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探究 · 第一章 『阿含』──空與解脫道

印順 《空之探究》
一 引言 空s//u^nya, sun~n~a與空性s/u^^nyata^,sun~n~ata^,是佛法中的重要術語。在佛法的弘傳流通中,「空」義不斷的發揚,從佛被稱為「空王」,佛教被稱為「空門」,就可以想見空義的廣大深遠了。然空與空性的早期意義,到底表示了什麼?在什麼情況下,空性竟表示了最普遍的真理,絕對的真理呢! 佛法所處理的問題,本是當時印度宗教界的共同問題。面對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生死流轉」的事實,而求得生死的徹底解脫──「涅槃」,也就是最高理想的實現。事實與理想,原則上大致相近,而怎樣來實現解脫,各教派所提出的見解與方法,卻各不相同。釋尊基於人生真義的大覺,提出了獨到的正道──中道。釋尊的原始教說,實際上並沒有以空為主題來宣揚,但佛法的特性,確乎可以「空」來表達。所以在佛法中,空義越來越重要,終於成為佛法甚深的主要論題。 [P2] 空與空性,先依初期聖典來觀察。那些是初期聖典呢?代表初期的契經,現存漢譯的四阿含經,及巴利Pa^li藏的五部。漢譯的是:一、『雜阿含經』,宋求那跋陀羅Gun!abhadra 譯(佚失二卷)。二、『中阿含經』,東晉僧伽提婆Sam!ghadeva譯。這二部,是說一切有部Sarva^stiva^din的誦本。三、『長阿含經』,後秦佛陀耶舍Buddhayas/as共竺佛念譯,是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誦本。四、『增壹阿含經』,苻秦曇摩難提Dharmanandi 譯出,由東晉僧伽提婆改正,是大眾部Maha^sa^m!ghika末派的誦本,已有大乘思想。此外,有『別譯雜阿含經』,失譯,是『雜阿含經』的一部分,可能是飲光部Ka^s/yapi^ya的誦本。巴利藏五部是:一、『長部』;二、『中部』;三、『相應部』(與『雜阿含經』相當);四、『增支部』。這四部,與四阿含經相當。五、『小部』,共十五種。其中,二、『法句』;五、『經集』。『經集』分「蛇品」,「小品」,「大品」,「義品」,「彼岸道品」:是『小部』中成立比較早的。這五部,是赤銅鍱部Ta^mras/a^t!i^ya的誦本。這些早期教說,『雜阿含經』是其他三阿含的根本。『雜阿含經』可分為三類:一、「修多羅」,是簡短的散文。原始結集者,將一則一則的佛說,隨類而集成四部:五蘊,六處,因緣,道品。這是隨類而集成的,所以名為相應教;相應也有雜廁的意思。這是最原始的教說,不過現存的已雜有後出的成分。二、「祇夜」,與『相應部』的「有偈品」相當。祇夜本是一切偈頌的通稱,由於「有偈品」成為相 [P3] 應修多羅的一分,其他偈頌,如『法句』,『經集』等,就被稱為「伽陀」,「優陀那」了。三、「記說」,有「弟子記說」與「如來記說」。「弟子記說」,重於分別法義,已有解說「祇夜」的經說。『雜阿含經』有這三分,集出是有次第先後的(1)。現存的漢譯與巴利文藏,不但集出有先後,而且都是部派的誦本,含有部派的成分,這是不可不加注意的!現在,先從共通的、簡要的空義說起,作為全論的引言。 在初期聖典中,空與住處有關,如『相應部』(五四)「入出息相應」(南傳一六下‧一八一)說: 「比丘!往阿練若,往樹下,往空屋,結跏趺坐,正身,修普前念,正念入息,正念出息」(2)。 佛與出家弟子的修行處,經中一再說到:阿練若,樹下,空屋。這三處是最一般的,還有岩洞,冢間等地方。空屋sun~n~aga^ra,或譯為空閒處,空舍,空所,靜室等。與sun~n~aga^ra 大體相同的,還有譯為空舍的sun~n~a-geha(3)。空屋,空舍,是曠野處的小屋,適合於修習禪觀的住處(4)。此外,有當時宗教傳說中的空宮殿,如『長部』(二四)『波梨經』(南傳八‧三六── 三七)說: 「世界生時,空虛梵天宮現。時有有情壽盡,或功德因盡,光音天沒,空虛梵天宮生」。 [P4] 空虛梵天宮Sun~n~a-brahmavima^na,『長阿含經』譯為「空梵處」(5)。這是適應印度創造神的梵天信仰,而給以佛教的解說。又有!2濤宿Pa^ya^si王不淨布施,死後生於「榵樹林空宮殿」Sun~n~a-vima^na的傳說(6)。空宮殿,表示宮殿里是沒有別人的,如『阿!2鯧夷經』說: 「我先至此,獨一無侶」(7)。天上的空宮殿,人間的空屋,本來是世俗語言,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空只是沒有什麼人、物而已。但作為修行者的住處──空屋、空舍,卻啟發了一項深遠的意義。住在空屋中,沒有外來的囂雜煩擾,當然是寧靜的,閒適的。在這裡修習禪慧,不為外境所惑亂,不起內心的煩(動)惱(亂),這種心境,不正如空屋那樣的空嗎?『雜阿含經』說:「猶如空舍宅,牟尼心虛寂」;「云何無所求,空寂在於此,獨一處空閒,而得心所樂」(8)。明確的表示了,以空屋來象徵禪心空寂的意義。所以在空屋中修行,空屋是修行者的住處;修行者的禪慧住處,正如空屋那樣,於是就稱為空住sun~n~ata^-viha^ra,空住定 sun~n~ata^-viha^ra-sama^patti了。如毗訶羅viha^ra,後來幾乎是寺院的通稱。然在古代,viha^ra也是曠野的小屋,修行者作為風雨酷熱時暫時休憩的住處。這是修行者的住處,所以禪慧安住的境地,也名為住,而有空住,寂靜住s/a^ntiviha^ra等名目。總之,在空閒處修行,引起了以空來象徵禪慧的境地,是「空」義不斷昂揚的初期意義。 空住,是佛教初期被尊重的禪慧,如『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五七中)說: [P5]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今於林中入空三昧禪住。佛告舍利弗:善哉!善哉!舍利弗!汝今入上座禪住而坐禪」。 此經,巴利藏是編入『中部』的,名為『乞食清淨經』。比較起來,『雜阿含經』的文句,簡要得多,應該是初集出的。『乞食清淨經』中,舍利弗S/a^riputra說:「我今多住空住」。佛讚嘆說:「空住是大人住」(9)。大人住, 『雜阿含經』作「上座禪住」。上座sthavirathera ,或譯「尊者」,所以『瑜伽論』作「尊勝空住」(10)。無論是大人住,尊勝空住,都表示了在一切禪慧中,空住是偉大的,可尊崇的。傳說佛滅百年,舉行七百結集時,長老一切去 Sabbaka^mi多入空住。分別說Vibhajyava^din系的律典,也稱之為「大人三昧」;『十誦律」作「上三昧行」(11)。可見空住──空三昧,在佛教初期,受到了佛教界的推崇。舍利弗與一切去的空住,都是在靜坐中,但佛對舍利弗說:要入上座禪住的,在出入往來乞食(行住坐臥)時,應該這樣的正思惟:在眼見色,……意知法時,有沒有「愛念染著」(12)?如有愛念染著,那就「為斷惡不善故,當勤欲方便堪能繫念修學」。如沒有,那就「願以此喜樂善根,日夜精勤繫念修習」。這可見修習空住,不僅是靜坐時修,更要應用於日常生活中,安住遠離愛念染著的清淨。離去愛念染著,是空;沒有愛念染著的清淨,也是空:空,表示了離愛染而清淨的境地。『中部』的『空小經』,『空大經』,是依此經所說的空住,修習傳宏而又分別集出的。在空 [P6] 的修行中,這是值得尊重的「空經」。 『義品』的答摩犍提Ma^gandiya所問偈,說到了「空諸欲」(13)。空諸欲是什麼意義?偈頌簡略不明,摩訶迦旃延Maha^kacca^na分別解說為(14): 「何為已空諸欲者?居士!若人於此諸欲,離貪,離欲,離愛,離渴,離熱煩,離渴愛,居士!如是為已空諸欲者」。 「空諸欲」『雜阿含經』約空五欲說,而實不限於五欲的。諸欲的欲,包含了貪,欲,愛,渴,熱煩,渴愛,正是系縛生死的,緣起支中渴愛tan!ha^支的種種相,也就是四諦中愛為集諦的愛。空諸欲與空住的意義相通,都是著重於離愛而不染著的。 『經集』的『彼岸道品』偈,說到了「觀世間空」(15)。所說的世間空sun~n~a-loka,或譯作空世間。阿難A^nanda曾提出來問佛:空世間是什麼意義?如『相應部』(三五)「六處相應」(南傳一五‧八七──八八)說: 「阿難!眼,我我所空;色,我我所空;眼識,我我所空;眼觸,我我所空;眼觸因緣所生受,若苦若樂若非苦非樂,我我所空。……意觸因緣所生受,若樂若苦若非苦非樂,我我所空。阿難!我我所空故,名空世間」。 世間,佛約眼等內六處,色等六外處,六識,六觸,六受說。這些,都是可破壞khaya [P7] 的,破壞法所以名為世間(16)。六處等我我所空,名為空世間。以無我我所為空,是空三昧的一般意義。 『相應部』的「質多相應」,說到了四種心解脫cetovimutti──無量心解脫,無所有心解脫,空心解脫,無相心解脫(『雜阿含經』作四種心三昧)。四種心解脫,名字不同,意義當然也不同了。但都是心解脫,也就可說文異義同。約意義不同說,空心解脫sun~n~ata^-cetovimutti 是「我、我所有空」,與「空世間」義一致。如約意義相同說,無量、無所有、無相 ──三種心解脫,修到最第一的,是不動心解脫akuppa^^-cetosama^dhi。「不動心解脫者,染欲空,瞋恚空,愚痴空」(17)。這是說,無量等心解脫修到究竟處,是不動心解脫,也就是空心解脫。貪、瞋、痴,是煩惱的大類,可以總攝一切煩惱的。離一切煩惱的不動心解脫,就是阿羅漢的見法涅槃dit!t!hadhammanibba^na。涅槃nibba^na或無為asam!skr!ta,『阿含經』是以「貪慾滅,瞋恚滅,愚痴滅」──貪、瞋、痴的滅盡來表示的(18)。所以四種心解脫的共同義,就是貪、瞋、痴空的心解脫。不同名字的心解脫,不外乎空心解脫,在修行方便上的多樣化。依上來所說(空五欲,空世間,空心解脫的說明,都屬於「弟子記說」),可見空與離煩惱的清淨解脫,是不能分離的。 「空諸欲」,「空世間」──我我所空,「貪、瞋、痴空」,都是依生死世間說空的。如徹 [P8] 底的貪空、瞋空、痴空,貪、瞋、痴永滅,也就顯示了出世的涅槃nirva^n!a,nibba^na。『相應部』說到了這樣的文句(19): 「如來所說法,甚深,義甚深,出世間空性相應」。 佛說的法,為什麼甚深?因為是「出世間空性」相應的。出世間空性,是聖者所自證的;如來所說而與之相應,也就甚深了。出世間空性,是難見難覺,唯是自證的涅槃甚深。佛依緣起 prati^tya-samutpa^da,pat!icca-samuppanna說法,能引向涅槃,所以緣起也是甚深了。阿難以為:佛說「此緣起甚奇,極甚深,明亦甚深,然我觀見至淺至淺」,以此受到了佛的教誡(20)。這樣,甚深法有二:緣起甚深,涅槃甚深,如『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三下)說: 「此甚深處,所謂緣起。倍復甚深難見,所謂一切取離,愛盡,無欲,寂滅,涅槃。如此二法,謂有為、無為」。 『相應部』的「梵天相應」,『中部』的『聖求經』等,也都說到了緣起與涅槃──二種甚深(21)。涅槃甚深,緣起怎樣的與之相應呢?依緣起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闡明生死的集起;依緣起的「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顯示生死的寂滅──涅槃。緣起是有為,是世間,是空,所以修空(離卻煩惱)以實現涅槃;涅槃是無為,是出世間,也是空──出世間空性。『雜阿含經』在說這二種甚深時,就說:「說賢聖出世空相應緣起隨順法」(22)。「出世空相應緣 [P9] 起隨順法」,透露了「空」是依緣起而貫徹於生死與涅槃的。這雖是說一切有部所傳,但是值得特別重視的! 注【1-001】詳見拙作『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九)「原始集成之相應教」。 注【1-002】『雜阿含經』卷二九(大正二‧二0六上)。 注【1-003】『相應部』(四)「惡魔相應」(南傳一二‧一八一──一八二)。『雜阿含經』卷三九(大正二‧二八五中 )。 注【1-004】參閱早島鏡正『初期佛教與社會生活』(二五三)。 注【1-005】『長阿含經』(一五)『阿!2鯧夷經』 (大正一‧六九中)。 注【1-006】『長部』(二三)『!2濤宿經』(南傳七‧四0六──四0八)。『中阿含經』(七一)『蜱肆王經』(大正一‧五三二上)。 注【1-007】『長阿含經』(一五)「阿!2鯧夷經』 (大正一‧六九中)。 注【1-008】『雜阿含經』卷三九(大正二‧二八五中)。又卷四四(大正二‧三一八中)。 注【1-009】『中部』(一五一)『乞食清淨經』(南傳一一下‧四二六)。 注【1-010】『瑜伽師地論』卷九0(大正三0‧八一二中)。 注【1-011】『赤銅鍱律』「小品」(南傳四‧四五四)。『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三0(大正二二‧一九三下)。『四分律』卷五四(大正二二‧九七0下)。『十誦律』卷六0(大正二三‧四五三上)。 [P10] 注【1-012】「愛念染著」,『中部』(一五一)『乞食清淨經』作:「心欲或貪或恚或痴或瞋」(南傳一一下‧四二六──四二八)。 注【1-013】『「經集』(四)『義品』(南傳二四‧三二七)。『佛說義足經』卷上(大正四‧一八0中)。 注【1-014】『相應部』(二二 )「蘊相應」(南傳一四‧一六──一七)。『雜阿含經』卷二0(大正二‧一四四下)。 注【1-015】『經集』(五) 『彼岸道品』 (南傳二四‧四二五)。 注【1-016】『相應部』(三五)「六處相應」(南傳一五‧八三──八四)。『雜阿含經』卷九說:「危脆敗壞,是名世間」(大正二‧五六中)。 注【1-017】『相應部』(四一)「質多相應」(南傳一五‧四五0──四五三)。『雜阿含經』卷二一 (大正二‧一四九下──一五0上)。 注【1-018】『相應部』(四三)「無為相應」(南傳一六上‧七七)。『雜阿含經』卷三一(大正二‧二二四中)。 注【1-019】『相應部』(二0)「譬喻相應」 (南傳一三‧三九五)。又(五五)「預流相應」(南傳一六下‧三一九)。 注【1-020】『中阿含經』(九七)『大因經』(大正一‧五七八中)、『長阿含經』(一三)『大緣方便經』,『長部』(一五)『大緣經』,大同。 注【1-021】『相應部』(六)「梵天相應」(南傳一二‧二三四)。『中部』(二六)『聖求經』(南傳九‧三0一)。 注【1-022】『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三下)。又卷四七說:「如來所說修多羅,甚深,明照,空相應隨順 緣起法」(大正二‧三四五中)。 [P11] 二 泛說解脫道 空s//u^nya, sun~n~a與空性s/u^^nyata^,sun~n~ata^,是佛法解脫道的心要,與解脫道是不相離的。在佛法的開展中,解脫道引起的多方面開展,空、與空有關的方便,也就多方面開展而有種種。這裡,依據早期的經說,從種種解脫道中,對「空」作進一步的探究。 佛說的解脫道,原始是以八正道為本的。因機設教,成立不同的道品。古人依道品的數目次第,總列為: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七類共三十七道品,成為佛教界的定論(1)。說一切有部論師,以此為進修次第的全部歷程,未必與事實相符,這不過是條理總貫,作如此解說而已。八正道的內容,不外乎戒s/i^la,心citta,慧pan~n~a^ ──三學。經上說:戒,定,慧,解脫(2);「戒清淨si^la-pa^risuddhi,心清淨citta-pa^risuddhi,見清淨dit!t!hi-pa^risuddhi,解脫清淨vimutti-pa^risuddhi」(3),正是以戒、定sama^dhi、慧的修習而實現解脫。然從聖道的修習來說,經中或先說聞法,或先說持戒,而真能部分的或徹底的斷除煩瑙,那就是定與慧了。化地部Mahi^s/a^saka說:「道唯五支」(4);不取正語,正業,正命(這三支是戒所攝)為道體,也是不無意義的。 定與慧,要修習而成。分別的說:修止──奢摩他s/amatha可以得定,修觀──毗缽舍 [P12] 那vipassana^可以成慧。止是住心於一處,觀是事理的觀察,在修持上,方法是不相同的。但不是互不相關,而是相互助成的,如『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 二‧一一八中)說: 「修習於止,終成於觀;修習觀已,亦成於止。謂聖弟子止觀俱修,得諸解脫界」。 依經說,有先修止而後成觀的,有先修觀而後成止的。一定要止觀雙修,才能得「淺深不等的)種種解脫界。『增支部』分為四類:一、修止而後修觀;二、修觀而後修止;三、止觀俱修;四、掉舉心重的,在止觀中特重於修止(5)。這可見,止與觀,定與慧,可以約修持方法而分別說明,而在修持上,有著相成的不可或缺的關係。所以『大毗婆沙論』引『法句』說:「慧闕無靜慮(禪),靜慮闕無慧;是二具足者,去涅槃不遠」(6)。 說到定,經中的名目不一。在佛功德「十力」的說明中,列舉了四類:一、禪jha^na,譯義為靜慮,舊譯作思惟修。二、解脫vimokkha,舊譯為背舍。三、三摩地──三昧sama^dhi ,譯義為等持,定。四、三摩缽底sama^^patti,譯義為等至,舊譯作正受。四類中,禪是從初禪到四禪的專稱。四禪也是等至,如加上四無色處aru^pa^yatana,合名八等至。再加滅盡定nirodha-sama^patti,名為九次第(定)等至。這九定,是有向上增進次第的。又如四禪,四無量appaman~n~`a^,四無色定,都是等至,合名十二甘露門amata-dva^ra。三摩地,是空等三三摩地,有尋有伺等三三摩地。三摩地,也是一般定法的通稱。解脫,是八解脫。這四種 [P13] 名義不同,都含有多種層次或不同類的定法。此外,如三摩呬多sama^hita譯義為等引;心一境性citta-ekaggata^;心citta;住viha^ra,也都是定的一名(都沒有組成一類一類的)。 佛教所說的種種定法,多數是依觀想成就而得名的。其中,最原始最根本的定法,應該是四種禪,理由是:一、佛是依第四禪而成正覺的,也是從第四禪出而後入涅槃的;在家時出外觀耕,也有在樹下入禪的傳說。二、依經文的解說,在所有各種道品中,正定是四禪(7);定覺支是四禪(8);定根是四禪;(9)定力也是四禪(10)。三、四禪是心的安定,與身──生理的呼吸等密切相關。在禪的修習中,以心力達成身心的安定,也以身息來助成內心的安定、寂靜。次第進修,達到最融和最寂靜的境地。禪的修學,以「離五欲及(五蓋等)惡不善法」為前提,與煩惱的解脫(空)相應,不是世俗那樣,以修精鍊氣為目的。從修行的過程來說,初禪語言滅而輕安passaddhi ,二禪尋伺滅而輕安,三禪喜滅而輕安,四禪(樂滅)入出息滅而輕安(11),達到世間法中,身心輕安,最寂靜的境地。四禪有禪支jha^nan%ga功德,不是其他定法所能及的。四、在戒、定、慧的修行解脫次第中,如『中部』(三八)『愛盡大經』,(三九)『馬邑大經』,(五一)『迦尼達拉經』,(五三)『有學經』,(七六」『薩尼達迦經』,(一一二)『六淨經』,(一二五)『調御地經』;『中阿含經』(六五)『烏鳥喻經』,(八0)『迦絺那經』,(一四四) [P14] 『算數目揵連經』。這些經一致的說:「得四禪」而後漏盡解脫。或說具三明,或說得六通,主要是盡漏的明慧。依此四點,在解脫道中,四禪是佛說定法的根本,這應該是無可懷疑的! 說到慧,就是般若pan~n~a^。般若是解脫道的先導,也是解脫道的主體;沒有般若,是不可能解脫生死的。如經說:「我說知見能得漏盡,非不知見」;「我不說一法不知不識,而得究竟苦邊」(12)。如實知見yatha^bhu^ta-n~a^n!adassana在解脫道中,是必要而又優先的,所以說:「此五根,一切皆為慧根所攝受。譬如堂閣眾材,棟為其首,皆依於棟,以攝持故」(13)。與慧有關的名詞,經中所說的極多,如八正道中的正見samma^dit!t!hi,正思惟samma^san%kappa ,七菩提分中的擇法dhammavicaya,四神足中的觀vi^mam%sa^;觀vipassana^,隨觀 anupassana^,知an~n~a^,見dit!t!hi,智n~a^n!a等。表示證智方面的,如說:「如實知,見,明,覺,悟,慧,無間等(現觀),是名為明」(14)。 經中處處說到,先以如實知,然後厭(離),離欲,滅而得解脫。到底如實知些什麼?那些是應該如實知的?將種種經說統攝起來,不外乎下面這幾例: 圖片 ┌─知苦──知苦──知苦 知苦集────知苦集─┤ └─知集──知集──知集 知苦滅────知苦滅───知滅──知滅──知滅 [P15] 知道──知道 知味──知味────────────知味 知患──知患────────────知患 知離──知離────────────知離 在(以正見為首的)正道的修習中,應知生死苦的所以集起,生死苦的可以滅盡,也就是知緣起pat!icca-samuppanna的「如是純大苦聚集」,「如是純大苦聚滅」。苦dukkha是什麼?是生死法,是五蘊pan~cakhandha^,是眼等六處cha$yatana^ni,或是六界chadha^tuya ,總之,是有情當前的身心自體,經中每一一的作分別說明。如依世俗來說,世間是有苦有樂的。『雜阿含經』說:「世尊說苦樂從緣起生」(15);又說:「我論因說因」(16) 。佛對苦、樂、非苦非樂,而實「諸受皆苦」的生死現實,總是依因緣來說明的。佛常說:「離於二邊,處中說法」(或譯作「離是二邊說中道」),就是緣起(不一定是十二支)的苦集與苦滅。苦集,如分別來說,那末苦是身心苦聚;造成苦聚的原因名為集samudaya。如再加修行的道,就是苦dukkha ,苦之集dukkha-samudaya,苦之滅dukkha-nirodha,至苦滅之道 dukkha-nirodha-ga^mini^-pat!ipada^──簡稱苦、集、滅、道四諦catta^ri-sacca^ni了。所以知緣起與知四諦,不過說明的小小不同而已。世間,不只是憂苦的,也有可喜可樂的一面,所以苦受以外 [P16] 有樂受。由於是可喜樂的,所以會心生味著,這是知味assa^da。世間的憂苦是可厭的,可喜可樂而心生味著的,也不能一直保持下去,終於要變壞,可味著的存有可厭的過患可能,而一定要到來的,這是知患a^di^nava。苦是可厭的,喜樂的也有過患,世間是這樣的相續不已,真是無可奈何!然而這是可以超脫出離的,因為生死世間,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也就會「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的。所以,如知其集因而予以除去,也就因無果無了。出離生死苦是可能的,是知離nissaran!a。知味、知患、知離,是苦集與苦滅的又一說明。綜合起來說明的,是七處善知,如『七處三觀經』說。 四諦等都是應該如實知的,而苦諦又應該遍知,如『雜阿含經』卷一五(大正二‧一0四中)說: 「於苦聖諦當知當解,於苦集聖諦當知當斷,於苦滅聖諦當知當證,於苦滅道跡聖諦當知當修」。 四諦都應該知,而苦諦更應該解。參照『相應部』及『瑜伽師地論』,知道解是遍知的異譯 (17)。遍知parin~n~a^苦,斷paha^na苦集,現證sacchikiriya^苦滅,修習bha^vana^苦滅道;這就是在正道的修習中,遍知苦、斷集而證滅,達成了解脫生死的目的。 解脫道從知苦著手(18)。知苦,是知五蘊、六處,一切有漏法,應怎樣的如實觀察呢?經中所 [P17] 說的,主要是: 圖片 1.無常  苦      無我 2.無常  苦      無我我所(19) 3.無常  苦  空  無我 無常anicca;苦dukkha;無我anattan,或說無我我所anattan-attaniya。觀察無常、苦、無我(我所)而得解脫,是『相應部』及『雜阿含經』所常見的。南傳佛教所傅宏的,著重於此。說一切有部用無常、苦、空、無我義,也是『阿含經』所共說的。如『雜阿含經』說:「如病,如癰,如刺,如殺;無常,苦,空,非我」(20)。『相應部』作:「無常;苦,疾、癰,刺,痛,病,他(或譯為「敵」),壞;空;無我」(21)。『中部』與『增支部』,也有同樣的文句(22)。在無常與空中間,所有苦,病,癰,刺,痛,疾,敵,壞,都是表示苦的。所以『相應部』將癰等列於苦下,『雜阿含經』別列癰等於前,雖次第不同,而「無常,苦,空,無我」的實質,並沒有差別。無常,苦,無我(我所);無常,苦,空,無我,都是『雜阿含經』與『相應部』所說的;不過部派間所取不同,解說也小小差別,成為部派佛教的不同特色。無常的,所以是苦的;無常苦變易法,所以是無我我所的。無我我所是空的要義,廣義是離一切煩惱的空寂。空與無我的聯合,只表示無我與無我所;無我我所是空的狹義。所以我曾說:「佛法的初 [P18] 義,似乎只有無常、苦、無我三句。把空加上成為(苦諦的)四行相,似乎加上了空義,而實是把空說小了」(23)。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無我所,就是空,這是解脫的不二門。古人依無常,苦,無我,立三解脫門,可見空在定慧修證中的重要了! 注【2-001】唯有分別論者,於三十七道品外,加四聖種,立四十一道品,見『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九六(大正二七‧四九九上)。 注【2-002】『長部』(一六)『大般涅槃經』 (南傳七‧一0三)。『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七中)。 注【2-003】『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八下──一四九上)。『增支部』「四集」 (南傳一八‧三四二──三四四)。 注【2-004】『論事』(南傳五八‧三九七──三九九)。 注【2-005】『增支部』「四集」(南傳一八‧二七六)。『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六下──一四七上)。 注【2-006】『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三四(大正二七‧六九三中)。 注【2-007】『相應部』(四五)「道相應」(南傳一六上‧一五三──一五四)。『中部』(一四一)『諦分別經』(南傳一一下‧三五五)。 注【2-008】『雜阿含經』卷二七(大正二‧一九三上)。 注【2-009】『相應部』(四八)「根相應」(南傳一六下‧一0)。『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一八四上)。 注【2-010】『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五下、一八八上、一八八下)。『增支部』「五集」(南傳一九‧一五── [P19] 一六)。 注【2-011】『相應部』(三六)「受相應」(南傳一五‧三三六──三三七)。 注【2-012】『相應部』(一二)「因緣相應」(南傳一三‧四二);又「諦相應」(南傳一六下‧三六0)。『雜阿含經』卷八(大正二‧五五中)。 注【2-013】『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相應部』(四八)「根相應」(南傳一六下‧五七)。 注【2-014】『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六0下)。 注【2-015】『雜阿含經』卷一四(大正二‧九三下)。『相應部』(一二)「因緣相應」(南傳一三‧五五)。 注【2-016】『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一二下)。 注【2-017】『相應部』(五六)「諦相應」(南傳一六下‧三四一)。『瑜伽師地論』卷九五(大正三0‧八四三中)。 注【2-018】遍知,是知而能斷的,所以古立「智遍知」、「斷遍知」──二遍知。 注【2-019】無我我所,『雜阿含經』每作三句:非是我,非異我,非相在(如色在我中,我在色中)。『相應部』也作三句:非我所,非我,非我的我。 注【2-020】如『雜阿含經』卷一0(大正二‧六五中)。 注【2-021】『相應部』(二二)「蘊相應」(南傳一四‧二六二)。 注【2-022】『中部』(六四)『摩羅迦大經』(南傳一0‧二三七──二三八);『增支部』「四集」(南傳一八‧二二六)等。 注【2-023】拙作『妙雲集』(一一)『性空學探源』(三三)。 [P20] 三 空與心解脫 在定慧的修習中,所有的方便不一,隨觀想的不同,修習成就,成為種種的定法;這不是偏於定,而是從定得名。在佛教界類集、分別的學風(本於佛說,經弟子們的發展,成為阿毗達磨)中,多方面傳出定法,或經過論辯,然後成為定論。修證者所傳的內容,不但名稱不一,即使名稱相同的,含義也有淺有深。因為這些名稱,絕大多數是世俗固有的名詞,「空」也不例外;隨俗立名,加上宏傳者的程度參差,意義也就難以一致了。這是理解種種定法所必要注意的。 與空有密切關係的定法,主要是四種心三昧citta-sama^dhi,『相應部』作心解脫 ceto-vimutti。『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九下)說: 「質多羅長者問尊者那伽達多:此諸三昧,為世尊所說?為尊者自意說耶?尊者那伽達多 答言:此世尊所說」。 從那迦達多Na^gadatta與質多羅Citra的問答,可見當時所傳的定法,有些是佛說的,有些是弟子們傳授時自立名目的。這四種心三昧(或心解脫),那時也還沒有達到眾所周知的程度,所以有此問答。與此相當的『相應部』經,問答者是牛達多Godatta與質多Citta 長者(1)。又編入『中部』(四三)『有明大經』。是舍利弗S/a^riputra為大拘絺羅Maha^kot!t!hita [P21] 說的(2)。依『相應部』,四種心解脫是:無量心解脫appama^n!a-cetovimutti,無所有心解脫a^kin~can~n~a^-cetovimutti,空心解脫sun~n~ata^-cetovimutti,無相心解脫animitta-cetosama^dhi。問題是。這四種心解脫,到底是文異義異,還是文異義同呢?依質多長者的見解,可從兩方面說。一、名稱不同,意義也就不同。不同的是:無量心解脫,是慈、悲、喜、舍──四無量catasso-appama-n~n~a^ya 定;無所有心解脫,是四無色中的無所有處a^kin~can~n~a^yatana定;空心解脫,是思惟我我所空;無相心解脫,是一切相不作意,得無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a^dhi。二、名稱雖然不同,而意義可說是一致的。這是說:貪、瞋、痴(代表了一切煩惱)是量的因pama^n!a-karan!a ,漏盡比丘所得無量心解脫中,不動心解脫akuppa^^-cetosama^dhi最為第一;不動心解脫是貪空、瞋空、痴空,貪、瞋、痴空即超越於限量,是漏盡比丘的究竟解脫(不動阿羅漢)。同樣的意義,貪、瞋、痴是障礙papan~ca,貪、瞋、痴空即超越於所有(3),不動心解脫是無所有心解脫中最上的。貪、瞋、痴是相的因nimittakaran!a,貪、瞋、痴空即超越於相,不動心解脫是無相心解脫中最上的。經中說無量、無所有、無相,卻沒有說到空心解脫,這因為空於貪、瞋、痴的不動心解脫,就是空心解脫的別名。從文異而義同來說,無量心解脫,無所有心解脫,無相心解脫,達到究竟處,與空心解脫──不動心解脫,平等平等。依觀想的方便不同,有四種心解脫的名目,而從空一切煩惱來說,這是一致的目標,如萬流入海,都是鹹味那樣。 [P22] 『雜阿含經』的四種心三昧,從名稱不同而意義也不同來說,與『相應部』所說是一致的。但從名稱不同而意義相同來說,『雜阿含經』的文句,與『相應部』有些出入。如『經』卷二一(大正二‧一五0上)說: 「云何法一義種種味(味是「名」的舊譯)?答言:尊者!謂貪有量,(恚、痴是有量),若無諍者第一無量。謂貪者是有相,恚、痴者是有相,無諍者是(第一)無相。貪者是所有,恚、痴者是所有,無諍者是(第一)無所有。複次,無諍者,空於貪,空於恚、痴,空常住不變易,空非我非我所。是名法一義種種味」。 『相應部』的不動心解脫,『雜阿含經』作無諍aran!a應該是無諍住或無諍三昧的簡稱 (4)。諍有三類,煩惱也名為諍──煩惱諍,所以無諍是沒有一切煩惱,與空一切煩惱的不動心解脫相當。『相應部』說了無量等三種心解脫中最第一的,是貪空、瞋空、痴空,不再說空心解脫,那是以不動心解脫為空心解脫了。『雜阿含經』說明無量等三種中,無諍最為第一,然後又解說無諍是:「空於貪,空於恚、痴;空常住不變易,空非我非我所」。解說無諍,也就是解說空心三昧。無諍與空,是有關係的,如『中阿含經』『拘樓瘦無諍經』末了說:「須菩提族姓子,以無諍道,於後知法如法。知法如真實,須菩提說偈,此行真實空,舍此住止息」(5)。總之,四種心解脫中最上的;是空於貪、恚、痴的不動心解脫,或無諍住,也就是心解脫(或心三昧)而 [P23] 達究竟,不外乎空的究竟完成。無量,無所有,無相,無諍,不動,從煩惱空而清淨來說,都可以看作空的異名。 無諍──阿練若,本是修行者的住處。由於住處寧靜,沒有煩累,象徵禪慧的境地,而名為無諍住、無諍三昧的。這與「空」,本用來形容住處的空曠,沒有人物的煩累,也就用來象徵禪慧,而有空住、空三昧等名目,情境是完全一樣的。 注【3-001】『相應部』(四一)「質多相應」(南傳一五‧四五0──四五二)。參閱注(4)。 注【3-002】『中部』(四三)『有明大經』,與『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相當,但『中含』沒有這部分問答。 注【3-003】『瑜伽師地論』卷八七說:「當知此中極鄙穢義,是所有義」(大正三0‧七九二上)。 注【3-00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五說:「大德瞿達多!當知貪慾、瞋恚、愚痴是相,有不動心解脫,是最勝無相」(大正二七‧五四二上)。『論』說的瞿達多,即牛達多,與『相應部」相同,反而與『雜阿含經』不合。 注【3-005】『中阿含經』(一六九)『拘樓瘦無諍經』(大正一‧七0三下)。『中部』(一三九)『無諍分別經』 ,但說:「善男子須菩提行無諍道」(南傳一一下‧三三二)。 [P24] 四 無量 無量,無所有,無相,空──四名的內容,以下分別的加以探究。 慈metta^,悲karun!a^,喜mudita^,舍upekkha^──四無量 catasso-appama-n~n~a^yo定,也名無量心解脫appama^n!a-cetovimutti,無量心三昧 appama^na cetosama^dhi,或名四梵住brahmaviha^ra。四無量遍緣無量有情,所以是「勝解作意俱生假想起故」(1) 。或依定而起慈等觀想,或依慈等觀想而成定。在定法中,這是重要的一組。其中,「慈為一切功德之母」,慈心是印度文化中最重視的;佛經中可以充分證明這一意義的,如『雜阿含經』卷一0(大正二‧六七下)說: 「我自憶宿命……曾於七年中修習慈心,經七劫成壞,不還此世(欲界)。七劫壞時,生光音天。七劫成時,還生梵世空宮殿中,作大梵王,無勝無上,領千世界」。 這一則佛的本生傳說,『中阿含經』,『增支部』,『增壹阿含經』,都同樣的說到(2)。還有,佛本生善眼Sunetra大師,教弟子們修習慈心,生於梵世界。善眼更修增上慈,所以命終以後,生在晃昱天(即光音天)。劫成時,生梵世作大梵王Maha^brahman,這是『中阿含經』與『增支部』所一再說到的(3)。梵天中的大梵天王,是千世界的統攝者,也就是婆羅門教的最 [P25] 高神、創造神──梵。世俗所仰信的創造神,依佛說,是修慈心定的果報。修慈心能生於梵天,功德很大,勝過了布施與持戒的功德,如『中阿含經』(一五五)『須達多經』(大正一‧六七七下)說: 「梵志隨藍行如是大施;……歸命三尊──佛,法,比丘眾,及受戒。若有為彼一切眾生行於慈心,乃至!5帙牛(乳)頃者,此於彼施(戒)為最勝也」。 隨藍Vaila^ma,Vela^ma婆羅門本生,也見於『增支部』(4)。關於慈心的殊勝功德,除勝於布施、持戒外,還有不為諸惡鬼神所欺害的功德,如『雜阿含經』與『相應部』說(5)。『增支部』說到慈心的八功德(6);十一功德(7)。『智度論』說:「慈以樂與眾生故,增壹阿含中說有五功德」(8),與『大毗婆沙論』所說相近(9),應該是說一切有部Sarva^stiva^din所誦的。慈心的定義,是「與眾生樂」,與儒家的「仁」,耶教的「愛」相近。在人類的德性中,這確是最高的。如能「仁心普洽」,「民胞物與」,「浩然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那與慈無量心更類似了。 慈是與樂,觀想眾生得到安樂;悲是拔苦,想眾生遠離苦惱;喜是想眾生離苦得樂而心生喜悅;舍是冤親平等,「一視同仁」。分別的說,這四心的觀行是各不相同的;如綜合起來說,這才是慈心的全貌。本來只是慈心,約義而分為四類,如『雜阿含經』卷二九(大正二‧二0九下──二一0上)說: [P26] 「有比丘,修不淨觀斷貪慾,修慈心斷瞋恚,修無常想斷我慢,修安那般那念(入出息念 )斷覺想」(尋思)。 修習四類觀想,對治四類煩惱,也是『中阿含經』與『增支部』所說的(10)。本來只說到修慈,但『中部』『教誡羅!7畝羅大經』,同樣的修法,卻說修慈,悲,喜,舍,不淨,無常,入出息念──七行(11),這是將慈行分為慈、悲、喜、舍──四行了。佛法重視慈心在世間德行中崇高價值,所以約義而分別為四心;如觀想成就,就是四無量定(12)。 以慈心為本的四無量心,是適應婆羅門教的。如舍利弗S/a^riputra勸老友梵志陀然Dha^nan~ja^ni ,修四無量心,命終生梵天中,就因為「彼諸梵志,長夜愛著梵天」(13)。傳說大善見王 Maha^sudars/ana,Maha^sudassana本生,也是修四梵住而生梵天中的(14)。所以,依一般經文所說,四無量心是世間定法,是有漏,是俗定kullakaviha^ra。然在佛法初期,慈,悲,喜,舍四定,顯然的曾淨化而提升為解脫道,甘露門;從四無量心也稱為無量心解脫,最上的就是不動心解脫來說,就可以確定初期的意義了。如『雜阿含經』卷二七(大正二‧一九七下)說: 「若比丘修習慈心,多修習已,得大果大福利。……是比丘心與慈俱,修念覺分,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舍;乃至修習舍覺分,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舍」。 經說慈心,是譯者的簡略,實際是慈,悲,喜,舍──四心(15)。所說的「大果大福利」,或 [P27] 是二果二福利,是阿那含與阿羅漢。或是四果四福利,從須陀洹到阿羅漢。或是七果七福利,是二種阿羅漢與五種阿那含。慈,悲,喜,舍與七覺分satta-bojjhan%ga^俱時而修,能得大果大功德,當然是通於無漏的解脫道。無量心解脫,包含了適應世俗,佛法不共二類。一般聲聞學者,都以為:四無量心緣廣大無量的眾生,無量是眾多難以數計,是勝解──假想觀,所以是世間定。但「量」是依局限性而來的,如觀一切眾生而超越限量心,不起自他的分別,就與無我我所的空慧相應。質多羅長者以為:無量心解脫中最上的,是空於貪、瞋、痴的不動心解脫,空就是無量。這一意義,在大乘所說的「無緣慈」中,才再度的表達出來。 注【4-001】『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八二(大正二七‧四二三上)。 注【4-002】『中阿含經』(六一)『牛糞喻經』(大正一‧四九六中)。又(一三八)『福經』(大正一‧六四五下)。『增支部』「七集」(南傳二0‧三四0)。『增壹阿含經』(一0)「護心品」(大正二‧五六五中── 下)。 注【4-003】『中阿含經』(八)『七日經』(大正一‧四二九中──下) 。又(一三0)『教曇彌經』(大正一‧六一九下)。『增支部』「六集」(南傳二0‧一二三)。又「七集」(南傳二0‧三五八)。 注【4-004】『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上‧六五)。 注【4-005】『雜阿含經』卷四七(大正二‧三四四中──三四五上)。『相應部』(二0)「譬喻相應」(南傳一三‧三 [P28] 九0──三九三)。 注【4-006】『增支部』「八集」(南傳二一‧二──三)。 注【4-007】『增支部』「一一集」(南傳二二下‧三二二──三二三)。『增壹阿含經』(四九)「放牛品」(大正二‧ 八0六上)。 注【4-008】『大智度論』卷二0(大正二五‧二一一中)。 注【4-009】『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八三(大正二七‧四二七上)。 注【4-010】『中阿含經』(五六)『彌醯經』(大正一‧四九二上)。又(五七)『即為比丘說經』(大正一‧四九二中)。『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上‧四、一一──一二)。 注【4-011】『中部』(六二)『教誡羅!7畝羅大經』(南傳一0‧二一九──二二0)。 注【4-012】『成實論』卷一二說:「慈心差別為悲、喜,……能令此三平等,故名為舍」(大正三二‧三三六中── 下)。 注【4-013】『中阿含經』(二七)『梵志陀然經』(大正一‧四五八中)。『中部』(九七)『陀然經』(南傳一一上 ‧二五六)。 注【4-014】『中阿含經』(六八)『大善見王經』(大正一‧五一八上──下)。『長部』(一七)『大善見王經』(南傳七‧一八四──一九七)。『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二三下──二四上)。 注【4-015】『相應部』(四六)「覺支相應」(南傳一六上‧三三九──三四0)。『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八三(大正二七‧四二七下)。 [P29] 五 無所有 再說無所有a^kin~can~n~a與無所有有關的,有二經。一、『中部』『善星經』說:眾生的心,或傾向於世間的五欲;或傾向於不動而離欲結;或傾向於無所有處而離不動結;或傾向於非想非非想處而離無所有處結;或傾向於涅槃而離非想非非想處結(1)。這五類,是世間人心所傾仰的;也是修行者的次第升進,以涅槃為最高理想、傾心於前四類,是不能出離的,所以『善星經』的傾心於無所有處,只是世間無所有處定境,沒有與空s/u^^nya,sun~n~a相同的意義。 二、『中部』的『不動利益經』,『中阿含經』作『淨不動道經』。經中分淨不動道,淨無所有處道,淨無想道(『中部』作「非想非非想處利益行道」),無餘涅槃,聖解脫(2)。前三種淨道,名稱與次第,都是與『善星經』一致的。前三種淨道,共分為七類,今依『中阿含經』(參考『中部』),列表如下: 圖片 ┌  現世欲‧來世欲‧現世欲想‧來世欲想──是魔境魔餌,心淨得不動 淨不動道───┤  現世欲……來世欲想‧四大四大所成色──是無常苦滅,心淨得不動 └  現世欲……來世欲想‧現世色‧來世色,現世色想‧來世色想─是無 常苦滅‧心淨得不動 [P30] ┌  現世欲……來世色想‧不動想──是無常苦滅‧心淨得無所有處(3) 淨無所有處道─┤  此世─────────────是我我所空,心淨得無所有處 └  我──────────────是非為自非為他‧心淨得無所有處 淨無想道─────現世欲……不動想‧無所有處想─是無常苦滅‧心淨得無想 『淨不動道經』所說的前三淨道,是有層次的(層次與『善星經』相同),有次第觀想,次第超越息滅的層次,所以被稱為「漸次度脫瀑流」(4)。然本經與『善星經』不同,淨不動道以上,都是有解脫可能的。其中,欲ka^ma是欲界的五欲;不動a^n!an~ja,一般的說,是四禪。在這裡,有兩點是值得注意的:不動──四禪以上,是無所有處,無想處──非想非非想處,為什麼四禪以上,與無所有處、無想處中間,沒有空無邊處與識無邊處呢?這是一。『中部』的非想非非想處,『中阿含經』作「無想」、「無想處」(5)。無相心定animitta-cetosama^dhi,『中阿含經』每譯作「無想定」。無想(無相心)定與非想非非想處定,無想定,滅盡定,有著複雜的關係。本經的不動,無所有,無想──無相,三者次第而說,不正與說一切有部Sarva^stiva^din g論所說,從滅盡定起,起不動,無相,無所有──三觸的名稱相同嗎(6)?這是二。 說到淨無所有處道,經中分為三類:一、『中部』說:聖弟子作如此的思惟:現在欲,…… 不動想,這一切無餘滅盡,那是寂靜的,殊妙的,就是無所有處。這樣的專心安住,於是得心清 [P31] (淨)。『中部』說:無所有處是寂靜、殊妙的;『中阿含經』作:「彼一切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這可能是一般所說:觀下苦、粗,(障),觀上靜、妙(離),厭下欣上的修法。厭下而專住於無所有處想,成就無所有處定。然經上說:修習無所有處的,或得無所有處定,或依慧而得解脫,可見這不只是世俗定了。依『中阿含經』說:「彼一切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壞法,那在離欲……不動想時,無常、苦、滅的觀慧,是有解脫可能的。 二、聖弟子作這樣的思惟:我,屬於我的,是空的。這樣的專心安住而得心淨,也有得無所有處定,或依慧得解脫的二類。『中阿含經』說;「聖弟子作如是觀:此世(間)空:空於神、神所有(我我所有的舊譯);空有常,空有恆,空長存,空不變易」(7)。這是說一切有部經論,從常、恆、不變易法空──無常,以明我我所空的意義。修無我我所的空觀,得無所有處定,古人雖有多種解說,其實是空與無所有的同一意趣。 三、『中部』(一0六)『不動利益經』(南傳一一上‧三四三)說: 「聖弟子作如是思惟:我不在何處,非誰,亦不在何物之內。我所不在何處,不在誰中,亦不在何物」。 『中阿含經』作:「聖弟子作如是觀:我非為他而有所為,亦非自為而有所為」(8),意義不大明顯。『大毗婆沙論』引此經作:「非我有處有時有所屬物,亦無處時物屬我者」(9),與『中 [P32] 部』說相近。依『婆沙論』說;無論何處、何時,沒有我所屬的物;也無論何處、何時,沒有物是屬於我的。從我與我所相關中,通達無所有,這也是空與無所有是相同的。依此而得心淨的,也有得無所有定,或依慧得解脫的二類。 禪定──四禪、八定,一般說是共世間法,似乎是世間固有的定法,佛弟子依這種定法而修出世的觀慧。然佛法的定慧的早期意義,未必是這樣的。如所說的不動、無所有處、無想處──,非想非非想處,經上都這麼說:多聞聖弟子作如是思惟,這是賢聖弟子所修的。由於修習者的用心不同,而有得定,或依慧得解脫的差別。依佛法的因果法則,修得某種定,如不能依之發慧得解脫,那就命終以後,生在某種定境的天上。一般說,世間定是厭下欣上而修得的,然如淨無所有處道的三類,並不是這樣的。第二類,是觀我我所空而修得的。第三類,是觀無我所有而修得的。這都是出世解脫──我我所空的正觀。只是修習上有些問題,才不能依慧得解脫,成為無所有處定,生無所有處天。就是第一類,依『淨不動道經』,也是觀一切欲、欲想、色、色想、不動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無常,苦,(無我我所),正是出世解脫道的三要門(三解脫門依此而立),所以第一類也有依慧得解脫的。這樣,無所有處道,都依出世觀慧而成定,不過修持上有點問題,這才成為世間定。 修出世觀慧而成世間定,問題到底在那裡?經文在無想──淨非想非非想道後,依無想處而 [P33] 有所說明,意義是通於不動及無所有處道的。『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三上──中)說: 「阿難!若比丘如是行:無我,無我所;我當(來)不有,我所當(來)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舍。阿難!若比丘樂彼舍,著彼舍,住彼舍者,阿難!比丘行如是,必不得般涅槃。……若比丘有所受者,彼必不得般涅槃」。 「阿難!若比丘如是行:無我,無我所,我當不有,我所當不有。若本有者,便盡得舍。阿難!若比丘不樂彼舍,不著彼舍,不住彼舍者,阿雖!比丘行如是,必得般涅槃。…… 若比丘無所受,必得般涅槃」。 以非想非非想處來說,當來的我與我所不再有,本有──現在有的盡舍,這表示究竟的般涅槃。但如對「舍」而有所樂、著、住(『中部』日譯本作:喜,歡迎,執著),那就不能得般涅槃了。樂,著,住,總之是「有所受」,受是取upa^da^na的舊譯。所以,即使修行者所修的是正觀,只要心有所樂著,就不得解脫了。如修無所有正觀,心著而不得解脫,就會招感無所有處報。無所有處定與天報,是在這種情形下成立的。 無所有──無所有處道,修無常、苦、無我我所空,是空觀的別名。無所有處定,是空觀的禪定化。 [P34] 注【5-001】『中部』(一0五)『善星經』(南傳一一上‧三三一──三三三)。 注【5-002】『中部』(一0六)『不動利益經』(南傳一一上‧三四0──三四六)。『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二中──五四三中)。 注【5-003】『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原譯本作「於此得入不動」(大正一‧五四二下),今依上下文義及『中部』改。 注【5-004】『中部』(一0六)『不動利益經』(南傳一一上‧三四五)。 注【5-005】『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三上)。 注【5-006】『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五0下)。『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七九二上)。『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五三(大正二七‧七八一中)。 注【5-007】『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二下)。 注【5-008】同上。 注【5-009】『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八四(大正二七‧四三三中)。 六 無相 無相animitta,在解脫道中,有種種名稱,如無相心解脫animitta-cetovimutti,無 [P35] 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a^dhi,無相解脫animitta-vimokkha,無相三昧animitta-sama^dhi ,無相等至animitta-sama^patti,無相住animitta-viha^ra。這些術語的應用,在初期佛教里,比空s/u^^nya,sun~n~a與無所有a^kim!canya,a^kin~can~n~a,還要多一些。當然,如以無我我所為空,那說空的經文,還是比無相要多些。無相定,依修行者的用心不同,淺深不一;與成為定論的非想非非想處nevasan~n~a^-na^sa^n~n~a^yatana,滅盡定nirodha-sama^patti ,無想定asan~n~a-sama^patti,都有關係,所以內容比較複雜。『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四(大正二七‧五四一中)說: 「謂無相聲,說多種義:或於空三摩地說無相聲,如是或於見道,或於不動心解脫,或於非想非非想處,或即於無相三摩地說無相聲」。 『婆沙論』以為:「無相」這一名稱,有五種不同的意義,然從經文來說,也許還不止於所說的五義呢! 「無相心三昧」,「是智果智功德」。說明這一問題的,『雜阿含經』(「弟子記說」)中,共有四經(依『大正藏』編號,為五五六──五五九,其實應分為六經),都是與阿難 A^nanda有關的。有一位比丘,修得了無相心三昧,卻不知道是何果何功德。他於是「隨逐尊者阿難,脫有餘人問此義者,因而得聞。彼比丘即隨尊者阿難,經六年中,無有餘人問此義者」 [P36] ,終於自己提出來請問(1)。六年中沒有人問,可見無相心三昧,起初是很少有人論到的。『雜阿含經』中說到:無相心三昧,佛為眾比丘尼說;比丘尼們又問阿難,阿難為比丘尼們說。這一說明,主要為了:「大師及弟子,同句,同味,同義」(2);只是為了以如來曾經說過,來肯定無相心三昧在佛法中的地位。巴利藏『增支部』「九集」三七經,也說到是智果智功德,實為『雜阿含經』五五七、五五九──二經的結合(3)。總之,無相心三昧,是經佛弟子的修得而傳出,日漸光大起來的。 無相心三昧,依質多羅Citra長者所說,是「一切相不念(作意)」而修成的三昧(4)。作意manasika^ra,或譯思惟,念,憶念。不作意一切相的無相心三昧,是有淺深的。究竟的無相,如『雜阿含經』(「祇夜」)卷四五(大正二‧三三一中)說: 「修習於無相,滅除憍慢使,得慢無間等,究竟於苦邊」。 偈頌是阿難為婆耆舍Van%gi^sa說的,『相應部』同(5)。『瑜伽論』解說為:「由此斷故,說名無學」(6)。智果智功德的無相心三昧,『毗婆沙論』以為是空三摩地的別名(7)。『瑜伽師地論』對無相心三摩地的解說,如卷一二(大正三0‧三三七中)說: 「云何無相心三摩地?謂即於彼諸取蘊滅,思惟寂靜,心住一緣。如經言:無相心三摩地不低不昂。……又二因緣入無相定:一、不思惟一切相故;二、正思惟無相界故。由不思 [P37] 惟一切相故,於彼諸相不厭不壞,唯不加行作意思惟,故名不低。於無相界正思惟故,於彼無相不堅執著,故名不昂」。 不低不昂的無相心三昧,正是經中所說,不勇不沒的,智果智功德的三昧。『瑜伽論』所說,與『毗婆沙論』說,是空三摩地異名,所見不同。 依經文所說,無相心三昧,或在無量心解脫以下說,那是「出離一切相」,心「不為隨相識所纏縛」的(8)。或依四禪說無相心三昧,如不再進求,與眾人往來雜處,戲笑調弄,那是會退落,可能還俗的(9)。所以,三昧通於有漏;智果智功德的無相心三昧,也就是無相心解脫,唯是無漏的(初果到四果)。 定,有有想與無想的二類,如『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六下)說: 「尊者阿難語迦摩比丘言:若比丘,離欲惡不善法,有覺有觀,離生喜樂,初禪具足住;如是……無所有入處具足住:如是有想比丘有法而不覺知。……比丘一切想不憶念,無想心三昧身作證具足住,是名比丘無想於有法而不覺知」。 無所有處a^kin~can~n~a^yatana以下,是初禪到無所有處定,是有想而不覺知;無想心定是無想而不覺知。『增支部』與此相當的,也說無所有處以下,是有想而不覺知;接著說不踴不沒(即「不低不昂」)的三昧(10)。這可見無所有處以上,就是無想的無相心三昧。『增支部』的『 [P38] 靜慮經』,先總標說:「依止初靜慮得諸漏盡,依止非想非非想處得諸漏盡」,然後分別的廣說。但在分別廣說中,從初靜慮說到無所有處定,「如是有想等至」。這是說,無所有處定以下,是有想定,與『雜阿含經』所說相同。以下經文,沒有說依止非想非非想處得漏盡,只說非想非非想處與想受滅等至san~n~avedayita-nirodha-sama^patti善巧(11);非想非非想處與想受滅定,不正是無想定而與無相心三昧相當嗎? 無相心三昧而被解說為非想非非想處的,如『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五(大正二七‧五四二上)說: 「於非想非非想處說無相聲者,如說:我多起加行,多用功力,得無相心定,不應於中欣樂染著。此說不起有頂味定,唯起淨定。問:何故非想非非想處名無相耶?答:彼無明了想相,亦無無想相,但有昧鈍不明了想微細現行,如疑而轉,故名無相」。 經說無相定,而被解說為非想非非想處定的,是『中阿含經』的『淨不動道經』。經上說:欲想,色想,不動想,無所有處想,「彼一切想是無常法,是苦,是滅,彼於爾時而得無想。彼如是行,如是學,如是修習而廣布,便於此得心淨。……或於此得入無想,或以慧為解」。得此無想定的,如有所受(取)──樂、著、住,那就受(非)有想無想處的果報(12)。無相心定而有所樂著,所以是無想而又有不明了的細想現行,因而名為非想非非想處定。如心無取著,那就是 [P39] 無相心解脫了。 想受滅定,或名滅(盡)定,或名增上想滅智定abhisan~n~anirodha-sampaja^na-sama^patti 。與無相心三昧相當的,如『相應部』「目犍連相應」:從初禪說到四禪,從空無邊處到非想非非想處;在八定以上,說無相心定(13)。而「舍利弗相應」,也從初禪說到非想非非想處定,然後說想受滅定(14)。可見無相心三昧、與想受滅定的地位相當。還有,佛入涅槃那一年,在毗舍離 Vesa^li^患病,是入無相三昧而康復的,如『長阿含經』(二)『遊行經』(大正一‧一五中)說: 「吾己老矣,年且八十。……自力精進,忍此(病)苦痛,不念一切想,入無想定時,我身安隱,無有惱患」。 『雜事』也這樣說:「以無相三昧,觀察其身痛惱令息」。『長部』『大般涅槃經』卻說:「阿難!如來一切相不憶念,入一切受滅相心三昧住時,如來身體康復」(15)。『長部』說一切相不憶念,又說「入一切受滅相心三昧」,顯然是無相心三昧而又有想受滅的意義。想受滅定是從無相心定中分化出來的,當然久已為佛教界所公認,然於非想非非想處以上,立滅盡定的,如『中部』(二五)『撒餌經』,(二六)『聖求經』,(三0)『心材喻小經』,(三一)『牛角喻小經』,(六六)『鶉喻經』,(一一三)『善士經』,而在『中阿含經』中,僅與『撒餌經』相當的(一七八)『獵師經』,在非想非非想處以上,立「想知滅」,其餘都沒有,可見部派 [P40] 間所誦的經教,想受滅定還在不確定狀態中。滅盡定與無想──無相心定,『中阿含經』辨別二定的入定與出定的差別(16),而『中部』卻沒有。想受滅定,在佛教界是多有諍論的。如烏陀夷 Uda^yin反對舍利弗S/a^riputra所說的:「若於現法不得究竟智,身壞命終,過摶食天,生余意生天中,於彼出入想知滅定,必有此處」(17)。在部派中,或說想受滅定是有為的;或說是無為的;或說是非有為非無為的。或說想受滅者是無想有情;或說非無想有情;或說世間想受滅是無想有情,出世想受滅是聖者。大乘經以為:菩薩如悲願不足而入滅定,是會證小果的;如悲願具足,那就是證入如如法性的深定了。這樣的異說紛紜,足以說明,與無相心定有關的滅盡定,在佛教界是非常暗昧的。 依無相心三昧,演化出非想非非想處定(及報處),滅盡定以外,還有無想有情asan~n~asatta 、無想定。無相心三昧不作意一切相,也就是不起一切想。『長部』『大緣經』立七識住與二處,二處是無想有情處與非想非非想處(18)。無想定與滅盡定相似,所以從起定時的差異,而加以分別(19)。七識住與二處,綜合起來,名為九有情居(20)。依『長部』『波梨經』說:傳說中的世界起源說,其中「無因論」者,是從無想有情死沒而來生的,所以說無因而有(21)。無想定與無想有情,可能外道有類似無想的修驗與傳說,佛法為了要給以應有的解說,才從無相定、滅盡定中分出,位居四禪廣果天上。這是成立要遲一些。 [P41] 『雜阿含經』(修多羅)卷一0(大正二‧七二上──中)說: 「比丘!貪想、恚想、害想,貪覺、恚覺、害覺,及無量種種不善,云何究竟滅盡?於四念處繫心,住無相三昧,修習多修習,惡不善法從是而滅,無餘永盡」。「多聞聖弟子作是思惟:世間頗有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者?思惟已,都不見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者。……作是知已,於諸世間則無所取;無所取者,自覺涅槃」。 『相應部』「蘊相應」所說的,大致相同(22)。依經說:依三種想而有三種不善覺(覺,新譯尋思),引起種種的不善法,多修習無相三昧,能永滅無餘。無相三昧是依四念處而修的。四念處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是解脫的一乘道。依此而修無相三昧,不取一切相,不取法有,也不取法無,真能修到無所取著,就能自證涅槃了。經中常說:依四念處,修七覺支而得解脫。每一覺支的修習,都是「依遠離,依離欲,依滅,向於舍(舍即不著一切)」的。不取著一切相的無相三昧,可說就是「依滅,向於舍」的修習。 不取著一切法的三昧,與佛化詵陀迦旃延Sandha-ka^tya^yana-gotra的未調馬──強梁禪 khalun%ka-jha^na,應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如『雜阿含經』(「如來記說」)卷三三(大正二‧ 二三六上──中)說: 「如是詵陀!比丘如是(不念五蓋,住於出離如實知)禪者,不依地修禪,不依水、火、 [P42] 風、空、識、無所有、非想非非想而修禪;不依此世,不依他世,非日(非)月,非見、聞、覺、識,非得、非求,非隨覺、非隨觀而修禪。詵陀!比丘如是修禪者,諸天主、伊濕波羅、波闍波提,恭敬合掌,稽首作禮而說偈言:南無大士夫,南無士之上!以我不能知,依何而禪定」? 「佛告跋迦利:比丘於地想能伏地想,於水、火、風,……若覺、若觀,悉伏彼想、跋迦利!比丘如是禪者,不依地、水、火、風,乃至不依覺、觀而修禪」。 於地等能伏地等想,不依地等一切而修的,是無相禪。『別譯雜阿含經』引申為:「皆悉虛偽,無有實法,但以假號因緣和合有種種名,觀斯空寂,不見有法及以非法」(23)。「不見有法及以非法」,與佛『教迦旃延經』的不起有見、無見相合;也與離有見、無見,不見一法可取而無罪過說相合(24)。無所依而修禪,見於『增支部』「十一集」(25)已衍化為類似的十經。各部派所誦的經文,有不少出入,大抵合於自宗的教義(26)。然從『雜阿含經』與『增支部』相同的來說,這是不依一切想而修的無相禪。 『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四0(大正二七‧二0九中)說: 「大目乾連!底沙梵天不說第六無相住者耶?……若有苾芻,於一切相不復思惟,證無相心三摩地具足住,是名第六無相住者」。 [P43] 論中廣引經文(應是有部的『增壹阿含經』):底沙Tissa梵天對大目乾連Maha^moggalla^na 說:部分的梵眾天,能夠知道誰是俱解脫,……誰是信勝解。目干連告訴了如來,如來以為:「一切聖者,總有七人」。底沙梵天從俱解脫說到了信勝解,只說了五人,沒有說第六無相住者。無相住者是證得無相心三摩地具足住的,這是梵天所不能知道的;這與諸天主不知強梁禪是依何而禪定一樣。佛所說的第六無相住者,『大毗婆沙論』解說為:「一切聖者,總有七人」,底沙已說了五人,所以無相住者,就是隨法行與隨信行人。隨法行與隨信行,是見道位。見道位有十五心,是速疾道,是微細道,不可安立施設,所以隨法行與隨信行,綜合名為無相住者 (27)。『毗婆沙論』所引經文,見於『增支部』,但略有不同。底沙梵天說了六人──俱解脫…… 隨法行,沒有說第七無相住補特伽羅sattama-animitta-viha^rin-puggala(28),那末第七無相住人,是專指隨信行人了。為什麼隨信行人,特別名為無相住人呢? 關於經說的第六無相住人,『大毗婆沙論』說到:「有於彼經不了其義,便執緣滅諦入正性離生,見道名為無相住故,唯滅諦中無諸相故」(29)。這是法藏部Dhammaguttika的見解,如『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八五(大正二七‧九二七下)說: 「有說:唯無相三摩地,能入正性離生,如達摩!5鵋多部說。彼說以無相三摩地,於涅槃起寂靜作意,入正性離生」。 [P44] 入正性離生samyaktva-niya^ma,就是見道。依經典明文,隨信行人等所以被名為無相住者,是由於「於一切相不復思惟,於無相心三摩地具足住」,而不是『大毗婆沙論』所說那樣的。見四諦得道,見滅諦得道,是部派佛教的二大系。依第六名無相住者來說,在聖道的修行中,知苦、斷集而證滅諦,名為聖者,也許見滅得道說更合於經義呢! 無相心三昧,是有淺深的:淺的還可能會退墮;深的是見滅得道,成為聖者;最究竟的,當然是一切煩惱空,阿羅漢的不動心解脫了。 注【6-001】『雜阿含經』卷二0(大正二‧一四六中)。 注【6-002】『雜阿含經』卷二0(大正二‧一四六上)。 注【6-003】『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上‧一二五──一二六)。 注【6-004】『雜阿含經』卷二一(大正二‧一四九下)。『相應部』(四一)「質多相應」 (南傳一五‧四五一)。 注【6-005】『相應部』(八)「婆耆沙長老相應」(南傳一二‧三二五)。 注【6-006】『瑜伽師地論』卷一七(大正三0‧三七二中──下)。 注【6-00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四(大正二七‧五四一中──下)。 注【6-008】『增支部』「六集」「南傳二0‧二0──二一)。『阿毗達磨集異門足論』卷一五(大正二六‧四三一上)。 注【6-009】『增支部』「六集」(南傳二0‧一五六──一五七)。『中阿含經』(八二)『支離彌梨經』(大正一‧五 [P45] 五九上)。 注【6-010】『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上‧一二七)。 注【6-011】『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上‧一一二──一二四)。 注【6-012】『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三上)。『中部』(一0六)『不動利益經』,「無想」作「非想非非想處」。 注【6-013】『相應部』(四0)「目犍連相應」(南傳一五‧四0五──四一四)。 注【6-014】『相應部』(二八)「舍利弗相應」(南傳一四‧三八0──三八五)。 注【6-015】『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卷三六(大正二四‧三八七中)。『長部』(一六)『大般涅槃經』(南傳七‧六八)。 注【6-016】『中阿含經』(二一0)『法樂比丘尼經』(大正一‧七八九上)。又(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 ‧七九一下──七九二上)。 注【6-017】『中阿含經』(二二)『成就戒經』(大正一‧四四九下)。『增支部』「五集」(南傳一九‧二六八──二六九)。 注【6-018】『長部』(一五)『大緣經』(南傳七‧二二──二四)。『長阿含經』(一三)『大緣方便經』(大正一 ‧六二中)。『中阿含經』(九七)『大因經』(大正一‧五八二上)。 注【6-019】『中阿含經』(二一0)『法樂比丘尼經』(大正一‧七八九上)。又(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 [P46] ‧七九二上)。 注【6-020】『長部』(三三)『等誦經』(南傳八‧三四三──三四四)。『長阿含經』(九)『眾集經』(大正一‧五二中──下)。『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上‧七七──七八)。『增壹阿含經』「九眾生居品」(大正二‧七六四下──七六五上)。 注【6-021】『長部』(二四)『波梨經』(南傳八‧四三)。『長阿含經』(一五)『阿!2鯧夷經』(大正一‧六九下)。 注【6-022】『相應部』(二二)「蘊相應」(南傳一四‧一五0)。 注【6-023】『別譯雜阿含經』卷八(大正二‧四三一上)。 注【6-024】『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五下)。又卷一0(大正二‧七二中)。 注【6-025】『增支部』「十一集」(南傳二二下‧二九一)。 注【6-026】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二七八──二八四)。 注【6-02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四0(大正二七‧二0九下)。又卷一0五(大正二七‧五四一下)。 注【6-028】『增支部』「七集」(南傳二0‧三二六──三二八)。 注【6-029】『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四0(大正二七‧二0九中)。 [P47] 七 空與空性 『中阿含經』的『小空經』與『大空經』,與『中部』的『空小經』、『空大經』相當,是以空為主題而集出的經典。這兩部「空經」,都淵源於『雜阿含經』中的空住sun~n~ata^-viha^ra (1),經不同的傳宏,而分別集出來的。都是依空觀sun~n~ata^-vipassana^的進修而達究竟解脫的。在修行的方便上,兩部經是不同的,但都深深影響了發展中的佛教。 先說『小空經』(2)。以佛曾經為阿難A^nanda說 ,「我多行空」(住)為緣起;以三世如來,都「行此真實空,不顛倒,謂漏盡、無漏、無為心解脫」作結(3)。這是一切佛所多住的,所以成佛之道的大乘法,特別舉揚空性的修證,是可以從此而得到線索的。依『小空經』說:空,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空其所空,有其所有的。如說「鹿子母堂空」,這是說鹿子母堂miga^rama^tu-pa^sa^da 中,空無牛、羊、人、物,而鹿子母堂是有──不空asun~n~ata^的。依於這一解說,後來瑜伽Yoga^ca^ra大乘說:「謂由於此,彼無所有,即由彼故正觀為空。復由於此,余實是有,即由余故如實知有:如是名為悟入空性,如實無倒」。所以,「若觀諸法所有自性畢竟皆空,是名於空顛倒趣入」(4),成為大乘有宗的根本義。『小空經』所說的空(性),是依名釋義的;提出不空,作空與不空的對立說明,實是一項新的解說。 [P48] 『小空經』所說的空住,是適應於住阿蘭若aran~n~a者而展開的修法,所以從阿蘭若── 無事處說起。修行者專心憶念(即「作意」)無事想aran~n~a-san~n~a^,不起村落想,人想,因村落想及人想而引起的疲勞,是沒有了(5)。這樣,村落想空,人想空,而無事想不空,「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進一步,不憶念人想與無事想,專一憶念地想,觀地平如掌;人想空,無事想空,(因人想、無事想而引起的疲勞沒有了),而地想不空,「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這樣的次第進修,專念空無邊處想而地等想空。專念識無邊處想而空無邊處等想空。專念無所有處想,不念識無邊處等想,識無邊處等想空,而無所有處想不空,「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以上依世間道修空;這樣的「行真實空性」,是有漏的,有淺深層次的。以下,依聖道修空,『小空經』這樣(大正一‧七三七下)說: 「若欲多行空者,彼比丘莫念無量識處想,莫念無所有處想,當數念一無想心定。彼如是知:空無量識處想,空無所有處想,然有不空,唯一無想心定」。 「彼作是念:我本無想心定,本所行,本所思,若本所行、本所思者,我不樂彼,不求彼,不應住彼。如是知,如是見,欲漏心解脫,有漏(心解脫),無明漏心解脫。……彼如是知:空欲漏,空有漏,空無明漏,然有不空,唯此我身六處命存。……若彼中無者,以此故彼見是空;若彼有餘者,彼見真實有。阿難!是謂行真實空(性)不顛倒也,謂漏盡, [P49] 無漏,無為心解脫」。 無想心定,依『空小經』,知道是無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a^dhi的異譯。經說「然有不空,唯一無想心定」,與上文「然有不空,唯一無所有處想」等不同,不再說不空的「想」,因為無所有處等是有想定,無相心定是無想定。但無想心定,還是有為法,還是「有疲勞」── 惱患的,所以如樂著無想心定,就是非想非非想處。如觀無想心定,是本行所作的有為法,不樂、不求、不住,那就以慧得解脫──空欲漏,空有漏,空無明漏,得究竟解脫,也就是無相心解脫中最上的不動心解脫akuppa^-cetovimutti。無想心定有疲勞及不樂住二類,沒有別立非想非非想處,與『淨不動道經』是相同的。『瑜伽論』分為世間道修與聖道修二類說:「以世間道修習空性,當知為趣乃至上極無所有處,漸次離欲。自斯已後,修聖道行,漸次除去無常行等,能趣非想非非想處,畢竟離欲」(6)。非想非非想處畢竟離欲,與『小空經』的無想心定相合。『空小經』在無所有處以上,別立非想非非想處。然後說無相心三昧,空於非想非非想處;再依無相心三昧,觀有為是無常滅法,得漏盡。這對於依無相心三昧,而分立非想非非想處的古義,已隱覆而不再見了。 『小空經』的悟入空性,是次第悟入的,通於有漏定的。空的是什麼?是想,是依想而引起的疲勞,所以無想心三昧為最上。無想心三昧,空於一切煩惱,畢竟離欲,而我們的身心──六 [P50] (內)處cha$yatana^ni,在命終以前是不空的,但不再為煩惱所動亂,心解脫自在。並知道:「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空住與無相心三昧,初修的方便,雖有些差別,而究竟終歸是一致的。所以『大毗婆沙論』說:智果智功德的無相心三摩地,是空三摩地的異名(7)。 再說『大空經』(8)。『大空經』與『小空經』,都是如來與弟子共同修證的法門。『小空經』是由下而上的,豎的層層超越,順著禪定的次第,最後以無相心三昧,不取著而漏盡解脫。『大空經』卻是由外而內,橫舉四類空作意──四種空觀,修習成就而得究竟。四類空作意是:外空作意bahiddha^-sun~n~ata^-manasika^ra,內空作意ajjhatta-sun~n~ata^-manasika^ra,俱空(『中阿含經』作內外空)作意dubhatosun~n~ata^-ma.,不動作意a^n!an~ja-manasikaroti。四類作意的修習,『大空經』與『空大經』,說明上略有差別。依『大空經』說:修學者先要「持內心住止令一定」,也就是修得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得四增上心carra^ro adhicitta,然後依定起觀。念(即「作意」)內空,如「其心移動不趣向近,不得清澄,不住,不解於內空」(9),那就念外空。如外空又不住,不解,那就念內外空。又不住,不解,那就念不(移)動。總之,要修習多修習,達到心不移動趣向於近,得清淨,住,解於內空……不(移)動。『瑜伽論』也這樣說。『空大經』別別的說明四類作意,沒有展轉次第的意義。四類作意的定義,經文沒有確 [P51] 切的說明,『瑜伽論』解說為(10): 圖片 ┌外 空──超過一切五種色想(離欲貪) 所證空─┤ └內 空──於內諸行斷增上慢(離我慢) ┌內外空──修無我見 所修空─┤ └不 動──修無常見 依經文的四類作意,而分別為所證空與所修空,先證而後修,不過是論師的一項解說吧!然從『瑜伽論』的解說,也可發見經義的線索,如『中阿含經』『大空經』(大正一‧七三九中)說: 「有五欲功德,可樂,(可)意,所(可字的訛寫)念,(可)愛,色慾相應(11)。眼知色,耳知聲,鼻知香,舌知味,身知觸。若比丘心至到(?),觀此五欲功德,……觀無常 ……,如是比丘觀時則知者,此五欲功德,有欲有染,彼已斷也,是謂正知」。 「有五盛(盛是取的古譯)陰:色盛陰,覺(受的古譯)、想、行、識盛陰。謂比丘如是觀興衰,……若有比丘如是觀時,則知五陰中我慢已滅,是謂正知」。 依經文所說,觀五欲功德,是外離欲貪chanda-ra^ga,觀五取陰,是內離我慢asmima^na 。五取陰和合,是個人自體;觀五陰生滅無常,(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所以可說是證內空而離我(見、我愛、我)慢。五欲功德,是眼、耳、鼻、舌、身──五根;於色、聲、香、 [P52] 味、觸境,起可樂、可意、可念、可愛,與欲貪相應;觀五欲無常,可說是證外空而離欲貪。這四類作意的次第,『瑜伽論』先外空而後內空;『空大經』與『大空經』,卻是先內空而後外空。不過,『大空經』標舉如來所住時說:「我此異(異是殊勝的意思)住處,正覺盡覺,謂度一切色想,行於外空」。先舉度一切色想的外空,與『瑜伽論』的先說外空相合。但『空大經』作:「如來住勝等覺,即不作意一切諸相,內空成就住」。『空大經』廣說內空作意與不動作意,外空與俱空作意,只簡略的提到名目。所以這一修空的教授,起初可能只有二類:一、(空於五欲的)五欲空;二、(空我我所的)五蘊空。由於五欲是內根、外境相關涉而引起的,所以觀五欲,可以分別的觀外境的無常,內根的無常,內外緣生欲貪的無常。在傳授中,分為內空,外空,內外空。空於五欲的分別觀察,其實是內外關聯著的,先觀外空或先觀內空,都是可以的。空於五欲的空觀,分為外空、內空、內外空,於是對外空五欲而本有內空意義的,觀五取陰而空於我慢的,名之為不動了。 『大空經』的空(住)行,本於『雜阿含經』所說,被稱嘆為上座禪住的空住。入上座禪住的,在入城乞食時,道路上,見色等如有愛念染著的,應該為斷而修精勤;如了知沒有愛染,就這樣的喜樂善法,精勤修習。名為「清淨乞食」,也略說行、住、坐、臥(12)。與此相當的『中部』『乞食清淨經』,所說要廣得多。內容為:入城乞食往來,六根於色……法,應離欲貪等煩惱 [P53] (與『雜阿含經』大同)。然後說五妙欲斷,五蓋斷,五取蘊遍知,修四念住……八支道、止觀,證明解脫(13)。空住,當然是禪觀;但要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中部』的『乞食清淨經』,與『空大經』是非常接近的。 『大空經』近於『乞食清淨經』,然以四類作意為核心,重於日常生活的應用,內容更廣。一、比丘如喜樂多眾聚會,是不能得「出離樂,遠離樂,寂靜樂,等覺樂」的,也不能得阿羅漢的究竟解脫。這是策勉比丘們,「常樂獨住遠離處」,住於適合修行空住的地方。二、佛舉自身的證得:「我不見有一色令我(生)欲樂」,所以一切色法的變異,不會引起憂苦懊惱。佛自住勝等覺,即度一切色想(『空大經』作「一切諸相」),空住成就。成就了空住,所以比丘們來會,心住遠離寂靜喜樂;為大眾說法,也是絕對沒有煩惱的。這是佛以自證作證明,表示空住者心境的喜樂自在。三、正說空住,依四禪而修內空作意,外空作意,內外空作意,不動作意,修習成就。四、住於空住的,行,(住),坐,(臥)──四威儀中,正知而不會引起貪憂惡不善法。如為眾說法,不說非聖無義的種種世俗論,而說戒、定、慧等正論。尋思時,正知而不起三不善尋,起三善尋,都不起貪憂惡不善法。外對五欲境時,觀無常而不起欲染;內觀五取蘊時,觀無常而斷我慢。這是一向善的,無漏出世間的,不落惡魔之手的(究竟解脫)。五、師、弟子、梵行的煩苦。簡單說:如住在阿蘭若處,得四增上心,因人眾往來,引起惡不善法而退轉的, [P54] 就是煩苦。這表示了禪定是可退的,修出離行,應以修空住成就為要務。六、「尊師為弟子說法,憐念愍傷,求義及饒益」,出於利他的慈悲心。弟子們應該「受持正法,不違師教」。 進一步來論究空與空性。在舊譯中,都是一律譯為空的。自玄奘譯出瑜伽系的論典,才嚴格的分別空與空性;以為空是遮遣妄執的,空性是空所顯性,是離妄執而顯的法性,所以是如實有的。初期佛典中,空與空性有什麼分別呢?如「空諸欲」,「空世間」,「貪空、瞋空、痴空」,「空欲漏、空有漏、空無明漏」,「我我所空」,「無常、苦、空、無我」,在巴利文中,都是空──sun~n~a。如「空心解脫」,「空解脫」,「空三昧」,「空等至」,「空住」,「內空、外空、俱空」(以上三種空,在『無礙道論』中,也是空),『空小經』,『空大經』:凡是作為觀名、定名或經名的,都是空性──sun~n~ata^。我以為,「空」不只是否定詞,離妄執煩惱是空,也表示無累的清淨、寂靜。空性,是空的名詞化。初期聖典中的空性,並無空所顯性的意義;只有「出世空性」,是甚深的涅槃。 『小空經』所說的「行真實空,不顛倒」,『空小經』作:「如實性,不顛倒,清淨空類」 (14)。空類sun~n~ata^vakka,空是有淺深不同的(系列)。空在初期聖典中,是與離煩惱有關的。『小空經』所說,不起人想、村落想,而想阿蘭若處;阿蘭若處想成就,沒有人想、村落的煩囂,就名為空。進一步,不起人想、阿蘭若想,而觀想大地,想大地平坦,一望無涯,自有空 [P55] 曠無寄的境地,也就名為空。這種以一想而除其他的想,正如以一淨念而除種種雜念一樣。這樣的以不空而去空的,是『小空經』的特色。『大乘入楞伽經』,稱這種空為彼彼空itaretara- s/u^nyata^ ,評論為:「此彼彼空,(七種)空中最粗,汝應遠離」(15)。以不空而說空,被評為最粗的,應該遠離的。總之,大、小「空經」的集出,在四種心解脫中,不是無量,無所有,無相──三者可及的;在佛法中,「空」是越來越受到重視了! 注【7-001】『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五七中)。 注【7-002】『中阿含經』(一九0)『小空經』(大正一‧七三七上──下)。『中部』(一二一)『空小經』(南傳一一下‧一一九──一二七)。 注【7-003】「漏盡、無漏、無為心解脫」,『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五,引經作:「能速盡諸漏,證得無漏,無加行解脫」(大正二七‧五四三上)。 注【7-004】『瑜伽師地論』卷三六(大正三0‧四八八下──四八九上)。又卷九0(大正三0‧八一二下)。 注【7-005】 「疲勞」,『中部』(一二一)『空小經』作「患惱」daratha。『瑜伽師地論』卷九0,解說為:「粗重,不寂靜住,及熾然等」(大正三0‧八一二下)。 注【7-006】『瑜伽師地論』卷九0(大正三0‧八一二下──八一三上)。 注【7-00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四(大正二七‧五四一中)。 [P56] 注【7-008】『中阿含經』(一九一)『大空經』(大正一‧七三八上──七四0下)。『中部』(一二二)『空大經』(南傳一一下‧一二七──一三九) 注【7-009】『中部』(一二二)『空大經』作:「心不勇躍,不欣喜,不定住,不解脫」(南傳一一下‧一三0)。 注【7-010】『瑜伽師地論』卷九0(大正三0‧八一三上──中)。 注【7-011】參照『雜阿含經』卷一三,作:「眼見可愛,可樂,可念,可意,長養欲之色」(大正二‧八九中)。 注【8-012】同注(1)。 注【8-013】『中部』(一五一)『乞食清淨經』(南傳一一下‧四二六──四三二)。 注【8-014】『中阿含經』(一九0)『小空經』(大正一‧七三七上──下)。『中部』(一二一)『空小經』(南傳一一下‧一二0以下)。 注【8-015】『大乘入楞伽經』卷二(大正一六‧五九九上)。 八 空為三三昧先導 『雜阿含經』中,質多羅Citra長者,對當時類集為一組的四種心三昧citta-sama^dhi ,也名心解脫cetovimutti,一一的論究他的同異,而歸結於「貪空、瞋空、痴空」的究竟一致。其中四無量appama^n!a,是遍緣十方世界眾生的,被教界論定為粗淺的三昧,被忽視了 [P57] 。這樣,解脫生死的要道,主要就是三三昧──空sun~n~ata^,無相animitta,無所有 a^kin~can~n~a了。空,無相,無所有,雖有究竟的共同意義,而在修習的方法上,到底是有所不同的。如上文的分別論究,可見這三者在佛教界分別傳授修習的情形。眾生生死流轉的原因,一切眾生是相同的,解脫生死的法門,當然也是一致的。那末傳授修習中的三種三昧──空,無相,無所有,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呢? 說一切有部Sarva^stiva^din的『雜阿含經』(西元五世紀譯),有經名為「聖法印知見清淨」的,正是對上一問題提出了說明(1)。異譯本,有西晉元康四年(西元二九四),竺法護 Dharmaraks!a在酒泉譯出的『佛說聖法印經』(2)y是最早的譯本,文字晦澀些、內容與『雜阿含經』相同。趙宋施護所譯的『佛說法印經』(3),譯出的時代極遲,內容有了很大的出入。依『雜阿含經』所說,全經可分為三段,內容為: 「若於空未得者,而言我得無相、無所有,離慢知見者,無有是處。……若得空已,能起無相、無所有,離慢知見者,斯有是處」。 「善觀色無常磨滅離欲之法,如是觀察受、想、行、識無常磨滅離欲之法,……心樂清淨解脫,是名為空;如是觀者,亦不能離慢知見清淨。復有正思惟三昧,觀色相斷,聲、香、味、觸、法相斷,是名無相;如是觀者,猶未離慢知見清淨。復有正思惟三昧,觀察貪 [P58] 相斷,瞋恚、痴相斷,是名無所有;如是觀者,猶未離慢知見清淨」。 「復有正思惟三昧,觀察,……我我所,從若見、若聞、若嗅、若嘗、若觸、若識而生。復作是觀察:……若因、若緣而生識者,彼因彼緣皆悉無常。複次,彼因彼緣皆悉無常,彼所生識云何有常!無常者是有為,行,從緣起,是患法,滅法,離欲法,斷知法,是名聖法印知見清淨」。 一、能修得空三昧的,才能進而得無相、無所有三昧;如沒有修得空三昧的,那無相、無所有是不能修得的。這樣,在空,無相,無所有──三種三昧中,空三昧是有基礎的先導的地位。這不是說空是更高深的,而是說:如沒有空無我我所的正見,不可能有無相、無所有的正三昧;即使有類似的修驗,也是不能究竟解脫的。 二、不能離慢清淨的三種三昧,是有漏的三昧。空三昧觀五陰是無常磨滅法。『瑜伽論』解說為:「依觀諸行無常性忍,由世間智,於無我性發生勝解」(4),心向於清淨解脫。無相三昧觀色、聲等六境相斷。「斷」是什麼意義?『大毗婆沙論』引「法印經說:若觀色、聲、香、味、觸相而舍諸相,名無相定,彼觀境界相而舍有情相」。『瑜伽論』說:「於眼所識色,乃至意所識法,等隨觀察,我我所相不現行故,說名為斷」(5)。依論師的意見,是舍斷有情相的。然依無相三昧的通義,境相不外乎色等六境;六境相斷,就是「於一切相不作意」的無相三昧。無所有 [P59] 三昧觀貪、瞋、痴相斷,觀察而不起現行,說名為斷。這樣的三三昧,都還沒有離慢,知見也沒有清淨。慢ma^na,論師解說為「增上慢」,「粗我慢」,就是修行者自以為能修能證,覺得自己勝過別人的慢心。 三、離慢知見清淨的三昧,依經所說,是從因緣生滅而反觀自心的。前段所說:觀五陰無常、無我,觀色等相斷,觀貪等相斷,都是觀所觀法的空、無相、無所有。然解脫道的三昧,以無我我所為本。我我所是怎樣生起的?從見、聞、覺、知而生識,世俗的識,是有漏、有取的,有識就不離我我所。所以離慢而知見清淨的三昧,要反觀自己的心識,從因緣生。從無常因緣所生的識,當然是無常的。觀無常(的識)法,是有為(業煩惱所為的),行(思願所造作的),緣所生(的)法。緣所生法是可滅的,終歸於滅的,所以是離欲法,斷知法。這樣的觀察,從根源上通達空無我性,才能離我慢而得清淨知見──無漏智。這與『大空經』的先外空五欲,次觀五取陰而內空我慢,有同樣的意義。這是一切聖者修證的必由之道,成為佛法所以為佛法的特質,所以名為聖法印ariya-dhamma-mudda。 注【9-001】『雜阿含經』卷三(大正二‧二0上──中)。 注【9-002】『佛說聖法印經』(大正二‧五00上──中)。 注【9-003】『佛說法印經』(大正二‧五00中──下)。 [P60] 注【9-004】『瑜伽師地論』卷八七(大正三0‧七九二上)。 注【9-005】『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四(大正二七‧五四一下)。『瑜伽師地論』卷八七(大正三0‧七九二上)。 九 三三昧‧三觸‧三法印 『雜阿含經』所說的空三昧s/u^^nyata^-sama^dhi,無所有三昧a^kin~canya-sama^dhi,無相三昧 animitta-s/u^nyata^集為一聚而被稱為「聖法印」。後來,依此而演化出意義相關的三組:(一)、空三昧,無願三昧apran!ihita-sama^dhi,無相三昧──三三昧,也名三解脫門tri^n!ivim!ks!a-mukh-a^ni 。(二)、不動觸anin~jya-spars/a,無相觸animitta-spars/a無所有觸a^kin~canya-spars/a── 三觸。(三)、諸行無常anitya-sarva-sam!ska^ra^h!,諸法無我nira^tman-sarva-dharma^h!,涅槃寂靜santa-nirva^n!a──三法印。 在空、無相、無所有──三三昧中,除去無所有,加入無願,這樣的三三昧組成一聚,是佛教界所一致的。然對比漢譯與巴利藏所傳,非常的不一致。如『中阿含經』的『大拘絺羅經』說:「空,無願,無相,此三法異義異文」(1),這就是名稱不同,意義也不同。與之相當的『中部』『有明大經』,沒有這一段文。『相應部』「無為相應」,有空等三三昧(2),『雜阿含經』與之相當的(『大正藏』八九0經)卻沒有。『長部』的『等誦經』,『長阿含經』的『眾集經 [P61] 』,在所說的三法中,有空等三三昧(3),而此經的論──『阿毗達磨集異門足論』,卻沒有。以上,是彼此的有無不定。次第方面,如『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大毗婆沙論』,『瑜伽論』,都是以空,無願,無相為次第(4);而南傳的『相應部』,『長部』,『增支部』,都以空、無相、無願為次第(5)。這樣的次第先後不定,彼此的有無不定,可以推定為:這雖是佛教界所共傳的,而成立稍遲、受到了部派的影響。但到底為了什麼,三三昧中,略去無所有而增入無願呢?這可能,無所有已成為無所有處,與空相通的意義,漸漸的被忽略了。同時,佛法的要義,是如實知無常,苦,無我我所──空;厭,離欲,滅而得解脫。對於世間的有為諸行──苦,厭離而不願後有,是修解脫道者應有的心境。這所以無願取代無所有的地位吧!還有,空,無所有,無相──三三昧,究竟是重於空離一切煩惱的,有為法的正觀。但在佛法開展中,對超越一切的涅槃,也增加了注意。如『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七九二中)說: 「有二因二緣,住無想定。云何為二?一者,不念一切相;二者,念無想界。是謂二因二緣住無想定」。 『中部』與此經相當的,是『有明大經』(6),無想定是無相心定的異譯。所說的無相,有二方面:一是不作意一切相的無相,一是超越一切相的無相界──涅槃。修無相三昧的,要不作意一切相,又要作意於無相。如佛『化詵陀迦旃延經』,本來只是不依一切相──無一切相,而依 [P62] 此經演化所成的,無想以外,又要有想。有想的是:「此寂靜,此殊妙,謂一切行寂止,一切依定棄,愛盡,離貪,滅盡,涅槃」;「有滅涅槃」(7)。這樣,空是重於無常、無我的世間;無相是離相以外,更表示出世的涅槃;無願是厭離世間,向於寂滅的涅槃:空,無願,無相──三三昧,三解脫門,就這樣的成立了。 三觸,也是與空,無所有(或無願),無相有關的。『中部』的『有明小經』說:「從想受滅san~n~avedayita-nirodha起比丘,觸三觸tayo-phassa^:空觸,無相觸,無願觸」(8)。『中阿含經』與之相當的;這樣說:「從滅盡定起時,觸三觸。云何為三?一者、不移動觸;二者、無所有觸;三者、無相觸」(9)。『大毗婆沙論』與『瑜伽論』,也是這樣說的(10)。三三昧與三觸,當然意義不同,但名目相通,是顯然可見的。試列表對比如下: 圖片 三三昧                  三觸 ┌─┴──┐            ┌─┴──┐ 古說      新說      『中阿含』  『中部』 空        空          不動        空 無所有    無願        無所有      無相 無相      無相        無相        無願 空,從觀慧得名的;不動,不為苦樂等所動,是從定得名的。不動與無所有、無相為一聚, [P63] 使我們想到了『中部』的『善星經』,『不動利益經』──漢譯名『淨不動道經』(11)。這兩部經所說不動a^n!an~ja;不動以後,是無所有處a^kin~can~n~a^yatana,非想非非想處 nevasan~n~a^na^san~n~a^yatana──漢譯無想處(即無相心處)。這與不動、無所有、無相──三觸的次第,是完全符合的。在『淨不動道經』中,不動,無所有,無相,都是依慧而立定名的。淨不動道的,如不能依慧得解脫,就生在「不動」。不動是在欲、色以上的。依『大空經』說:得四增上心(四禪),修內空、外空、內外空,不動,以「不移動」為目標(12)。所以,不動是依第四禪而向解脫的空三昧;不得解脫而生於不動,就是一般所說的第四禪。三觸是與此有關的,論師有多種解說,其中,「有說:空是不動觸,無願是無所有觸,無相是無相觸」(13)。這是約觀慧所作合理的解說。不動與第四禪有關,更引『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說(大正一‧七九二上──中)為證: 「四因四緣生不移動定,云何為四?若比丘離欲離惡不善之法,(乃)至得第四禪成就游。……三因三緣生無所有定,云何為三?若比丘度一切色想,(乃)至得無所有處成就游。……二因二緣生無想定,云何為二?一者、不念一切想;二者、念無想界」。 從初禪到四禪的修習(四)因緣,得不(移)動定。從度一切色想(空無邊處),到無所有的修習(三)因緣,得無所有處定。依二因緣得無想定──無相心定;不得解脫的,成非想非非 [P64] 想處定。如約定境說三觸,那就是第四禪,無所有處定,及無想定。 再說三法印。『雜阿含經』卷一0(大正二‧七一上、六六下)說: 「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 「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 『雜阿含經』雖集成三句,但沒有稱之為法印。集為一聚而名為三法印的,出於『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14)。上文所說,稱為聖法印的空,無所有,無相──三三昧,重於道的實踐,表示了出世聖慧的特相,是約觀慧方面說的。能導向解脫涅槃的觀慧,是正知見,如實的通達諦理,而與諦理相契合的。這樣,從所觀、所證方面說,足以表示佛法諦理的,也不妨名為法印了。佛說法,有知與行(也可說知是行的一分)。如實知「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我所」;或說:「無常,苦,空,無我」。即知而行的,如『雜阿含經』說:「正觀(觀,應作見)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如是觀者,厭於色,厭受、想、行、識,厭故不樂,不樂故得解脫」;「於色(等)生厭,離欲,滅盡,不起諸漏,心正解脫」;「是名如實知。輸屢那!如是於色、受、想、行、識生厭,離欲,解脫」(15)。在聖道的修行中,一再說:「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舍」(16)。『大毗婆沙論』引經而解說:「依厭離染,依離染解脫,依解脫涅槃」(17)。從經論的一再宣說,可見知而後能行;修行的重要層次,主要為:厭離nibbida^, [P65] 離欲vira^ga,滅nirodha,解脫vimutti。無常,苦,無我(空),當然也可說是法印,但從知而行而證的佛法全體來說,無常等是偏於現實世間的正觀,而沒有說到理想──解脫涅槃的實現。這樣,諸行無常與厭離,諸法無我與離欲染,涅槃寂靜與滅盡、解脫,固然是相互對應的,而諸行無常與諸法無我,是現實的諦理,涅槃寂靜是理想的證得。這樣的三法印,表征著全部佛法的特色。 空等三三昧,與無常等三法印的關係,如下: 圖片 空        空        諸法無我 無所有    無願      諸行無常 無相      無相      涅槃寂靜 從空,無所有,無相,著重於正觀的三三昧,演化為空,無願,無相的三三昧,只是著重於出世道的出發於厭離,終於不願後有生死的相續而解脫。在聖道中,依無常(苦)而引發的厭離(無願),是有重要意義的。施護異譯的『佛說法印經』,對離慢知見清淨部分,解說為:「識蘊既空,無所造作,是名無作(無願的異譯)解脫門。……如是名為聖法印,即是三解脫門」(18) 。三法印與三解脫門合一,雖是晚期所譯,文義有了變化,但重視無常、無願,不失原始佛教的本意。 [P66] 注【10-001】『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七九二上)。 注【10-002】『相應部』(四三)「無為相應」(南傳一六上‧七九)。 注【10-003】『長部』(三三)『等誦經』(南傳八‧二九八)。『長阿含經』(九)『眾集經』(大正一‧五○中)。 注【10-004】『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七九二上)。『長阿含經』(九)『眾集經』(大正一 ‧五0中)。『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0四(大正二七‧五三八上)。『瑜伽師地論』卷一二(大正三0‧三三七上──下)。 注【10-005】『長部』(三三)『等誦經』(南傳八‧二九八)。『相應部』(四三)「無為相應」(南傳一六上,七九)。『增支部』「三集」(南傳一七‧四九五)。 注【10-006】『中部』(四三)『有明大經』(南傳一0‧一九)。 注【10-007】『增支部』「十一集」(南傳二二下‧二九一)。又「十集」(南傳二二上‧二0九──二一0)。 注【10-008】『中部』(四四)『有明小經』(南傳一0‧二七)。 注【10-009】『中阿含經』(二一一)『大拘絺羅經』(大正一‧七九二上)。然依『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五三,是『法樂比丘尼經』,與『中部』說相合(大正二七‧七八一中)。 注【10-010】『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五三(大正二七‧七八一中)。『瑜伽師地論』卷一二(大正三0‧三四一上)。 注【10-011】『中部』(一0五)『善星經』(南傳一一上‧三三一──三三二)。『中部』(一0六)『不動利益經』 [P67] (南傳一一上‧三四一──三四三)。『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二中──五四三上)。 注【10-012】『中阿含經』(一九一)『大空經』(大正一‧七三八中──七三九上)。 注【10-013】『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五三(大正二七‧七八一中)。 注【10-014】『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卷九(大正二三‧六七0下)。 注【10-015】『雜阿含經』卷一(大正二‧一上、二上、六上、六中)。 注【10-016】如『雜阿含經』卷二七(大正二‧一九五中──下)。 注【10-017】『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二八(大正二七‧一四五下)。 注【10-018】『佛說法印經』(大正二‧五00下)。 一0 勝解觀與真實觀 四禪、八定、九次第定等一切定法,原本只是四禪catta^ri-jha^^^na^ni,其餘是由觀想而成立的。四禪在佛法中的重要性,上文已引經說明。從經文所說的四禪異名,也可以了解四禪的特勝,如『瑜伽師地論』卷一一 (大正三0‧三三一上)說: 「是諸靜慮名差別者,或名增上心,謂由心清淨增上力正審慮故。或名樂住,謂於此中受 [P68] 極樂故,所以者何?依諸靜慮,領受喜樂、安樂、舍樂、身心樂故。又得定者,於諸靜慮,數數入出,領受現法安樂住故。……或復名為彼分涅槃,亦得說名差別涅槃。由諸煩惱一分斷故,非決定故,名彼分涅槃;非究竟涅槃故,名差別涅槃」。 比丘們依四禪得漏盡,解脫,是經中所常見的。如經說五安穩住pan~ca-pha^suriha^ra^,也就是四禪及漏盡(1)。上面說到,『善星經』與『不動利益經』 (漢譯名『淨不動道經』),都以不動a^n!an~ja,無所有a^kin~can~n~a,, 無相animitta為次第。第四禪名不動,在不動與無所有中間,為什麼沒有空無邊處a^ka^sa^nan~ca^yatana、識無邊處vin~n~a^n!an~ca^yatana呢?原來,不動,無所有,無相,是如實觀的三昧,而空無邊處與識無邊處,是世俗假想觀的三昧。這二類觀想的分別,如『大毗婆沙論』說:「有三種作意,謂自相作意,共相作意,勝解作意。 ……勝解作意者,如不淨觀,持息念,(四)無量,(八)解脫,(八)勝處,(十)遍處等」 (2)。『瑜伽師地論』說:「勝解作意者,謂修靜慮者,隨其所欲,於諸事相增益作意。真實作意者,謂以自相,共相及真如相,如理思惟諸法作意」(3)。依此可以知道:自相作意,svalaks!an!a-manasika^ra ,共相作意,sa^ma^nya-laks!an!a-manaska^ra,真如作意tathata^-manasika^ra,是一切法真實事理的作意;勝解作意adhimoks!a-manaska^ra是假想觀,於事是有所增益的。如不淨觀asubha-bha^vana^,想青瘀或膿爛等,觀自身及到處的屍身,青瘀或膿爛,這是與事 [P69] 實不符的。是誇張的想像所成的定境,所以說是「增益」。佛法中的八解脫as!t!au-vimoks!a^h! ,八勝處as!t!a^v-abhibhv-a^yatana^ni,十遍處das/a-kr!tsna$yatana^ni,都是勝解作意。彼此的相互關係,對列如下: 圖片 八勝處          |十遍處        | 八解脫 ──────────|───────|─────── 內有色想觀外色少\  |              | 內有色想觀外色多/─|───────|內有色想觀外色 內無色想觀外色少\  |              | 內無色想觀外色多/─|───────|內無色想觀外色 |地遍處        | |水遍處        | |火遍處        | |風遍處        | 內無色想觀外色青──|青遍處\      | 內無色想觀外色黃──|黃遍處 |     | 內無色想觀外色赤──|赤遍處 |── |淨解脫身作證 [P70] |     | 內無色想觀外色白──|白遍處/      | |空遍處────|空無邊處 |識遍處────|識無邊處 |              |無所有處 |              |非想非非想處 |              |想受滅身作證 解脫,遍處(不淨念在內),勝處,這三類定法,相通而又有所不同;都出發於色的觀想,在不同的宏傳中,發展成三類不同的定法。古人將這三類,總集起來,解說為淺深的次第(4)。勝處的前四勝處,與解脫的前二解脫相當,是不淨觀。勝處的後四勝處,與第三解脫的「淨解脫身作證」相當,是淨觀subha-bha^vana^;遍處的前八遍處,也是淨觀。青、黃、赤、白,是所造色;所造色依於能造的四大──地、水、火、風,所以有前四遍處。前三解脫,前八遍處,八勝處,都是依色界禪定,緣欲界色為境的,都是勝解的假想觀。十遍處中,在地、水、火、風(及依四大而有的青、黃、赤、白)遍處以上,有(虛)空遍處a^ka^sa-kasin!a,識遍處 vin~n~a^n!akasin!a,這不是地、水、火、風、虛空、識──六界chadha^tuya嗎?六界是說明眾生自體所有的特質,構成眾生自體的因素。四大是色法,血肉等身體;虛空是鼻孔、咽喉、毛孔等 [P71] 空隙,可見可觸,是有局限性的;識是自身的心理作用。眾生自體,只是這六界的綜和;如沒有識界,那就是外在的器世界了。古代的修行者,觀色法的不淨(對治貪慾),進而觀色法的清淨,就是前三解脫,前八遍處,八勝處。或超越色相,觀虛空相,勝解為遍一切處,如不能依之發慧得解脫,生在虛空無邊處。或進一步的觀識相,假想為遍一切處(後代所說的「心包太虛」,「心遍十方」,都由此定境而來),不能解脫的,生在識無邊處。無色界aru^pa-dha^tu的前二天(及定),依此修得的定境而來。 四禪名為不動a^nen~ja,a^nejja,a^n!an~ja。『中阿含經』的『大空經』中,內空adhya^tma-s/u^nyata^ ,外空bahirdha^-s/u^nyata^,內外空adhya^tma-bahirdha^-s/u^nyata^,與不動並列。內空、外空、內外空,是從根、境、識的相關中,空於五欲;不動是觀五陰無常、無我,內離我慢。不動修習成就,就是空住sun~n~ata^-viha^ra的成就。如著空而不得解脫,就稱四禪為不動。『善星經』,『不動利益經』等說:不動,無所有,無相為次第,是諦理的如實觀。如有著而不得解脫的,生在(四禪),無所有處,無想處──非想非非想處(更進而立滅受想定)。在四禪與無所有處間,本沒有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的。由於十遍處的修得,依六界的次第進修,而在四禪與無所有處間,結合空無邊處,識無邊處,而成四禪、四無色定──八等至;更加滅受想定,成九次第等至(定)。總列如下: [P72] 圖片 種種想|  四禪   | 十遍處         | 八勝處      | 八解脫           |九次第定 ─────────────────────────────────────── 欲    |         |                |             |                  | |         |                |             |                  | |         |             ┌─內有色想觀┐ |                  | |         |             │ |外色少    │ |            ┌──|初禪 ┌─初禪─┐|             │ |          ├-|內有色想觀─┤    | │|       │|             │ |內有色想觀┘ |外有解脫    │    | │|       │|             │ |外色多       |            │    | │|       ├───────┤ |內無色想觀┐ |            │    | │|       │|             │ |外色少    │ |            │    | │| 二禪─┘|             │ |          ├-|內無色想觀─┤    | │|         |             └─內無色想觀┘ |外色解脫    └──|二禪 色─┤|         |                |外色多       |                  | │| 三禪───────────────────────────|三禪 │|       ┌|地水火風遍處    |             |                  | └┐      │|                |內無色想觀   |                  | 不動─┴四禪─┴|青黃赤白遍處    |青黃等(四)-|淨解脫──────|四禪 |                          |                                | |          空遍處          |───────空無邊處解脫───|空無邊處定 |                          |                                | |          識遍處          |───────識無邊處解脫───|識無邊處定 |                                                           | 無所有|──────────────────── 無所有處解脫───|無所有處定 |                                                           | 無相─|─────────────┬────── 非想非非想處解脫─|非想非非想處定 |                          │                               | |                          └────── 滅受想解脫────|滅受想定 [P73] 佛法的解脫道,是依止四禪,發真實慧,離欲而得解脫的。真實慧依於如實觀:「無常故苦,無常苦故無我」;「無我無我所」──空,是一貫的不二的正觀。能離一切煩惱,離一切相,契入超越的寂滅。依於觀慧的加行不同,名為空,名為無所有,名為無相。如止觀相應而實慧成就,依觀慧立名,名為空(性)心三昧sun~n~ata^-cetosama^dhi,無所有心三昧a^kin~can~n~a^ceto-sama^dhi ,無相心三昧animitta-cetosama^dhi。心三昧,或名心解脫cetovimutti。雖因加行不同而立此三名,而空於一切煩惱,是一致的。其實,加行也有共通處,如『空大經』說:「不作意一切相,內空成就住」(5)。『不動利益經』說:「空於我及我所,是第二無所有處道」 (6)。空與無相,無所有與空,不是明顯的相通嗎!所以能得解脫的真實慧,雖有不同名稱,到底都不過是空慧的異名。 勝解的假想觀,是不能得究竟解脫的,但也有對治煩惱,斷除(部分)煩惱,增強心力的作用,所以釋尊應用某些方便來教導弟子。假想觀中,主要是不淨觀,如青瘀想,膿爛想,骨想等。障礙出家弟子的猛利煩惱,是淫慾愛,為了對治貪淫,佛開示不淨觀法門。不淨,與無常、苦、無我相聯合,成為四念處carra^ro sati-pat!t!ha^na^。四念處中,觀身不淨是應該先修習的。假想不淨觀,引起了副作用,由於厭患情緒的深切,有些比丘自殺,或自願為人所殺,這是經、律一致記載的(7)。改善不淨觀的修習,一方面,佛又開示入出息念法門;一方面,由不淨觀而轉出 [P74] 淨觀。如八解脫的第三解脫,八勝處的後四勝處,十遍處的前八遍處,都是淨觀。不淨觀與淨觀,都是緣色法的,假想的勝解所成。 與不淨觀、淨觀有關的,可以提到幾則經文。一、『雜阿含經』卷一七(大正二‧一一六下)說: 「世尊告諸比丘:有光界,淨界,無量空入處界,無量識入處界,無所有入處界,非想非非想入處界,有滅界」。 「彼光界者,緣暗故可知。淨界,緣不淨故可知」(8)。 經中立七種界dha^tu,在虛空無邊處以前,有光界a^bha^-dha^tu、淨界subha-dha^tu 。光界與淨界,與第二禪名光天:第三禪名淨天的次第相合。禪天的名稱,是與此有關的。依修觀成就來說,光是觀心中的光明相現前,如勝解而能見白骨流光,就能由不淨而轉淨觀,觀地、水、火、風、青、黃、赤、白等、光與淨,都依勝解觀而成就。淨觀的內容,如地等清淨,是清淨的國土相;青等清淨,通於器界或眾生的淨色相。勝解淨相,在定中現見清淨身、土,漸漸引發了理想中的清淨土、清淨身說。 二、『中阿含經』(七三)『天經』(大正一‧五四0中──下)說: 「我為智見極明淨故,便在遠離獨住,心無放逸,修行精勤,……即得光明,便見形色;及與彼天共同集會,共相慰勞,有所論說,有所答對;亦知彼天如是姓,如是字,如是生;亦知彼天如是食,如是受苦樂;亦知彼天如是長壽,如是久住,如是命盡;亦知彼天作 [P75] 如是如是業已,死此生彼;亦知彼天(屬)彼彼天中;亦知彼天上,我曾生(其)中,未曾生(其)中也」。 此經,巴利藏編入『增支部』「八集」(成立可能遲一些),下接勝處與解脫(9)。得殊勝知見,是修定四大目的之一。本經的精勤修行,共分八個層次。先勝解光明相,如光相成就,能於光明中現見色相,色相是(清淨的)天色相。光明相現前,現見清淨天色相,與解脫、勝處的淨觀成就相當。進一步,與諸天集會,互相問答。這樣的定境,使我們想起了,『般舟三昧經』的阿彌陀佛Amita^bhabuddha現前,佛與修行者問答(不但見色相,還聽見聲音)。無著Asan%ga 修彌勒Maitreya法,上升兜率天Tus!ita,見彌勒菩薩,受『瑜伽師地論』。密宗的修習成就,本尊現前,也能有所開示。原則是一樣的,只是修行者信仰對象不同而已(10)。依『般舟三昧經』說:所見的不是真實佛,是自己的定心所現(11)。『攝大乘論本』說:「諸瑜伽師於一物,種種勝解各不同,種種所見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識」(12)。勝解的假想觀,多釆多姿,在佛教的演進中,急劇的神教化,也助成了唯心思想的高揚。 三、『中阿含經』的『有勝天經』,『中部』作『阿那律經』(13)。『有勝天經』說:「有三種天:光天,淨光天,遍淨光天」(14)。這三天,「因人心勝如(如是不如,勝如即優劣)故,修 [P76] 便有精麤;因修有精粗故,得(至天)人則有勝如」。不但有差別,每一天的天人,也有勝妙與不如的。所以有差別,是由於因中的修行,有精粗不同。以光天來說,因中「意解作光明想成就游(成就游,異譯作具足住),心作光明想極盛」。然由於勝解的光明想,有大有小,所以「光天集在一處,雖身有異而光不異」。如各「各散去時,其身既異,光明亦異」。淨光天的差別,是因中「意解淨光天遍滿成就游」,如不再修習,生在淨光天中,就「不得極寂靜,亦不得盡壽訖」,如「數修數習」,生天時就能「得極寂靜,亦得盡壽」。遍淨光天生在一處,也是有差別的,那是雖同樣的「意解遍淨光天遍滿成就游」,如「不極止睡眠,不善息調(調,是掉舉的舊譯)悔」,那就「彼生(天)已,光不極淨」,如「極止睡眠,善息調悔」,「彼生(天)已,光極明淨」,『有勝天經』的三天,『阿那律經』作四天:少光天Paritta^bha-deva,無量光天 Appama^n!a^bha-deva,雜染光天San%kilit!t!ha^bha^-deva,清淨光天Parisuddhabha^-deva 。少光天與無量光天,與『有勝天經』光天的二類相當。雜染光天與清淨光天,與『有勝天經』中,清淨光天的「光不極淨」,「光極明淨」二類相當。三天或四天,不外乎光與淨,與七界的光界、淨界相當。其實,清淨(色相)是不能離光明的(15)。 成就四禪而不得解脫的,感得四禪天的果報。四禪諸天的名字,也是漸次成立的。經中常見的「天、魔、梵」:魔ma^ra以下有種種天,如超出魔界,就名為梵天Brahma^,這是適 [P77] 合於印度教的。佛教中,欲界以魔天(他化自在天)為最高,如出魔界,也就是離欲界的禪天,所以初禪天就名為梵天。佛弟子修勝解觀,依光明相而現起,所以緣色法而修勝解的,不外乎光明相與清淨色相。修此而感報的,也就是光天與淨天,作為二禪天、三禪天的名字。由於光明相等有優劣,所以又分每一禪天為三天(或二天)。但在初期聖典中,四禪天的名字,是梵天,或梵眾天Brahmakayika;光音天A^bha^sva^ra;遍淨天Subhakin!ha^;廣果天Vehapphala 。第四禪只是廣果天,這一名稱,可能初期以此為最高處,定或依慧得解脫,第四禪是廣大果吧!佛教假想觀及如實觀的發達,對於上二界諸天的安立,是有直接關係的。 注【11-001】『增支部』「五集」(南傳一九‧一六五)。 注【11-002】『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一一(大正二七‧五三上)。 注【11-003】『瑜伽師地論』卷一一(大正三0‧三三二下)。 注【11-004】『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八五(大正二七‧四四二中)。 注【11-005】『中部』(一二二)『空大經』(南傳一一下‧一二九)。『中阿含經』(一九一)『大空經』作:「度一切色想,行於外空」(大正一‧七三八中)。 注【11-006】『中部』(一0六)『不動利益經』(南傳一一上‧三四三)。『中阿含經』(七五)『淨不動道經』(大正一‧五四二下)。 [P78] 注【11-007】『雜阿含經』卷二九(大正二‧二0七中──二0八上)。『相應部』(五四)「入出息相應」(南傳一六下 ‧一九三──一九六)。各部廣律四波羅夷的殺戒,都載有此一因緣。 注【11-008】『相應部』(一四)「界相應」(南傳一三‧二二二──二二三)。 注【11-009】『增支部』「八集」(南傳二一‧二四一──二四九)。 注【11-010】參閱拙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八四七──八四八)。 注【11-011】『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0五下──九0六上)。 注【11-012】『攝大乘論本」卷上(大正三一‧一三七中)。 注【11-013】『中阿含經』(七九)『有勝天經』(大正一‧五四九中──五五0下)。『中部』(一二七)『阿那律經 』(南傳一一下‧一七九──一九0)。 注【11-014】三天說,又見『中阿含經』(七八)『梵天請佛經』(大正一‧五四八上)。 注【11-015】光明想的修習,應用極廣,如睡時作光明想,或解說光明為「法光明」。 [P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