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劍 · 第十五回 苦肉計闖重伏

鄭證因 《崑崙劍》
這暗器是非常厲害,遍身鐵刺子,犀利異常,沾上一點,就能傷著。老武師霍元凱識得這種暗器的陰毒,在無法閃避之下,八卦紫金刀往左肋上一點,更隨著身上一晃,把這支鐵蒺藜崩下牆去。可是霍元凱已覺得就這麼閃避依然有一個鐵刺子扎傷了右肋皮膚,雖然明知道這種暗器多半是有毒,不過傷得很輕,任憑如何也不至於當時發作。自己掌中還不敢停,因為外面的箭還不住地向這邊射著,一轉身之間,嗖嗖的又是三支箭從身旁頭頂射過去。但是草上飛韋天民這兩粒鐵蒺藜,給他自招出禍來,小俠程萬里雖則用九煉金環把他截住,不想他雙手全能發暗器,動手的剎那間,依然打去兩粒。程萬里這時九煉金環又連進了兩招,那草上飛韋天民見霍元凱竟從房頭上縱出去,他竟自虛點一劍,依然騰身縱躍先向屋頂的北邊,斜退出去兩丈左右,二次施展鷂子鑽天輕身法,竟也跟蹤撲上大牆。 小俠程萬里一墊步躥上去丈余遠,身形一停,九煉金環早交到左手,探手囊中一抓,扣了三支峨眉針,手托掌心,草上飛韋天民也正往牆頭上一落時,小俠程萬里喝了個「打」字,這三支峨眉針一振腕子同時打出品字形,上面一支奔他後腦海,下面兩支平著打左右肋。這種暗器發出也是武林中的絕技,小俠程萬里可守著武林中的規矩,先發聲,後發暗器,雖是這樣,可是練就的手法,「打」字喊出,暗器已到。草上飛韋天民這種超群出眾的人物,聽察暗器十分敏捷,他身形才在牆頭落穩,趕忙左腳一提,向自己右腿旁一探,身形向右撤,「鷂子倒翻身」式,掌中劍從上往下橫著一劈,這種手法,足可以打落了平常的暗器。但是小俠程萬里這一掌三針,他這劍劈下去就不能完全封出去,只把上面一支和奔他左肋的一支,完全用劍給劈落牆下。可是奔他右肋這支,他雖是翻身,不過退出半步來正正地換個步位,打左邊的變成打右邊,竟穿著他肋骨旁打過去。這種暗器三棱形,鋒棱犀利,雖然沒正式地穿上他肋骨,可是貼著肋旁這一滑過去,已經傷了三分寬二寸長的一道血槽。草上飛韋天民身形一晃,險些栽下牆去。 可在他絕不因為肋上受傷就放手任霍元凱逃走,一擰身依然翻下大牆。此時屋面上已經有六七名官兵箭手,傷的傷死的死,眼中望到霍元凱已經衝出第二道卡子,韋天民今夜也是安心要一拼生死。他不止於因為在將軍麾下效力,遇到這種事,竟自無力保護,在殺傷多少人之下,還把差事逃走了,無法交代。並且他還有自身說不出的苦衷,因為個人的師門中,不是江湖上無名少姓的人物,只要自己此番在蘭州失敗到底,連師父的威名也要完全斷送在自己的手中,將來恐怕還要受到師門的處罰。所以草上飛韋天民,此時真有些拚命,負傷之下,身形飛縱起來,依然向武師霍元凱的背後撲來。 霍元凱此時已經衝過官兵所埋伏的第二道卡子,可是第三道卡子不好闖了,前面正是行轅以東的這一道長街,總得越過這道街道去,才可以奔城牆。街道上馬步軍兵密排著,長槍手、弓弩手全在面向著背面房頂子一帶監視著,靠街角所有的民房上面也全早布置下一隊精兵,想往對面沖,你到不了房屋的邊上,街道上的弓箭手和對面的箭手,早已紉扣填弦,箭如雨發,你就是有本領,你哪能夠防得那麼嚴密?何況背上背著人,這尤其是勢難並顧的。可是雖在這種情勢下,絕不容你遲疑退縮,另打主張,現在的情勢是只有進沒有退,何況不容遲疑,不容退縮,背後敵人已在跟蹤撲到,霍元凱這時那一隻眼已經幾乎把眼珠子努出來,這真到了最後爭生死的一剎那了。 身形落到屋頂上面,離著前面的街口,尚有兩三丈遠,再看到草上飛韋天民也從行轅里追了下來。霍元凱一咬牙關,右掌中的八卦紫金刀往胸前一橫,護住了前面,此時自己暗中已經禱告蒼天,生死在這一闖了,說不定救不成司馬子謙,反要害了他也隨著自己死在亂箭之下,勢逼如此,無可如何。身軀微往下一矮,往起騰身飛縱,徑撲街口。官兵那邊早望見了,已經有十幾條箭紉扣填弦瞄準著,等著他,所以這一帶的官兵也厲害,這全是久經戰陣的箭手,他們的箭不肯虛發。武師霍元凱身形一縱往房坡上一落,對面屋頂和街道上銅哨連鳴之下,弓弦叭叭一個勁兒響,每支箭全帶著尖銳的嘯聲,十幾支箭向霍元凱攢射。 老武師霍元凱把掌中八卦紫金刀舞動,箭射過來竟完全被他刀磕飛,不過這種飛箭是一排跟一排,自己身形這一欺近,對面的箭竟不肯停了,唰唰的如雨點一般,霍元凱只得往後一縱身,暫時退避。可是草上飛韋天民竟在這時撲到,掄劍向霍元凱背上便劈。老武師霍元凱一個倒轉黃龍,身軀由左往後一甩,盤旋繞步,這口刀翻起來,向草上飛韋天民的劍傷猛崩。韋天民這一撲,反倒於霍元凱有利了,將軍行轅中這般武師身上滿有白綾子條為記,韋天民這一衝過來,弓箭手不敢隨便射了,手底下沒有那麼準的,這一箭上去,一點不差地方。何況韋天民又是一個領袖人物,蘭州城內無論多高身份的將弁,也不敢不在他手內買個賬,因為他是將軍幕內的紅人。 霍元凱見包圍的箭手們,這時放鬆了攻擊,驀然靈機一動:「我何不這樣去做,豈不就可以脫身逃出這道卡子麼?」好個霍元凱,雖則背上還背著一個鎮守使司馬子謙,可是他掌中這口刀依然是威力不減,竟自把刀法儘量施展出來,對付韋天民,反倒不緊於逃走。韋天民也有些貪功心切,恨不得立時把霍元凱捕獲,把這叛官司馬子謙劫留下,所以這口劍也奮力進攻。兩下在屋面上走了十餘招,那草上飛韋天民一個漁撒網的招數下,這口寶劍從霍元凱的左邊斜肩帶臂劈下來,霍元凱往左一擰身,那情形是翻身甩右臂用倒打金鐘,可是身形似乎轉得慢了些,霍元凱哎喲了一聲,草上飛韋天民的劍竟自傷了他左肩頭和左臂。霍元凱在喊聲中,身形用力一縱,向左躥出去,但是在屋面上身形一晃險些摔倒。草上飛韋天民一聲狂笑,口中在喊著:「霍元凱你還往哪裡走?」腳下一點,二次撲過來,遞劍就刺。可是霍元凱已經奮力地騰身縱躍民房的偏西一帶,逃了下來。草上飛韋天民,看出他已經帶傷強自支持。 霍元凱此番身帶劍傷,他可是故意地要落這點傷痕,因為他看得太清楚,韋天民所率領的這一般黨羽,一個個全是江湖能手,這一般黨羽也是捨命拼力,何況更有他們所調來的精兵,全是久經戰陣的好箭手,任憑以你多大本領,恐怕也不易闖過第三道卡子。霍元凱認定了非把韋天民誘得不離自己身後,用他做自己的護身,所以霍元凱咬著牙地挨了他一劍,自己可是背著司馬子謙,仍然是拚命往前逃。因為第三道卡子就是將軍行轅前,橫貫東西的這道長街,這條街道太寬,就是不背著司馬子謙,也不能夠一下子就闖到對面民房的屋頂,必須往街心落,只要往街心一落,對面的弓箭連珠弩像雨一般地射過來,自己和司馬子謙非受傷不可,絕闖不過去。所以霍元凱急中生智,用這種苦肉計脫身,他在眼前這片房頭上,一縱身往下一落,身軀踉蹌地往前闖了兩步。 那個草上飛韋天民,他已經看準了霍元凱身上的傷太重,他不會再逃出手去了,他在後面緊追過來,口中高喊著:「霍元凱,我勸你不要再妄想逃了,韋老師叫你落個全屍。」可是霍元凱不止於不肯停留,腳下反倒加快,嗖嗖的一連三個縱身,已經到了臨街的民房屋頂上,他猛然往前一聳身,向街心縱去,草上飛韋天民可也到了民房的邊子上。這個霍元凱往街心一落,他忽然身軀往前一倒,口中喊了聲:「老大人,我對不起你了。」這個草上飛韋天民他因為霍元凱背著司馬子謙,這時案中主犯,總得要活口,他反倒怕被亂箭射死,他腳底下用力一點,騰身躍起,往霍元凱倒下去的地方撲來,韋天民口中更高喊著:「不准放箭。」他身形往這一落,離著霍元凱還有四五尺遠,他是預備縱身過去把司馬子謙先抓住,再趁勢給霍元凱一劍。哪知道他這種打算,由不得他了,兩人往下先後地躥下來,不過差著一剎那間,草上飛韋天民身形再往起縱,哪知道霍元凱一挺身,往後一抖右臂,連環鏢同時打出來,一支奔面門,一支奔胸前。這兩支鏢打出來,真出乎韋天民意料之外了。他這麼久經大敵的人物,竟沒看出霍元凱完全是詐術,這兩支鏢打過來,韋天民趕緊地往後一甩肩頭,掌中劍往起一撩,可是這種躲避,就慢得多了,奔面門這支鏢從右耳旁打過去,把他的包頭穿破,右耳上被鏢鋒掃破。可是這剎那間,霍元凱已經騰身縱起,一連兩個騰身,已經翻上對面房頭,弓箭手再想射他,已經不成了,霍元凱的八卦紫金刀哪肯再留情?這口刀舞動,把守在房頭的一隊官兵,一陣嘩亂,連傷了六七名,霍元凱已經闖過第三道卡子。 這個草上飛韋天民險遭暗算,怒火中燒,他用手摸了摸鬢角,已經流了血,咬牙切齒地罵道:「霍元凱我要叫你逃出手去,韋天民從此在江湖道上除名,你哪兒走?」他腳下一點,騰身縱起。草上飛韋天民,輕身術可比霍元凱不弱,他此時怒極恨極之下,把輕身術儘量施展出來,真是疾如脫弦之箭緊追了來。可是霍元凱這一緩開手,他已經出去二十多丈遠,小俠程萬里此時竟也猛撲上來。霍元凱縱躍如飛地往南關逃,韋天民他是緊追不捨。小俠程萬里看出這個韋天民,他絕不會叫師兄霍元凱逃開,程萬里一抖掌中九煉金環,竟施展蜻蜓三抄水的絕技,嗖嗖一連三個縱身,已經追上了草上飛韋天民,口中喊了聲:「猴兒崽子,你還往哪走?接傢伙吧。」嘩楞楞,這條九煉金環猛然一震,在這種奇形兵器的響聲中,已經向韋天民的頭頂上砸下來。草上飛韋天民,他雖則沒回頭,可是這種兵器的響聲最刺耳,他趕忙地左腳向外一滑,右腳也往左一上步,一個鷂子倒翻身,他這口劍從上往下照著程萬里的九煉金環砸下來。韋天民就知道這種兵刃的厲害。他時時提防著自己的劍被九煉金環捲住,這一劍劈下來,錚的一聲,金環往下一沉。可是程萬里猛然右臂向外一抖,一個怪蟒翻身式,這條九煉金環竟自隨著他身形倒翻過來,玉帶圍腰。向草上飛韋天民的右肋上橫捲來。韋天民趕緊左腳仍往前一撤步,身形往房坡上一撲,九煉金環從他的頭頂上掃過去。韋天民微往起一長身,掌中劍向外一展,向小俠程萬里的雙腿上斬來。程萬里一個倒跺七星步,身軀從右往後一轉,右腳更往外一邁,這條九煉金環倒打金鐘,從他自己的右胯旁反甩過來,金環一個圈子,奔韋天民的面門上打了來,這一招變化得迅捷異常。 韋天民趕忙用力地往回一帶右臂,掌中劍往起一翻,橫架金梁式,往金環下猛一封,這仗著程萬里的金環是往上倒甩,他這一劍竟把九煉金環盪開,身形往起一長,右腳尖用力一點,全身往前一聳,一個夜叉探海式,這口劍向程萬里的右胯上刺來。程萬里此時在金環被盪起之下,他趁勢往回一帶左手,把金環前半截抓住,韋天民這一劍已經過來,程萬里雙手握住九煉金環,左腳一提,也是右腳尖點屋頂,身形一轉,往下一矮身,這條金環猛往外一晃,嗆的一聲把韋天民的劍繃出去。這時程萬里是用了十二成力,韋天民的劍雖沒出手,可也覺得虎口發熱,右臂發麻。此時程萬里竟把九煉金環的招數施展開,奮力進攻,手底下絲毫不肯留情了。這條九煉金環招數一撥開,嘩楞楞一連串的金環爆響著,一招一式全帶著風聲,這個程萬里此時安心把他絆住,為是好叫霍元凱師兄脫身。 此時龍形八掌崔文佩也從行轅那邊退下來,他因為雪山二丑已經全不戰自退,崔文佩也是惦著霍元凱他背著司馬子謙老大人,走單了危險太多,所以他也趕緊地騰出行轅。崔文佩看到小俠程萬里跟韋天民拚鬥,龍形八掌崔文佩他身形往前縱,想幫助小俠程萬里解決這個韋天民。程萬里一邊動著手,看到崔文佩要來相助自己,趕緊高聲招呼:「崔老師,你趕緊接應我霍師兄,不要多管閒事了。」崔文佩答了聲「好」,他立刻一個龍行穿手掌,身形縱起,往正南如飛而去。 且說霍元凱僥倖闖過第三道卡子,一直地撲奔正南。這種地方就叫很難應付了,霍元凱、崔文佩、柳鴻等,一個個全是很有經驗閱歷的武林名手,全有應付非常變故的力量,可是在這種生死關頭,就難免有思慮不到,照顧不周的地方了。霍元凱這麼逃,完全錯了。在這種強敵環攻之下,就得用聲東擊西,指南打北,虛實莫測的方法,選擇一直地奔正南,還是真是想往南關附近脫身,這簡直是明白告訴敵人逃走的方向了。霍元凱背著司馬子謙,提著八卦紫金刀,縱躍如飛,往南逃下來。他倒是不敢過分大意,現在整個蘭州城內,不亞如兵山將海,每一條街道,全是布置著兵馬,所有要緊的街道口,連民房上也全有官兵把守。霍元凱他時時地揀那黑暗的地方,隱蔽著身形往前闖。 一連翻過幾條街道,雖則也受過幾次阻擋,仗著他身形輕快,縱躍如飛,一連闖過好幾處伏守的官兵卡子。離著南關已近,霍元凱可有些著急了,因為現在追雲燕子柳鴻、鐵掌方飛、陳天柱、崔文佩、小師弟程萬里,一個也沒退下來,現在城頭上有大隊的官兵,自己背著司馬子謙,想出城可不容易了。但是在這種情勢下,是刻不容緩了,自己只有拼著命地闖。霍元凱此時已經看到,只要一離開眼前這片民房,就是一個極大的難關,因為距離著城門前貼著城根下,是六七丈寬的一條街道,當中這片空地,直到城門前,沒有一點遮攔,下面已經布置著大隊的官兵,弓箭手,長槍手,每一處全有一名武官統帶,城頭上更是一隊一隊的官兵來回地梭巡著,這種防守布置得這麼厲害,自己想往城頭上闖,這一帶不殺他個地覆天翻,恐怕是不易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