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故事 · 二四 孔子歸魯後的政治言論和政治態度

李長之 《孔子的故事》
經過了十四年的奔波,孔子又回到家鄉來了。 當他回味起這許多年來的經歷的時候,他不能不想到那些時日的精力實在浪費得可惜;他不能不發覺到真正能實現或想實現他的政治主張的國君,實際上可說是不存在的。當他重新咀嚼他在路上遇見的那些和自己主張不同的人物所說的話時,他不能不覺得還是這些人對他有些溫暖,有些助益,而他在宮廷里是被當作可笑的對象的;因此,將近七十歲的孔子對自己的政治生活已比較看淡了,他覺得他不朽的事業還是文化教育。這也就是孔子晚年的主要生活。同時在政治見解上,他這時也有面貌一新的光景了。 當他剛回魯國的時候,魯哀公曾向他請教政治的大道理。他說:「任用好人就是了。」魯哀公又問:「怎樣才能使人民服從呢?」孔子說:「任用正直的人,斥退奸詐的人,人民就服從;任用奸詐的人,斥退正直的人,人民是不會服從的。」[136] 季康子怕人偷竊,也來請教孔子。孔子便乾脆答道:「那是因為你自己貪得無厭呵;否則就是賞給人家,人家也不稀罕!」[137] 季康子又想多殺人,說是這樣就可以使社會秩序安定。他詢問孔子的意見,孔子說:「你執政,難道還需要殺人嗎?你堅決往好處做,人民就可安居樂業。上邊的人好比風,下邊的人好比草,風吹到草上,草就會順風倒的。」[138] 魯國有一個很小的附庸國家,叫顓臾(在現在山東費縣西北),季康子要攻打它。這時子路和冉有都在季家做事,便來告訴孔子。孔子懷疑這事是冉有策動的,就責備冉有說:「求呵,怕是你出的主意吧?顓臾這個小國向來是魯國的附庸,為什麼還要攻打它呢?」冉有說:「季康子要這樣做,我們倆都不願意。」孔子說:「這話說不過去。你們難道沒有責任嗎?籠里的老虎跑了,匣子裡的美玉碎了,難道不怪看守和保管的人嗎?」冉有又辯解道:「顓臾的城堡很堅固,又靠近費城,現在不攻下,怕有後患呢。」孔子便道:「求呵,我們最討厭那種口是心非,又製造藉口的人!我聽說國家不怕人少,怕的是貧富不均;不怕窮,怕的是不安定。現在仲由和冉求輔助季康子,不能使境內人民生活安定,不能讓遠方的人願意往這裡來投奔,卻在內部動起干戈來了。 我恐怕季康子的憂患倒不在外而是在內呢!」[139] 這時季康子的收入是魯國稅收的一半。冉有給他當主管,幫他剝削。季康子的收入於是比往日還增加一倍。孔子為這事很憤慨,說:「冉求不再是我的弟子了!大家敲起鼓來,一齊去攻擊他吧!」[140] 又有一次,孔子弟子公西華被派到齊國去。冉有要給公西華的母親送些米去,來請示孔子。孔子最初說:「給她六斗四升就是了。」冉有說應該多些。孔子說:「那麼,十六斗好了。」可是冉有送了好幾百斗去。孔子又很生氣,說:「公西赤(公西華名赤)到齊國去的時候,騎的是肥馬,穿的是又輕又暖的皮襖,他並不窮呵。我聽說,周濟應周濟那最急需的。已經富有了,還錦上添花做什麼?」[141] 有一天,孔子經過泰山旁邊,看見一個婦人在墳頭上哭得很悽慘。孔子憑著車上的橫板聽了一會兒,便打發子路去詢問:「你哭得這樣哀痛,到底是為了什麼呀?」那婦人說:「我公公被老虎吃了,我丈夫又被老虎吃了,我兒子最近也被老虎吃了。」「那麼為什麼不搬走哇?」那婦人答道:「因為要丁要稅的不上這兒來呀。」孔子對弟子們說:「好好聽著,暴政比老虎還可怕吶!」[142] 孔子的弟子受了孔子的啟發,這時也多能為老百姓著想。魯國為了儘量容納壓榨老百姓得來的財富,要改建倉庫,孔子弟子閔子騫便說:「算了吧。照舊怎麼樣?改建幹什麼?」這話很得到孔子的讚許,他說:「閔損(閔子騫名損)這個人輕易不說話,一說就說得很中肯!」[143] 有一天,魯哀公問孔子弟子有若道:「年成不好,收入不夠,怎麼辦?」有若說:「收十分之一的稅就是了。」魯哀公說:「收十分之二,我還不夠呢。十分之一,怎麼行?」有若便說:「只要老百姓夠吃,你還怕缺著嗎?要是老百姓不夠吃,你又向誰要?」[144] 由於孔子的態度轉趨明朗,他就更不容易在魯國參加實際政治了。可是他並非對政治毫不關懷。 有一天,冉有退朝回來很晚,孔子便問他:「為什麼這樣晚?」冉有說:「有事情。」孔子說:「如果有大事,我雖然不在位,我還是應該知道的。」[145] 關懷政治和熱衷功名富貴是兩件事,但孔子在往日對這兩件事,是不大分得清楚的。孔子往日的奔走,其中未嘗不帶有功名富貴的念頭。十四年的漂泊教育了他,他在這方面多少有些看開了。他這時說:「吃粗菜,喝清水,枕著胳膊睡一覺,這就有很大的樂趣。那種不是用正當手段得來的富貴,在我看實在和浮雲一樣呵。」[146]他又說:「如果富貴真是一求就可到手的話,叫我給人趕車我也干;如果強求也未必到手的話,那就不如讓我愛做什麼做什麼了。」[147] 他愛做什麼呢?那就是文化教育工作。 他往日每每要做第二個周公,做夢也是離不了周公。但這時他這樣的夢已很少了。他自己說:「我現在身體這麼不濟了,我很久沒夢見周公了!」其實並不只是身體不濟的緣故。 這時也有人看出孔子不像往日那樣積極從事政治活動了,就問他:「你為什麼不從政呢?」孔子說:「只要能發生政治影響,這也就是政治呵。難道一定要到衙門裡去辦事才算從政嗎?」[148]基於這種認識,他更把文化教育事業擔承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