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死 · 第五章

加繆 《快樂的死》
一月,杏樹開花了。三月,梨樹、桃樹和蘋果樹上開滿了花朵。一個月後,溪流的水悄悄地越漲越多,之後又回到了正常水流。五月初,收割牧草,到了月底,收割燕麥和大麥。杏樹已經脹滿了夏意。六月,最早成熟的梨子已經隨著收割期而出現。水源已經開始乾涸,熱氣不斷增長。大地的血液在這一頭乾涸,卻在另一頭把棉花催開了花,也為最早一批的葡萄注入了糖分。天空刮著很熱的大風,把土地都吹乾了,也幾乎在各地引起火災。然後,忽然間,一年過了大半。很快,葡萄收穫結束了。九月到十一月,大雨橫掃大地。雨就這麼下著,夏天的播種才剛告一段落,各種播種工作緊接著展開,各條溪水猛然漲起,豐沛地奔涌。到了年底,有些土地上的小麥已經發芽,有些土地才剛犁完土。再過一段時間,杏樹再度在冰藍天空的映照下轉為白色。新的一年在大地和天空里繼續邁進。菸草已經種下,葡萄已經耕種且已經施肥,果樹已經嫁接。同月,歐楂果已經成熟。又到了夏日乾草收割和耕耘的時節。年中的時候,桌上多了很多多汁又粘手的碩大水果:無花果、桃子和梨子,人們趁著打麥子的間歇狼吞虎咽地吃著。接下來葡萄收成時,天空被覆蓋了,來自北方的椋鳥和畫眉黑壓壓地無聲掠過。對它們來說,橄欖已經成熟,不久便是採摘的時候。濕黏的土地上,小麥再度發芽。同樣來自北方的層層厚重雲朵,從海上和陸地上飄過,如泡沫般掃過水麵,讓水晶般天空下的海面變得乾淨冰冷。幾天之中,晚間遠方還出現無聲的閃電。最初的寒意來了。 大概是這個時候,梅爾索第一次臥病在床。胸膜炎幾次發作,他沒法出門,在房間裡待了好幾個月。等他終於下床,舍努瓦最近的山坡上的樹已經開滿了鮮花,一路蔓延到海邊。他從來不曾如此細膩地感受過春天。於是,康復後的第一個夜晚,他久久地穿過田地,緩緩走到蒂帕薩沉睡的廢墟山丘。在一片充滿了天空細緻聲響的寂靜中,夜就像流淌在世間的乳汁。梅爾索行走在懸崖上,整個人沉浸在這一夜嚴肅的思緒之中。下方的大海輕輕呼嘯著,海上看起來滿是絲絨般的月色,如野獸般靈動又光滑。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好像離自己如此遙遠,他是如此孤獨,對一切,甚至對他自己都無動於衷。梅爾索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填滿他內心的這種平靜,來自於他耐心持續的自我放逐,這場放逐的尋覓和完滿要歸功於這個世界,它熱情且毫無怒意地否認他。他輕輕地行走,腳步聲顯得有些陌生,又或許是熟悉的,那熟悉感就好像野獸在乳香黃連木樹叢里的窸窣聲、海浪的拍擊聲,或是天空深處夜的躁動聲。他也同樣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但是憑著相同的外在意識,比如這春夜的暖風吹拂,從海上飄來的鹽味和腐爛的味道。他在世間的奔跑、他對快樂的追求、扎格爾斯滿是腦漿和骨頭的可怕傷口、在「眺望世界之屋」度過的甜蜜而克制的時光,他的妻子、他的希望和他的天神,現在,這一切都在他眼前。但猶如所有故事中最偏愛的一個,這種偏愛並沒有明確的理由,既陌生又隱隱感到熟悉,那是一本討好且印證內心最深處的書,卻是別人所寫出來的。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感受到其它現實,只有一股對冒險的熱情、對活力的欲望,和與世界連接的一種智慧且誠摯的本能。他沒有怒火也沒有恨意,所以沒有遺憾。他坐在一塊岩石上,手指感受到它粗糙的臉龐,他望著大海在月光下無聲地膨脹。他回想著他曾經撫摩過的露西安娜的臉龐,想著她微涼的嘴唇。光滑的水面上,月亮宛如一滴精油,映照出無數個游移不定的長長的笑容。海水像嘴巴一樣微涼,軟綿綿的像是要潛入一個人的身下。梅爾索始終坐著,這時他感覺到快樂離淚水是如此之近,在這整片無聲的激昂里,人一生的希望和絕望都交織其中。梅爾索雖然有意識,但又覺得陌生,被激情吞噬又無動於衷。他明白自己的人生和命運就將在這裡結束,他今後所有的努力都將與這份快樂相處,並且面對它可怕的真相。 他現在想要潛入暖熱的海水裡,讓自己迷失又重新找到自我,在月色和微涼中游泳,好讓內心屬於過去的部分閉嘴,並讓他快樂的深沉歌聲得以催生。他脫下衣服,走下幾塊岩石,進入海里。海水如一具溫熱的身體,順著他的手臂溜走,又以一種難以捉摸卻無所不在的擁抱,粘附在他的腿上。他有規律地游著,感受到背部的肌肉有韻律地運動著。他每次舉起手臂,都在無垠的海面上揮灑出無數銀色的水滴,在靜默又生機勃勃的天空面前,猶如一次快樂地收穫燦爛的種子。然後手臂再次沉入水中,像一把強勁的犁鏵一般耕耘著,把水流一分為二,好從中獲得新的倚靠和一份更加年輕的希望。在他身後,隨著雙腳的拍打,水上泛起泡沫,還有啪啪的水聲,在孤獨而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晰。他感受到自己的節奏與活力,突然變得異常興奮,他前進得更快了,很快發現自己已經遠離海岸,獨自人來到了夜晚和世界的中心。他突然想到自己腳下的海水有多深,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他身下的一切,宛如一張陌生世界的臉龐,深深吸引著他,那是讓他回歸自己的夜晚的延伸,是尚未探索過的生活中,水和鹽的核心。他心頭浮現出一股慾念,但隨即被身體的巨大喜悅所摒棄。他游得更用力且更往前。他感到美妙的倦怠,他即將回到岸邊。就在這時,他忽然被捲入一股冰冷的水流,不得不停下來,他牙齒打著顫,手腳僵硬。大海的這波驚喜,令他嘆為觀止;這陣寒意侵入他的四肢,又像神的愛一般使他灼熱,是一種既清醒又狂熱的激情,使他完全任其擺布。回來時比去時費力許多,他站在岸上,面對著天空和大海,牙齒打著顫,穿上衣服,快樂地笑著。 回去的路上,他身體感到不適。站在從海邊通往房屋的小徑上,可以看到正前方的岩石岬角、高大光滑的柱身,以及那些廢墟。忽然間一陣天旋地轉,他發現自己倚靠著一塊岩石,半臥在一片乳香黃連木樹叢上,被壓斷的枝葉散發出濃濃的氣味。他吃力地回到家裡。他的身體剛才帶他體驗了極致的愉悅,現在卻讓他陷入集中在腹部的痛苦,他不得不閉上雙眼。他泡了杯茶。但他煮水時拿了一隻髒的平底鍋,結果泡出來的茶油膩到令他噁心。但他還是把茶喝了,然後就睡了。脫鞋子時,他注意到自己蒼白無血色的雙手,指甲異常粉紅,又長又彎,覆蓋了指尖。他的指甲從來不曾這樣過,這使他的雙手看起來有一種殘酷而邪惡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被老虎鉗夾住了。他咳嗽並吐了幾次口水,但嘴裡還是有血腥味。他躺在床上,開始渾身打哆嗦。他感覺冷戰從身體末梢傳遞上來,猶如兩道冰冷的水流在肩膀處匯合。他的牙齒在被單上打戰,感覺床單都被沾濕了。房子顯得很大,一些他常常聽到的熟悉聲響被無限擴大了,仿佛沒有任何牆壁能阻擋它們的迴蕩。他聽到水流和鵝卵石翻騰的大海,大玻璃窗外顫動的夜,還有遠方農場裡的狗叫聲。他覺得熱,掀開了被子,又覺得冷,便又把被子蓋上。這樣搖擺在兩種折磨之間,使他無法入睡的昏沉和擔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生病了。他很焦躁,因為想到自己可能在這種昏沉中死去,而無法看清前方的路。鎮上教堂的大鐘響了,他卻聽不出敲了幾聲。他並不想這麼病死。至少,他不希望這場病是常常見到的那種,不斷地削弱他,像是一種向死亡的過渡。他潛意識裡所希望的,還是用充滿血色和健康的人生來面對死亡,而不是已經有死亡在場,或是已經有行將就木的東西在場。他站起來,艱難地拉了一把扶手椅到窗前,裹著被子坐下。他透過輕薄的窗簾沒有褶皺的地方,看到窗簾背後有星星閃爍著。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以緩和顫抖的雙手緊握扶手,想要重新恢復清醒。「可以的。」他心想。就在這時候,他想到廚房煤氣沒關。「可以的。」他不斷這麼想著。清醒的神智也是一種漫長的耐心。凡事都能贏得或者爭取到。他用拳頭敲打著椅子的扶手。沒有人天生就強、弱或者意志堅強。人都是後來才變強或者變清醒的。命運不在人的身上,而在人的周圍。他發現自己落淚了。一種莫名的虛弱,一種因病而生的軟弱使他回到了童年,重新流下了淚水。他雙手冰冷,心中有一股強烈的反感。他想起自己的指甲,搓了搓鎖骨下方顯得無比巨大的淋巴結。外面的世界一片美好。他不想拋下自己活下去的渴念和欲望。他想起在阿爾及爾的那些夜晚,在鳴笛聲的召喚下,人們從工廠出來,喧囂聲升向綠色天際。苦艾的氣味、廢墟間的野花以及薩赫勒地區周圍柏樹的孤獨,一種人生畫面在其間編織,其中的美麗與快樂面朝著絕望,帕特里斯從中感受到某種稍縱即逝的永恆。他不願拋下它,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了,這幅畫面也會持續下去。他感覺自己內心充滿了叛逆與同情,這時他看到了扎格爾斯望向窗外時的表情。他咳了很久,呼吸艱難。睡衣令他窒息。他覺得冷,又覺得熱。他心中燃燒著混沌的熊熊烈火,握緊雙拳,全身的血液在腦袋裡怦怦跳著;他眼神空洞,等待著新的一波戰慄令他再次陷入盲目的高燒。他又開始戰慄,然後再次陷入潮濕又封閉的世界。他合上雙眼,壓制了那野獸的暴動,它嫉妒他的渴和餓。但就在快要睡著之前,他看到窗簾外泛起了魚肚白,並隨著黎明的世界甦醒,聽到像是溫柔和希望的強烈召喚,想必這種召喚消融了死亡帶來的恐懼,同時也安撫了他,並讓他知道,他將在那些曾經支持著他活下去的理由中,找到死亡的理由。 他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鳥兒和昆蟲在熱氣騰騰中歡唱著。他想到露西安娜今天就要到了。他感覺筋疲力盡,吃力地爬回床上。他口中殘留著發燒的味道,還有那種脆弱的感覺,在病人眼中,世事變得艱難,其他人都變得難以相處。他把貝爾納請來。貝爾納來了,依然是沉默寡言、行色匆匆的模樣。他替梅爾索聽診,摘下眼鏡擦拭鏡片。「情況不妙。」他說著替梅爾索打了兩針。打第二針的時候,儘管梅爾索沒那麼虛弱,但還是暈了過去。他醒過來時,貝爾納一手握著他的手腕,一手拿著表,凝視著秒針嘀嗒嘀嗒地移動。「你看,」貝爾納說,「昏了十五分鐘。你的心臟太弱了。要是再昏一次,你可能醒不過來。」 梅爾索閉上眼睛。他感到精疲力竭,嘴唇發白、乾燥,呼吸急促。 「貝爾納。」他說。 「嗯。」 「我不要這樣死在昏迷中。我需要清清楚楚地看著它到來,你能明白嗎?」 「明白。」貝爾納說著,給了他幾瓶安瓿,「如果你覺得虛弱,就打開它吞下去。這是腎上腺素。」 貝爾納走到門口時,正巧碰上過來的露西安娜:「還是這麼迷人。」 「梅爾索生病了?」 「是啊。」 「嚴重嗎?」 「不嚴重,他很好,」貝爾納說,離開前又說了一句,「對了,建議你還是讓他獨處吧。」 「啊,」露西安娜說道,「所以沒事吧。」 一整天,梅爾索都悶得透不過氣來。他兩次感受到冰冷而頑強的空虛試圖將他再一次吸到昏迷之中,但是腎上腺素兩次都將他從這種沉潛中拉了回來。一整天,他深邃的雙眼望向那美好的景色。四點左右,一艘寬寬的紅色小船緩緩地出現在海面上,逐漸變大,在陽光、水和魚鱗的襯托下閃閃發亮。佩雷茲站在船上,規律地劃著。夜色驟然降臨。梅爾索閉上眼睛,自昨天以來,他第一次笑了。露西安娜已經在他的房間裡待了一陣子,她隱隱感覺不安,立刻衝上去親吻他。 「坐吧,」梅爾索說,「你可以待在這裡。」 「別說話,」露西安娜說,「這樣太耗費力氣了。」 貝爾納來了,替他打了針,便離開了。大片大片的紅雲從天際緩緩飄過。 「我小時候,」梅爾索腦袋沉沉地陷在枕頭裡,望著天空吃力地說,「媽媽告訴我,雲朵是上了天堂的人的靈魂。我當時覺得很驚喜,靈魂居然是紅色的。現在我知道那是要起風了。但還是很好。」 入夜了。他看到很多畫面。一些巨大的奇幻的動物,它們在空曠的田野上方點著頭。梅爾索在高燒中,輕輕將它們推開。他只讓扎格爾斯那張兄弟一般血淋淋的臉龐親近。那個曾經賜死別人的人,現在要死了。就像當時的扎格爾斯那樣,他清醒地回顧了自己的人生,是以一個「人」的視角去回顧的。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在生活。現在,他可以講述自己的人生了。從前曾帶著他奔赴未來的魯莽衝動,人生中轉瞬即逝的充滿創造力的詩意,現在只剩下波瀾不驚的真相,完全是詩意的對立面。在他背負的所有人當中,就像每個人在人生一開始所背負的那樣,在那些讓彼此盤根交錯但不互相混淆的人當中,他現在知道自己是哪一個了:而這種在人身上創造命運的選擇,是他憑著良心和勇氣做出的。這便是他不論活著還是死去時所有的快樂。他曾經像野獸一般驚慌失措地看待死亡,現在他明白,害怕死亡就是害怕生命。對於死亡的恐懼,說明人對於生命有著無限的依戀。而所有那些沒有做出關鍵性舉動提升自己人生的人,所有那些害怕並讚頌軟弱的人,他們都害怕死亡,因為死亡會為人生帶來懲罰,而這人生是他們未曾參與的。他們並沒有真正地活過,所以總感覺沒活夠。而死是一種姿態,使拚命想喝水的旅人再也找不到水。而對其他人來說,死是一種致命又溫柔的姿態,對感激和反抗都一樣報以微笑。他在床上坐了一天一夜,兩條手臂擱在床頭柜上,腦袋埋在兩臂之間。他躺下便無法呼吸。露西安娜坐在他邊上望著他,一言不發。梅爾索時不時地看看她。他想,等他死後,她便會癱軟在第一個摟她腰的男人懷裡。她會把自己的乳房和胴體整個獻上,就像當初她把自己獻給他那樣,然後世界將在她微微張開的溫熱的嘴唇間繼續運轉。有時候他抬起頭,從窗口看出去。他沒刮鬍子,眼眶發紅且深陷,眼睛失去了原本深邃的光澤,蒼白到發青的胡楂下是凹陷的兩頰,他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窗玻璃上映照出他病貓一般的眼神。他努力地呼吸著,轉過去看露西安娜。然後他微笑了。這個堅定又清醒的微笑,在這張一切都漸漸衰敗、疲軟的臉上注入了一種新鮮的力量,一種帶有愉悅的嚴肅。 「還好嗎?」露西安娜用微弱的聲音問他。 「好。」說著他又把腦袋埋回到兩臂之間的黑暗裡。他的體力和抵抗力都已經到達極限,於是他第一次且發自肺腑地與羅朗·扎格爾斯匯合了,雖然扎格爾斯的笑容最開始總會把他激怒。他短促的呼吸在大理石的床頭柜上留下了潮濕的水汽,它把他的溫度又反射回來。在這陣向他湧上來的不祥的溫熱感之中,他更清醒地感受到手指和雙腳冰冷的末端。這甚至像是揭開了一場人生,在這種從冷到熱的過程中,他體會到扎格爾斯內心的狂熱,理解了他為什麼要感謝「人生允許他繼續燃燒」。他感到心中對扎格爾斯油然而生一股強烈的手足之愛,他曾經覺得自己離這個男人如此遙遠,而他明白了,因為自己殺了他,自己便永遠與他緊緊相連了。這段含著淚水的沉重歷程,在他內心就如一種融合了生與死的滋味,他了解到,這是他們的共同點。甚至是扎格爾斯面對死亡時的無動於衷,他都能從中看到自己人生中隱秘而晦澀的一面。高燒幫助他看清這一切,他堅信自己必將保持意識清醒,直到最後,睜著眼死去。那天,扎格爾斯也是睜著眼,而且還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但那是不曾有機會真正活過的人最後的軟弱。梅爾索並不害怕這種軟弱。在那總是差幾厘米而沒有觸碰他身體極限的流動的灼熱里,他知道了自己不會有這樣的軟弱。因為他充分地演繹了自己的角色,完美地履行了人唯一的職責—快樂。或許沒有快樂太久。但是,時間長短對快樂本身沒有任何影響。它只能是一種障礙,或者什麼都不是。他摧毀了這種障礙,而他內心所醞釀出的這個兄弟,能存在兩年,還是二十年,根本無關緊要。他曾經存在過,那就是快樂。 露西安娜站起來,替梅爾索把從肩膀滑落的被子蓋好。這個舉動使他一陣戰慄。自從他在扎格爾斯別墅附近的小廣場打噴嚏那天,直到此時此刻,他的身體一直忠實地為他效力,帶著他向世界打開。但同時,他繼續過著我行我素的生活,並沒有和他外表所呈現的那個人結合。這些年來,它經歷著一種慢慢的瓦解。現在,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準備好要離開梅爾索,把他還給世界。梅爾索意識到自己承受著的冷戰,這又是一次默契,這默契在過去已經為他們贏得了那麼多的喜悅。僅僅是基於這一點,就足以讓梅爾索把這種冷戰視為一種喜悅。他現在需要的是意識,沒有欺瞞、毫不示弱、孤獨地與自己的身體面對面,睜大雙眼直視死亡。這是男人的擔當。什麼都沒有,沒有愛,也沒有布景,只有一片孤獨和快樂鋪就而成的無垠沙漠,梅爾索在這裡打出手上最後幾張牌。他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微弱。他吸了一口氣,而在這個舉動中,他的胸口如管風琴般呼呼作響。他感覺自己小腿肚發涼,雙手已經沒有感覺。天亮了。 這是一個鳥語花香的早晨。太陽很快升起,一下躍到海平線上。地面上覆蓋著金色和熱氣。在晨曦中,大片大片的色斑跳躍著,為天空和大海鍍上藍色和黃色的光芒。一陣輕風吹起,從窗外飄來一股帶著鹽味的氣息,梅爾索的雙手感覺到一陣清新的涼意。中午,風停了,白晝像是成熟的果實一般爆裂開來,在突如其來的蟬鳴奏樂中,溫熱而令人窒息的汁液滾滾而下。海面上覆蓋著金色的油脂一般的汁液,向陽光傾軋的地面送去一波熱氣,陣陣苦艾、迷迭香和發燙的石頭的氣味升騰而起。梅爾索從床上感覺到這份震撼和獻祭,他睜開雙眼,看到浩瀚呈弧形的大海,一片火紅,浸滿了天神的微笑。他突然發現自己坐在床上,且露西安娜的臉就在自己的臉邊上。他感覺仿佛有一顆小石子從腹部慢慢爬上來,直到喉頭。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持續攀升著。他望著露西安娜。他淡然地微笑著,這笑容發自肺腑。他躺回到床上,細細感受體內那種緩緩的升騰。他凝望著露西安娜飽滿的嘴唇,還有她身後大地的微笑。他以相同的眼神、相同的欲望,望著她們。 「還有一分鐘,一秒鐘。」他心裡想。這種升騰停止了。他成了眾多石子中的一顆,在亘古世界的永恆真理中,回歸內心的喜悅。 (全文完) 三個圈獨家文學手冊 導讀 世間壯麗的這一天 作者:章樂天 (譯有《責任的重負》、《開端:意圖與方法》等。) 路上空無一人。這是一條微微上升的緩坡。梅爾索手裡提著行李箱,走在塵世的晨光之中,他聽著自己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行李箱把手發出的規律的嘎吱聲,在這條寒冷的道路上不斷前行著。 那種撲面而來的酷,加繆式的酷,源於他筆下仿佛下意識地生成的一種標誌性的矛盾結合—一方是感性的快樂體驗;另一方是對人在冷漠宇宙之中的「存在性孤獨」的認識。依靠著在阿爾及利亞的早年生活,加繆,這位「黑腳法國人」的後代,寫出了他最著名的兩部作品,即小說《局外人》(1942年初版)和《鼠疫》(1946年初版),而《快樂的死》這個小作品的完成時間比《局外人》還要早三年多。從這部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加繆對個人風格的初探,看到一種《局外人》的「準備動作」。 一、健康的人 這個動作里有加繆真實生命的無數痕跡,像絕大多數初學寫作的年輕人一樣,他把自己生活過的不多的年月作為「啟動資金」。比如,在書中你可以看到兩個地名:貝爾庫,里昂街。那條街的93號公寓,就是加繆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全家的居所。在這個區,阿拉伯人和黑腳法國人並肩生活,此外還有來自地中海周邊眾多國家和地區的人,像義大利人、馬耳他人、突尼西亞人、希臘人、猶太人。「黑腳」(法語pied-noir)一詞的來源,可能是地中海水手滿是泥炭的腳,也可能是法國士兵的黑靴子,它指的是在法國統治阿爾及利亞時期,在此地生活的一百萬歐洲裔殖民者,其中絕大多數自然是法國人,其生活一般比較樸素,沒有那種把阿爾及利亞原住民和穆斯林都踩在腳下的做派—至少加繆本人是這麼個印象。 當《快樂的死》中貝爾庫出現時,我們看到這裡的人五方雜處,過著一種熱汗蒸騰、身體氣息十足的生活。可以參考加繆早期寫的一則散文《運動》,其中記錄了一場拳擊賽的實況,對賽雙方分別是一位法國海軍士兵和一名奧蘭當地的拳手,兩人打得正酣,台下的觀眾是如此表現: 他們的噓聲里沒有仇恨。觀眾們分成兩邊,似乎為了公平起見。但是每個人的選擇,都是順著精力透支後的漠不關心而作的。如果法國人浮步不穩,如果奧蘭人忘了不該打腦袋瓜子,他便會受到噓聲,但是一會兒喝彩聲又代之而起。[1] 比賽進行到最後也難分勝負,於是按慣例進行抽籤,法國人最終獲勝,觀眾顯然以本地人居多為由,認為裁判作弊。於是抗議之聲四起,然而這時,「那水兵走上前去擁抱他的擂台對手,吮吸著他兄弟的汗水。這足以改變觀眾的看法,使他們又爆出喝彩。我的鄰座不錯,他叫道:他們不是蠻子」[2]。 這是個寓意深刻的情節,它表現出社區的某種和諧,人各有各的欲望和好勝心,卻又能以一種古希臘式的身體審美去公平地欣賞別人的力量和長處。加繆一向特彆強調身體健康這一點,在《快樂的死》中,主人公帕特里斯·梅爾索之所以能同時感受著大自然的美和它的冷漠、殘酷,根本原因就在於他是個健康的人:因為健康,他才不需要乞求歲月溫柔相待,也才會不憚於想像和思考死亡,也才能夠在貝爾庫的碼頭上,以一種輕鬆的心情「觀賞」一個慘遭重傷的工人: 他們已經把傷者抬出來了,他躺在木板上,周身瀰漫著粉塵,嘴唇由於痛苦而發白,手肘上方斷了的手臂就這麼了無生氣地任人處置。一截碎骨從皮肉中穿出,可怕的傷口淌著血。鮮血沿著手臂滾滾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發燙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一陣青煙升騰起來。梅爾索怔怔地看著這血,一動不動…… 他凝視著那個傷者,直到被一個同伴拉走,兩人快跑了一段路後,又搭上了一輛卡車,隨著路面的顛簸,他倆被震得暈乎乎的,卻又笑得喘不過氣來。這就是健康年輕人的特權,所有的痛苦都可以是自找的,是對自己雄厚的本錢的認可。受傷的工人的樣子越悽慘,能夠快跑、能夠扒車的梅爾索就越是強大。 在第一部第二章,我們看到了梅爾索所處的社會的日常景象: 夏天的港口充滿了喧囂和陽光。十一點半,太陽仿佛從中間開裂成了兩半,沉沉的暑氣壓迫著碼頭堤岸。阿爾及爾商會的貨棚前,一艘艘黑色船身、紅色煙囪的貨船正在裝載一袋袋麥子。細密粉塵的芬芳與太陽炙烤出來的厚重瀝青味交融在一起。在一艘散發著油漆味和茴香酒清香的小船前,有些人在喝酒,一些穿著紅色緊身衣的阿拉伯雜耍藝人在發燙的地面上不斷轉動著身體,陽光也在他們身後的海面上躍動著。 我們看到了烈日炎炎的夏天—一個加繆式的季節;我們看到了靠身體吃飯的雜耍人,看到了顯得精力充沛的陽光,在海浪上炫耀著自己的靈活;我們還看到了茴香酒—阿爾及爾的標誌性飲品,在十年後發表的《鼠疫》中,加繆就用城裡重新飄起了茴香酒的香味作為鼠疫過去、社會恢復正常的寫照……無論是自然環境還是人文環境,在加繆寫來都是「慷慨」的,正是這些激發他去獵取、去品嘗活著的幸福和快樂。除此之外,瑪爾特的肉體和容貌對梅爾索來說也是一種盛大的供應:「她走在他前面,笑靨如花,美得攝人心魄。」 二、被豐盈覆蓋的貧窮的人 加繆以一場槍殺來為這篇小說開頭:腿腳靈活有力的梅爾索,開槍打死了一個雙腿被截的男人羅朗·扎格爾斯。你若事先讀過《局外人》,必然會想到默爾索的殺人,然後感到兩個殺人事件之間似同似異:同樣是晴好的天氣,同樣是在一種整體算是悠閒的氣氛下做出的一個極端「冷酷」的行為,默爾索很快就要受審,而梅爾索只是舌頭髮干,腦袋嗡嗡作響,身體有些發冷,並無其他的懲罰在等著他。 要到後來,我們才能逐漸得知這次殺人的緣由(這就明顯區別於《局外人》中完全無因的殺人)。他好像是應被殺者的邀請殺死他的,這個人讓梅爾索奪走他的性命,並拿走他的錢。殘疾人扎格爾斯對梅爾索說的一番話,不像是加繆的典型風格: 人沒有錢不可能快樂。就是這樣。……我發現某些精英分子身上有一種自命清高,他們總以為金錢不是快樂的基礎。這很蠢,顯然也是錯誤的,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懦弱的。……在幾乎所有情況下,我們耗費生命去賺錢,但明明應該用錢來換取時間。這就是一直以來唯一讓我感興趣的問題。它很明確,很具體。 這些關於錢、幸福和時間的關係的論說固然有著哲理色彩,其中的焦慮卻是簡單淺白的:對一個擁有健康、相貌的年輕男人來說,要實現個人自由只剩最後一道障礙:貧窮。日後在加繆的其他作品裡,貧窮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強調,在《鼠疫》中,貧窮甚至是聖徒一樣的人物塔魯用來自我歷練的選擇,塔魯告訴里厄醫生,他因為不滿檢察官父親判人死刑而離開了富裕的家,去過窮苦日子。 實際上,加繆是真正體會過窮苦的滋味的,在里昂大街,加繆一家人的住房條件差到了極點:在這個沒有父親的家庭里,他和媽媽以及哥哥呂西安、他們的舅爺艾蒂安、外祖母和清潔工凱瑟琳·海倫共用三個房間、一個廚房和一個衛生間,樓里沒有電,沒有管道系統。加繆和哥哥、媽媽共住的房間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窮是無法掩飾的。我們還可以從加繆的散文中推知一些真實的信息:他喜歡在一家阿拉伯人開的咖啡館裡坐很久,那裡長時間空無一人,他會儘量坐得晚一些,等到必須回家睡覺時,他不用開燈就能摸著黑上樓,他把每一步都抬得很高,避免絆倒,他的手從來不敢碰欄杆,以免摸到過路的蟑螂。 《快樂的死》中寫到一個箍桶匠卡多納,也很像從加繆自己的生活里抽取出來的,他是「一個不喜歡待在家裡的窮人」,因此總是選擇咖啡館作為自己的棲身之所,那是個「出入方便、華麗敞亮且隨時歡迎他光臨的家」,幾家生機勃勃的咖啡店,有人群的熱氣蒸騰,「是對抗孤獨的恐懼及其朦朧願景的最後庇護所」。 加繆在他未完成的自傳體小說《第一個人》中寫到,自己從未從貝爾庫艱辛、困厄的童年裡恢復過來。可是《第一個人》的文字完全成熟,以至於我們讀後,對他早年生活最深的印象不是貧苦,而是某種帶有詩意的「清寒」,是一個人為了充分體會外界的慷慨豐盈而必須付出的成本。他對貝爾庫地區和阿爾及爾整個城市及其居民的描寫,都很容易讓人忽略貧窮這一現實:里昂街非常寬闊,道路兩旁栽種著無花果樹,鋪設著電車軌道。小街里店鋪密集如林,手工作坊和公寓比肩而立,孩子們在街上玩棍子球,鬧哄哄地在行人之間穿梭,跨過流浪狗和母雞,小心別撞到各種小販—一個「人間煙火」的叢集之地,「地氣」充沛,永遠熱鬧。 兩次世界大戰之間,阿爾及爾平等開放的氛圍吸引來了很多歐洲人在此活動,加繆認識很多藝術家、運動員、小店主。雜耍藝人和廣大的工人都是窮的—不窮也不會去做體力勞動—但似乎並沒有到赤貧的程度。雖然困厄但也隨時會受到慷慨的補充:海灘和海水—並沒有被少數有錢人圈起來獨享,而是一視同仁地滋養榮華、撫慰窮困。不管你是高官子弟還是一文不名之人,不管你是哪個國家的人,都能脫得赤條條地去領取免費的日光和空氣。海灘上還有標準的海景舞廳,窮人家的街坊兒女可以在那裡半日盡歡。阿拉伯老人在玩多米諾骨牌,咖啡館裡坐著喝薄荷茶的顧客,世俗化的人和宗教信徒穿著對比鮮明的服裝走在同一條路上,至今如此。 加繆筆下豐盈的身體感受完全覆蓋了對物質條件的顧慮。對地中海的愛簡直是他的名片,被他隨時攜帶,成為靈魂的背景。在《鼠疫》中,里厄醫生一旦難忍城裡的喧譁和焦慮,就沉入海水之中,哪怕只是暫避一時。文字中的加繆就死死地留在這暫時之中:活著若還值得繼續,人就必須探求與世界融為一體,而這一點,只有當其在水中暢遊或坐在地中海的沙灘上時才能體會到。 三、兩個無從幸福的人 在《快樂的死》中,我們看到加繆對此尚有根本的不滿足—不滿足於精神和體感上的豐盈,也不滿足於物質上的貧窮;不滿足於享有自己已經享有的,也不滿足於缺失自己一直缺失的。他託身於「帕特里斯·梅爾索」這個名字來確認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存在:這個梅爾索—加繆的合體對自己的感知有著無窮的熱情,他極度自戀,但這種自戀似乎基於想要打通人和他所處的世界之間那種天然的界隔的動機: (殺人取錢後的梅爾索)他打了兩個噴嚏,小山谷里響起回聲,像是一種嘲笑,在清澈的天空中越飛越高。他的腳步有些蹣跚,便停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從湛藍的天際落下千千萬萬個小小的白色微笑。它們嬉戲在滿是雨水的葉子上、在小巷濕漉漉的石板上,它們飛向血紅色瓦片做頂的屋舍,又振翅飛向剛才孕育了它們的湖泊。 這是加繆一直堅持的追問:人的活動究竟能賦予自然環境以怎樣的意義?常人都不會想到的是,自然界並非為人類所準備,自然界可以壯麗、優雅、美好、凶暴,卻不會回應人的讚美和驚駭。所以「與世界融為一體」的感覺也是不可靠的,不失為幻想;可是加繆卻要在此追問,他要去想像,並用筆來讓自然界裡的事物儘量動起來,同時又不讓其僅僅成為「觸景傷情」里的「景」,或成為人的情緒的回音壁和應聲蟲,他那些事物是自顧自地動,以自己的節奏和邏輯。於是,所謂的「荒謬」(中文的「荒謬」一詞用於描述加繆的觀點終究是不夠合適的,無數膚淺的理解來自望文生義)在此趨向於深刻,那「千千萬萬個小小的白色微笑」並不是回應梅爾索的心情的,它像是一種莫名的起鬨。 加繆顯然還在摸索之中,浮誇的修辭是他為自己的「荒謬」的世界觀定調的需要,他試圖捏合感知敏銳的人物,始終對人物保持陌生的環境,他想在兩者間實現一種頻繁的周轉:「窗外,早晨在金色的寒冷大地上展露笑顏。一股冰冷的巨大喜悅和鳥兒發出的不安的尖銳叫聲,還有那漫溢的冷酷無情的光線都為這個早晨描繪出一張無辜又真實的臉龐。」這裡浮現出的重點—「無辜又真實」,可以用到自然界裡每一個客觀存在的事物上,不管是抽象的還是具象的。的確,外物都是真的,只有人是世故的,有著複雜的焦慮和不滿,會掩飾,懂避諱,相對而言就太「假」了。追求真實的人,都會承認自己戴著假面,加繆就說過,只有在海水中或沙灘上,他才能把一張名叫「阿爾貝·加繆」的面具取下來。 殘疾人扎格爾斯開著房門,為了讓奪他性命的人進來。他房間的矮櫃裡,黑色手槍熠熠發亮,「宛如一隻優雅的貓鎮壓著扎格爾斯的那個白色信封」—這個讓人想起弗蘭納里·奧康納那篇驚世駭俗的故事《好人難尋》中的殺人事件,加繆在後文里慢慢敘述其原委。半身殘疾的扎格爾斯不肯賴活著,為此,他奇怪地把活著的意義寄托在了讓年輕的梅爾索更好地活著上面:「梅爾索,擁有這副身軀,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快樂地活著。」健全的人受到殘疾人的祝福,這很合理,但是為了這種祝福,殘疾人請健全的人槍殺自己並拿走自己的錢,這一點卻怎麼也難稱是合理的。 這是加繆在1937年10月10日的一則手記里寫下的話,那時他正在寫這本小說: 有價值或無價值。創造或無創造。在第一種情況中,一切都有正當理由。毫無例外,在第二種情況中是徹底的荒謬。剩下的就是選擇最美的自殺方式:婚姻、四十小時工作制或手槍。 執迷於這種思索的加繆是不會考慮合理性的。殺了人的梅爾索,不像《罪與罰》里的拉斯柯爾尼科夫那樣,出乎自己意料地受到了良心的追責。他的行為也沒有引來法律後果,仿佛只要他自己不在意,那些司法力量、輿論力量就自覺退散了似的。在第一部第四章,我們看到梅爾索決定殺扎格爾斯,真就是出於對生活本質的無意義的認識。他目睹了一個熟人—那位箍桶匠卡多納的情況: 一扇朝著院子的窗戶緊閉著,另一扇窗也才開了一條縫。懸吊著的煤油燈周圍圍繞著一圈小型紙牌,平行的圓形光線投射在桌面、梅爾索和卡多納的腳上,以及牆邊一張面對著他們的椅子上。這時,卡多納把照片握在手中凝視著,親吻著,用沙啞的聲音說著:「可憐的媽媽。」但他其實也在顧影自憐。她被葬在城市另一端的可怖墓地,梅爾索很熟悉那裡。 卡多納很窮,但他的問題不是窮,不是母親去世,也不是母親葬在「可怖」的公墓里,而是兒子無法給她一個更好的歸宿—在梅爾索眼裡,卡多納代表了一個真實人生的典型樣子:人因為經濟限制而無法改善自己的生活,進而只能依戀他已有的東西(一門可以餬口的手藝)和人(感情深厚的母親),以及一條狗。而這些擁有又註定是要失去的。喪母后的卡多納十分憂傷,自己也一下子衰微下去: 回到家裡,他又拿出這張照片,對著照片,消逝的往事又裊裊浮現。他又見到了他曾經深愛又嘲弄的母親。在這個醜陋的房間裡,獨自面對著自己一無是處的人生,匯聚起最後的一些力量,他意識到那段過去正是他的快樂所在。 梅爾索雖然對這種「牲口一樣的人」不無敬意,卻從心眼裡相信,這樣的生活也會在未來等待著自己。懸浮在時間之中的生命必定毫無意義,一想到幸福只能保存在事後的追憶之中,梅爾索就心生恐懼。在和卡多納無言抽菸的時刻,梅爾索做出了「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的打算。 而在這片卑微生活的光譜的另一端,坐著扎格爾斯。扎格爾斯是瑪爾特的眾多前任情人之一,他也享受過生活的美好,更何況他還(自稱是以詐騙手段)賺到了很多錢。然而現在,他只能整日坐在家裡,連大小便都需要人服侍。通過他和梅爾索的對話,加繆寫出了另一種荒謬的隔閡:明明是被邀請來做對話的朋友,梅爾索卻無法從扎格爾斯那裡感覺到友情。他發現,扎格爾斯企圖把自己從殘缺的生命中得到的羞辱轉嫁到他身上,用「別人看到我這雙殘腿所露出來的同情總是讓我抓狂」這樣的話來虐待他,梅爾索激於血氣,就以暗想「一個廢物」來抵禦。他告誡自己不要濫施同情,無情才是對真實的一種捍衛態度。 《西西弗神話》的正文開篇已成名言:「真正嚴肅的哲學命題只有一個,那便是自殺。判斷人生是否值得,就是回答哲學的根本問題。」在《快樂的死》中,可以看到這樣一種思考的醞釀過程:扎格爾斯確信自己不值得生存了,只是,他在截肢之後需要花二十年的時間才做出這個判斷,而二十年後,他遇到了血氣方剛、四肢健全的梅爾索: 二十年來,我無法體驗某種快樂。我已經被我自己的人生所吞噬,而我卻無法完全參透它。而死亡最讓我恐懼的,是它會讓我非常確定——我的人生耗盡時,我將從未參與其中。我被迫成了我自己人生的旁觀者,您明白嗎? 他並沒有明確地指示什麼,但兩人在沉默中達成了一致。槍響之後,沒有任何法律後果發生,這明確地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的重點不在於法律,也不在於道德倫理,而在於哲學。梅爾索輕鬆地遠走高飛,去實踐死者對他的忠告: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快樂地活著。 扎格爾斯和卡多納,前者缺少健康,後者則主要缺錢。兩人都無法得到幸福,而幸福看來又是生活的唯一意義,是人存在、生活的目標和理由。在阿爾及爾大學接受的哲學教育,使加繆尤為關注真實問題,他主張真實,但真實又使人無法去行動,正如真實的大自然不會做出任何有意志的行動那樣,因為一條條道路,如果真實地去展望、去描述,都無非是通往衰退、乏味和死亡之路而已,那又何來的生活意義呢? 梅爾索對他的殘疾朋友說,他覺得無論是結婚、自殺,還是訂閱《畫報》,都是「絕望的行動」—這種過分的清醒似乎是加繆給自己設定的寫作倫理。然而,扎格爾斯一語道破了他這麼認為的原因,並為了維持整個故事的哲理水平加上一句解釋: 梅爾索,您很窮。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解釋了您的厭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您荒謬地同意了自己的貧窮。 四、布瓦維爾的白日殺手和布拉格的夜遊人 1939年夏天的一個下午,在奧蘭以西的布瓦維爾海灘,加繆的一個熟人與兩個阿拉伯人發生了衝突,那個人認為阿拉伯人侮辱了他的女朋友,於是去找了自己的弟兄回來與阿拉伯人爭吵。在爭吵之中,他被其中一個持刀的阿拉伯人打傷,他們遂回別墅拿來一把小口徑手槍,要找阿拉伯人算賬,不過後來並沒有開槍,傷人者就被逮捕了。 關於這件事的細節,各種說法出入很大,但總之,這件事被加繆用來寫出了決定他命運的小說《局外人》,它是一曲存在主義的頌歌,開頭幾頁,一個怪異的、情感疏離的反英雄默爾索,送走了他去世的母親,同時不忘和女友瑪麗看電影。他的母親,大概像卡多納的母親一樣,也是被葬到一個俗不可耐的鄉村公墓里的。而默爾索也像梅爾索一樣,時刻不忘了身體感知。「天空的強光讓人無法忍受,」他說,「我可以感覺到血液在我的太陽穴里跳動。」 在默爾索的世界裡,陽光從《快樂的死》中的「純真無辜」變成了一種邪惡的力量,變成了暴力的誘發劑。在一個很像布瓦維爾的海灘上,默爾索遇到了一個拿著刀的阿拉伯人,他開槍打死了他,除了令人不安的亮度和熱量,沒有其他明顯的原因。殺人後,他仍然在感知太陽,覺得它「是和我埋葬母親那天一樣的太陽」。 《局外人》里的默爾索也不是從一開始就立住了的,但隨著這本書被經典化,默爾索也固化為一個套路型的文學形象,被人模仿。對比之下,《快樂的死》中的梅爾索,並沒有受到加繆充分的信任,他為梅爾索設計了這一場偽裝成自殺的殺人行為。1938年4月完稿後,他接受了朋友的建議修改了一番,最終還是匿而不發,直到他去世十年後,這部作品才被印刷出版。 梅爾索並非默爾索那樣一個疏離的、缺乏感情表露的人,他和瑪爾特的關係,也並非默爾索和瑪麗的關係那樣,只是因為無聊才待在一起;梅爾索對自己的男性魅力、體力、健康都有更強的感知,因此合群或離群、和誰在一起度日都是他的主動選擇。在第二部中,他憑著本有的優越感(和對自己可能喪失先天的優越條件的焦慮),加上從扎格爾斯那裡得來的錢,到歐洲做了一個自由旅行者,他到了布拉格,又從布拉格出發,不斷換目的地,從未決定在任何地方停留。在車上,他有如下的思緒: 在這塊回歸天真的絕望大地上,他身為迷失在原始世界的旅人,找回了自己的聯繫。他握著拳放在胸口,臉緊貼著車窗玻璃,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生命力,沖向自身及其體內沉睡著的偉大。 行動自由的第三人稱主角梅爾索,比起陷入羅網的第一人稱主角默爾索來,更難獲得讀者的認同;可是他更像加繆本人。默爾索是現代主義小說里典型的反英雄,梅爾索卻是二十多歲的加繆把從自己能量十足的青春履歷里外溢的那些內容收羅起來,進行加工的產物。 《快樂的死》的第二部中,梅爾索渡過地中海來到馬賽,然後去里昂,又從那裡去往布拉格,這正是1936年加繆旅行的路徑。那次旅行,他是和妻子西蒙娜,外帶友人布爾喬瓦一起出發的,但前往布拉格的時候他就只是一個人了。那時,肺結核已經在年方二十三歲的他身上多次發作,在異國他鄉,任何一種不熟悉的氣味都會觸發他的心神不寧。奧利維埃·托德在《加繆傳》中說,加繆在布拉格「害怕病倒在沒有同情心的外國人之中」,而在《快樂的死》中,如下的一段話正是加繆當時的真實狀況: 他突然停下腳步。一股奇特的味道在夜色中朝他飄來,這種氣味有點兒嗆鼻,有點兒發酸,喚醒了梅爾索內心全部的憂慮。他感覺舌頭上、鼻腔深處和眼睛裡都充斥著這種味道。它起初遙遠,接著飄到街角,現在又融入了漆黑的夜空,嵌入了油膩的人行道之間,恍然間便躥到眼前,宛如布拉格暗夜的邪魅巫術。他朝著這種味道走去,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它變得更加真實,裹挾了他整個人,嗆得他流下眼淚,讓他毫無招架之力。走到街角,他明白了:一位老婦人正在賣醋醃小黃瓜,正是這味道俘獲了梅爾索。 加繆恐懼那氣味,他把一個路人大口咬著黃瓜的畫面也寫入了這篇小說中,目睹此景的梅爾索「找了根柱子靠在上面,久久地呼吸著此時此刻世界所呈現給他的奇異與孤獨……」他這裡使用的修辭,又會讓我們想起本文開頭引用的那句描寫:「梅爾索手裡提著行李箱,走在塵世的晨光之中,他聽著自己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行李箱把手發出的規律的嘎吱聲,在這條寒冷的道路上不斷前行著。」 五、死於荒謬與石化的人 梅爾索思念著他熟悉的故地,那裡有陽光,有海水,有女人。當他在這趟旅途的最後階段穿越義大利北部,來到熱那亞時,他的下一站就是阿爾及爾,因為熱那亞已經有太多香艷的、酷似他家鄉那般的景物,強烈刺激了他的性慾和歸心。回到故里,他一度和三個女人生活在一起,這也是加繆本人的情況:他的女人緣出奇得好,哪怕他本人一直是拮据度日,也能吸引來某些大資產階級家的閨秀,變成圍著自己打轉、一起脫光衣服曬太陽的伴侶,就像書中那位卡特琳娜驕傲地說的:「我剛剛赤裸在世界面前。」 加繆是在1937年動手寫《快樂的死》的。在他長租的那座濱海的房子裡,他不缺女人,不缺宜人的氣候,也不缺時間,身為一個既善於勾引又懂得蔑視女性的頭號唐璜,他把自己身邊的女人改動名姓後,寫入了小說的第二部之中,我們讀起來,會感覺到它的情節略為零散,只見梅爾索自己的內心戲不斷地出現: 就像按壓一塊熱乎乎的麵包直到它失去彈性,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中。就像在火車上的那兩個漫漫長夜,他和自己說著話,然後準備迎接新生活。把人生當作麥芽糖一般舔舐,塑造它,打磨它,最後去愛上它,這就是他最為熱衷的事情。像這樣地存在於自己面前,他今後所要做的,就是將這份存在呈現在人生中的所有面孔前面,即便是以一種他現在已經知道難以承受的孤獨為代價。 被這樣大段的自表決心弄到困惑實屬正常,因為加繆自己還沒有形成清晰的思路,他還無法把一個人身為智慧生物的宏大自戀,同他簡單、本能的基本存在之間的矛盾揭示出來;我們看到,梅爾索的大量動作都被飾以超越性的意義,「世界」「人間」像一些召之即來的小小神明,頻頻地出現和迴響,往往顯得浮誇、過分;加繆尚未形成一種討論荒謬的語言,從《快樂的死》來看,一個總在享受生命的饋贈的人,又為生命中沒有可識別的目的、為大自然的永恆冷漠而感到孤獨—這種痛苦著實稱得上是奢侈的。 這種種不妥帖之處,加繆的好友雅克·厄爾貢當初已經指出過,加繆本人還需要數年時間搞明白自己真正想要說什麼,以及怎樣去說,並且真正沉入人的處境之中。卡多納那樣的人物,可能是最適合他寄託悲天憫人之心的落腳點(比如他在《鼠疫》中塑造了一位日子越過越消沉、最後又趕上鼠疫的格朗);而若讀他晚期的短篇小說如《不貞的妻子》,我們也將一上來就被一種沉鬱的力量準確擊中: 冬天的早晨,陽光微弱,汽車走得很慢,顛得厲害,車皮和車軸叮噹亂響。雅妮娜望了望她的丈夫。馬塞爾的頭髮已經灰白了……眼神依舊是呆滯的,麻木的,茫然的,只有他那雙汗毛稀少的大手好像還在活動。……它緊緊地抓住夾在兩腿間的一口小帆布箱子…… 滄桑易老是人間的常道,自我優越的生命感只是個別人在個別年齡上具有的特權。那麼,那位聽著「行李箱把手發出的規律的嘎吱聲」、步履輕健地踏上殺人之路的梅爾索,又該如何肩負起活在荒謬之中的職分? 箭已上弦,不得不發。當小說進入一系列及時行樂的節奏中的時候,加繆考慮如何安排主角的結局:梅爾索必須死,若非如此,加繆將不能兌現他自期的「酷」的潛質,也將無從通過戳破凡間幸福的虛幻面目而將哲思推進到一定的深度。死因也不妨是肺結核,這一險惡的病症,能使患者充分感覺到活著的不光彩—加繆本人對此深有體會,他十七歲時就曾同肺結核首度結緣,若非如此,他怕是還不會有那麼強的意願,去活出別人兩輩子都活不出的內容。 「我太熱愛人生了,不能只靠自然景色來滿足。」梅爾索說,於是他宿命般地受罰—被病擊倒。只是由於他一直持有對抗荒謬的意願,這病才顯得對他還是一種成全:在小說的末尾,他聚集起了平生所有的優勢—陽光、海水、面帶微笑的美麗女人,甚至還要加上依然蓬勃的情慾—來體會在肺結核面前敗北的最後時光。 他彌留之際的身體感受也被描寫得極美:有石頭在他胸中上拱,等他咽氣時,他變成了一塊石頭,落入荒石之中。那道荒謬之牆被突破了,人加入冷漠的自然景物之中,在那裡變冷。 這時,我們會想起被他殺死的殘疾人扎格爾斯:他的只有大半截身體的遺體變成了什麼?我們可以認為,他的如願以償的死也是快樂的嗎?加繆相信這篇小說不值得發表。他是對的,接著他就突破了自己:默爾索在臨刑前夜感嘆的「我第一次對這個冷漠的世界敞開心扉」,就像一根靈巧的撬棒,撥開了那塊名叫帕特里斯·梅爾索的、與冷漠世界合為一體的大石。 圖文解讀 和加繆對話:沒有對生活的絕望,就不會熱愛生活 「確認生命中的荒誕感不可能是一個終點,而恰恰是一個開始。」在這荒謬的世界,加繆以西西弗上山那樣沉重而均勻的步伐朝著荒誕走去,他知道惡不能根除,但唯其如此,才更應該懷疑、挑戰和反抗,為捍衛人的尊嚴和幸福而鬥爭。加繆以他熱切的哲學思考,以他的勇氣和富有遠見的意志,以他充滿關懷的文學之筆,為我們進行著關於一個荒誕無意義的世界中人存在的意義的永恆探索。 我們將通過「孤獨的反抗者」「不屈的石頭騎士」「一個真正的人」「加繆和他的朋友們」「閱讀加繆」這五個方向,選擇現在生存中可能遇見的種種問題,用問答方式來和加繆進行一場跨時空的對話,去走近一個親切的、熱情的、真誠的、充滿生命光輝與精神魅力的加繆。 孤獨的反抗者:置身陽光和苦難之間 1913年11月7日,加繆出生在阿爾及利亞東部的小鎮蒙多維。他還不到一歲,父親便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馬恩河戰役中重傷而亡。加繆一家遷往阿爾及爾,住進一個貧民區。母親在一家彈藥廠做工,還得兼職幫別人做家務。一起生活的還有外祖母和殘疾的、當箍桶匠的舅舅,一家人的生活十分貧困。 後來,在老師的幫助下,加繆獲得了獎學金,進了阿爾及爾中學,又靠勤工儉學,進了阿爾及爾大學,漸漸走上了以文字為生的道路。對於所經歷的貧窮,加繆從未怨恨,而是用反抗的方式對抗現實的命運,不顧一切地為人的尊嚴和幸福、為世界的團結和正義辯護,並把這呼喊傳向四方。 童年加繆 (內容整理改編自《快樂的死》《鼠疫》《加繆手記》《反與正》等) 不屈的石頭騎士:為了真理和自由 無論是1938年作為記者為阿爾及利亞少數民族撰寫長篇報道,呼籲法國改變其政策,還是擔任《戰鬥報》編輯期間用手中的紙和筆與納粹進行長期的抗爭;無論是阿爾及利亞戰爭期間為和平與正義呼籲奔走,還是寫下《西西弗神話》《反抗者》這樣主張以反抗對抗荒誕的作品,在這個充滿著不公、苦難與荒誕的世界,加繆像個不屈的石頭騎士,以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鬥爭精神,勇敢地扛起時代的道德重負,以理想主義的沉著激情,以明察熱切的哲學思考,為我們進行著自由與真理的永恆追索。 (內容整理改編自《快樂的死》《西西弗神話》《孤獨、團結與反抗》等) 一個真正的人:義無反顧地愛與生活 深讀加繆的文字,總能看到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對廣泛的人的關切、對生活的熱愛、對幸福的追求、對正義的堅持、對道德的努力,仿佛他就站在你我中間,體驗著同樣的快樂和痛苦、光明和黑暗,意識到世界的荒誕之後,依然熱烈地、義無反顧地擁抱生活,去以反抗來賦予人生以意義。「他是眾生中的一人,他試圖在眾生中盡力為人」,他為自己的生命寫作,也為我們的生命寫作。 1957年的加繆 (內容整理改編自《快樂的死》《反與正》《西西弗神話》《加繆手記》) 加繆和他的朋友們:「請走在我的身邊」 貫穿加繆一生的,除了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的反抗與孤獨,還有他在「眾人」之中收穫的很多珍貴的友誼和情感。正如他的女兒所說:「我的父親和那些人在一起……他們每天都兢兢業業地做著他們該做的事。不知其名。」 ●「你永遠是我的『小加繆』」——加繆與童年導師熱爾曼先生 加繆自幼喪父家境貧寒,但小學老師路易斯·熱爾曼卻像父親一樣一直關注他,在老師的說服下,加繆的外祖母最終同意讓加繆繼續學習,沒有讓他像他的舅舅們那樣去當學徒掙錢。經過熱爾曼老師的幫助,加繆獲得了獎學金,進了阿爾及爾中學,也因為這樣,加繆的人生就此徹底改變。 1957年,加繆剛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就寫信給熱爾曼先生:「……當我得知這個消息時,除了我母親外,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您。沒有您,沒有您伸給當時的我—那個貧窮小男孩的溫存的手,沒有您的教誨,沒有您的榜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這個榮譽的世界並非我個人所求。但這至少是一個機會,可向您表白,您曾經,並將永遠占據我的心靈……」 熱爾曼先生在回信中寫道:「……如有可能,我願意緊緊擁抱你這個大男孩,對我來說,你永遠是我的『小加繆』……加繆是誰?我感覺想要探究你個性的人們並不十分成功。你在表露你的特性、你的感情時總會現出本能的靦腆。你的特性就在於你的淳樸、你的率真。此外,再加上善良。這些印象是你在課堂上留給我的。」 ●「我們彼此肯定,直到永遠」——加繆與友人勒內·夏爾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勒內·夏爾在愛國抵抗運動中與加繆成為摯友,此後兩人始終堅定地站在彼此身邊。 加繆(左)與勒內·夏爾(右) 隨著年歲漸長,我越來越發覺人只能和使我們自由的人共同生活,這些人所給予我們的感情很輕盈,使人易於承受,同時也足夠強烈,使我們不至於感受不到……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是您的朋友,我愛您的幸福、您的自由、您的冒險。總而言之,我希望作為您的夥伴,對於這一點,我們彼此肯定,直到永遠。 ——加繆於1957年9月17日寫給勒內·夏爾的信 同我們所愛的人,我們終止了對話,但這並不是沉默。他又怎麼啦?我們知道,我們自以為知道,但只有當意味深長的過去敞開為他讓路之時。他就在那裡正視我們,很遠很遠,在前面…… ——勒內·夏爾的詩《在盧馬林永生》,寫於加繆去世後 ●從惺惺相惜到分道揚鑣——加繆與友人、敵手薩特 1943年,加繆在《蒼蠅》彩排時與薩特初次見面,雙方立即引為知己好友,加繆曾在報刊上揮灑自如地評價過薩特的《噁心》和《牆》,而薩特也早就評價過加繆的《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話》,他們互相欣賞,都從對方身上看出了非凡的創造性和驚人的才華,被並稱為「二十世紀法國最偉大的雙子星座」。但最終,兩人的友誼因為哲學思想的差異而結束。 加繆(右)與薩特(左) 使我們接近的事情多,使我們分離的事情少。但是,這少仍嫌太多。友誼也是,有趨向專制的傾向。要麼完全一致,要麼反目成仇,而無黨派者如想像中的黨派鬥士那樣行事。 ——薩特給加繆的信 ●「深厚的友情」——加繆與妻子弗朗西娜·福爾 1937年夏末,加繆認識了文靜優雅、內向傳統的少女弗朗西娜·福爾,她能彈一手好鋼琴,喜歡巴赫,有著貓一樣優雅的面容和舞蹈家一般修長的雙腿,令加繆十分著迷。1940年,兩人結婚,畢生互相照顧。加繆認為兩人的關係是「深厚的友情」,但同時也認為自己的責任感就像他渴望逃離這種責任感的感覺一樣強烈。 家庭和孩子並沒有使加繆停下追求愛情和自由的腳步,與弗朗西娜·福爾的婚姻期間,加繆仍然與多名女性保持公開的情人關係,導致弗朗西娜得了嚴重的抑鬱症,一度企圖跳樓自殺。加繆反思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把它界定為「深厚的友情」,同時也認為自己的責任感就像他渴望逃離這種責任感的感覺一樣強烈。 加繆、弗朗西娜和他們的一對雙胞胎兒女 ●「你會永遠留在我的生命里」——加繆與情人瑪麗亞·卡薩雷斯 「二戰」期間加繆被困巴黎,在這裡,他遇到了他一生最重要的情人——西班牙裔女演員瑪麗亞·卡薩雷斯。1944年,根據加繆創作的劇本《誤解》所改編的戲劇在巴黎首演,瑪麗亞·卡薩雷斯扮演女主角,加繆寫到電影首映之夜的感受:「這是劇本作者可以獲得的最快樂的時刻,可以聽到他的語言獲得了聲音,被一位令人驚艷的女演員的靈魂演繹得淋漓盡致,這應該只會在夢中出現吧。」 瑪麗亞·卡薩雷斯美麗浪漫、熱情洋溢、充滿活力。加繆和卡薩雷斯彼此相似,在靈魂方面十分契合,此後的十六年里,他們寫了近九百封信,分享彼此的生活和內心,一直到1960年加繆在一場車禍中不幸喪生。 加繆與卡薩雷斯 就像是一個奇蹟,你怎麼會這麼了解我的期望呢?因為連我自己也常常無法看清自己,無法認清這些心情。你給我的,是我不配擁有的,而我懷著尊重和感激之情接受了,這份美好的愛情,讓我重生。 ——加繆給卡薩雷斯的信 因為我們之間這些不同尋常的複雜情愫,我不再是1950年的我了,也不再是我自己塑造的我,而是我們共同塑造了我們自己。 ——卡薩雷斯給加繆的信 閱讀加繆:加繆的不安,讓我們心安 每當感到迷茫焦慮或者生存的陰霾與沉重時,閱讀加繆一定是個非常好的選擇。如同他本人對生活始終如一的純樸的愛與激情,他的作品也以深情的關切展現了對人類命運和幸福的思考:明知世界的荒誕,仍要去熱烈地擁抱它,去義無反顧地生活,去盡其所能地為所當為,去創造我們自身的價值,因為,攀登峰頂、反抗命運的本身足以照亮心靈。這樣的加繆,讓我們心安。 [1] 出自加繆散文選《荒謬的人》,張漢良譯。 [2] 出自加繆散文選《荒謬的人》,張漢良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