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飛行員 · 第二十四章

聖埃克蘇佩里 《空軍飛行員》
我問農場主儀錶盤的數量。他回答我說: 「我一點也不懂您的那一套玩意兒。但我知道,您缺的那幾個儀錶盤就是能讓您打勝仗的那幾個……您想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嗎?」 「我已經吃過了。」 但他們非要我坐在桌邊,坐在農場的婦人和她的侄女中間。 「侄女兒,往旁邊坐一點……給這位上尉騰點兒位置。」 我發現我不僅僅是和戰友們緊密相連,事實上,是我和他們的關係將我和祖國聯繫了起來。愛從發芽的那一刻起,就會一刻不停地生根、抽枝。 農場主在一片沉默中給大家分發了麵包。他的生計之愁顯而易見。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給大家分麵包了——像是完成一種宗教儀式。 而我卻想著這周圍的農田,這些為麵包提供原料的農田。明天,敵人就會攻占這些田地,儘管我們一點也不想看到那些全副武裝、吵吵嚷嚷的人!這片土地如此廣闊,敵人進攻時,這裡也許只有幾個孤零零的哨兵,迷失在廣闊的田野里,像是麥田邊上的一道灰色標記。表面上一切都不會發生改變,但對人來說,再大的變化,只要有一點跡象就足夠了。 在收穫的莊稼邊環繞的風永遠都像是海風。但如果有哪一陣風在我們看來似乎比別的更加廣闊,那是因為它在展開自己時,清點了莊稼的財富。它是未來的保障,它是對愛人的輕撫,是發間溫柔的小手。 明天,這些小麥就會不一樣了。它不再是一種物質形式的食物。養育人類和餵養牲畜完全不一樣。在前者中,麵包的作用太重要了!在麵包中,我們看到了人類的力量,因為麵包會被人掰開。在麵包中,我們學到了耕作的偉大,因為麵包要用額角的汗水來換取。在麵包中,我們學到了同情心,因為在那些最困難的時期,我們還是得到了分發的麵包。與人分享的麵包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然而眼下,這種精神食糧——來自這片麥田的精神麵包,它們的力量岌岌可危。明天,掰開麵包的農場主也許就不再有同樣的家族信仰了。明天,也許麵包就無法在人們的目光中燃起和今天同樣的光芒了。麵包就像油燈里的油,而燈光會發生改變。 我看著農場主的侄女,她很美,我想:在她身上,麵包是上天的恩澤,帶著憂鬱。它帶來廉恥心,帶來溫柔的沉默。然而由於麥田邊緣那一小塊灰色的標記,同樣的麵包,明天它點燃同一盞燈的時候,卻產生不了同樣的火焰了。麵包的根本發生了改變。 我努力抗爭,只為維持那燈光,更為拯救人類的食物。我努力抗爭,為了我的房子裡發出獨特光芒的麵包。而這個神秘的小女孩身上最打動我的一點,是她非物質的外表,是她臉上的某一根線條,是書頁上被讀過的詩歌——卻不是書頁。 她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朝我抬起頭,她好像對我笑了笑……好像脆弱的水面拂過的一陣輕風。這陣風讓我有些困擾。我感覺到這裡——而不是別處——有一個獨特而神秘的靈魂。我品嘗到一種平和,我對自己說:「這是統治下的、靜謐的平和……」 我看見麥子閃著光芒。 農場主侄女的臉在神秘的背景下顯得更加光滑。農場主的妻子看了看她的周圍,嘆了口氣,沒有說話。農場主默想著未來,他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在一片寂靜中,他像是村莊的遺產,一種內部的財富——而這兩者都正受到戰爭的威脅。 有一種奇怪的證據,讓我感到自己對看不見的東西負有責任。我離開了我的農場。我離開的步子很緩慢。我承擔著這份責任,而與其說它沉重——不如說它是溫柔的,就像我在胸前抱著一個熟睡的孩子。 我曾向自己承諾要和我的村莊談談,可我現在卻沒有什麼話可說。我想像著自己好像一個牢牢結在樹上的果子,幾個小時的時間過去,我的痛苦也逐漸平息。此刻,我只漸漸覺得我和軍團里的每個人都聯繫在一起。我是他們中的一員,而他們也是我的一部分。當農場主分發麵包的時候,他其實不是在給予,而是在分享和交換。同樣的麥子,在我們的身上起著作用。他沒有變窮,反而是變得更加富有:他吃的是比原來更好的麵包,因為麵包上多了一種集體感。而今天下午,當我為了軍團的那些人執行戰爭任務時,我也沒有奉獻什麼。我們沒有給軍團什麼東西,什麼也沒有。我們是軍團要為戰爭犧牲的部分。我明白了為什麼奧士德對打仗毫無怨言,而是表現得像一個為村子打鐵的鐵匠一樣平常。「你是誰?我是村子的鐵匠。」鐵匠快樂地工作著。 當他們陷入絕望時,如果我仍然心懷希望,我其實還是和他們沒什麼區別。我只是他們中會希望的那一部分而已。誠然,我們已經是敗將。但現在一切還在崩潰的邊緣,懸而未決。但我還在繼續品味著戰勝者的平靜。我說的話自相矛盾?我不在乎。我和佩尼格、奧士德、阿里亞和加瓦爾一樣,我們不用隻言片語來解釋勝利的感覺。但我們感到自己身負責任。沒有人能在感到重任在肩的同時感到絕望。 失敗……勝利……這些公式我用得很差。但我知道勝利光芒萬丈,而其他的則黯淡低劣。失敗還會殺死其他的可能。生活無法用狀態來定義,而是由方法來決定。我唯一無法質疑的勝利就在種子的力量裡面。在黑色的土地上撒上種子,這已經是勝利。但是要見證麥子的勝利,我們需要時間。 今天上午我看到的是一支被摧毀的部隊和一群慌亂嘈雜的人。但這一群人中,只要有一個人和集體是緊密相連的,那這群人就並不混亂。工地里的石子表面看起來雜亂無章,但如果工地里有一個人——就算只有一個人——他想著建一座教堂,那這些石子也並不是胡亂無序。如果散亂的泥土能夠為一顆種子提供庇護,那我也並不擔心泥土蓋住了種子,因為種子會找到排水的方法,茁壯成長。 陷入沉思的人會變成一顆種子。發現證據的人會扯著每個人的袖子要向他們展示。發明東西的人會立刻大肆宣揚自己的發明。我不知道奧士德會說什麼或做什麼,但也不重要。他會向他身邊的人傳播他的信仰。我窺見了勝利的要義:建好的教堂里的聖器管理員或制椅工人都不是贏家,而在心中有一座要去教堂要去建造的人,卻已經是一名勝者。勝利是愛的果實,愛只能辨認出有待塑造的臉龐,也只有愛能馴服他,而沒有愛的事業里,聰明才智一文不值。 雕塑家因他作品的重量而沉重,就算他不知道如何雕刻也無所謂。一下又一下按壓,一個又一個錯誤,一重又一重困難,伴著手中的黏土,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創造。只有聰明或只會評論都不能帶來創造。如果一個雕塑家只懂科學和才智,那他的雙手就會缺乏天分。 我們已經對聰明才智的意義誤解太久了,我們忽略了人的本質。我們以為普通人擁有精湛的手藝就可以幫助完成偉大的事業,我們以為狡詐的自私可以迸發出犧牲的精神,我們以為乾涸的心靈可以通過幾句話建立起情誼或愛。我們都忽略了:不管願不願意,雪松的種子都會長成雪松,荊棘的種子則會長成荊棘。從此,我拒絕用公式去評判一個人。我們都在言語的謹慎上太過隨便地犯了錯,對行為的方向也是。走向自己房子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走向爭吵還是走向愛。我會問自己:「他是什麼人?」我只會知道他在哪裡時是重要的,知道他要去哪裡。每個人最終都會走向一個地方——在那裡他是重要的。 沐浴在陽光里的種子總是能在碎石中找到生長的路線。單純的邏輯學家太過沒用,他只會溺亡在問題的海洋里。我想起我的敵人給我上過的一課。裝甲特遣隊要選擇哪個方向才能痛打敵人的後方?他們不知道。裝甲特遣隊應該怎麼做?他們必須擁有海洋般的力量,才能對抗大壩。 該做什麼?這個。或者與之相反的事情。或者別的事情。它不能決定未來。該成為什麼?這才是關鍵的問題,因為只有靈魂才能滋養才智,讓才智增長,而才智則讓靈魂成熟。為了建造第一艘船,人類該做些什麼?公式太複雜了。經過成百上千的困難摸索,這艘船最終會誕生。但這個人,他該變成什麼樣的人?他得是一名商人或一名士兵——因為需要有對遙遠土地的愛,他才能吸引來那些機械師和工人,最終建造出他的船!如果想讓一整片森林消失該怎麼做?啊!這太難了……什麼能做到呢?火災! 明天,我們將步入黑夜。希望光明歸來之時,我們的祖國仍然健在!要做什麼才能拯救我們的祖國?怎麼想出一個簡單的解決辦法?必要的事情都是困難的。要拯救祖國,拯救精神的財富很重要,沒有它,種族就沒有了天賦。拯救種族很重要,沒有它,所有的遺產都不復存在。因為沒有一種可以協調這兩個拯救行動的方法,邏輯學家們會嘗試要麼犧牲靈魂,要麼犧牲肉體。但我不在乎什麼邏輯學家。我希望光明歸來之時,我的祖國——在精神和肉體上——都仍然健在。為了對我的祖國有利,我必須帶著滿滿的愛意、每一秒都朝這個方向前行。當大海有重量的時候,沒有什麼它找不到的路。 對我來說,我絕不會懷疑祖國的精神和肉體都會得到拯救。我更加理解那幅火之於盲人的畫面了。如果盲人向火走去,那是因為他自己需要火,火已經控制了他。如果盲人尋找火,那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了火。所以當雕塑家摸到黏土時,他就已經在創造。我們也是一樣。我們都感覺到了我們的熱切關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已經是戰勝者了。 群體對我們來說不可忽視。為了和它站在一起,我們當然要表達出來。這就是心靈和言語的努力。為了不失去群體的本質,我們還需要對著暫時的邏輯陷阱、邏輯綁架和論戰堵住耳朵。首先,我們要全盤接受自己。 這就是為什麼,在黑夜中的村子裡,我靠在牆上,思考著我在阿拉斯的任務——我好像很好地受到了任務的啟發——開始制定自己永不會背棄的規則。 既然我是集體中的一員,那麼無論集體做什麼,我都絕不會否定他們。我不會在別人面前宣揚對集體不利的言論。只要有可能為集體辯護,我就一定會去做。如果集體讓我蒙羞,我會把這份羞恥埋在心裡,然後保持沉默。無論我對集體有什麼想法,我都不會做別人的證人。一位丈夫不會從一個屋子跑到另一個屋子,親自教育他的鄰居們說他的妻子是一個蕩婦。他這樣拯救不了自己的幸福,因為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家的一部分。他不能通過貶損她而變得高尚,只有當他回到家,他才有表達自己憤怒的權力。 所以我無法從一個會羞辱我的失敗中解脫出來。我是法國的一員。法國養育了許許多多的雷諾阿[1]、帕斯卡爾[2]、巴斯德、紀約姆和奧士德。但她也養育了許多能力低下的人、政客和騙子。但在我看來,宣布自己是某一種人、而和另一種人毫無關係,這種做法未免太過粗暴簡單。 失敗導致分裂。失敗毀滅本已完成的東西。失敗意味著死亡的威脅:而我不會為失敗導致的分裂結果而奉獻自己,因為我拒絕為那些在災難的問題上想得和我不一樣的戰友負責。我們在缺乏裁判的失敗過程中沒有任何收穫。我們每個人都是失敗者。我是。奧士德也是。奧士德絕不會讓自己之外的人承擔失敗。他對自己說:「我,奧士德,法國人,我曾經很弱小。奧士德的法國很弱小。我因為法國而弱小,法國也因我而弱小。」奧士德很清楚,如果他只為自己的命運而戰,那麼榮耀就只能屬於他自己。而那時起,他就不再是家裡的奧士德、家人的奧士德、軍團的奧士德、國家的奧士德了,他只是荒漠裡的奧士德。 如果我能夠接受被自己的家人侮辱,我就可以有所行動。我的家是我的一部分,而我也是它的一部分。但如果我拒絕被侮辱,我的家就會隨心所欲地瓦解,而我可以帶著榮耀一個人走開——卻比死亡更徒勞。 所以,負起責任很重要。然而這幾個小時以來,我都是瞎的。苦澀的。但我的判斷卻更加清晰。從我感覺自己就是法國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抱怨別的法國人,我也不再認為法國在抱怨這個世界。每個人都要對一切負責。法國曾經對整個世界負責,她為這個世界提供了一個共同的標尺,一個讓世界聯合起來的標尺。法國曾扮演著調和世界的關鍵作用。如果法國擁有法蘭西的風味和光芒,整個世界都可以通過法國來進行抵抗。我不再責備這個世界。法國本該是世界的靈魂,世界缺少一個靈魂。 法國本可以集合起各個國家。我們2/33軍團曾先後志願參加了挪威和芬蘭的戰爭。對於我們的戰士和士官來說,挪威和芬蘭代表著什麼?在我看來,他們仿佛是糊裡糊塗地接受了為聖誕節的某道菜餚而死。對那種味道的救贖,對他們來說似乎足以讓他們去犧牲。如果我們就是這個世界的聖誕節,那這個世界只要拯救我們就可以拯救自己了。 建立世界人民的精神團體不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但是通過建設這個團體,我們可以拯救世界和我們自己。我們差點就可以完成這個任務了。每個人都要對一切負責。每個人都是唯一的負責人。每個人都是對一切負責的唯一人選。第一次,我明白了誕生了養育我的文化的這個地方的秘密:「背負人類的原罪……」每個人都背負著所有人的所有原罪。 註解: [1] 雷諾阿(Renoir),法國印象畫派的著名畫家、雕刻家。 [2] 帕斯卡爾(Pascal),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