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回憶 · 十

福樓拜 《狂人回憶》
這是我最親切,也是最痛苦的回憶,我以十分虔敬的心情開始寫作。這些回憶在我的腦海中依然栩栩如生,記憶猶新。這種激情使我的心靈流了多少鮮血呀。這是心靈上的大創傷,傷疤將永遠保留,但是在敘述我生活中這一頁的時候,我的心像發掘珍愛的遺址一樣怦怦跳動。 這遺址年深月久;在生活中行進時,地平線向後面移動,從那時起,該發生了多少事件!日子從早到晚,一個接一個,顯得是多麼漫長。但是過去似乎已迅速離去,遺忘把包容過去的框子縮得多麼狹小。 對於我來說,一切似乎都還存在。我聽著而且看著樹葉顫動,我仔細觀察她,一直到看出她連衣裙最細小的褶子;我聽出她聲音的音色,好像一位天使在我身旁唱歌——甜美純正的嗓音,令人陶醉,使人願為愛情而死,這嗓音發自一個漂亮誘人的身體,好似她的話有無窮的魅力。 …… 告訴你確切的年份,對於我來說,恐怕不可能;但是,那時我很年輕,大概十五歲吧,這一年我們到庇卡底8一個村莊的某海濱浴場去,那村子裡的房屋擠在一起,既不成行,也不對稱,黑色的、灰色的、紅色的、白色的房子朝向四面八方,好似被海浪推到岸邊的一堆貝殼和碎石。 幾年前,沒有人來這裡,儘管村子的地理位置很誘人,海灘長達兩公里;但是,不久前,情況不同了。上次我到那裡去的時候,看見許多戴黃手套和穿僕役制服的人;有人甚至建議在那裡修建劇場。 那時,一切都簡樸原始;幾乎只有一些藝術家和當地居民。海灘上空蕩蕩的,退潮後,巨大的海灘上,可以看見灰色和銀色的沙子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仍然如海水浸泡時那樣潮濕。左邊的懸崖峭壁被褐藻染黑,海水懶洋洋地拍打岸邊,那是大海處在休息的日子;遠處,藍色的大洋在熾熱的太陽照耀下,沉悶地吼叫著,宛如巨人在哭泣。 當人們回到村子裡,那是最別致最熱烈的景象。一張張被海水損蝕變黑的漁網張掛在各家的大門前面,到處是赤裸著上身的孩子,他們走在灰色卵石鋪面的路上,當地只有這樣的路;水手們穿著紅藍兩色的衣服;這一切在簡樸之中見雅致,天真而又健壯,這一切都打上了精力充沛和堅強有力的印記。 我經常獨自到沙灘散步。一天,我偶然來到洗海水浴的地方。那裡距離村口不遠,專門用來做海濱浴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游泳,人們在海灘上或者在家裡換衣服,把大衣留在沙地上。 這一天,一件紅色帶黑條紋的漂亮的皮大衣放在海灘上。漲潮了,海浪夾著泡沫湧上沙灘,好似給沙灘鑲了垂花飾一樣;已經有一個較大的浪打濕了這件大衣的絲質流蘇,我拿起大衣把它放到遠一些的地方;衣料又輕又軟,是女人的大衣。 顯然,有人看見我做這件事,因為當天午餐時,正當大家都在我們下榻的旅館吃東西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對我說道: 「先生,我謝謝您的一片好心。」 我轉過身來,一位少婦跟她的丈夫坐在鄰近的一張桌子旁。 「什麼事呀?」我問她道,有點兒困惑。 「拾起我的大衣,難道不是您嗎?」 「是我,夫人。」我又說道,十分窘迫。 她注視著我。 我垂下眼睛,臉都紅了。的確,那是怎樣的眼神呀!這個女人,多麼漂亮!我再次看那熾熱的眼珠,在黑眉毛下面盯著我看,有如溫暖的太陽。 她身材高大,黃褐色皮膚,秀美的黑髮編成辮子,垂到肩膀上;她長著希臘式的直鼻樑,熱情洋溢的眼睛,眉毛高而且優美地彎曲;她的皮膚光閃閃的,就像金色天鵝絨,又薄又細,可以看到天藍色的靜脈在黃褐色與緋紅色的胸脯上蜿蜒。上嘴唇上面有纖細的褐色寒毛,使她的臉龐具有陽剛之氣,令漂亮的金髮女郎暗淡無光。人們可能責備她長得太豐滿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對保持苗條的身材掉以輕心,因此,女人們大都認為她舉止談吐不合禮儀;她講話慢條斯理,聲音高低起伏,悅耳動聽。 她穿著白色平紋細布做的連衣裙,顯現出手臂柔美的輪廓。 當她起身要走時,戴上一頂白色系玫瑰色帶結的帽子,她用細膩豐滿的手系好帽帶結。她的手是人們夢想已久、渴望熱吻的手。 每天早上,我都去看她洗海水浴,我遠遠地凝視她,她在水下,我羨慕柔軟平靜的波浪可以拍打她的兩脅,把泡沫覆蓋她嬌喘的胸脯,我看到了她濕淋淋的衣服遮蓋的四肢的輪廓,我看到她的心在跳動,胸脯鼓了起來;我不由自主地注視她把腳放在沙地上,目光一直盯著她的腳印,當看到波浪慢慢把腳印抹去時,我差點兒要哭。 接著,當她走回來,經過我身旁,我聽見水從她的衣服滴下來的聲音,以及她走路時發出的沙沙聲,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我低下眼睛,血湧上我的頭,我感到氣悶。我覺得這個半裸的女人身體,帶著海浪的芬芳,從我旁邊走過。我如果耳聾眼盲的話,我大概也能猜測到她的存在,因為在我的內心,已經有了某種親切與溫柔的東西,當她這樣走過時,就令我心醉神迷,產生美好的想法。 我相信現在還看到我在海灘上待著不動的地方;我看見海浪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碎裂,消失;我看見海灘上泛起泡沫有如垂下的弓形花彩,我聽見沐浴者交談的嘈雜聲,當她從我身旁走過,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她的喘息。 我驚愕得一動不動,好像看見維納斯從底座下來,開始行走一樣。因為我第一次感到春心蕩漾,感到有某種神秘奇怪的東西,就像有了新的感覺。我沉浸在無限的柔情里,用空泛朦朧的圖景哄騙自己,變得更加高大又更加自豪。 我戀愛了。 戀愛,使人感到自己年輕、充滿愛情,感到大自然及其和諧在人的心中突突地跳,需要這種夢想,這種感情的行動,因而感到幸福!噢!男人春心初次跳動,愛情初次怦跳!情竇初開是多麼甜蜜與奇異呀!不久,這愛情的初次怦跳又顯得多麼幼稚無知,多麼愚蠢可笑!古怪的事件!在失眠中,經歷了全部痛苦與快樂。這仍然是由於虛榮心作怪嗎?啊!愛情難道只是驕傲嗎?應該否定最不信宗教的人所尊重的東西嗎?也許應該嘲笑愛情嗎?——哎呀!哎呀!波浪抹去了馬麗亞的腳印。 這起初是吃驚與讚賞的特殊狀態,是某種完全神秘的感覺,與眾不同的快感的想法。只是在以後我才感覺到這種肉體與靈魂的狂熱而憂鬱的熱情,而這種熱情消耗肉體與靈魂。 我的愛情感覺到它的初次衝動,令我驚訝。我像亞當那樣知道了自己的全部本領。 我究竟夢想些什麼,很難說出來;我覺得變成了新人,跟我本人完全不一樣;一個聲音來到我的心靈。一個微不足道的東西,她的一個裙褶,一絲微笑,她的腳,最沒有意義的一個字,我都覺得那是超自然的事情,我用一整天的時間來夢想。我跟蹤她來到一面長牆壁的拐角處,她衣裙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使我的心高興得直跳。當我聽見她的腳步聲,那些她在走路的夜晚,或者她向我走過來的夜晚……不,我不能對你講,戀愛中有多少溫柔的感覺,多少心醉,多少幸福與多少瘋狂。 現在,我那麼嘲笑一切,那麼痛苦地相信生存是滑稽的,可我還是感受到了愛情,這愛情像我在中學時候所經歷的那樣,只是夢想而沒有得到,過後才感覺到,這使我流了那麼多的眼淚,我為之笑了那麼多次,我還是多麼相信,那完全是最崇高的事情,或者是最可笑的蠢事! 兩個人被拋到人間,完全是出於偶然。他們相遇了,相愛了,因為一個是女人,一個是男人!他們就這樣彼此渴望,夜晚一起散步,身體沾滿了露水,觀看明亮的月光,覺得月光是蒼白的,欣賞繁星,用各種聲調說「我愛你,你愛我,他愛我,我們相愛」,重複這些話,並發出嘆息,熱烈地親吻;然後,他們回家去,兩個人被獨一無二的熱情所推動,因為這兩個人的器官在狂熱地發燒,他們不久就怪誕地交媾了,發出吼叫與嘆息,兩人都擔心人間再多繁殖一個傻瓜,一個將要仿效他們的不幸的人!請看看他們,這時比狗和蒼蠅還要愚笨,失去知覺,謹慎地不讓別人看見他們單獨享樂——也許想到幸福是罪過,感官快樂是恥辱。 我想,人家將會原諒我沒有談論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這種戀愛被讚揚為對一座雕像或一座大教堂的愛,它排斥一切享樂與占有的想法,應該存在於人們相互之間,但是我很少有機會領會它。崇高的愛情如果存在的話,那只是夢想,就像這個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一樣。 我到這裡停筆,因為老人的嘲笑不應該敗壞年輕人感情的天真無邪;讀者呀,如果有人對我講如此殘酷的話,我也會跟你一樣表示憤慨。我相信一個女人就是一個天使……噢!莫里哀把女人比喻為可以喝的鮮美的湯,是多麼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