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言選 · 第五篇 柴六擔
腳色四人
主人
大管家,主角
茶店主
伯父
主人 我乃是這近地的人氏是也。叫使用人出來,有話吩咐。喴,大管家在麼?大管家到哪裡去了?大管家,大管家!
大管家 呀,像是在呼喚我了。——你呼喚我,有什麼事情?
主人 我叫了好一會了,你在幹什麼?
大管家 那就是為了什麼。這兩天接連的下大雪,因了太冷了,所以蹲在廚房裡的爐灶旁邊哩。
主人 你這可惡的傢伙。當了聽差,還是那麼老在說冷冷的麼?現在叫你出來,非為別事。我每年照例,要給在京都的伯父那裡,叫牛背著送柴炭去,現在你辛苦一趟,給我送了去吧!
大管家 不,這個請你吩咐二管家吧。
主人 喴,大管家!如果要吩咐二管家,我自然會說的。現在要你去。
大管家 喳,我領命了。那牛是幾頭呢?
主人 這是柴六擔,炭六擔。
大管家 呀,呀!柴六擔,炭六擔麼?
主人 正是。
大管家 那麼是十二頭麼?
主人 正是這樣。
大管家 喴,請你也想一想看吧。在這大雪天裡,趕著十二頭牛,怎麼能走到京都去呢?請你等候一下,看天晴了的時候,再打發去就好。
主人 不行不行,從前兩人就等著,今天有點晴了,你趕快去吧!
大管家 嗯。
主人 嗯就是不答應麼?你說是不去麼?
大管家 不,並不是這樣。
主人 你不乾脆的去麼?
大管家 嗯,我去,我去。
主人 不,你還是不想去麼?
大管家 不去怎麼能行呢。
主人 那麼還有要交給你的東西。你等著吧。
大管家 知道了。
主人 喴,喴,這是我自己釀造的酒,每年照例送過去的。你說詳細都在這封信里,帶了去吧。
大管家 這我都知道。
主人 準備起來,早點去吧!
大管家 喳。——阿呀,阿呀,這回分派到了麻煩的事情了。在這大雪天裡,怎麼能趕了十二頭牛,到京都去呢!可是這乃是主人的命令,沒有辦法。還是準備起來,出發去吧。呀,這是怎麼的,雪又著實的下起來了。啊,冷呀,冷呀!
茶店主 我乃在這嶺上開茶店的是也。今天也來開起店來吧。這幾日裡,每天每天都下著豈有此理的大雪。就是在平常,冬天的往來也是冷靜得很的,況且又是這個大雪,過路的人更是稀少,這在我們這一行業乃是很不幸的事情。如今先把店面擺設起來。像今年這樣的雪,一直沒有下過。只希望在今日裡還有些往來的人那就好了,可是覺得有點不大靠得住哩。〔擺設好了〕來一看,倒是很好的。
大管家 嘩嘩!!喴,那地方不是道路,你們滾到哪裡去呀!嘩嘩!阿呀,阿呀!下得好,下得好,一住也不住地盡在下。在這麼的大雪天裡,趕著十二頭牛,爬過山坡,派遣出去,那吩咐的主人真是沒有人情的人呀。嘩嘩!呃,那小牛本來是小牛,那麼大牛呢,為什麼彷徨著不快走的呢?喴喴,並排著走吧,走吧!
呀,這是怎麼的,對面天氣整個的黑暗下來了。從那山頭上,要刮下大雪來了吧。這個樣子,有人連雪下了或是積了都不知道,還是高枕而臥,有的一個人在走路,也還有人是趕了牛在雪裡邊走哩。這世上真是有種種不同的境遇呀。呀,那正是大風雪哪。阿呀,冷呀冷呀!嚇,戴的笠子都要被吹掉了!
從這裡起是上山坡了。嘩嘩!——哈哈,山坡倒是不費什麼心,牛都並排著走上前去了。老話說得好,鬼神無邪路嘛。啊啊,那個,那個!喴,喴,喴,那裡是山崖呀!阿唷,剛說了一句好話,就是那個來嘛!滑呵,滑呵!這是怎麼的,那頭花白牛又倒退起來了。喴,走吧,走吧!——呀,山嶺望得見了。到了那茶店裡,也讓你們休息一會兒,我自己也燙起酒來,且來喝一杯吧。
呀,還是風夾雪麼!臉也不能對著前面。呀,冷呀,冷呀!啊,痛,痛!這是怎麼一回事?原來低著頭走,撞在杉樹上去了。呵,好容易到了嶺上了。來來,在這裡休息一下吧。喴喴,牛都聚到這邊來休息吧!哈,還沒有說出之先,都已在樹底下去蹲著了。阿呀,真是一點都不疏忽的東西。——喴喴,老闆,老闆!
茶店主 呀,大管家麼,你來得好!
大管家 什麼來得好呀?
茶店主 又是往京都的伯父那裡去麼?
大管家 正是如此。在這大雪天裡被打發出來了。
茶店主 很辛苦了。先來喝一碗熱茶吧。
大管家 什麼?給我茶喝麼?
茶店主 正是。
大管家 你在這路上開著茶店,是不應該說這樣寒傖的話來的。給我酒吧,給我酒吧!
茶店主 不,酒是沒有。
大管家 這為什麼呢?
茶店主 下著這樣大雪,沒法子到山腳下取酒去。
大管家 什麼?沒有酒麼?
茶店主 正是。
大管家 南無三寶!啊,冷呀,冷呀!來到這裡,就可以喝酒,滿心歡喜著來,一聽說沒有酒,更是經不起這寒冷了。這樣子恐怕要凍死了吧!啊,冷呀,冷呀!
茶店主 這正是難怪你的。
大管家 這裡雖然有著好東西,可是主人的,不好去動手,犯下不得了的罪。
茶店主 不,那不是酒麼?
大管家 的確,那是酒。
茶店主 把那個拿來喝一杯,不行麼?
大管家 你真是胡說八道的人。拿到別處送人的東西,怎麼可以喝得呢?
茶店主 你說的很對,可是有時候得用,那么喝它一杯,也是沒有妨礙的。
大管家 唔,實在這樣說來也是有理的。與其在這裡凍死了,還不如從這中間喝它兩三杯,趁了這力量,做成任務,倒是替主人盡了力。喝一杯吧?
茶店主 對啦,對啦。來喝一杯吧!
大管家 那麼借個酒杯給我。
茶店主 不,酒杯沒有,就拿這天目茶碗去使用吧。
大管家 那個,那個,那個就行。
茶店主 先來燙一下吧。
大管家 不,不,燙起來等不及。喴喴,給我倒酒吧。
茶店主 那麼倒了。——「骨都骨都。」
大管家 呵,正好正好。
茶店主 怎麼樣?
大管家 我心裡只是想著,想喝酒,想喝酒,這時喝了下去,胸口裡冷冷的,說是吞下劍去,就是那個樣兒吧。
茶店主 你瞧,還是燙一下吧。
大管家 不,不,沒有妨礙。
茶店主 那麼,再來喝一杯吧!
大管家 請你輕輕地倒,〔裡邊的酒〕不叫它太減少了!
茶店主 ——「骨都骨都。」
大管家 滿了。那么喝吧。到底這是酒呀,不知怎的覺得暖和起來了。
茶店主 那當然是這麼樣的。喴喴,你就借著這個力量,早點去吧。
大管家 且慢。現今還想喝它一杯哩。——呀,那頭花白牛,以前一直睄著我的臉,什麼呀,牟?(笑。)你是說現在來喝一杯麼?(笑。)的確,你倒是想很對的。〔桶里〕上邊缺少了三四杯,在那長路上,可以說是撒了潑了的呀。喴喴,現在再來倒一杯吧。
茶店主 那麼,給你倒吧。——「骨都骨都。」
大管家 滿了。啊,這氣味真好。——喴,總之你要知道,世間再沒有像酒那麼好的藥了。第一,延長壽命,忘卻旅中的愁悶,又能防寒。現在在我個人的身上就應驗了。如果還有人說酒是有害的,那麼這大管家就可以當作例子給他看。(笑。)
茶店主 你說的對,像酒那麼好的東西再也沒有了。
大管家 正像冰凍解了的樣子,兩雙手都暖和起來了。索性讓它暖到腳尖也罷。現在再給我倒一杯來。
茶店主 ——「骨都骨都。」
大管家 滿了。(笑。)以前我全不覺得那雪是紅的還是黑的,現今高興起來,滿山的雪看去全是雪白的了。(笑。)且來給你倒上一杯吧。
茶店主 多謝多謝。喝了不礙事麼?
大管家 是我請你喝,用不著什麼客氣。快喝吧。
茶店主 那么喝吧。呀,請來舞一場,當作下酒菜吧。
大管家 什麼?舞一場麼?
茶店主 正是。
大管家 我一定舞,一定舞,呀,就只是沒有扇子。
茶店主 那才是討厭的事哩。
大管家 不,我有好辦法。我拿這個舞吧。你來幫我吹唱呀!
茶店主 知道了。
大管家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茶店主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大管家 「想要射一隻鵪鶉,
來當作現今的酒菜,
小弓上配了小箭,
這裡那裡的在尋找。」
茶店主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大管家 「這時節鵪鶉下來了五萬隻。
因為是許多的鳥兒,
裡邊也混著幾隻山鵲。」
茶店主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大管家 「高興著的鵪鶉們,
一點都不慌張,
你道是弓箭太拙的緣故麼?
唐土的養由基射落過雲中雁,
我國的賴政也把叫作的怪物
一箭射了下來了。」
茶店主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大管家 「即使比不上那些,
鵪鶉呵,我要射取它一隻。
拿起第一枝箭搭上了,
弓扳得十足,
呼的放了出去。——
第一枝箭射歪了。」
茶店主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大管家 「拿第二枝箭把它幹了吧!
第二枝箭也是晃晃蕩盪的。
肅靜吧,孩兒們!
別那麼的笑呀。
拿第三枝箭去射了來,
拔了羽毛,
再交給你吧。」
茶店主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大管家 「第三枝箭也是偷偷的跑了!
有這許多的鵪鶉,
也用不著弓箭吧。
三隻五隻,
一下子用手去抓了來好了!
預備用手抓,
笑著近前去,
爬著近前去,
到了靠近旁邊的時節,
嘩啦一下全都逃跑了。」
茶店主 「不來看,不來看鵪鶉舞麼?」
大管家 「這事情太是可笑了,
所以成了一道歌。」
茶店主 那歌是說什麼呀?
大管家 「鳥都一隻不剩的逃跑了,
這便是沒有鵪鶉的深草山呀!」
茶店主 好呀,好呀,好呀!真是的,這真是好玩的事情。喴,你的主人家聽說是特別仁厚的人,是這樣的麼?
大管家 什麼,說很仁厚麼?
茶店主 正是。
大管家 (笑。)什麼很仁厚的?昨天還是天沒有亮的時候,叫道喴,大管家,你在磨蹭著幹什麼?去打掃院子裡的雪吧。我就說奉命,可是今天一早起肚裡鬧蟲子,痛得很利害。呀呀呀,你又說這樣胡話,違背主命麼?他雖是這麼說,可是我的肚裡,痛呀,痛呀痛呀!喴,你說誑話麼?抓住了我直立著。無論他怎麼說,只是閉了嘴,不去同主人爭吵。他說,你不到院子裡去麼?雖是他這麼說,可是痛呀,痛呀,痛呀。這個樣子如果走到雪裡邊去,那就非凍死不可,須得到下房去養病才好。你這麼〔胡為〕,就是因為放任慣了的緣故。現在知道了吧?知道了吧,知道了吧!痛呀,痛呀,痛呀!札札實實地挨了一頓揍。我就想到,唉唉,世間干不得的事是當聽差了!假如做父母的人還是生存的話,那麼我就不會來幹這樣下賤的差使了。我所懷念不忘的就只是現在冥土的我的爹媽罷了。(哭。)你試想吧,我就像男子漢似的哭了一場。
茶店主 那正是當然的呀。
大管家 那個堂客從破紙窗里張看著。(笑。)——大管家,又在照例的叫苦了。阿唷,阿唷,哭呀,哭呀!(笑。)鱷口似的張著大嘴,笑了起來。啊,啊,太太並不知道,人家這樣的挨了打,不說一句可憐的話,反而那麼的笑,這真是,真是可以怨恨的事情呀!(且哭且笑。)阿唷,阿唷,那個恨人的臉兒呵!(笑。)簡直像是鬼臉嘛!(笑。)她笑得幾乎把下巴頦兒都要笑掉了似的。俗語說的,鬼堂客那裡沒有鬼神,可不是麼?那麼還說得上什麼很仁厚呢?(笑。)
茶店主 阿呀,阿呀,那真是些討厭的人呀!現在我把這酒給你倒上吧。
大管家 噯,拿到這邊來吧。啊,這是很舒服的!哈哈,那邊看去像是富士山的,乃是松樹枝吧。這真是想不到的來看這一場雪景。
茶店主 正是如此。
大管家 呀,什麼哪?那隻黃牛,伸出它的頭來,說道「牟」麼?(笑。)是說要喝酒麼?什麼,你喝麼?還是我替代你來喝吧。
茶店主 你還喝麼?可以不用了吧。——「骨都骨都。」——呀,已經沒有了。
大管家 沒有了那是沒法子呀。你要這酒桶麼?
茶店主 因為是開茶店的,不會有不要酒桶的道理。
大管家 那麼,這就送給了你吧。
茶店主 多謝,多謝!
大管家 你要用柴麼?
茶店主 柴是早晚都不可少的東西,自然更是需要了。
大管家 那邊,在牛背上裝著六擔的柴,當作今天的禮物,送給了你吧。
茶店主 很是多謝,可是收了也不要緊麼?
大管家 因為在路上多礙事,所以給你。
茶店主 多謝,多謝!
大管家 不過你要給我餵養那六頭牛,等到我回來。
茶店主 那請你放心好了。
大管家 那麼我去去就來,一切拜託了。
茶店主 知道了。再見,再見,一切都好。
大管家 我站了起來,那些牛也都動了。且別動,且別動呀。(笑。)雪凍住了,不再落下來了。笠也難看,蓑也脫掉了,只穿下著雪的衣裳走路吧。把六頭牛和酒桶都擱了下來,特別輕鬆得多了。嘩嘩!喴喴喴,你們那麼的走,那是元來的路呀!為什麼這麼的惶張呀?(笑。)呵,這我弄錯了。我自己倒是向後退著哩!(笑。)牛先生,真真對不起了!(笑。)呀呀,你又想發野興了麼,這麼的高興。喴,還不走麼,還不走麼!以為我沒有拿著鞭子,所以不動了麼?這個,就叫你享受這個吧。(笑。)——呀,京里的人呀,請買八瀨和大原地方的黑木吧,請看呀,這是背著雪的牛呀!——(笑。)牛也晃晃蕩盪地走著哩。這下去是要下坡了。別滑呀,別滑呀。痛呀,痛呀,痛呀,札札實實地摔了一交!牛沒有滑,我倒滑倒了。(笑。)呀,那紅牛該只是一頭,看去卻是有兩頭或是三頭。(笑。)伯父的家近來了。喴,喴,用力的走,用力的走吧!——咦,這裡就是了。牛都來靠在這地方吧。我好像是有點兒醉了。——請問。
伯父 呀,外面有人說請問的。請教的是誰呀?說請問的是——?
大管家 是我呀。(笑。)
伯父 呀,大管家,你來得好!且請進吧。
大管家 知道了。
伯父 今天你來,為什麼事呢?
大管家 主人差遣我來的。
伯父 他怎麼說?
大管家 不,沒有什麼口信。
伯父 沒有書信麼?
大管家 不,書信是——(笑。)對啦,這就是寫的東西說話罷。這裡是書信。
伯父 噯,什麼?柴六擔炭六擔送上。喴,喴,柴放到柴間裡去,炭就擱在院子裡吧。——呀呀,大管家,大管家!喴,大管家!
大管家 是。
伯父 信里說柴六擔,炭六擔送上。柴在哪裡呢?
大管家 不,柴沒有來。
伯父 你也是認得字的吧。你看這裡。柴六擔。
大管家 柴六擔——
伯父 炭六擔送上,這樣寫著的。
大管家 ——送上!(笑。)呀,緣故明白了。我在前幾時改了名字了。
伯父 改成什麼了。
大管家 我的名字改成「柴六擔」了,因此這裡說著柴六擔將炭六擔送上。(笑。)
伯父 還有這裡說,依照平常的例,送上自造的酒二桶,酒沒有來麼?
大管家 什麼?酒麼?不,酒是一滴也沒有給喝。
伯父 不,不,不是說這事。我說酒沒有來麼?
大管家 嗨,說酒沒有來麼?
伯父 正是。
大管家 不,酒沒有來。
伯父 那麼這事情有點難懂了。主人叫送來的酒,可不是你在路上喝了麼?
大管家 不,我沒有喝。
伯父 那麼,這是怎麼了呢?可惡的傢伙,你不說麼?還不說麼?(打。)
大管家 痛呀,痛呀,痛呀!請你等一下吧!
伯父 怎麼說?
大管家 那酒是因為牛——
伯父 牛怎麼樣?
大管家 因為牛說喝了吧。
伯父 牛會得說喝了吧的麼?
大管家 不,我是說我喝了吧。(笑。)
伯父 呀,你這傢伙,你真是可惡的東西。哼哼,是你喝了那酒吧!
大管家 請饒恕我吧,請饒恕我吧!
伯父 到哪裡去!有人麼?給我捉住了!別叫逃跑呀,別叫逃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