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園留草 · 壬子一百五十二首

壬子（中華民國元年、一九一二） 壬子春日過霞陽訪馬君亦籛，得觀所藏圖書，復賞所植花木。信宿三日，踰蘇嶺，歸海滄 霞陽達海滄，蘇嶺貫其腹。昨自霞陽歸，筍輿入林麓。山靈訝俗客，足音響空谷。鼓吹海山花，東風送香馥。拾紛上翠微，俯瞰高人屋：屋中何所有？圖書千萬軸；屋外何所有？春蘭與秋菊。主人不出山，甘為花之仆。花下自讀書，消受山中福。我欲從主人，來往山路熟。佇立蘇嶺頭，天風吹野服；翹首望八荒，龍蛇滿大陸！ 壬子春日自題畫梅 已入共和年，視天猶夢夢！揮手坐空山，獨與梅花弄。 蓮花洲小山（在蓮塘學堂後，為侯堂陳氏別墅） 此山何處來？東西空依傍；特地矗芙蓉，屹然小屏嶂。主人亦不俗，經營費意匠：鑿池環其下，鑿徑穿其上；中有一幽谷，廓乎有容相。勝賞不在高，對之覺神王。門外泰武山，隔海遙相向；似與山爭妍，故獻峨眉樣。 野興 一生幾兩芒鞋福，隨意林東轉水西；遠浦日烘芳草活，平田風押稻苗齊。未妨乘興孤村醉，莫遣回頭歧路迷！翹首長安何處所，病夫何事逐輪蹄？ 范亞父撞斗 鴻門重續弟兄盟，亞父奇謀惜不成！一會已分劉、項局，留侯笑爾氣難平。 孟叔達墮甑 本無我相無人相，豈有金剛不壞身！人尚如斯何況物，區區一甑碎微塵。 戴安道碎琴 破琴辱使怨何深？不是中和太古心。傲物凌人終免禍，武陵畢竟是知音。 徐德言破鏡 私奔尚不追紅拂，情俠無如老越公！天上團圓懸一鏡，人間何靳半青銅？ 早起 早起潔庭除，掃盡塵翳跡。一蛛隱窗間，垂絲二三尺；一絲掛檐際，一絲粘東壁：組織大羅網，纖毫無餘隙。蚊蚋不知幾，攖觸隨所擇；乃知天演理，勝敗原不易。嗟我黃種人，異種日逼迫；日日世網中，俯仰皆跼蹐！ 借滄海居冬夜不寐口占 起看殘月寒無色，臥聽回潮怒有聲。子丑寅時酣睡足，碧天何事尚遲明？ 壬子午節前一日，與蓮塘學校陳畹蘭教員並陳其純諸昆季放舟滄江 卜築鄰滄海，招邀作水嬉；人當陰雨後，天值放晴時。細浪猶平檻，新泉尚滿陂。鴨頭浮石瀨，鷁首動江湄；自在乘風順，逍遙水上遲。友生機潑潑，兄弟樂怡怡；吾道思觀海，斯游想浴沂。舟輕驚欲覆，簥嫩笑爭持。傍岸尋紅藥，沿流掬綠菭；過橋如度鳥，穿閘若盤螭。瞥眼雲生墨，當頭雨散絲；鏡光看日射，弓樣指虹垂。罾動收魚蛤，船搖駭鷺鶿。渾忘攜笠屐，一任洗鬚眉。來路如魚樂，回潮似馬馳。言旋元亮宅，小坐仲舒帷。芳草迷三徑，新荷淨一池。茶香留渴口，蓮味沁清脾。佳節逢明日，名山訂後期。老夫清不寐，為作紀游詩。 壬子端午夜坐偶成 孤燈對風雨，入夜忽棲涼。轉瞬逢端節，棲遲滯異鄉！遺臣同吊屈，歧路更悲楊！新鬼滔滔是，鍾馗劍失鋩。 江東橋 排空雄石勢岧嶢，百丈橫江走老蛟。汀水入溪歸一束，漳江出海第三條。名儒學舍今零落（橋邊有黃石齋先生講堂），野老鄉村更寂寞。遠望萬松關下路，戰雲愁慘未全消（髮匪之亂，林剛愍殉難於此）。 挽陳瘦雲（以下「游台草」） 聞道青年會，惟君最擅場。我來尋後起，爾竟作先殤！孤露偏多難，聰明總不祥。無聊搔白首，天道若茫茫！ 君赴修文日，中途我已知。長才偏短命，寡母此孤兒！孰念伊人死，來憐季女飢？九原雖不作，想爾亦含悲！ 趙雲石贈詩，即步原韻二首 舊友相逢趙倚樓，騷壇牛耳冠朋儔！金戈歷劫雲過眼，銅缽敲詩海盡頭。並世盧、王皆後起；齊名李、杜盡清流。與君共話桑滄事，尊酒原來不掃愁！ 竹溪溪傍舊詩壇，十八年來指一彈。末路謹防隨俗轉，浮生尚悔了人難。令威化鶴尋華表，子美聞鵑拜石闌。垂老重遊桑梓地，未妨惆悵強為歡！ 南社同人在醉仙樓開歡迎會，酒後放歌 昔為此邦人，今為此邦客；一瞥滄桑十八年，蜃樓海市變化成陳跡。我從人海乍回頭，飄泊身如不繫舟。過海收帆問親舊，凋零大半令我多悲憂！吁嗟乎，雙丸跳擲疾如馳，死者不生生者死！獨留天水老詩豪（趙雲石），高踞騷壇執牛耳。鬚眉尚認老邱遲（邱及梯），爭譽楊修是小兒（楊雲程）。謝傅諸郎森玉樹（謝石秋、溪秋、星樓、霽若），林逋處士茁新枝（林湘畹竹友）。元龍未除湖海氣（陳筱竹、陳獻其），仲雍斷髮居吳地（吳旭初、宴珍、筱霞）。黃粱夢醒一盧生（盧韞山），仍在人間作遊戲。風流倜儻余君屏，孤高落落胡南溟。若論肆應強人意，座中推讓蔡蘭亭。玉樹風前連氏子（連應榴），寄傲園林稱佳士。黃、洪俱是舊通家（黃拱五、洪坤益），眼中諸人吾老矣。孰料餘生逢世變，乃與諸君重相見！南部粉黛北胭肢，醉仙樓上開詩燕。莘莘一輩濟時賢，豈特能詩結夙緣！他日夢魂南社遠，不知斯會復何年？ 紳商學界在台南公館開歡迎會，賦此志謝 盛會開南部，延陵傍嶺樓；園亭新結構，水竹更清幽。島國天逾靜，瀛台暑未收，南方初荔夏，西曆已瓜秋。避地忘秦、漢，聞歌雜亞、歐；藝姬能趙舞，聲伎解吳謳。晉接多新彥，周旋有舊遊。襟花紅欲滴，杯酒白初浮。賓主齊雍肅，詞章互唱酬。窗明雲母石，火射水晶球。式敬情文摯，歡迎禮意周。嘉魚歌燕燕，鳴鹿詠呦呦。酌酒何須斗，飛觴不用籌。肆筵陳異果，廣席列珍羞。勝地張筵燕，忘年樂應求。故人皆老大，名士盡朋儔。轉悔來何暮，終應去不留！側身依祖國，倦眼望神州。斷髮從吳俗，焚心抱杞憂！處堂成燕雀，生世等蜉蝣；有酒宜同樂，無官且自由。伊誰新世界，認我舊林丘？黑海能飛渡，黃河任倒流；無才日衰老，天地若為愁！ 六月二十四日與社友往竹溪寺參謁關聖 少年喜結詩文會，勝日同盟香火緣。忠義千秋懸日月，滄桑一瞥化雲煙。登堂禮樂從先進，入座衣冠盡後賢。一勺權當清酒薦，潢污行潦在山泉。 佛光神道兩虛無，淘汰將歸造化爐。獨有綱常留正氣，能令崇拜起吾儒！漫雲爐齒同文國，忍看河山易色圖？父老凋零多白髮，猶聞倉葛大聲呼。 南郊健步免扶筇，芳草迷離舊徑封。寺外新分一脈水，門前不見十圍松！山僧已死空禪室，遠客重來動午鍾。且息塵緣謀住此，溪山是否肯兼容？ 嘯霞樓題壁（樓在門生吳筱霞花園，壬子回台即寓樓上） 別墅枕城隅，荒城跡欲無。天容收薄翳，秋色上平蕪。去國鴻離網，歸山鳳在笯；時宜都不合，祗合灌園夫。 樓對竹溪西，欄杆與竹齊；好花多礙路，嘉樹自成蹊。歲月催人老，雲煙入望迷；窺園荊棘滿，移此暫羈棲！ 與謝石秋、星樓、林湘畹、黃茂笙游岡山超峰寺中途遇雨 遊憩超峰寺，登車日已曛；暮天銷薄靄，秋雨釀濃雲。老去思依佛，閒來欲與君。西風吹斷雁，拭淚拜孤墳（四弟墳在岡山下）！ 雨露衣衫濕，泥塗手足勻。本無人我相，忽現色空身（登山衣履盡濕，寺僧借衣衿一襲為予換干。是衣似向山鄰齋堂婦人借來，式與男人同，惟袖稍短耳）。剝啄喧中夜，歡迎鬧比鄰。門前看墨妙，猶認老孫莘（超峰寺匾額是外舅吳樵山手筆，勁秀猶存）。 到寺已三更，當頭月色清；朦朧秋樹影，歷亂夜泉聲。我自貪斯景，人應悔此行。對床聯好句，不寐到天明。 海外無名勝，南來祗此山。偶同鄉老話，猶認故侯顏。莫問十年事，且偷半日閒。愧非蘇玉局，留帶鎮禪關。 窺園梅花二株被日人移植四春園，聞亦枯悴而死；以詩吊之 主人宜避地，問汝亦何辜：共受鋤根苦，誰憐傲骨枯？清高原是累，依附況相誣？太息蟠根地，終應變道途！ 敝廬因日人築路取用，子弟輩將別謀住所 秋風一敝廬，聞道作通衢。古諺「屋成路」（台人有『家欲破，屋成路』之謠），君權水在盂。後來蠲納鼠（台灣為防疫起見，每戶月必捕鼠二頭，否則納金；名曰「鼠組合」），爰止或瞻烏。思卜南莊外，山邊築一區。 題畫梅，寄贈洪以南 美人香草意，洪子獨無儔。乍向淡江駐，如從湘水游。逢人聞說項，即我亦依劉（台北登岸，曾主其家）。引玉拋磚意，余懷想紉秋（以南善畫蘭，欲以梅換蘭；故云）。 秋日書懷 西風蕭瑟惱人天，獨客他鄉更悄然！松菊已荒三徑外，滄桑頓變廿年前！漫雲歸里如元亮，且自登樓效仲宣！珍重秋鴻傳數字，「平安」為寄美江邊！ 我似秋風扇見捐，歸來暫作小遊仙：渾如掛錫僧棲止，幸有論詩客至前。有信忽驚看過雁，不鳴自分作寒蟬。新霜與汝干何事，盡日飛來兩鬢邊？ 詩債 妙手空空一錦囊，索詩人似索錢忙。郊寒、島瘦無顏色，且學當時周赧王。 為台南警務課今江正直君題曼倩偷桃圖 九千年赴蟠桃會，此老行為太狡獪；偷桃作賊走塵凡，不是神仙是無賴。世間如是此等人，拘送警部除民害。 題畫梅，贈黃旦梅雛姬 相別二十年，復睹風春面；老乾茁新條，玉英飛雪片。 魏武帝 瓜分豆剖鼎將移，太息桓、靈不可為！亂世孝廉為國賊，當途讖緯屬佳兒。文章豈特禰衡死，經濟難瞞許邵知。我笑將軍爭漢土，葬身何地至今疑。 銅台高矗漳江湄，賣履分香有女兒；千古奸雄皆欲鬼，一家子弟盡情痴。竟因求士拘徐母，未必憐才贖蔡姬。我為二喬夫婿恨，空文亦受老瞞欺。 秋影 夕陽樓角影模糊，倒蘸秋園作畫圖。病鶴池頭臨水靜，斷鴻天際入雲孤。自憐瘦態同籬菊，更愛清陰到井梧；高樹昏黃生暝色，懸空尚有夜來珠。 秋扇 西風料峭挾霜嚴，收拾羅紈入枕函。宮女自憐恩愛絕，有人含淚疊青衫。 紀暴風 壬子八月秋，吳園互酬唱；矗地小樓高，臨風亦和暢。忽焉少女來，繼之大王王。客去夜已昏，風力恣奔放：疑是萬馬奔，東西不知向；又如萬軍號，南北相對仗。歷亂瓦自飛，猖狂門不擋。顛沛如孤舟，逆風在巨浪；居高必思危，登樓收紙帳。思欲出門走，身輕目又障。蜷伏屋一隅，低頭不敢仰。風聲寒雨間，鰥目到天亮。滿園薄命花，委頓半凋喪；竹樹葉枯焦，如栽近火坑。田疇如野燒，耕者泣相望。是名麒麟颶，古書或不妄。我聞去年秋，更甚如此狀：遍地盡災黎，撫恤勞君相。元氣尚未復，天公太不諒！演卦系大易，離下而巽上；其卦取家人，風火互頡頏。明乎治天下，與治家相況；倫理恩義中，由家充其量。天故示此意，以此來相貺。或為愚民愚，法外施懲創；不然民何辜，摧折多長養。翳彼低氣壓（天文家謂暴風將來，則氣壓低），壓力誰敢抗！灌壇不鳴條，望古還惆悵！ 題墨梅，贈趙雲石 漫天飛雪正空濛，醞釀梅花著意工。老鶴歸來長一嘯，師雄猶在醉眠中。 林投帽 林投亦名「露兜」；產台灣，果葉似波羅。農家植之隴陌，間以為藩籬。近時工師取其葉制帽，柔潔可愛。 公裝夏帽仿西歐，編織新搜樹葉柔；洗去泥塗膚自白，絕無芒刺背能留。葛巾陶令思歸隱，箬笠蘇公愛自由。嘉木蕃生遍台島，此鄉番語號「林投」。 徐福 五百童男女，樓船東復東。神仙原渺渺，方士竟匆匆！留種能開國，藏書亦見功。墓門在何處？翹首海暾紅。 紅樓夢題詞 村言假語破情關，無奈空山石太頑。世事本空惟道、釋，家聲半壞在釵環。從知紈褲輕儇子，盡在衣冠世祿班。寄語觀書觀大略，先將綺障力除刪！ 李廣射虎 一身都是力，不偶數迍邅。亦識將軍勇，其如天子偏！讒言金可鑠，神射石能穿。經過北平地，天高月不圓！ 紅拂女 尸居餘氣知楊素，倜儻權奇識衛公。公子太原裘可裼，侍兒半夜服仍紅。能令夫婿軍天策，更有阿兄王海東。慚愧凌煙諸將相，論功合讓女英雄。 項羽 學書尤學劍，願作萬人豪。韜略輸韓信，威名奪漢高。虞兮生不幸，騅也爾徒勞！蓋世英雄氣，烏江吼怒濤！ 壬子中秋吳園小集，對月分韻 昨夜西風緊，涼月光生暈。今宵白玉盤，皎潔絕塵坋；清輝遍小園，月來花亦韻。布席列清樽，瓮頭開舊醞。團圓十二子，我亦占一分；在吟不在飲，精神各自奮。苦思索枯腹，欲將老命拚；愧無有佳句，有之吾無隱。天生我何如？我欲向天問；身世有蹉跎，得失無喜慍。乘風欲歸去，玉宇瓊樓靳。舉頭月正中，時已三更近。 老驥 豆芻何戀棧，自分等駑駘。祗為故恩重，因之壯志灰。蕭蕭嘶落日，歷歷上崔嵬。市骨人何在，天涯望郭隗？ 風箏 飄揚秋空一線痕，夕陽彈指又黃昏。遠音似聽飛鴻遽，絕調猶聞老鶴喧。昨夜霓裳開月府，當年詞曲奏雲門。鈞天舊樂翻新調，入耳聲聲總斷魂！ 古琴 此是「芭蕉雨」，文山舊品題。傷心臣欲泣，焦尾物誰攜？舉世知音少，當途賞鑒低。撫弦彈一曲，風雨亦淒迷！ 觀魚 偶來濠上數修鱗，游泳洋洋自在身。勸女潛淵休被餌，江干幾輩正垂綸！ 射鵰 遍地秋風落木號，平原駐馬仰天高；徘徊莫試強弓手，為惜雲霄一羽毛！ 放鶴 孤山處士已無家，有鶴追隨野興賒。祝汝九皋長一嘯，早歸相約伴梅花。 盤馬 一鞭曾走遍天街，捷足馳驅莫與偕。多少風塵名利客，何人解勒到臨崖？ 斗蟀 兒童偏好勝，時托瓦盆招。自恃蟲能斗，頻將草一撩。平章誤君國，太史紀風謠。誰識崇勤儉？唐風上溯堯。 談詩 風雅何人守一經？懸河巨口信縱橫。五千年上無詩學，三百篇中有正聲。樂府漢、唐編古體，騷壇李、杜占詩名。興觀群怨皆天籟，托興隨人籟自鳴。 鏖詩 刻燭夜鏖詩，釣心斗角時。登壇誰主將？制勝有偏師。爭韻無妨險，成功獨賞奇。若逢唐李、杜，我願作偏裨。 病起 瘦盡腰圍懶畫眉，熏籠斜倚自支頤。憨痴故意驕慈母，睏倦無因泥侍兒。粉印分明留角枕，花枝搖曳拂羅幃。阿儂別有傷心事，不是人間藥可醫！ 繡鞋 踏青原上柳如煙，鞋印春郊步步填。細認鳳頭纖小處，今年花樣勝常年。 竹夫人 苦熟何方一灸針？累伊稱體解虛心。藤床與汝甘同夢，久被山妻妒到今。 題畫梅，贈謝石秋 風雲變態天無色，掛笏來游毗舍耶。世事人情全不管，自和墨水寫梅花。 蘇屬國 忍死依然是漢臣，獨全一節受諸辛：冰天雪窖寒如此，馬角烏頭慘不春。猶有音書傳絕塞，別成眷屬老胡塵。北平不見封侯印，君是將軍劫後身。 議和不戰議和親，始見單于放使臣。屬國一官歸絕塞，中原萬里靖胡塵。風騷獨創五言體，冰雪能過十九春。骸骨依然歸漢土，明妃畢竟是恩人。 孫武子 講武思孫子，吳人聽皷鼙；書生權上將，號令肅深閨。自古言行陣，真銓在止齊。十三篇尚在，按劍細參稽。 嚴武 乃有此兒非惡語，殺機一動太無情。看他盛氣凌人處，開府由來是後生！ 曉角 玉宇月將落，銀河星欲無；一聲催曉角，風雪滿征途。 滿城風雨近重陽 滿城風雨近重陽，旅客他鄉是故鄉：遍插茱萸猶有恨，獨看鴻雁不成行。悲秋自古詩多好，敗興從今事正長。羨殺孤高籬下菊，保持晚節傲新霜。 聞砧 誰家少婦意何哀，浣盡征衣坐水隈。搗碎秋心千萬轉，一聲聲自月中來！ 竹煙筒 虛心勁節本通材，氣味時時近草萊。太息熱中如火熾，醉心熏得黑如煤！ 一竿吐納煙雲氣，草已成灰思未灰。好是詩餘兼酒後，吹噓坐索此君來。 螃蟹 公子無腸者，如何腹一團？滿身皆甲冑，多足轉蹣跚。罪爾橫行甚，法宜支解完！持螯開畢瓮，一笑問州官。 吊禰衡 埋冤地下恨難消，鸚鵡洲前悵望遙！天下滔滔誰氣節？諸公袞袞盡麼么！當時諸子陰相妒，從古才人病在驕。大小兒曹終見殺，愧君清白樹風標！ 重陽前一日吳園分韻小集 小樓聳出古城闉，中有棲遲一散人。閒日且還文字債，深秋尚滯去來身。十年舊雨如萍聚，兩鬢飛霜對菊新。預約明朝高會處，老夫先脫惠文巾。 偶逢佳節聯詩會，節未來時興轉新：作客他鄉唯獨我，逢時覓句有同人。深秋已想開蘭棹，勝友猶留落葛巾。老去可能身健在，明年明日去來頻？ 重陽雨 孟嘉戴帽龍山落，王勃揚帆滕閣迷；本是有風今有雨，劉郎亦駭不能題。 靜聽檐前鐵馬嘶，涼風過處雨淒淒；同人已負登高約，屐齒籬東印菊畦。 瀑布 繚繞山當缺，奔騰水欲飛；穿林回組練，觸石噴珠璣。雨過仙人掌，天垂織女機。回看原隰遍，千頃稻粱肥。 重陽後二日送黃西圃東航 酒賦琴歌已十旬，喜君爛熳見天真。文章天地皆秋氣，品格江湖一散人。再策鰲頭高濯足，莫留鹿耳困吟身！布帆無恙西風緊，君向蜓洲我鷺津。 秋月 萬籟無聲獨倚闌，當頭皓魄掛雲端。清輝莫到十分滿，圓缺從無一例看。遍地疑霜秋有色，長空如水夜生寒。關心佇望山河影，知否中原尚未安？ 明妃 無功愧殺將軍李，忍死徒勞屬國蘇；畢竟讒人還玉汝，奇功專在美人圖。 太真 鼙皷聲聲動地來，梨花無主盡情開；洗兒百萬金錢去，買得胡兒作禍胎！ 謝石秋酒後贈句，即用原韻酬答 十旬游倦擬歸休，況復新霜兩鬢秋。花外聯詩詩外酒，與君盡醉嘯霞樓。 獨客歸山度一秋，若為筆墨半勾留。後來野史論耆舊，總對梅花說故侯。 附石秋原唱 一夢春婆休未休？宮移羽換幾經秋！多情祗有當年月，猶趁歌聲過小樓！ 白板雙扉掩莫秋，故鄉還作客鄉留！滿園瓜果憑誰買？我是秦中邵故侯！ 博物館望招魂祭場，和謝石秋原韻 滿天微雨灑秋空，彷佛靈旗正御風。一勺寒泉薦秋菊，雨晴風靜日方中。 晚香樓即景（樓為吳紳書齋。日人領土後，改為博物館，原田春境君管理） 一瞥滄桑十八年，延陵齋館已雲煙！尚余青草數弓地，況是黃花九月天！博雅參觀方物貴，清高親炙主人賢；兒時我亦頻來此，再上高樓獨愴然！ 與謝石秋夜酌偶成 霜磬泠泠落九天，道人重夢小遊仙；近來悟得長生訣，收拾雲羅作被眠。 曲折雲房別有天，萬花簇擁紫髯仙：倦聞別鶴離鸞調，自酌瓊漿自在眠。 有贈 不知海外有奇童，贈汝加名蔡漢融；四歲能通千百字，雞群一鶴立當中。 吳大帝 大江東去走征颿，憑弔吳峰日色銜；金粉江山初得主，英雄兄妹迥非凡。劉、曹並世能分據，瑜、亮同時不信讒。遺廟尚存王氣盡，秋風蕭瑟響松杉。 紫髯碧眼亦威嚴，破虜生兒自不凡。兄壽不長天意在，母懷征異月華銜。薄情竟絕金刀婿，奇計能燒鐵鎖帆。王氣至今猶未歇，石頭城外石巉巉。 孫夫人 堂堂夫婿卯金刀，正統相承自不磨。竊幸蒹葭能倚玉，獨憐戎馬竟稱戈。雲封蜀棧迷歸路，水溢吳江絕愛河。莫謂梟姬非正室，苦將失計怨哥哥！ 有贈 舞衫歌扇一齊捐，懺悔慈雲大士前。顧我似曾相識燕，美人名士各悽然！ 廿年前事已雲煙，況復滄桑幻海田。我似頭陀卿繡佛，自憐且更為君憐。 高漸離 朔風易水涯，不與荊卿偕。豈是君無勇？明知事不諧。椎飛人不作，築破恨長埋。忍聽「蕭蕭」曲，難消俠士懷！ 侯朝宗 當時馬阮苦排擠，亂世危言幾噬臍。公子文章高復社，美人恩怨起香閨。箋傳「燕子」奸謀伏，扇畫桃花血色迷。到老將軍門下客，堂名「壯悔」不虛題！ 聞笛 寒蛩四壁冷啾啾，寂靜長空眾籟收。何處一聲初弄笛，有人萬里獨悲秋。餘音嘹亮桓伊曲，曙色淒涼趙嘏樓；不盡江山搖落感，碧雲如水滿天流！ 崖門弔古 殘山剩水崖門下，有宋君臣草草消。大海回瀾猶有恨，荒祠冷月轉無聊！趙家塊肉隨流水，陸相忠魂化怒潮。中國祗今新易主，胡兒未必盡天驕。 贈日木步兵大尉吉村長藏君 君王恩重此身輕，號令初傳第一聲；斜出仁川據平壤，國旗耀日上嚴城。 題畫梅，贈吉村長藏君 搓■〈扌牙〉傲骨茁冰肌，不辨南枝與北枝。陣陣冷香春似海，春風吹上管公祠。 贈蕭蓮卿女史 淡江蕭蓮卿女史，風雅能詩，所交無俗客；學詩於林湘畹、謝汝銓。予游淡江，欲往見之；因其杜門謝客，嫌於唐突。湘畹雲蓮卿亦以不見予為憾，代呈一詩。感其意，成五律一首。 舊聞林子語，空谷有嬋娟；猶帶看花眼，來吟詠絮篇。賞心能有幾？覿面竟無緣！悟得生公法，毋為色相牽。 游台北基隆雜詠 來游猶記少年曾？依舊山灣抱水澄。寰鏡樓頭收爽氣，詩人合住第三層。 飛吟擊缽斗尖叉，黃鶴高飛日影斜（題「擬太白登黃鶴樓」七絕）。收拾新詩如筍束，陸離光怪眼生花。 淮、楚當年數十營，共爭前敵答昇平。月眉山色清如畫，烽火銷沉月自明。 當筵一曲奏琵琶，兒女無愁笑語嘩。有客自知亡國恨，厭聞人唱「後庭花」！ 傳聞蘭蕙舊題詩，何事干卿水皺池？且莫涉江歌「釆釆」，蓮房結子已多時！ 似讀劉褒真畫本，旋寒旋熱困胡床。杜詩愈瘧原虛語，夢裡模糊念子章。 再聯雅會集怡樓，賓主翩翩互唱酬。老去陶潛歸栗里（題「擬歸去來詞」七絕），菊花靜對一瓶秋。 擬小遊仙 仙山何處是蓬萊？弱水三千去不回。十八年前遭小劫，紅羊劫盡復歸來。 群仙高會在蓬瀛，我亦仙班舊有名。神女宓妃相顧語，痴仙祗認許飛瓊。 滿山開遍碧桃花，來訪仙姬第幾家？忽遇劉晨牽阮肇，深宵絳洞飯胡麻。 一醉瓊漿白玉醪，瑤池阿母餉蟠桃。道心不為思風動，無用麻姑癢處搔。 御風夜夜駕雲軿，偶向桃花洞口停。忽被蕊珠仙子笑，玉京忽現少微星。 聽罷霓裳醉廣寒，青天碧海夜漫漫。嫦娥果有真靈藥，乞與人間返少丹。 隨人信口自雌黃，自在華胥夢一場。巫峽雨雲朝忽暮，何曾有夢到襄王。 忘情未到忘情天，究是凡夫不是仙，縱不著魔應自笑，此情種在廿年前。 釣雪 大雪滿前灘，孤舟一釣竿；江湖惟此老，天地不勝寒：冰泮思魚上，風高伴鶴單。空山有白屋，歸臥學袁安。 三尺不知寒，持來七尺竿；坐臨冰鑿鑿，時拂玉珊珊。欲識高人意，宜從冷處看。嚴冬陽在下，疑有蟄龍蟠。 落葉 蕭蕭風緊過西樓，落葉紛飛又一秋！嵐影分明山露骨，樹陰乾淨月當頭。夜闌獨惜群烏冷，春至還看眾綠稠；惟有梅花枯似鐵，搓■〈扌牙〉瘦影滿窗浮。 落葉辭枝去去休，感時無那又驚秋！當頭明月影篩地，入耳西風聲撼樓。重疊亂雲積洞口，搓■〈扌牙〉古木撐峰頭。嚴冬過了春陽復，夏雨來時眾綠稠。 落絮 弱質飄零祗自知，受風偏是最高枝；團團作雪迷香徑，縷縷隨波泛美陂。飛白為誰成鶴氅？落紅伴汝罥蛛絲！垂楊雒馬關情甚，惆悵飛來是幾時！ 暮春庭院畫簾垂，簾外春風拂柳枝：落水化萍遭小劫，漫天作雪舞多時。憐君搖曳身無主，老我飄零鬢有絲！何日好風吹送汝，回頭夭棘尚離披？ 聽泉 靜聞幽澗響淙淙，佇立林間獨倚筇。瀑布倒垂初咽石，瑤琴再皷欲鳴松。在山始信流非濁，潤物應知澤自濃。何處尋源分一脈，為安水碓聽時舂？ 古梅 偃蹇空山賞識稀，不隨紅紫斗芳菲。蟠龍一樹籠煙密，獨鶴千年帶雪飛。三兩著花香在骨，斑斕點蘚鐵為衣。天寒偶作羅浮夢，夢醒羅浮世已非！ 霜鍾 星河暫落夜漫漫，霜影淒迷月影殘。遠籟似傳青女信，清音微度梵王壇。鳥啼斷續冰華冷，鶴夢迴旋曙色寒。擁被苦吟如入定，靜聽一百八聲團。 耕煙 遍地白蒙蒙，高歌我稼同。早煙猶未散，曉日為之烘。楊柳春三月，桑麻地數弓。一蓑塵世外，來往畝南東。 雲遊僧 十方四部華嚴界，何事矜持入定嚴？卓錫飛穿湘水曲，芒鞋踏破蜀山尖。傳心衣缽無常住，行腳東西靡所瞻。我為老僧下轉語，渡江歸去莫終淹！ 紅柑 好是中宵薄醉余，美人親手擘來初；合歡解得相如渴，玉液瓊漿總不如。 臘前霜後剪來初，籍草金苞仔細儲。待得鸝鳴春酒熟，踏青攜汝出城墟。 山睡 先生歸臥南山下，山亦如人入睡鄉；正與先生同冷夢，醒來一笑值春陽。 次第看山山萬變，層巒疊嶂況斜陽。似將淡墨摹山態，不是秋天明淨妝。 留別瀛社、桃社、竹社、櫟社、南社諸同人（時在新竹北郭園鄭氏別墅） 碧雲如水月如霜，北郭園亭尚未荒。萍聚竹城人小集，葭飛冬至夜初長。廿年聚散看雙鬢，五社風流萃一堂。今夕會吟明日別，新詩為我壓行裝。 舊友陳基六相遇於新竹吟壇，口占絕句見贈。即用原韻，口占兩絕以報 猶有元龍湖海氣，竹城城畔忽班荊。相期大雅扶輪手，曉日金鰲背上行。 陶公解組官書晉，和民韜光璞抱荊。時地限人毋自苦，故山猿鶴有同行！ 梅花酒 雪花醞釀入屠酥，準備迎年醉玉壺。風信更番春在望，水魂浮動夜圍爐。笛聲送臘三三弄，畫意消寒九九圖。世味嘗余嘗酒味，能知此味是林逋！ 塞馬 執策呼無馬，風塵等駑駘；馳驅過大漠，賞識得奇才。不受人羈勒，惟應獨往來。若教逢伯樂，控馭盡龍媒。 拜歲蘭 風信曾經第幾番，美人香草露春痕。讀騷本識花非俗，系易剛逢卦起元。臭味同心聯友誼，瓣香低首拜天恩；烏盆打破歸山去，甲子渾忘托畹根。 花露水 有時一點透靈犀，鼻觀聞香醉欲迷。色相已空餘味在，可憐弱質委香泥！ 枯坐如禪參鼻觀，似聞薌澤透春閨。我欲為花重請命，無香且作海棠梨。 鴛鴦 于飛暮暮復朝朝，占斷揚州第六橋。福祿允宜君子匹，風流合讓美人消。月圓夢影搖荷蓋，風飂情絲拂柳條。自滌冰壺拈彩筆，寫他文采上生綃。 一池綠水秀蘭苕，爭似文禽顧影嬌。柳絮飛時毛羽滿，荷花深處夢魂搖。並生合注雙雙譜，列隊分飛六六橋。腸斷莫愁湖畔路，小姑居處獨無聊。 壬子冬日吳園小集，以「鴛鴦」命題，林湘畹得雙元，謝籟軒、趙雲石俱得眼。餘興未已，往寶美樓開宴 神仙不羨羨鴛鴦，擱筆低頭讓老湘。爭似芙蓉夸及第，故應竹葉喜稱觴。美人自古無常態，醇酒今宵有別腸。我占便宜舒老眼，累人破費阮公囊。 步趙雲石代某姬送別原韻 果爾桃源別有天，歸來何事為情牽？年催流矢人空老，光剩微弦月不圓。未減豪情呼酒醉，尚余痴福受花憐。扁舟拋得同人去，夢繞鯤身、鹿耳邊。 護花高處一鈴圓，花外鈴聲徹耳邊。自擁羅衾悲獨旦，莫彈錦瑟誤華年！江皋解佩逢交甫，潭水桃花送謫仙。相見況當離亂後，憐卿憐我兩相憐。 戰鼓 陣門肅靜響冬冬，號令初傳第一通。我聽鼓鼙思將帥，幾多猿鶴與沙蟲！ 止齊步伐俱英雄，萬馬千營紀律同。馬革裹屍男子事，報恩全在此聲中。 題南社同人吳園送別圖 擁座衣冠半舊遊，我行無計暫勾留。韶光花暎春風面，好句詩傳黑海頭。具此鬚眉同一笑，定知肝膽共千秋。雪鴻爪印知何處？翦取吳園一角樓。 留別南社同人 自笑餘生等系匏，遂初猶憶舊衡茅。湖龍化去開新國，海燕歸來失故巢！容我乾坤如許小，含恩生死忍全拋？苔岑此日無同異，訂作忘年文字交。 步履時時自戒嚴，謹防局外注觀瞻。重舒望眼觀滄海，一例低頭過屋檐。擊楫被人疑祖逖，掛冠如我學陶潛。少年結習難除卻，勝日還思斗韻尖。 又揮老淚濕征衫，回首斜陽掛赤嵌！昨日弦歌張別宴，今朝風雨滿歸帆。去來乘興毋相強，歌詠緣情自不凡。別後相思分兩地，新詩還望錫瑤函！ 未敢先期約後期，重來未卜定何時。諸君分手宜珍重，千古傷心是別離！大海浮萍隨聚散，屋樑落月繫懷思。鍾情獨有花梅老，索笑巡檐付與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