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故事 · 一〇 孔子繼續從事教育事業

李長之 《孔子的故事》
孔子定下心來,還是把全副精神放在教育事業上。 孔子經常和弟子談的道理是「仁」。「仁」主要就是要愛別人的意思,這反映了當時「庶人」抬頭的社會現實。他在教育上的開放也是基於這種符合歷史要求的思想而來的;雖然由於階級的限制,他又主張維持等級制度的「禮」,不免對於「仁」的思想有所削弱,然而這終究是他思想中最光輝、最進步的一面。 除講「仁」之外,孔子又經常教導弟子學習歷史、學習文藝、關心政治,以及在日常生活中養成良好的習慣,等等。他的高興、苦悶、憤怒,在弟子中間沒有什麼隱藏;他的歌聲、笑聲,沒有什麼間斷。直率而又含蓄,熱情而又嚴肅,活潑而不失分寸,這就是孔子生活在弟子中間的形象。 孔子和人們談話的時候,總是尊重別人的意見的,就是對弟子也是如此。這樣就造成了一種氣氛,如果是孔子先詢問弟子的時候,弟子們也往往再徵求孔子的意見,他們是彼此這樣互相尊重著的。有一次,孔子向弟子們說:「各人說說各人的志願好嗎?」子路說:「我願意自己有好車、好馬、好皮襖,和朋友們一塊兒享用,就是他們用壞了,我也不抱怨。」顏淵說:「我願意自己有長處也不自滿,自己有功勞也不誇耀。」這時子路便轉而問孔子了:「聽聽您老人家的志願吶。」孔子說:「我的志願是:老的過安穩日子,朋友相信我,年輕的對我挺懷念。」[54]孔子的志願是那樣平凡,但是那樣近人情,那樣溫暖,這就是孔子! 孔子很善於在教育上啟發人,也善於尊重人們的個性。孔子在弟子中間往往因為各人愛好不同、了解事物的程度不同而說話很有分寸。 有一天,孔子的門人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跟孔子坐在一起。[55]他們的座次是按年齡排的:子路最大,這時有四十二歲了,坐在最前;曾晳有二十四五歲,次之;冉有二十一二歲,又次之;公西華十八九歲,最後。孔子是五十一歲。孔子首先說道:「不要因為我比你們大幾歲,就受了拘束。別管年紀,有話儘管談談。你們平日常說,沒有人賞識。現在我倒要問問,如果有人賞識,你們打算怎麼樣?」 子路不假思索就搶著說:「有千輛兵車的這麼一個國家,受到周圍大國的威脅,並且經過了兵災,人民在鬧饑荒。但是如果讓我仲由去搞一通的話,只要三年,嗯,只要三年,我就可以練出勁旅,並且讓國內教育也很發達哩!」 孔子聽了,不覺大笑。[56] 這時沒有人說話了。按次序,孔子本來要問到曾晳,但曾晳還在彈琴[57],就問到了冉有。孔子叫著冉有的名字:「求呵,你怎麼樣呢?」 冉有見子路被老師嗤笑了,就把志願說小了些:「我只要六七十里見方的地方,五六十里也可以。讓我冉求去搞的話,三年之內,我讓大家都吃上飽飯。至於文化教育,等待更有本事的人來。」 孔子這回沒說什麼。就又問公西華,叫著他的名字:「赤呵,該你了。」 公西華不得不更謙虛了,說:「我不敢說我准能夠做到,不過願意學習學習。諸侯們在宗廟裡會見的時候,我穿上端端正正的禮服,當一個小司儀就是了。」公西華本來是擅長招待賓客的,他自己覺得這是本分話,可是孔子也沒有什麼表示。 最後,孔子才問到曾晳,叫著他的名字:「點呢?」曾晳的琴聲慢慢地緩下來了,「咚」的一聲,終於停了。他便起身答道:「我比不上他們三人的好主意呢。」 孔子說:「那有什麼關係,各人說各人的志願罷了。」 於是曾晳說:「春天三月里,穿上輕便的衣服,和五六個同伴,六七個小朋友,到沂水去洗個澡[58],在求雨台上再吹一下風[59],唱著歌回來。我不希望什麼別的了。」 孔子聽了,大為讚嘆,說:「是呵,我也正是這個主意哇!」 孔子之所以說這個話,是因為:一來自從決定不參加公山不狃的起事以後,他心裡反而特別平靜起來;二來孔子雖然熱心政治活動,但素來也有不留戀富貴的一面——所謂清高;三來孔子也不願意輕易表露出他的政治抱負,同時也是有意教育弟子們對待政治應該謙虛謹慎的。 這時子路、冉有、公西華已經依次退出,只留下曾晳了。曾晳見孔子讚許他,便覺得特別和老師談得來,於是問孔子道:「他們三個人的話怎麼樣?」在曾晳這樣問的時候,孔子只淡淡地回答道:「不過各人談各人的志願罷了。」 曾晳卻不放鬆,追問道:「那麼,老師為什麼大笑仲由呢?」孔子說:「談政治就得講禮節,禮節之中最要緊的是謙虛。他卻說得一點兒也不謙虛了,所以我不能不笑他。」 曾晳又問:「冉求不謙虛嗎?他談的不是國家大政吧?」孔子說:「哪裡會有談治理六七十里見方或者五六十里見方的地方的,不算誇誇其談地談政治呢?」 曾晳最後問:「公西赤總算謙虛了,他談的不是治國平天下了吧?」孔子說:「能在宗廟裡會見的時候當司儀,不是諸侯是什麼?他說是小司儀,好個小司儀,還有更大的司儀嗎?」 曾晳這才明白了孔子笑子路和對冉有、公西華的話沒有表示什麼的緣故,也明白了他對自己讚許的緣故。 孔子問弟子想做什麼,這說明了孔子善於啟發;從孔子答覆曾晳的話里,可以看出孔子說話的分寸。總的看來,孔子和弟子的這場問答又說明了孔子怎樣教育弟子們要謙虛,而他們對政治仍是很熱心的。這就是孔子和他的門徒們在一起生活、交談時所常有的氣氛。 孔子終於有了從政的機會了,就在這一年,他在魯國得到了有職有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