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園道古 · 快園道古卷之二學問部
陶庵曰:古之博識有二,有從學問得者,有不從學問得者。沈寔畢方騶牙巫雀,是從學問得者也;俞兒貳負龍鮓鳧毛,是不從學問得者也。徑而趨之與迂其道而至者,其所至則一。孔子辨萍實而歸之楚謠,辨肅慎之矢而歸之世史。蓋不欲以生知廢學問也。集學問第二。
楊用修在翰林,武宗閱《文獻通考》,天文星名有注『張內閣』,取《秘書通考》又作注『張中使』,下問欽天監及翰林各官,皆莫能對,用修曰:『注,張柳星也』,歷引《周禮》、《史記》、《漢書》以復。
楊用修淹博群書。『湖廣土官水盡潦通塔平長官司進貢』,同官疑為三地名,於『長官司』上添一『三』字。用修曰:『此六字地名也。取《大明官制》證之。
高皇帝微行,見虹蜺,口占二語:『誰將紅綠線兩條,連雲和雨系天腰。』難續下韻,政費吟哦,一士問故,戲續云:『應是晚來鑾駕出,萬里長空架玉橋。』帝甚喜之,使為某處布政。
楊椒山學樂於韓尚書,尚書欲制十二律之管,管各備五音七聲而成一調。椒山退而沈思,廢寢食者三日,夢大舜坐殿上,授椒山以金鐘曰:『此黃鍾也。』醒而汗,恍若有悟,起篝燈促役制管,至明而成者六。已而十二管成,尚書嘆異之,曰:『昔余輯《志樂》成,而九鶴飛舞於庭,其應乃在子矣。』
北平宮闕成,文皇帝命解縉書門帖。縉構思甚苦,偶見小書『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即書以進。上大喜,賜齎甚厚。
成祖巡北,有白鵲之瑞。仁宗監國,例有賀表,命贊善某譔稿,以示楊士奇。楊曰不著題,因改兩聯,一云:『望金門而送喜,馴彤陛以有儀。』又云:『與鳳同類,蹌蹌於帝舜之廷;如玉其輝,皜皜在文王之圃。』仁宗喜曰:『此方是帝王家白鵲氣象。』
文皇帝中秋夜宴,月為雲掩,召解縉賦詩,縉口占《風落梅》一闋,其詞云:『嫦娥面,今夜圓。下雲簾,不著臣見。拚今宵倚欄不去眠,看誰過,廣寒殿。』上覽之歡甚,為停杯以待。夜午,月復明,上大笑曰:『解縉真才子奪天手也。』命宮人賜以卮酒,盡歡而罷。時人比之李白《清平調》。
成祖一貴妃死,致祭,召學士解縉讀祭版。讀時止白紙一張,內書四『一』字。縉即讀曰:『巫山一片雲,峨嶺一堆雪,上苑一樹花,長安一輪月。雲散,雪消,花殘,月缺,嗚呼哀哉,尚饗!』上悅。
孫賁為藍玉題畫,太祖見其畫,命殺之。臨刑,賁賦詩曰:『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店,今夜宿誰家?』上問監殺指揮:『孫賁死時有何話?』指揮以此詩對。上曰:『有此好詩,而汝不奏聞何也?』竟殺指揮。
正德間有妓女,失其名,於客所分詠,以骰子為題,有句曰『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污,拋擲到如今。』座客驚嘆。
徐文長《闕篇》成,自序用『怯里赤馬』。先大父尚幼,私語人曰:『徐先生那得誤「怯里馬赤」作「怯里赤馬」邪?』其人往告,文長曰:『幾被後生覷破。』
陳松,六合人,客游順德,止郵舍,題詩牆間,有『山色三分猶白晝,鐘聲十里已黃昏』之句。亭長猝辟客曰:『太守來!』松蹌踉走。太守至,讀牆間詩,訐亭長故,曰:『奈何逐詩人!』傍之,亟物色松,松去已遠。太守,李於鱗也。
柳小虞瀔家有屏畫《石崇金谷園》圖,二女鬟私語。小虞題其上:『何事雙鬟口語殷,明朝賓客集如雲,行酒征歌都不恨,座上怕有王將軍。』文長常稱之。
方正學過嘉禾,見朱買臣棄妻之墓,曰:『羞墓。』作詩詠之:『青草塘邊土一丘,千年埋骨不埋羞。丁寧囑付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
陸詩伯詠《雪下枇杷樹》詩:『一株枇杷樹,兩個大丫叉。』後韻未成,吳匏庵續之曰:『未結黃金果,先開白玉花。』陸搖首曰:『脂粉氣。』
錢鶴灘應童子試,作『非帷裳必殺之』而忘其注。破題曰:『服非常之服,刑非常之刑。』書旨皆謬,而文字與古,文宗杖而取之。
於忠肅少時賦石灰詩,有云:『千槌萬鑿出深山,烈火叢中煉幾番。粉骨碎身都不顧,只留清白在人間。』遂成詩讖。
錢鶴灘歸田,有言江都妓美,即訪之,既至,已嫁鹽賈。公往叩求見,賈令妓出見之,衣裳縞素,出白綾帕請留詩句。公即書曰:『淡羅衫子淡羅裙,淡掃蛾眉淡點唇。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了賣鹽人。』
郭定襄送岳正詩曰:『青海四年羈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莫道得歸心便了,天涯多少未歸人。』又曰:『甘州城南河水流,甘州城北胡云愁。玉關人老貂襲敝,苦憶生平馬少游。』李西涯稱其詩為國朝武臣之冠。
張江陵奪情,編修吳中行、簡討趙用賢疏上,江陵大怒,即日受杖,驅出國門,同官不敢候見。許文穆方以庶子充日講,鐫玉杯一,曰『班班者何卞生淚,英英著何藺生氣,追之琢之永成器』,以贈中行。鐫犀杯一,曰『文犀一角,其理沈黝。不惜剖心,寧辭碎首?黃流在中,為君子壽』,以贈用賢。
徐文長游五泄,寺有石鼓,令門人王海牧刻字其上,曰:『銀河墮流,觀者忘休。深林無人,杳不可留。』
馬湘蘭有畫蘭扇一柄,前有九妓題詠。徐文長跋其後曰:『南國才人不下千百,能詩文者九人而已。纔難,不其然乎!』
越僧某索畫於沈石田,寄一絕云:『寄將一幅剡溪藤,江上青山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邊添個看雲僧。』石田欣然畫其意答之。
徐文長一端石研,曾攜入獄中者,銘曰:『演易治書,汝則從予;白水蒼山,我寧不汝俱。譬諸小白毋忘帶鉤,管仲毋忘檻車。』
徐文長銘其所用羅盤曰:『斗霄縣北,姬旦指南。道者妙用,在股掌間。』
徐文長一石磬,銘曰:『客話余,煮茗罷,三二聲,秋月下。』
徐文長《竹臂閣銘》曰:『閣臂以書,停毫摹想,是故刻王氏父子於上。』
徐文長《鼉磯研銘》曰:『箕翕舌,飲河水。斗何之?化七豕。隕而為石兮,歸野史。』
徐文長衣袖二銘,一曰:『語則舉,默則止。小人軒軒,君子几几。』一曰:『有口而不語,爾取;有口而不啜,爾節。』
徐文長《四仙圖贊》:鐵拐李,曰:『色聲不全,為非法器。此虛言耳,神光斷臂。』鍾離權,曰:『是宜上升,為神仙祖。無罣礙心,是活子午。』呂岩,曰:『遍遊人間,翁常見人。人不見翁,索翁以形。』張果老,曰:『當其騎驢,不免尋覓。今其下驢,欲覓何物?』
徐文長《端石研銘》曰:『頷則燕而虎為頭,眶則螭而鸜鵒為之眸。彼飛而食肉,此飛而飲於流,墨卿耳,何足以侯?』
徐文長《鼉磯研銘》曰:『稠隃麋,一何捷,敗穎兔,猛於獵。馬善走,必蹄齧。纔難哉!』又曰:『拔中山,吾女訝。猶勝彼攻即墨者,終歲而不能下。』
先大父游雁宕,拾寒溪石子為研,作銘曰:『與女識,溪之側。人喚女,是寒山。我喚女,是拾得。』
李崆峒作詩,一句不工,即棄去不錄,何大復深惜之。李曰:『自家物終久還來。』
松江唐士雅雙目失明,聽書數千卷。陶庵遇之蕪湖,陶庵適著《義烈傳》,以目錄讀與聽,恐有未備,乞士雅查之。士雅閉門七日,喃喃點念,雲已查編二十一史,某代尚有某某,呼書記一一寫出,補入二百餘人。
先大父攜聲伎往游曹山,陶石樑作《山君檄》討之,有曰『爾以絲竹穢我山靈』。大父作《曹山判》曰:『誰雲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陶司成見之,謂石樑曰:『文人也,可犯其鋒?不若自認。』乃磨崖鐫此四字。
胡少保燕將士爛柯山,酒酣樂作,命沈嘉則作鐃歌,嘉則援筆立就,有云:『銜枚疾走五千兵,密受將軍號令明。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胡起,捋沈須曰:『何物沈郎,雄快若是!』
姑蘇李氏女善詩,偶拾半錢,詠曰:『半輪殘月掩塵埃,依希猶見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
吳徹為陳友諒賓師,間行覘我,有縛以獻者。高帝素聞徹名,解其縛,使題《天閒百馬圖》。徹應上詩曰:『問渠何日渡江來,百騎如雲畫鼓催。九十九中皆汗血,當頭一個是龍媒。』高帝奇之。度其不為我用,乃刺『詭譎秀才』於面,遣之還。
嘉靖中,倭亂崑山,夏生為倭所獲,自稱能詩。倭將以竹輿乘之,令從行,日與唱和,竟免禍。久之乞歸,厚贈而返。夏稱倭將亦能詩,其詠《丈菊》有云:『五尺攔干遮不盡,還留一半與人看。』
舊院妓馬湘蘭有詩云:『自君之出矣,不共舉瓊卮;酒是消愁物,能消幾個時?』王稚登稱之曰:『即唐之魚玄機、李季蘭,何遂能過!』
《水滸傳》形容汴京燈景云:『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只此十四字,古今燈詩燈賦,千言萬語,刻畫不到。
孝宗御經筵,問講官曰:『吳融何以字若川?』講官不能對。有中書某對曰:『臣聞天地之氣融而為水,結而為山。臣意「若川」之字吳融,其猶「次山」之字符結。』孝宗大喜,命改授翰林。
嘉靖中,胡默林總制浙閩。文場揭榜,中式舉人七十七名,總制命徐文長人送一對。詞彩穎發,妙不可言,而更妙於貼合名次,一字不可改移。
徐文長《白鹿表》名世,其中警句『奇毛灑雪,島中銀河爭輝;妙體摶冰,天上瑤星應瑞』,語只平平耳,不若其《代進白靈龜靈芝表》有云:『跚然素雪,應堪蓮葉之巢;[龜千歲則巢蓮葉之上]復以青雲,正合蓍莖之守。』此聯工確,匪夷所思。
古人墓銘愈簡愈妙。孔子銘季札云:『嗚呼,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傅奕自銘曰:『傅奕,青山白雲人也,以醉死。』二語名世,何必長篇累牘然後不朽。
桑悅補博士弟子。部使者按水利下邑,悅前謁之,書刺『江南才人桑悅』,使者大駭。已偵知悅名,延之校書,預刊落以試悅。悅校至不屬,即執筆請書『下誤』。使者大悅。
嵩山僧贈眉公木癭爐,眉公銘之曰:『形固可使為槁木乎?心固可使為死灰乎?惟我與爾有是乎!』
王弇州曾集詞人賦綠牡丹,連篇累牘,具未極其風韻。一人忽投一絕曰:『雨後捲簾看霽色,卻疑苔影上花來。』眾各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