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園留草 · 乙未四十七首

乙未（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 奉和實甫觀察原韻 時局變遷，擬焚筆硯，承餘姚吳季籛寄和沅湘易實甫寓台「詠懷」六首原韻，並附實甫原唱，致言索和。展誦之餘，檐際雨晴、紙窗風裂，依稀似有鬼神涕泣也。晚間伏枕效顰原韻，■〈扌翕〉雜寡緒，錄呈季捻籛、實甫、鹿岑諸公笑正。羅鹿岑名綺章，廣西人。 黑海黃河任往還，榆關回首白雲間！悲歌有客來燕趙，憑弔無人管海山（實甫奉劉峴帥命自山海關來台，欲與唐中丞商辦軍務。在申江即聞台北失守之信，折而來台南，商劉淵師起任申包胥之役，亦人傑哉）！寇準信能司北鑰，趙佗浪說長南蠻。有誰起任籌邊事？國士無雙尚內艱（時實甫尚丁內艱）。 浮槎為我難中民，清節和神澤似春。儒將流風君借寇，黍苗膏雨伯思郇。結交肝膽同盟血，誓許頭顱不惜身。記得白龍庵里會，澧蘭沅芷憶佳人。 赤嵌孤島萃狼烽，仁軌天生閒氣鍾：「毗舍耶」山開一局，「婆娑洋」海隔雙重。殘山剩水呼倉葛，晚歲寒天見老松。竟使葫蘆依舊樣，紫橋尚有黑旗縱！ 元武旗撐五丈嶢，扶桑霸氣黯然消。不甘披髮冠冠楚，猶是章身服服堯。議院廣開民主國，版圖還隸聖明朝。請看強弩三千彀，鹿耳門前射怒潮！ 茶樟礦炭萃菁華，況有金苗日揀沙，爭羨五行山獻寶，忽驚兩度炮開花。紙糊媼相貽蜂蠆，錢賜金人豢豕蛇。失馬塞翁渾禍福，問天欲泛鬥牛槎！ 投筆從戎戀虎頭，巨川欲濟苦無舟！涕零闕下陳同甫，談笑軍前李鄴侯。仗劍定應除醜虜，執鞭竊願逐豪游。滿腔熱血向誰灑？諸葛先生近豫州。 吊吳季籛參謀 季籛名彭年，為劉淵帥幕客；往來公牘，多其手制。高談雄辯，動驚四筵。公餘之暇，不廢吟詠。乙未夏五月，台北請援，劉帥遍閱諸將，無可恃者；季籛毅然請行。領兵數營，至彰化八卦山遇賊，諸軍不戰自潰，季籛獨麾七星旗隊與賊決戰；孤軍無援，困於山上，中炮而死。嗚呼壯哉！ 北望彰城吊季籛，西風酸鼻哭人天！沙場白骨臣之壯，幕府青衫我獨賢。旗卷七星援卒散，山圍八卦賊氛然。豈徒一死酬知己，苹藻春秋薦豆籩。 北望彰城吊季籛，離奇火色與鳶肩。死猶仗劍為雄鬼，生亦工詩作浪仙。遺恨千秋師退次，招魂一慟子來前！赤豹白龍扶翠輦，靈旗來往海中天。 防匪 匹馬馳驅出北門，書生慚愧不能軍！夷吾自創連鄉法，龔遂空傳諭賊文。城社已遭狐鼠毒，溪山竟聚犬羊群！興戎伏莽營三窟，隔岸人家盡賊氛。 赤子潢池敢弄兵，梗頑竟自外生成；殺人壇作萑苻盜，命將何勞細柳營！白水漈頭屯野壘，烏山侖上聽殘更。荷戈御賊皆農父，太息犁鋤盡息耕！ 練軍小隊駐南莊，號召團丁遍四鄉。從我袒衣周太尉，望君免冑沈諸梁。忍聞中澤鳴鴻雁？那肯深山放虎狼！剿撫兼施操勝算，管教爭獻夜郎王。 號令遙傳上將壇，書生獨任斬樓蘭。群酋自恃秦關險，諸將爭歌蜀道難。羊叔鴆人心不毒，鱄諸刺客劍猶寒。健兒越嶺如飛鳥，擲獻頭顱血未乾。 揮軍直搗甲山埔，亂石圍營虎負嵎。烏合紛飛巢破碎，羊腸曲折路崎嶇。操刀聊弒從戎事，傳檄先安脅從徒。從此南人長不反，望塵鄉老拜征途。 雞犬桑麻付劫灰，流離瑣尾怯歸來。倉箱有粟鳥爭啄，籬落無人門自開。避地偶隨親友去，隔溪潛約女兒回。斯民憂樂誠吾事，滿目淒涼亦可哀。 和哭盦道人易實甫觀察台舟感懷原韻 兩洋無水濟枯魚，妄誕紛傳鬼一車。願渡長江追士雅，那堪秋雨病相如！誰偕秦伯無衣賦，猶作顏公乞米書。傀儡登場已作戲，暗中任彼線提予！ 悲笳隱隱月當窗，黃鳥哀鳴去此邦。漫道分龍渡東海，竟無蘇鮒決西江。干戈滿地孤城險，波浪兼天巨艦撞。羨殺餘姚吳季子，星旗隊里換雲幢。 東征果爾缺戕錡，將士南來力不支；新鄭掔羊降楚子，臨洮牧馬許胡兒！丈夫意氣千金重，壯士恩仇一劍知。心鐵磨余磨鼻盾，指揮子弟守城陴。 投鞭快語聽苻堅，將帥弢鈐祗望天。教戰衛公空好鶴，思鄉蜀帝共啼鵑。成蛇始信難添足，群蟻如何不慕膻！半壁東南留半壁，餘生效死亦時賢。 （附）原唱 此行端不為鱸魚，萬里南舟接日車。演棄朱崖非得已，越熏丹穴果何如？久輕陸賈千金橐，欲達劉公一紙書。碣石瀟湘迷處所，海天極目獨愁予！ 火維朱鳥在南窗，割據英雄有舊邦。方慕班超探虎穴，豈知項羽走烏江！六州錯鑄金甌缺，一局棋枯玉斗撞。縱得黃冠歸故里，夢魂猶赧碧油幢。 順昌聞道有劉錡，赤手空拳半壁支。即墨田單為守將，睢陽南八是男兒！兩河忠義旌旗在，萬福威名草木知。誰識洛陽年少客，撫弦淒壯共登陴。 漫道扶餘擁仲堅，海濱鄒魯日中天。潮州謫宦能驅鱷，汐社遺民共拜鵑。千聖降靈留命脈，九州同氣拒腥膻。遼東皂帽聊城矢，一節徘徊愧昔賢！ 番社防匪偶成 深林日出曉煙消，過一重溪是菜寮；拔馬、錫猴番社路，檳榔樹下綠芭蕉。 筍輿初過木岡山，百丈懸崖步步艱。遙指南莊深樹里，沿溪路轉十三灣。 老農健步苦相邀，雞黍田家野味饒。歇馬萬山蒼翠里，人煙密處半平橋。 烏山頂上有人家，少婦茅檐擘苧麻；黑齒紅唇蟬鬢整，滿頭亂插瑞香花。 竹筒高架翠微巔，鑿石穿雲自引泉；乞火燒柴消溽暑，一杯清茗泡香櫞。 葛衣草帽兩芒鞋，過大烏山淡水溪；零落村莊兵燹後，賊巢無復八張犁（一重溪、菜寮、拔馬、錫猴、木岡、南莊、半平橋、烏山、淡水溪、八張犁，皆番社名）。 和王泳翔留別台南諸友原韻 文壇猶記竹溪西，一隊鞭絲帽影齊。南國香銷名士盡，杜鵑休向耳邊啼！ 竹枝唱罷淚如絲，庶務紛更異昔時。一樣災黎遭小劫，幽冤誰訴與天知？ 為友人題五更待漏圖 聖節王春待早朝，禦寒裘帽換金貂；微臣一體覃恩被，願獻春台玉灼調。 銅龍滴漏夜迢迢，閶闔門高雪未消；青瑣朝班臣待闕，官奴紅燭燼三條。 題畫梅，贈陳岳生（時同在鷺門） 同是天涯淪落人，那堪重憶故山春！客中況是匆匆別，別後看花亦愴神。 乙未秋日游丁家絜園 罡風送客到三陽，揭邑於吾是故鄉。慟哭誰人憐阮籍？釣游無地隱嚴光！欲尋呂祖邯鄲道，竟入裴公綠野堂。紅蓼白蘆圍水閣，伊人宛在水中央（丁雨生中丞尚停棺園中水閣）！ 樓台亭館尚依然，冷落繁華二十年。主是令威難化鶴，客真杜宇欲成鵑。一畦寒菜鋤斜日，半畝殘荷鎖淡煙。不負仲宣樓上望，瓣香低首拜湘賢（樓上祀湘鄉曾文正公牌位）。 湖山原欲小勾留，無奈愁人倍有愁。非是陶潛能卜宅，劇憐宋玉善悲秋。功名險作焚身象，眷屬渾如不繫舟。眼底滄桑無限感，西風不忍再登樓。 題林雲臣還來就菊花小照 逋仙本是梅之婿，竟效陶潛愛菊花。我展斯圖秋興起，歸來欲賦已無家。 題蔡得路司馬北堂承歡圖 孝弟皆天性，披圖自有真。荊田欣愛日，萱國慶長春。燕喜詩歌魯，烏私表欲陳；觸予遊子恨，風木倍思親！ 冬日客居鮀浦，吳獻堂過訪 此地原羈旅，逢君是故人。有緣如夢寐，無病各吟呻。酒熱人先醉，燈寒我已貧。滄桑家國淚，相對一沾巾！ 自題畫梅 四鄰爆竹自喧譁，歲晚寒生旅客家。鬧里抽身無俗事，自和墨水寫梅花。 寄台南諸友 徒死亦何益，餘生實可哀！縱雲時莫挽，終恨我無才。身世今萍梗，圖書舊劫灰。家山洋海隔，鄉夢又歸來。 憶昔籌防局，鄉人義憤同。黔驢齊奏技，桀狗盡居功！含璧憐餘子，收棋誤乃公！幽冤千載後，誰為表初衷？ 喜賴敬熙至潮州 未來曾有約，常恐不如期。有客懸徐榻，勞君下董帷。養親原筆硯，報國此鬚眉。我幸居相近，停車好問奇。 台感 居台二百載，九葉始敷榮。自處貧非病，相傳筆代耕。問天何罪戾？誤我是功名。一掬思鄉淚，松楸棄祖塋！ 題畫梅，贈宗人穆堂同年 金石圖書付劫灰，那堪問訊故園梅？憐渠傲骨嶙峋甚，猶自含香海外來。 台局之變，台北郭茂才會川仗義與抗，所謀不遂，聞其來鷺江虎溪岩祝髮為僧矣；感而作此 破盡家山剩此身，蒼天厄我作勞人！幾莖發甚千斤重，尚有風塵未了因。 贈陳省三觀察、雨三鹺尹昆仲 浮家寄鮀浦，獨客入羊城。地已牛皮棄，人余虎口生。壯心銷烈士，悲淚灑新亭！末路誰相顧，元方兩弟兄。 和宗人秋河四首（客南洋新加坡作） 容易秋風又一年，浮生如夢事如煙！此身跼蹐留天地，小劫滄桑幻海田。日刻駒光銷壯志，雪泥鴻爪恍前緣。鄙人筆硯都灰燼，竟為新詩觸緒牽。 亭院新秋愛嫩涼，玉缸花撲酒初香；客來赤道三千里，座列金釵十二行。清福合宜居此地，好山竟是勝吾鄉。窮途頓觸流離眼，瘦菊疏籬自夕陽。 薄醉應難再舉杯，參橫斗轉賦歸來。流螢遠樹猶開火，怒馬輕軺小忽雷。主是陳遵勞繾綣，客同阮籍尚低徊。萍蹤聚散渾無定，如此相逢有幾回？ 男兒四海皆兄弟，況是高陽一派親。避地自憐非海客，問天未許作閒人。苦無媚骨能諧俗，惟有剛腸但率真。強策駑駘還有力，重來馳騁九京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