崑崙劍 · 第三十四回 冤情難伸群苗燒鹿寨

鄭證因 《崑崙劍》
這時竟有一名軍兵,從南邊那條橫道中闖出來,如飛地向這邊狂奔著,口中在高喊著:「報告哨官,西街可發現野人了。」梅梅這時可往西躥過來,抬頭就見從西邊不遠的一片嶺腰上,現出許多火把,在火把光中,已經辨別出是苗人,從嶺腰舉著火把,往下跳,眨眼間已經有二三十名,到了山坡上,可是一個個全是一聲不響,向這邊撲來。梅梅就知道,這是大山里下來人了,同時更聽到福姑子已在向這邊招呼:「梅梅,快來!」梅梅趕緊地腳底下加快,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躥到了福姑子近前。福姑子忙招呼道:「梅梅,快著點,我們不管如何,先把人背進山去。」敢情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就在附近,這姊妹兩個立刻把受傷的兩個小洞主背起來,順著山坡邊,緊往西奔。西面那個大山口能進山,因為這一帶,只有空身人能上下。可是福姑子跟梅梅往西出來不遠,那些苗人已然到了。這時木房子那邊,可是有軍兵跑回來,發現了木房子內被擒的野人已經失蹤,哨官弟兄們也不在,更有個受傷的弟兄倒在屋內。這一來他用銅哨狂吹起,招集鹿寨附近另外一隊彈壓的軍兵。福姑子、梅梅背著這兩個小洞主,順著山坡邊往西逃,苗人們從嶺腰上下來得更多了,福姑子、梅梅竟被他們發現,還幾乎被他們所傷。因為福姑子、梅梅在黑暗中,貼著山邊走,苗人們認定了是敵人,一支鏢槍先拋過來,照著福姑子身上扎到,福姑子趕忙縱身閃開。另外一個苗人掄起一口苗刀,照著梅梅砍去,梅梅也是用力地往外一縱身,口中可用苗語高聲喊著:「我也是苗家,別動手!」這個苗人一刀砍空之下,聽到喊聲,這才把刀停住,不再進攻,用苗語喝問:「什麼人?」福姑子那裡也在發話,更有舉著火把的四五個苗人,也圍過來,他們舉火把照著之下,全是失聲驚呼道:「小洞主,小洞主。」此時福姑子、梅梅,在火把光中,也認出來是莊生洞跟飛叉洞兩洞的苗族。這些人聚攏來,從後面卻躥過一個少年的苗人,來拉住了古蘆的手,悲聲招呼道:「古蘆,你被他們打成這樣,我要給你報仇。」這個發話的敢情是莊生洞,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的妹妹,年歲可不大,名叫鐵風,非常的勇猛。古蘆低微的聲音也在哭著招呼道:「鐵風妹,福姑子、梅梅救了我弟兄,你可不要放了那萬惡的集貨商。」這時這個鐵風苗人向身後的弟兄招呼道:「你們分出四個人,先把古蘆、天馬送上山去,在雙龍口那裡等待我們。」立刻有兩個健壯的苗人,從福姑子、梅梅兩人背上,把古蘆、天馬接過去,兩個苗人背著,兩個苗人用火把引路,他們也是撲奔山邊,此時他們可不能再從嶺腰上下了,也得從山口上去。 福姑子跟梅梅,這姐兩個此時看到眼前這種情形,就知道事情竟全要毀了,絕不能像姐妹二人原來的打算,莊生洞現在發動他全洞的苗族,更勾來飛叉洞,他們非要把這裡弄個地覆天翻不可。當時的情形,尤其是叫你無法阻止。此時駐防彈壓的官兵,若只是哨官劉振標這一小隊,也不至於把事情鬧大發了。偏偏在這時銅哨子連鳴之下,他本隊的這一名兵丁,發現木房子出事之下,他狂吹銅哨,呼應鹿寨其餘的彈壓官兵,跟修仁縣留在集場的官人。另有一哨官兵,正在巡查到附近,聽得這裡吹起這種緊急的警哨來,他們狂奔著跑來。那個被砸折雙腿的哨官劉振標緩醒過來,他的銅哨子始終握到手中,此時更連連吹起,另一名官兵也接了聲,全在吶喊著,往東跑去察看,連聲喊著。 這裡莊生洞所來的這伙苗人,總有二百多名,飛叉洞也有一百多名,全是挑選年輕力壯,手底下利落的,大舉出山復仇。他們這次已經對天立誓,非要把鹿寨這裡的駐防官兵,和那喪盡天良的奸商殺盡了。並且此番到鹿寨來,全把生死置之度外,什麼事全敢做了。莊生洞這個鐵風小洞主,她把古蘆、天馬打發人送走之後,立刻指揮手下苗人,往木房子這邊撲。福姑子跟梅梅可在連聲喊著:「我們已替古蘆、天馬報了仇,把那個萬惡的帶兵官,撂在野地里了。」 可是這般苗人,不聽阻止,全像喝了血酒一般。這幾個該死的軍兵,這一陣銅哨子,給苗人指示了方向,他們很快地到了木房子這裡,人已經越聚越多,從山上翻下來,更抄的是近路,往嶺腰上下來,眨眼間就聚焦了百十名,舉著火把提著苗刀鏢槍,如飛地撲到木房子這裡。進去的人,見裡邊只有一個半死的官兵。立刻放火焚燒。其餘的苗人全向東撲去。官兵他再想逃,哪還逃得開,很快地就被包圍,人多勢眾,那個哨官劉振標被剁得屍體全碎了,另外一個哨官八名軍兵,一個也沒逃開,全死在苗刀鏢槍下。 這時苗人殺完了這伙官兵之後,見鹿寨商販聚焦之處,火把沖天,知道那邊去的苗人們也得了手。這些苗人,立刻吶喊殺聲,招呼著弟兄們,要完全把鹿寨這裡的萬惡奸商們全除了,從此後苗瑤各族絕不想再出山了。他們狂奔鹿寨商販集居之地。可憐福姑子跟梅梅一番善意,完全是出於抱不平之心,想把莊生洞兩個小洞主古蘆、天馬,從官兵手中救出去,哪知道眼前竟掀起這麼大風波。這姐兩個拼著命地狂喊著不要這樣做,要知道官家的力量,不能善罷甘休,往後苗山里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可是任憑這姐兩個怎樣喊,一個人也只能拉住一個,哪能阻止住這麼多的苗人們,何況他們已然動手。 這時這條商販木棚房屋排成的一條街道,已經有好幾十家火起,這種火勢一起,別說是這般苗人還不准救火,就是想救,這個地方取水困難,這種房子完全是木料搭成的,一家一家全是相連著。苗人們更高喊著:「只要敢救火的,立時把他分屍!」他們還算好,只把那個雜貨商屈寶善一個鋪子裡,連掌柜的帶夥計全殺了,到處只是放火、燒搶。苗人們敢情早打算好了,知道這次這個禍闖下之後,就不想再出門,並且原有的苗墟、苗洞也不能回去了,所以現在他們可要放手搶掠,也為是自己還能活下去,商販們只要不動手,就叫他們逃命,敢抗拒立時殺死。商販們相率逃開鹿寨這兩條街道,把個鹿寨的西邊寨口,一直燒到五花坪後。火勢這麼大,像江邊駐防的官兵大營,哪會看不見?這裡駐紮的完全是騎兵馬隊,大營那邊派出馬隊往這邊察看彈壓,可是半路上已經遇到了逃回去的一名官兵,立刻向來的人報告,苗山的野人完全衝下山來,焚燒殺掠,馬隊立刻飛馳回大營報告。 駐防統領立刻調集兩營人馬,分成兩隊,一隊順著山邊抄過來,一隊奔鹿寨的南邊,取包圍之式。修仁縣留守的官人,他們卻得了極大的便宜。這群東西們,十分狡詐,一看苗山大隊的人下來,他們哪還敢出來彈壓,全悄悄地逃回城去,報告縣官調集守營的兵馬,緊閉四門,護住城,任憑這裡燒殺。 福姑子跟梅梅一看阻止不住這兩洞的人了,福姑子向梅梅一打招呼,兩人從鹿寨火場這邊撤出來,飛奔山邊,來到山根底下。福姑子向梅梅道:「萬想不到事情會到這樣,往後的事情可不好辦了。梅梅你想想,這兩洞的人,在這裡闖這麼大禍,他們可把苗山各部落全要斷送了,現在就是找到他們,你埋怨有什麼用。我們姐兩個是一片好心來的,可不能落罪魁禍首。看起來,又是我們苗山大劫已到,非遭到官兵大舉屠殺不可。現在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不能只顧自身逃開白雲洞,我們逃回去也沒用。梅梅,到這種時候,誰還想得我們姐兩個這兩條命,保全上千上萬的人,做得到也要做,做不到,也要做,我們只有趕緊地闖進山口,前去等待這兩洞的人往山里退。就是翻了臉,也得憑我們兩條龍頭軟鞭擋住他們,要問問他們,這麼下手對付官家和鹿寨的商民,事情做下來,對於苗山未來的禍害做怎樣打算,不能為了古蘆、天馬兩個人,把多少洞多少苗墟的苗瑤各族的死活,置之不顧。梅梅,應該這麼辦,不應該?」 梅梅道:「姐姐,你顧全大局,固然是得問出他們的打算來。可是象江邊駐防著大兵,這裡出了這麼大事,大隊的人馬不會不到。你想這麼截住他們,跟他們講出起落來。可是官兵跟著追了來,你擋住他們,不叫他們逃命,我們豈不成了官兵的一黨,做了苗族的仇人,你好意說不清講不明,恐怕就有人動手。」 福姑子道:「我自有辦法,不能容他這兩隊人,越過南嶺。那一來,他們逃竄上亂山中,可不容易再找他們了。眼看著各部落被官家屠殺,苗山的人全被殺盡了,你我姐妹二人也一樣不能活下去。你就聽我的話,咱們就這樣算了。梅梅,只要我們應付得當,或許轉禍為福。我們在佟老師面前,誇過海口說過大話,雖是出生在苗山,身為苗女,偏要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不叫佟老師白成全我們一場。我認為這就是我們放天手,不惜這兩條命,在苗山吐氣揚眉之時。」梅梅忙招呼道:「你聽東南一帶號角連鳴,官兵定然出動了。」福姑子、梅梅一連兩個縱身,躥上嶺腰,登高瞭望,果然東南邊那有火亮子閃動,不過離得很遠,飄身落在下面,向梅梅招呼了聲:「隨我來。」 福姑子躥在頭裡,此時這一帶倒清靜了,這姐妹二人如飛地撲奔南山口。這裡敢情還留下二十多名健壯的苗人,把守著山口這裡。古蘆、天馬兩個小洞主,已經被送進山口,到雙龍嶺那裡去等待。這裡留著這一隊弟兄,守住這要緊的路口,為是叫自己的大隊人往山里撤。 福姑子、梅梅趕緊地打出招呼,報出姓名,阻止他們,不叫放冷箭。現在來的這些弟兄們已經全知道了山家苗的兩個女娃子竟自沒有知會第三個人,姐妹二人舍死冒險,搭救兩個小洞主,他們已經是個個佩服讚揚,此時聽到這兩個女娃子到了,立刻由莊生洞一名頭目,從山口上面飛縱下來迎接姐妹二人。到了山口上面,福姑子一看這裡還有不下三十人,全是年輕力壯的弟兄們,立刻向他們問:「古蘆、天馬、小洞主全在哪裡?」 他們報告:「小洞主已經有人保護在雙龍嶺那裡等候大隊的人。」福姑子見說話的這名苗人,身量個別高大,像個黑鐵塔一般,自己恍惚記得見過他,福姑子遂向他問:「你叫什麼名字?」這個頭目道:「我叫胡沙,是跟著鐵風小洞主一同來的。」福姑子道:「胡沙,你可能命令眼前這二三十名弟兄們。」胡沙道:「弟兄們尚還肯聽我的命令。」 福姑子道:「現在你們率領兩洞的人,出山下手,殺戮官兵,火燒鹿寨,我可親眼看到現在掠奪商販們財物。你們可知道苗山附近還有大隊駐防官兵,絕不會不帶兵圍剿,這件事也想到沒有?」胡沙道:「想到了,知道官兵准來。」福姑子道:「既是這樣,那麼為什麼不早早先把帶傷的兩個小洞主送回去,大隊的人,退進山來。官兵倘若跟蹤追趕,是不是還得有一場兇殺惡鬥?既然是破著死命的為救小洞主,為什麼還叫他們再落在官兵之手,落個斷頭而死。」 胡沙道:「姑娘想得不差,我們率領大隊苗人出山的首領,已經早想到這些事。可是我們並不想到回莊生洞,連隨我們同來的飛叉洞全洞人,從此後要逃進後山,我們萬一能夠得了手時,也絕不在這苗山里再住下去。我們願意破死命衝出後山,另找安身之地。小洞主蒙二位姑娘把他們救出來,我們全洞的人感恩不盡,小洞主也照樣做這種打算,容得大隊退進這進山來之後,我們越過雙龍嶺,就要從西邊亂石山翻山過去,從那一帶沒有人影跡的邊上往後山逃,絕不走有苗墟、苗洞的地方。」 福姑子道:「胡沙弟兄,你是苗山中的好漢,有血性的男兒。我們姐妹二人,正為的這群萬惡的官家、地方官人以及這群黑心的商販,把我們苗族欺負得實在喘不過氣來了,我們所以寧可受我們洞主墟主的責罰,私自出山,搭救兩個小洞主的性命,痛懲這般萬惡的官兵,為我們苗人出一口惡氣。不過我們下手時,始終想到苗山中有上百的部落,為苗洞為苗墟上千上萬的男女老幼,我們不能為苗山所有的人全伸冤、雪憤、報仇、解恨,我們也不能為他們惹禍,叫他們無故地反為我們所累,又弄個血洗苗山,流離失所。所以我們動手時非常嚴密,我們姐妹二人的面貌,全沒叫他們看清。現在鐵風小洞主領數百名苗人大舉出山,這麼做下來,難道就不為別人看想麼?倘若各苗墟各苗洞全受到連累,請問弟兄們,對得起他們麼?我要請問究竟他們大隊退進山來之後,作何打算?」 這個胡沙,此時面色十分莊重,直挺挺地站在福姑子面前,容福姑子把話說完,他趕忙雙手向天一舉,跟著一俯身,兩手的指尖觸地,這是行苗族中最敬的禮。他抬起身來,向福姑子道:「姑娘你這個話,我胡沙敬服。不過我們此番大隊出山這麼幹,我們也有打算,絕不能為了我們自己眼前所受的不能忍受的以死相拼的報復,不顧他人,叫苗族們唾罵。現在鐵風率領的這幾百弟兄得手之後,就要利用山頭的地勢,和這般禽獸一般的官兵們以死相拼。這場禍是莊生洞和飛叉洞闖下的,完全由兩洞所有的人擔承,要叫他們所有帶兵官們全知道,完全是我們兩個洞的人下手,我們從這逃奔後山,把所走的道路還要全告訴他,任憑官兵多麼厲害,多麼善戰,我們要把他們誘進山來,殺個乾乾淨淨,所以現在完全打算好,撤退時單走這條沒人跡的道路,就為是不給別的部落惹出意外的禍事來,這麼我們認為也算對得起大山的各苗族。不過有一件事對不起姑娘們,我們雖則這麼引誘官兵,叫他跟蹤追趕,可是接天嶺莊生洞、飛叉洞,官兵必然要派兵進剿,那裡恐怕阻止不住他不去了,跟我們這兩洞最近的就是你們山家苗,和黑龍苗、羊山苗,這可極容易被牽累。因為苗洞相隔不遠,必要弄個玉石不分。現在我們老洞主已經哀求他們暫時躲入後山躲避一下,前山一帶,由我們立時地向這群萬惡官兵,顯露著逃走的方向,附近各苗墟、苗洞,總不致無辜地遭他們殺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