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改制考 · 卷七 儒教為孔子所創考

康有為 《孔子改制考》
〔偽《周官》謂「儒以道得民」,漢《藝文志》謂儒出於司徒之官,皆劉歆亂教倒戈之邪說也。漢自王仲任前,並舉儒、墨,皆知孔子為儒教之主,皆知儒為孔子所創。偽古說出,而後勿口塞掩蔽,不知儒義。以孔子修述《六經》,僅博雅高行,如後世鄭君、朱子之流,安得為大聖哉!章學誠直以集大成為周公,非孔子。唐貞觀時,以周公為先聖,而黜孔子為先師,乃謂「特識」,而不知為愚橫狂悖矣。神明聖王,改制教主,既降為一抱殘守闕之經師,宜異教敢入而相爭也。今發明儒為孔子教號,以著孔子為萬世教主。〕 禮義由孔氏出。〔《鹽鐵論·論儒》〕 〔儒教禮制義理,皆孔子所制,此條最可據,蓋漢諸儒皆知之。〕 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道傳,而墨法廢者,儒之道義可為,而墨之法議難從也。〔《論衡·案書》〕 〔王仲任時,尚知孔子為儒者之宗。《周禮》「儒以道得民」之說,蓋未行也。又知儒道傳而墨法廢,又知儒之道義可為,墨之法議難從。兩兩對校,合《韓非》、《論衡》觀之,可見二家興廢之由,亦知儒於先王無與矣。〕 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韓非子·顯學》〕 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孔子集語》引《淮南子·要略》〕 〔「儒者之學生焉」一語,為孔子創儒教之確據。今幸得此微言,以考見吾教所自出。然則劉歆抑儒為九流,其罪直上通於天矣!或者惑於修成、康,述周公,以為孔子之道,皆本諸此。不知此即劉歆所據,作偽經以奪孔子者。然改制托古,當時諸子皆然。韓非謂儒、墨皆稱先王〔《五蠹》〕,又謂儒、墨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顯學》〕。夫稱先王而不同,非托而何?通乎此,儒為孔子所創,益明矣。〕 魯國服儒者之禮,行孔子之術。〔《淮南子·齊俗訓》〕 〔儒為孔子所創,故服其禮而行其術,所謂魯人皆以儒教也。〕 ——右孔子創儒顯證。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歟?」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仆未可終也。」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偽,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儒有居處齊難,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為也。其備豫有如此者。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不祈土地,立義以為土地,不祈多積,多文以為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有如此者。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好,見利不虧其義,劫之以眾,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儒有忠信以為甲冑,禮義以為干櫓,戴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篳門圭窬,蓬戶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諂。其仕有如此者。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為貴,忠信之美,優遊之法,慕賢而容眾,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儒有內稱不辟親,外舉不辟怨,程功積事,推賢而進達之,不望其報,君得其志,苟利國家,不求富貴。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儒有聞善以相告也,見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其任舉有如此者。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翹之,又不急為也;不臨深而為高,不加少而為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博學以知服;近文章,砥厲廉隅,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其規為有如此者。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儒有不隕獲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不鳶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今眾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孔子至舍,哀公館之。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義,終沒吾世,不敢以儒為戲。〔《禮記·儒行》〕 〔此篇是孔子為其教所定之行,如佛之有百法明門,禪之有百丈法規。考後漢人行誼,皆與之合。而程子譏為漢儒之說,此不知孔子教術之大者也。如儒有上不臣天子,樊英實行之,而朱子以為行之大過矣。人性萬品,而以一律限之,自謂析理於秋毫,豈知聖人之理,廣博無量,不可以一端盡哉?吾有《儒行傳》,編漢人為之。〕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論語·雍也》〕〔儒為孔子時創教名。孔子且口自述之,箸於《論語》。但儒為教名,雖為儒教中人,而或為大儒,或為小儒,或為雅儒,或為俗儒,或為通儒,或為愚儒,或為迂儒、陋儒,此君子小人之別也。如轅固、公孫弘皆學六經,則皆儒也,而轅為君子,弘為小人。以轅正學直言,弘曲學阿世也。〕 ——右孔子自明創儒大義。 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矣。〔《孟子·盡心》〕 〔孟子為儒教大宗。楊、墨門下,多有逃而歸之者。孟子道廣,歸則受之,如後世之自佛還俗者,不必追其既往。昌黎送靈徹詩,所謂「材調真可惜,朱丹在磨研,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巔」,廣吾道之招徠,甚得孟子意也。若儒是先王之教,則墨子日述禹、湯、文、武,何所逃而何所歸哉?以其為孔子創立之教,楊、墨鼎立,故其門下有逃有歸耳。若陳良之徒陳相,學於許行,是逃儒而歸於墨者也。〕 秦昭王問孫卿子,曰:「儒無益於人之國。」孫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禮義,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勢在本朝而宜,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愨,必為順下矣。雖窮困凍餒,必不以邪道為貪。無置錐之地,而明於持社稷之大義,嗚呼而莫之能應。然而通乎財萬物養百姓之經紀。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雖隱於窮閭漏屋,人莫不貴之,道誠存也。仲尼將為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逾境而徙,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必蚤正以待之也。居於闕黨,闕黨之子弟罔不必分,有親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儒之為人下如是矣。」〔《荀子·儒效》〕 〔一明儒效,便舉孔子,所謂宗師仲尼也。〕 大儒者,善調一天下者也,無百里之地,則無所見其功。輿固馬選矣,而不能以至遠一日而千里,則非造父也。弓調矢直矣,而不能以射遠中微,則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調一天下,制強暴,則非大儒也。彼大儒者,雖隱於窮閭漏屋,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得以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國莫能與之爭勝,笞棰暴國,齊一天下,而莫能傾也。是大儒之徵也。其言有類,其行有禮,其舉事無悔,其持險應變曲當,與時遷徙,與世偃仰,千舉萬變,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窮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傑化之,嵬瑣逃之,邪說畏之,眾人媿之;通則一天下,窮則獨立貴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學問,無正義,以富利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淺帶,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繆學雜舉,不知法後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衣冠行偽已同於世俗矣,然而不知惡者;其言議談說已無以異於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別;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積足以揜其口,則揚揚如也,隨其長子,事其便辟,舉其上客,然若終身之虜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後王,一制度,隆禮義而殺《詩》、《書》,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齊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則知不能類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內不自以誣,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賢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統禮樂,一制度,以淺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萬;苟仁義之類也,雖在鳥獸之中,若別白黑;倚物怪變,所未嘗聞也,所未嘗見也,卒然起一方,則舉統類而應之,無所儗怍,張法而度之,則晻然若合符節,是大儒者也。〔同上〕 〔儒創自孔子,見於《論語》,此條亦最詳明。然儒者,但服儒服,從儒禮者,便得有此名,如為墨為道為僧之類。《莊子》「鄭人緩也為儒」,「儒以《詩》、禮發冢」。既已為儒,尚有君子小人之別也。自偽《周禮》昧沒此義,乃與師對舉,謂「儒以道得民」。於是儒為通道藝之人,而儒尊焉。今從祀文廟之賢,亦僅稱先儒。不知其為大儒乎,雅儒乎?抑為曲儒、俗儒、小人儒乎?蓋久而忘其本矣。若稱先僧先道,何貴之有?〕 論德使能而官施之者,聖王之道也,儒之所謹守也。〔《荀子·王霸》〕〔老子言失德後仁,又言不尚賢,不使能,大與孔子論德使能之義相悖,故明為儒道也。〕 傷國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以非所取於民而巧,是傷國之大災也。大國之主也,而好見小利,是傷國。其於聲色台謝園囿也,愈厭而好新,是傷國。不好循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傷國。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權謀傾覆之人,斷事其外,若是,則權輕名辱,社稷必危,是傷國者也。大國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舊法,而好詐故,若是,則夫朝廷群臣亦從而成俗,不隆禮義而好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則夫眾庶百姓,亦從而成俗於不隆禮義而好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則地雖廣,權必輕,人雖眾,兵必弱,刑罰雖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謂危國,是傷國者也。儒者為之不然,必將曲辨。朝廷,必將隆禮義而審貴賤;若是,則士大夫莫不敬節死制者矣。百官,則將齊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則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繩矣。關市,幾而不征;質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則商賈莫不敦愨而無詐矣。百工,將時斬伐,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則百工莫不忠信而不楛矣。縣鄙,將輕田野之稅,省刀布之斂,罕舉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農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務節死制,然而兵勁。百吏畏法循繩,然後國常不亂。商賈敦愨無詐,則商旅安貨通財而國求給矣。百工忠信而不楛,則器用巧便而財不匱矣。農夫朴力而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是之謂政令行,風俗美。以守則固,以征則強。居則有名,動則有功。此儒之所謂曲辨也。〔《荀子·王霸》〕 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雖然,則有其甦矣。兼是數具者而盡有之,然而懸之以王者之功名,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是何也?則其殆無儒耶。〔《荀子·強國》〕 〔孔子創儒教,齊、魯之間先行之。太史公謂魯人以儒教,是也。儒者傳道,不為其國,但以教為主。如佛氏及今耶、回諸教皆然,務欲人國之行其教也。自魯至秦,相去二千里。當時各國,自為風氣,自為政教,譏察甚嚴,山河阻絕,舟輿不接,非如今日輪船鐵路,地球可以旬日至也。故孔子西行不到秦,秦奉儒甚遲。荀子謂秦無儒者,欲秦之從儒。而秦立博士七十人,諸生皆誦說《詩》、《書》,法孔子,則孔教大行於秦矣。〕 儒者,儒也。儒之為言無也,不易之術也。千舉萬變,其道不窮,六經是也。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朋友之序,此儒者之所謹守,日切磋而不舍也。〔《韓詩外傳》〕 齊宣王問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對曰:「博貴梟。勝者必殺梟。殺梟者,是殺所貴也。儒者以為害義,故不博也。」又問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從下畏於上者也,是從下傷君也。儒者以為害義,故不弋。」又問:「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為大聲,以大弦為小聲,是大小易序,貴賤易位。儒者以為害義,故不鼓也。」宣王曰:「善。」〔《韓非子·外儲》〕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漢書·董仲舒列傳》〕 平原君曰:「儒之為名,何取爾?」子高曰:「取包眾美,兼六藝,動靜不失中道。」〔《孔叢子·儒服》〕 所以貴儒術者,貴其處謙推讓,以道盡人。〔《鹽鐵論·國病》〕 孟子傷楊、墨之議,大奪儒家之論。〔《論衡·對作》〕 〔楊、墨攻儒者,仲任知之。〕 ——右孔子弟子後學發明創儒大義。 儒者曰:「親親有術,尊賢有等。」言親疏尊卑之異也。其禮曰:「喪:父母三年。其,妻後子三年。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戚族人五月。」若以親疏為歲月數,則親者多而疏者少矣,是妻後子與父同也。若以尊卑為歲月數,則是尊其妻子與父母同,而親伯父宗兄而卑子也。逆孰大焉!其親死,列屍弗,登屋,窺井,挑鼠穴,探滌器,而求其人焉。以為實在,則戇愚甚矣。如其亡也,必求焉,偽亦大矣。取妻,身迎,祗濆為仆。秉轡授綏,如仰嚴親,昏禮威儀,如承祭祀。顛覆上下,悖逆父母,下則妻子,妻子上侵事親。若此,可謂孝乎?儒者:迎妻,妻之奉祭祀,子將守宗廟,故重之。應之曰:此誣言也。其宗兄守其先宗廟數十年,死喪之,期。兄弟之妻奉其先之祭祀弗散,則喪妻子三年,必非以守奉祭祀也。夫憂妻子以大負累,有曰所以重親也,為欲厚所至私,輕所至重,豈非大奸也哉!有強執有命以說議曰:壽夭貧富,安危治亂,固有天命,不可損益;窮達賞罰幸否有極,人之知力,不能為焉。群吏信之,則怠於分職。庶人信之,則怠於從事。不治則亂,農事緩則貧。貧且亂政之本,而儒者以為道教,是賤天下之人者也。且夫繁飾禮以淫人,久喪偽哀以謾親,立命緩貧而高浩居,倍本棄事而安怠傲,貪於飲酒,惰於作務,陷於饑寒,危於凍餒,無以違之,是若人氣,鼠並鼠藏,而羝羊視,賁彘起,君子笑之。怒曰:「散人!焉知良儒?」夫夏乞麥禾,五穀既收,大喪是隨,子姓皆從,得厭飲食,畢治數喪,足以至矣。因人之家翠以為,恃人之野以為尊。富人有喪,乃大說,喜曰:「此衣食之端也。」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然後仁。」應之曰:所謂古之者,皆嘗新矣,而古人服之,則君子也。然則必法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後仁乎?又曰:「君子循而不作。」應之曰:古者羿作弓,伃作甲,奚仲作車,巧垂作舟。然則今之鮑、函、車、匠,皆君子也,而羿、伃、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則其所循,皆小人道也。又曰:「君子勝不逐奔,揜函弗射,施則助之胥車。」應之曰:皆仁人也,則無說而相與。仁人以其取捨是非之理相告,無故從有故也,弗知從有知也。無辭必服,見善必遷,何故相?若兩暴相爭,其勝者欲不逐奔,揜函弗射,施則助之胥車,雖盡能猶且不得為君子也。意暴殘之國也,聖將為世除害,興師誅罰,勝將因用傳術令士卒曰「毋逐奔,揜函勿射,施則助之胥車」,暴亂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是為群殘父母,而深賤世也,不義莫大焉!又曰:「君子若鍾,擊之則鳴,弗擊不鳴。」應之曰:夫仁人事上竭忠,事親得孝,務善則美,有過則諫,此為人臣之道也。今擊之則鳴,弗擊不鳴,隱知豫力,恬漠待問而後對,雖有君親之大利,弗問不言;若將有大寇亂,盜賊將作,若機辟將發也,他人不知,己獨知之,雖其君親皆在,不問不言,是夫大亂之賊也。以是為人臣不忠,為子不孝,事兄不弟,交遇人不貞良。夫執後不言之朝物,見利使己雖恐後言。君若言而未有利焉,則高拱下視,會噎為深,曰:惟其未之學也。」用誰急,遺行遠矣。夫一道術學業仁義也,昔大以治人,小以任官,遠施用遍,近以循身。不義不處,非理不行,務興天下之利,曲折周旋,利則止。此君子之道也。以所聞孔某之行,則本與此相反謬也。齊景公問晏子曰:「孔子為人何如?」晏子不對。公又復問,不對。景公曰:「以孔某語寡人者眾矣,俱以賢人也。今寡人問之,而子不對,何也?」晏子對曰:「嬰不肖,不足以知賢人。雖然,嬰聞所謂賢人者,入人之國必務合其君臣之親,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荊,知白公之謀,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幾滅,而白公僇。嬰聞賢人得上不虛,得下不危,言聽於君必利人,教行下必於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易而從也,行義可謀乎民,謀慮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慮同謀以奉賊,勞思盡知以行邪,勸下亂上,教臣殺君,非賢人之行也。入人之國而與人之賊,非義之類也。知人不忠,趣之為亂,非仁義之也。逃人而後謀,避人而後言,行義不可明於民,謀慮不可通於君臣,嬰不知孔某之有異於白公也。是以不對。」景公曰:「嗚乎!貺寡人者眾矣。非夫子,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白公同也。」孔某之齊見景公。景公說,欲封之以尼谿,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順者也,不可以教下;好樂而淫人,不可使親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職;崇喪循哀,不可使慈民;機服勉容,不可使導眾。孔某盛容修飾以蠱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禮以示儀,務趨翔之節以勸眾。儒學不可使議世,勞思不可以補民,絫壽不能盡其學,當年不能行其禮,積財不能贍其樂。繁飾邪術以營世君,盛為聲樂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學不可以導眾。今君封之,以利齊俗,非所以導國先眾。」公曰:「善。」於是厚其禮,留其封,敬見而不問其道。孔乃恚,怒於景公與晏子,乃樹鴟夷子皮于田常之門,告南郭惠子以所欲為,歸於魯。有頃,間齊將伐魯,告子貢曰:「賜乎!舉大事,於今之時矣。」乃遣子貢之齊,因南郭惠子以見田常,勸之伐吳;以教高、國、鮑、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亂。勸越伐吳。三年之內,齊、吳破國之難,伏屍以言術數,孔某之誅也。孔某為魯司寇,舍公家而奉季孫。季孫相魯君而走。季孫與邑人爭門關,決植。孔某窮於蔡、陳之間,藜羹不糝,十日。子路為享豚,孔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號人衣以酤酒,孔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哀公迎孔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進,請曰:「何其與陳、蔡反也?」孔某曰:「來!吾與女。曩與女為苟生,今與女為苟義。」夫飢約則不辭妄取以活身,羸飽偽行以自飾,污邪詐偽,孰大於此!孔某與其門弟子閒坐,曰:「夫舜見瞽叟就然,此時天下圾乎!周公旦非其人也邪?何為亦舍家室而托寓也。」孔某所行,心術所至也。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子貢、季路輔孔悝亂乎衛,陽貨亂乎齊,佛肸以中牟叛,漆雕刑殘,莫大焉。夫為弟子後生,其師,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後已。今孔某之行如此,儒士則可以疑矣。〔《墨子·非儒》〕 〔親親,尊賢,喪服,親迎,皆六經禮義之大者,所謂三代同之。而墨子一則曰「儒者曰」,再則曰「其禮曰」,三則曰「儒者迎妻」,攻之為逆,為偽,為誣,為大奸。然則親親,尊賢,喪服,親迎,皆孔子所創,而非先王之舊,最為明據矣。墨子固動引禹、湯、文、武者。若是先王之舊,墨子豈敢肆口慢罵!至景公、晏子,與田常、白公前後不同時,誣不待辨。至攻及褫衣酤酒,等於市人角口,益為異教攻誣,所見墨子倒戈叛逆,輕薄恣肆而已。孟子攻其無父,尚屬大端。昌黎似未讀此篇。攘斥佛、老者,豈能謂孔、墨以相用,反若疑孟子攻之過甚耶?然今幸得此篇,從仇家親供大題,考見孔子創教名目義旨。儒之為孔教,遂成鐵證矣!直道守節所謂倨傲自順崇喪,《玉藻》、《容經》所謂噲噎為深立命,機服盛容,弦歌鼓舞,登降趨翔,皆孔子大義。從異教所攻,亦可考儒家宗旨矣。〕 子墨子與程子辯,稱於孔子。程子曰:「非儒,何故稱於孔子也。」〔《墨子·公孟》〕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孟子·滕文》〕 〔「古之人若保赤子」,是《書·康誥》之言。墨子亦稱說《詩》、《書》,何夷之以屬之儒者,於墨無關,何哉?此亦絕異之論。蓋六經為孔子所定,以為儒書。墨子所稱之《詩》、《書》,乃墨子自定,別是一書。《莊子·天下》篇所謂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是也。蓋《詩》、《書》是舊典,孔、墨改制,皆托先王,並用其名,其徒俱尊為經,而實各行其道,各成其書。故夷之以《康誥》為儒者之道,則為孔子之書,非先王之書可見。若真是《康誥》,則墨子日稱文、武,豈肯獨讓儒者哉?藉異端之口,以證六經為孔子之作,又見於孟子之書,此條最為明據。〕 ——右異教非儒,專攻孔子,知儒為孔子所特創。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縫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禮記·儒行》〕 〔儒服,衣因魯制,冠因宋制,可考見儒服所自來。亦如殷輅周冕,合集而成。哀公蓋聞人有儒服之名而問之。孔子托於鄉服而答之。然衣朝鮮之衣,冠本朝之冠,雖生長異地,而裝束雜遝,苟非創製,亦覺不倫矣。〕 孔子對曰:「生乎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不亦鮮乎?」哀公曰:「然則今夫章甫句屨、紳帶而搢笏者,此皆賢乎?」〔《大戴記·哀公》〕〔章甫、句屨、紳帶、搢笏,蓋孔子所改定之儒服也。《孝經》所謂「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孟子所謂「服堯之服」,此所謂「服古之服」。〕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紳、委、章甫,有益於仁乎?」孔子蹴然曰:「君號然也?資衰苴杖者不聽樂,非耳不能聞也,服使然也;黼衣黻裳者不茹葷,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聞之,好肆不守折,長者不為市,竊其有益與其無益,君其知之矣。」〔《荀子·哀公篇》〕 〔儒者創為儒服,時人多有議之。否亦以為行道自行道,無須變服之詭異。豈知易其衣服,而不從其禮樂喪服,人得攻之。若不易其服,人得遁於禮樂喪服之外,人不得議之。此聖人不得已之苦心,故立改正朔、易服色之制。佛亦必令去發,衣袈裟,而後為歸依也。〕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冠雄雞,佩豭豚,可見春秋衣服甚詭,聽人所為。或雄雞之冠,為當時勇士之服乎?〕 孔子外變二三子之服。〔《鹽鐵論·殊路》〕 〔當時凡入儒教者,必易其服,乃號為儒,可望而識,略如今僧道衣服之殊異矣。〕 公孟子戴章甫,搢笏,儒服而以見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後行乎?其行然後服乎?」〔《墨子·公孟》〕 〔公孟蓋孔子後學,故儒服。凡儒服者百數條,皆章甫,句屨,逢掖,搢笏。〕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莊子·田子方》〕 〔莊子固多寓言,而魯人化孔子之教,舉魯國皆儒服,則當時實事矣。〕 田贊衣儒衣而見荊王。荊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惡也?」〔《新序·雜事》〕 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說劍》〕 〔當時新教異服,有極尊之者,必有極惡之者,略如後世僧道然。為儒見王,必衣儒服,如今僧見君上及貴人,亦衣袈裟也。〕 子高衣長裾,振褒袖,方屐粗翣,見平原君。君曰:「吾子亦儒服乎?」子高曰:「此布衣之服,非儒服也。儒服非一也。」平原君曰:「請吾子言之。」答曰:「夫儒者,居位行道,則有袞冕之服;統御師旅,則有介冑之服;從容徒步,則有若穿之服:故曰非一也。」平原君曰:「儒之為名,何取爾?」子高曰:「取包眾美,兼六藝,動而不失中道。」〔《孔叢子·儒服》〕 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乃變其服,服短衣,楚制。〔《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 〔豐、沛隸楚,漢高是楚人。叔孫通媚說取容,故服楚制。然則漢高至文、景,五世百年,及蕭、曹群臣,盈庭皆楚制矣。《史》、《漢》作於儒術大盛之後,多沒舊制而不道。今人讀經既熟,忘忽其故,以為長衣乃從古皆然,豈知孔子創儒服,制為衣裳,褒衣逢掖,乃有長衣耳。《鶡冠子》:「齊、魯薦紳之徒,皆肆長衣。」《孔叢子》:「子高振長裾。」然則自齊、魯之外,多短衣矣。楚自若敖、蚡冒始啟山林,開闢不過數百年,去野番舊俗不遠。吳、越尚斷髮文身,取蔽體,豈能為長衣廣裳,以自文飾?楚靈奢侈,不過取資秦之復陶耳。今泰西短衣,不過如吾楚制之舊。然彼教士猶尚長衣。則凡有教之人,莫不以長衣為貴矣。〕 初,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竊聞沛公暴露,將兵助楚討不義,敬勞從者,願得望見,口畫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問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對曰:「狀貌類大儒,衣儒衣,冠側注。」沛公曰:「為我謝之,言我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史記·酈生陸賈列傳》〕 酈生被儒衣,往說漢王,乃非也。 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侯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並同上〕 〔漢高是一無賴子,又遠處沛、豐,不知孔子之大道。猶吾鄉人曉起見僧,輒唾為不祥,不論其為高僧與否也。其後為酈、陸所化,過魯,能以太牢祀孔子,則重儒矣。〕 夫儒服,先王之服也。〔《新序·雜事》〕 劾壽王吏八百石,古之大夫,服儒衣。〔《漢書·律曆志》〕 〔漢至武帝時,儒教一統,盛誦《五經》,故以為古之大夫盛服儒衣也。〕 文學褒衣博帶,竊周公之服;鞠躬穀踖,竊仲尼之容。〔《鹽鐵論·利議》〕 〔漢武之後,儒既一統為國教,賢良文學,褒衣博帶,以儒服為章服矣。〕 衣儒衣,冠儒冠,而不能行其道,非真儒也。〔《鹽鐵論·刺議》〕〔子夏從孔子之教時,孔子已有君子儒、小人儒之別。從者既多,雖從其教,服其服,而不行其道者固多。如今僧穿衲衣而不守戒法。當時議之,故以為非真儒也。〕 衣冠有以殊於鄉曲。〔《鹽鐵論·相刺》〕 〔漢高尚有溺儒冠事,蓋儒者衣冠殊異,一望可知。〕 進賢冠,古緇布冠也,文儒者之服也。〔《後漢·輿服志》〕 〔漢世用孔子之制。緇布冠即玄,即章甫。孔子所創之儒冠,至是行於天下。〕 假儒衣、書,服而讀之,三月不歸,孰曰非儒也?〔《法言·孝至》〕〔當時讀儒書,必言服儒服,則儒者之辨,不僅在其書,並在其服矣。今衣袈裟而誦佛書,是僧也。若不剃髮,不衣袈裟,而僅讀佛典,天下斷無有目為僧者。聖者之立法,制其外以養其內,故外之冠服亦甚巨矣。〕 ——右孔子創儒後,其服謂之儒服。 公及齊侯、邾子盟於顧。齊人責稽首。因歌之曰:魯人之皋,數年不覺,使我高蹈。唯其儒書,以為二國憂。〔《左傳》哀二十一年〕 《御覽》八百九十七引《論衡》:儒書稱孔子與顏淵俱登魯東山。〔《孔子集語》附〕 〔「唯其儒書,以為二國憂。」至《論衡》時,尚以六經傳記為儒書,猶今稱二教書為佛典、道藏,皆以其教名。吾今編《孔子改制考》、《孔子大義考》、《孔子微言考》、《周漢文字記》,寫定五經、七十子後學記,統名儒者,還其本也。〕 哀公二十一年,孔子方沒,儒書大行如此,所謂魯以儒教也。凡教主,皆生前其道大行,佛、回亦然,惟遠方外國乃遲之又久耳。白香山詩,雞林賈人購之;東坡詩,高麗使臣購之;李、杜詩文,生前而冠絕當時;朱子集注,身後而行於金。文人大師,其力猶能自行如此,況聖人乎!〕 夫儒以六藝為法。〔《史記·太史公自序》〕 《詩》、《春秋》,學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導於世。〔《淮南子·氾論訓》〕 《春秋》之為孔子作,人皆知之。《詩》亦為孔子作,人不知也。儒者多以二學為教,蓋《詩》與《春秋》尤為表里也。 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史記·五帝本紀》〕 〔此出戴記,真乃儒者所共傳,而史公以為儒者不傳,不可解。蓋劉歆變亂五帝,故竄改以抑之,以為此乃明說或有不傳也。〕 夫五經,亦漢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義,皆出其中。〔《論衡·程材》〕 傳言黃帝龍顏,顓頊戴午,帝嚳駢齒,堯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湯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陽,周公背僂,皋陶馬口,孔子反宇。斯十二聖者,皆在帝王之位,或輔主憂世。世所共聞,儒所共說。在經傳者校著可信。若夫短書俗記,竹帛胤文,非儒者所見,眾多非一。〔《論衡·骨相》〕 儒書所載,權變非一。〔《論衡·答佞》〕 儒書稱堯、舜之德,至優至大。〔《論衡·儒增》〕 儒書又言:「溟涬濛澒,氣未分之類也;及其分離,清者為天,濁者為地。」如說《易》之家,儒書之言,天地始分,形體尚少,相去近也。〔《論衡·談天》〕 夫如是,儒書之文,難以實事。案附從以知鳳皇,未得實也。〔《論衡·講瑞》〕 儒書言舜葬於蒼梧,禹葬於會稽者。〔《論衡·書虛》〕 儒書稱楚養由基善射。〔《論衡·儒增》〕 儒書言,衛有忠臣弘演。 儒書言,楚熊渠子出,見寢石,以為伏虎。 儒書稱魯般、墨子之巧,刻木為鳶,飛之三日而不集。 儒書言,禽息薦百里奚,繆公未聽。禽息出,當門仆頭碎首而死。 儒書言,荊軻為燕太子刺秦王。 儒書言,董仲舒讀《春秋》,專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 儒書言,夏之方盛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而為之備。〔並同上〕 儒書言,齊王疾痟,使人之宋,迎文摯。〔《論衡·道虛》〕 ——右孔子創儒後,其書謂之儒書。 儒者學,學儒矣。傳先師之業,習口說以教。〔《論衡·定賢》〕 傳者傳學,不妄一言,先師古語,到今具存。〔同上〕 〔傳先師之業,習口說以教,是漢時傳孔學大法。劉歆攻博士,謂「信口說而背傳記」,於是今學亡矣。〕儒者說曰:太平之時,人民侗長,百歲左右。氣和之所生也。〔《論衡·氣壽》〕〔《春秋》言太平,遠近大小如一。地球一統之後,乃有此。時煩惱憂悲已無,不食土性鹽類質,養生日精,此言必驗。〕 儒者論曰:天地故生人。〔《論衡·物勢》〕 儒者曰:天,氣也。〔《論衡·談天》〕 儒者說孔子周流,應聘不濟,閔道不行。〔《論衡·問孔》〕 儒者曰:日朝見,出陰中。〔《論衡·說日》〕 儒者曰:冬日短,夏日長。 儒者或曰:日月有九道。 儒者論曰:天左旋,日月之行,不繫於天。 儒者說曰:日行一度。 儒者謂:日月之體,皆至圓。 儒者說日及工伎之家,皆以日為一。〔並同上〕 儒者之說,又言:人君失政,天為異。〔《論衡·譴告》〕 文王得赤雀,武王得白魚赤烏。儒者論之,以為雀則文王受命,魚烏則武王受命。〔《論衡·初稟》〕 儒者說,鳳皇麒麟為聖王來,以為鳳皇麒麟,仁聖禽也。〔《論衡·指瑞》〕 儒者咸稱鳳皇之德,欲以表明王之治。〔《論衡·指瑞》〕 《春秋》曰:西狩獲死蠙,人以示孔子;孔子曰:「孰為來哉!孰為來哉!」反袂拭面,泣涕沾襟。儒者說之,以為天以蠙命孔子,孔子不王之聖也。〔同上〕 儒者之論,自說見鳳皇麒麟而知之。〔《論衡·講瑞》〕 儒者論太平瑞應,皆言氣物卓異,朱草、醴泉、翔鳳、甘露、景星、嘉禾、萐脯、蓂莢、屈軼之屬。〔《論衡·是應》〕 儒者又言,太平之時,屈軼生於庭之末,若草之狀,主指佞人。〔同上〕 儒者之議,以為人死有命。〔《論衡·命義》〕 儒者說夫婦之道,取法於天地。〔《論衡·自然》〕 如儒者之言,五代皆一受命。〔《論衡·恢國》〕 儒者論曰:王者推行道德,受命於天。〔同上〕 儒者論聖人,以為前知千歲,後知萬世。〔《論衡·實知》〕 〔《中庸》:「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編書以秦繼周,何疑之有?〕 儒者或見其義,說不空生。〔《論衡·祭意》〕 京房《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盛火數起,燔宮室。儒說火以明為德,而主禮。〔《後漢·五行志》〕 五年二月,隴西地震。儒說:民,安土者也,將大動,行大震。九月,匈奴單于於除難鞬叛,遣使發邊郡兵討之。 七年九月癸卯,京都地震。儒說:奄官,無陽施,猶婦人也。是時,和帝與中常侍鄭眾謀奪竇氏權,德之,因任用之。及幸常侍蔡倫,二人始並用權。 又先儒言:「瑞興非時,則為妖孽」,而民訛言生龍語,皆龍孽也。 儒說:諸侯專權,則其應多在日所宿之國。 中元元年十一月甲子晦,日有蝕之,在斗二十度。斗為廟,主爵祿。儒說:十一月甲子時,王日也,又為星紀,主爵祿,其占重。 十六年五月戊午晦,日有蝕之,在柳十五度。儒說:五月戊午,猶十一月甲子也。又宿在京都,其占重。後二歲,宮車晏駕。 永元七年四月辛亥朔,日有蝕之,在觜觿,為葆旅,主收斂。儒說:葆旅,宮中之象;收斂,貪妒之象。〔並同上〕 〔五行之學出於《洪範》,為孔門一說。今《五行志》多出於《尚書》家歐陽、夏侯氏,故為儒說。〕 諸儒或曰,「今五星失晷,天時謬錯,辰星久而不效,太白出入過度,熒惑進退見態,鎮星繞帶天街,歲星不舍氐房」,以為諸如此占,歸之國家。〔《後漢書·蘇竟傳》附〕 ——右孔子創儒後,諸弟子傳其口說,謂之儒說。 孟子、孫卿,儒術之士。〔《戰國策》劉向序〕 始皇並有天下,燔燒《詩》、《書》,坑殺儒士。〔同上〕 於是征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史記·封禪書》〕 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史記·酈陸列傳》〕 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史記·叔孫通列傳》〕 軹有儒生。〔《史記·郭解列傳》〕 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也。作《儒林傳》。〔《史記·太史公自序》〕 〔太學之制,自古未立,故謂自孔子卒後,未崇庠序。至武帝始立,故謂粲如。《史記》時,儒未一統,故史公創作此傳,如後世之考教派創之宜也。後世儒學一統,無人不在儒中,尚何專傳之立者?後漢之後,經新歆之亂制,蓋已不知此義矣。〕 天之道,不在仲尼乎?仲尼駕說者也。不在茲儒乎?如將復駕其所說,則莫若使諸儒金口而木舌。〔《法言·學行》〕 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法言·君子》〕 〔凡從孔子教,衣儒衣冠、讀儒書者,便謂之儒。其上者聖儒,次者大儒、通儒、名儒。若夫通天地人,則大儒之列也。揚子之言,尊儒太過,忘教旨矣。彼固知假儒衣、書,服而讀之,孰曰非儒;則亦知儒不過服儒衣、讀儒書而已。〕 鄉部親民之吏,皆用儒生。〔《後漢·左雄傳》〕 雄又奏征海內名儒,為博士。〔《後漢·左雄傳》〕 〔前此蓋選吏人及百家者,自是小吏皆儒生為之,儒道大行。而後世吏道,雜而多端,甚者乃至白丁捐納,而歸咎於儒無益人國,可乎?〕 世儒學者,好信師而是古。〔《論衡·問孔》〕 使無孔子,則七十子之徒,今之儒生也。〔同上〕 是故儒者稱論,皆言孔子之後當封,以泗水卻流為證。〔《論衡·書虛》〕 五經以道為務。事不如道,道行事立,無道不成。然則儒生所學者,道也。〔《論衡·程材》〕 儒生治本。 儒生擿經,窮竟聖意。〔並同上〕 五經之儒,抱經隱匿。〔《論衡·佚文》〕 唐、虞、夏、殷,同載在二尺四寸,儒者推讀,朝夕講習。〔《論衡·宣漢》〕 〔孔子傳五經,皆用二尺四寸簡。漢時猶然。〕 案仲舒之書,不違儒家,不及孔子。〔《論衡·案書》〕 儒家之徒董無心。〔《論衡·福虛〕 著作者為文儒,說經者為世儒。〔《論衡·書解》〕 世儒說聖人之經,解賢者之傳,義理廣博,無不實見。故在官常位,位最尊者為博士。門徒聚眾,招會千里,身雖死亡,學傳於後。〔《論衡·書解》〕 今賢儒懷古今之學,負荷禮義之重。〔《論衡·狀留》〕 夫儒生,禮義也;耕戰,飲食也。貴耕戰而賤儒生,是棄禮義求飲食也。〔《論衡·非韓》〕 儒者之在世,禮義之舊防也。 今儒者之操,重禮愛義。 官不可廢,道不可棄。儒生,道官之吏也,以為無益而棄之,是棄道也。〔並同上〕 儒生學大義以道事。〔《論衡·量知》〕 文儒懷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論衡·效力》〕 能博學問,謂之上儒。〔《論衡·別通》〕 而儒生以學問為力。〔《論衡·效力》〕 儒生力多者,博達疏通。故博達疏通,儒生之力也。〔同上〕 猶博士之官,儒生所由興也。〔《論衡·別通》〕 或興論立說,結連篇章者,文人鴻儒也。〔《論衡·超奇》〕 故夫能說一經者為儒生,博覽古今者為通人,采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為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為鴻儒。故儒生過俗人,通人勝儒生,文人逾通人,鴻儒超文人。故夫鴻儒,所謂超而又超者也。以超之奇,退與儒生相料,文軒之比於敝車,錦繡之方於緼袍也,其相過遠矣。 然鴻儒,世之金玉也,奇而又奇矣。奇而又奇,才相超乘,皆有品差。儒生說名於儒門,過俗之遠也。〔並同上〕 夫儒生之所以過文吏者,學問日多,簡練其性,雕琢其材也。〔《論衡·量知》〕 知文吏、儒生筆同,而儒生胸中之藏,尚多奇余。 文吏、儒生有似於此,俱有材能,並用筆墨,而儒生奇有先王之道。〔並同上〕 〔後世以法律治天下,幾等於秦。經義僅供帖括文章之用,無關治事,則通學大儒,與筆帖式同矣。〕 夫儒生與文吏程材,而儒生侈有經傳之學。〔《論衡·量知》〕儒生不為非,而文吏好為奸者,文吏少道德而儒生多仁義也。 夫文吏之學,學治文書也,當與木土之匠同科,安得程於儒生哉!〔並同上〕 儒生材無不能敏,業無不能達,志不有為。今俗見不習,謂之不能;睹不為,謂之不達。科用累能,故文吏在前,儒生在後,是從朝廷謂之也。如從儒堂訂之,則儒生在上,文吏在下矣。〔《論衡·程材》〕 論者多謂儒生不及彼文吏,見文吏利便而儒生陸落,則詆訾儒生,以為淺短,稱譽文吏,謂之深長,是不知儒生,亦不知文吏也。儒生、文吏皆有材智,非文吏材高,而儒生智下也。文吏更事,儒生不習也。謂文吏更事,儒生不習,可也;謂文吏深長,儒生淺短,知妄矣。世俗共短儒生,儒生之徒亦自相少,何則?並好仕學宦,用吏為繩表也。儒生有闕,俗共短之,文吏有過,俗不敢訾,歸非於儒生,付是於文吏也。夫儒生材非下於文吏,又非所習之業、非所當為也,然世俗共短之者,見將不好用也。將之不好用之者,事多,己不能理,須文吏以領之也。夫論善謀材,施用累能,期於有益。文吏理煩,身役於職,職判功立,將尊其能。儒生慄慄,不能當劇,將有煩疑,不能效力。力無益於時,則官不及其身也。將以官課材,材以官為驗,是故世俗常高文吏,賤下儒生。儒生之下,文吏之高,本由不能之將。世俗之論,緣將好惡。今世之將,材高知深,通達眾凡,舉綱持領,事無不定。其置文吏也,備數滿員,足以輔己志。志在修德,務在立化,則夫文吏瓦石,儒生珠玉也。夫文吏能破堅理煩,不能守身,則亦不能輔將。儒生不習於職,長於匡救,將相傾側,諫難不懼。案世間能建蹇蹇之節,成三諫之議,令將檢身自敕,不敢邪曲者,率多儒生。〔同上〕 〔吏道是周、秦以來任官之舊,仕學院中人也。儒是以教任職,如外國教士之入議院者。其後雜用武夫,世爵高門,詩賦帖括,皆非儒矣。而詩賦帖括托於儒門,而以偽亂真。至於今日,身為儒而口不談道,若與俗人同,則教之盡失,而仍以教托之,悲夫!〕 《程材》、《量知》,言儒生文吏之材,不能相過。以儒生修大道,以文吏曉簿書,道勝於事,故謂儒生頗愈文吏也。此職業外相程相量也。其內各有所以為短,未實謝也。夫儒生能說一經,自謂通大道,以驕文吏;文吏曉簿書,自謂文無害,以戲儒生。各持滿而自藏,非彼而是我,不知所為短,不悟於己未足。《論衡》詶之,將使醿然各知所之。夫儒生所短,不徒以不曉簿書;文吏所劣,不徒以不通大道也。反以閉闇不覽古今,不能各自知其所業之事未具足也。二家各短,不能自知也。世之論者,而亦不能詶之。如何?夫儒生之業,五經也。南面為師,旦夕講授章句,滑習義理,究備於五經可也。五經之後,秦、漢之事,無不能知者,短也。夫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然則儒生所謂陸沉者也。五經之前,至於天地始開,帝王初立者,主名為誰,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五經比於上古,猶為今也。徒能說經,不曉上古,然則儒生所謂盲瞽者也。儒生猶曰:「上古久遠,其事暗昧,故經不載而師不說也。」夫三王之事雖近矣,經雖不載,義所連及,五經所當共知,儒生所當審說也。〔《論衡·謝短》〕 秦燔五經,坑殺儒士,五經之家所共聞也。秦何起而燔五經?何感而坑儒生?秦則前代也。漢國自儒生之家也。從高祖至今朝幾世?歷年迄今幾載?初受何命?復獲何瑞?得天下難易孰與殷、周?家人子弟,學問歷幾歲,人問之曰:「居宅幾年?祖先何為?」不能知者,愚子弟也。然則儒生不能知漢事,世之愚蔽人也。溫故知新,可以為師。古今不知,稱師如何?彼人問曰:「二尺四寸,聖人文語,朝夕講習,義類所及,故可務知。漢事未載於經,名為尺籍短書,比於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貴也。」儒不能睹曉古今,欲各別說其經,經事義類,乃以不知為貴也。〔同上〕 〔本朝幾世幾年,漢之儒生猶多不識,陋亦極矣!與今鄉曲之士專窮舉業者,同。尊教之餘,決多專陋。印度、羅馬亦然。當時錄五經文,尚長二尺四寸,其餘尺籍謂之短書。以長短為貴賤,猶今之分大字本、小字本也。〕 九月甲午,試儒生四十餘人。上第賜位郎中,次太子舍人,下第者罷之。詔曰:「孔子嘆學之不講,不講則所識日忘。今者,儒年逾六十,去離本土,營求糧資,不得專業。結童入學,白首空歸,長委農野,永絕榮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罷者,聽為太子舍人。」〔《後漢書·獻帝紀》〕 〔兩《漢書》所言儒者,皆指孔子後學。詳見孔子道行。 右孔子創儒後,從其教者謂之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