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飛行員 · 第十三章

聖埃克蘇佩里 《空軍飛行員》
即使把北邊的村莊全部燒毀,也只能阻擋德軍十二個小時而已。然而,那些村莊,連帶著那些老教堂、老房子、無數的回憶、漂亮的胡桃木漆地板、衣櫃裡的美麗服裝、窗前的花邊窗簾——它們本來可以毫髮無損地被保留到今天。可是眼下,從敦刻爾克到阿爾薩斯,我一路看著它們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燃燒」是一個聲勢浩大的詞,當我們從一萬米的高空中往下看,村莊和森林之上都漂浮著靜止不動的煙霧,像是一塊白色的冰。大火在暗中消化著什麼。在一萬米的高度,看不見事物的運動,時間仿佛都流逝得更慢了。只有噼噼啪啪的火焰、斷裂的房梁、黑色的濃煙。凝固在琥珀中的灰色乳液。 會有人治癒這片森林嗎?會有人治癒這座村莊嗎?從我所在的地方看去,大火緩緩地吞噬著一切,仿佛一場疾病的蔓延。 我還沒說完。「我們不會吝惜村莊。」我聽到別人這麼說。這麼說不是毫無道理。在戰爭中,一個村莊不再是一個傳統的紐帶。在敵人的手中,村莊不過是一個老鼠窩。所有的事情都變了樣。三百年的大樹、保護著祖宅的大樹,它妨礙了一位二十二歲的中尉的射擊練習,於是他派來十幾個人到你家裡,砍掉這件時間的作品。短短的十分鐘裡,三百年的耐心和陽光、三百年的祖宅守護和庭院樹蔭下的訂婚儀式全部灰飛煙滅。你對他說: 「這些是我的樹啊!」 他們不聽你的。他們在打仗。道理在他們那邊。 為了玩好戰爭的遊戲,他們燒毀村莊和公園,他們犧牲航空組隊、用孩子氣的方式對抗敵方的坦克。難以名狀的不安動盪籠罩著這裡。因為一切都沒有意義。 敵人發現了一個證據,然後對它窮追不捨。人類在廣闊地球上占的位置非常小,需要一億位戰士才能形成一座綿延的人牆,而在軍隊中間還是有空當的存在。這些空當基本上可以被軍隊的流動性所彌補。但是從裝甲部隊的角度來看,機械化程度很低的敵軍相當於不會動。於是這些空當就成為真正的「入口」,一條簡單的戰爭策略也應運而生:「裝甲部隊應該像水一樣行動,在敵軍的防線漸漸施壓,然後從沒有遇到抵抗的地方長驅直入。」總能找到軍隊中的空當。而裝甲車也總能成功得手。 沒有遇到抵抗力量時,長驅直入的坦克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儘管看上去這些毀壞只是淺層的(比如俘虜了當地參謀部、切斷了電話通信、燒毀了村莊)。這些毀壞是化學試劑,毀壞的不是集體,而是神經和淋巴結。在它們如閃電般掃蕩過的土地上,所有的軍隊——即使是看上去毫髮無損的那些——都失去了軍隊的特點。它們變成了獨立的凝塊。原本的機體,已經成為彼此毫無關聯的器官的組合。儘管凝塊們和人一樣好戰,敵人還是會隨心所欲地前進。當一支軍隊只是一群士兵的集合時,它就失去了作戰能力。 我們無法在十五天內製造出一種物質,甚至不能……軍備競賽必輸無疑。我們發現現在的情況,是四百萬農民在對抗八百萬機械! 在敵人面前,我們的一個士兵要對抗三個士兵,一架飛機要對抗十架或二十架飛機,而從敦刻爾克之後,我們的一輛坦克要對抗一百輛坦克。我們沒有閒情逸緻去回憶過去。我們面對的是現在。現實就是這樣。從來沒有任何犧牲,有哪怕一點放慢德軍前進腳步的可能,到處都是這樣。 民政和軍事部門裡,從上到下,從管道工到部長、從士兵到將軍,一種不安的感覺蔓延開來,但是誰也不會、也不敢表現出來。當犧牲淪為拙劣的模仿或者自殺時,犧牲就失去了其偉大之處。犧牲是美好的:有些人的死,為的是拯救他人。就像在火災中要犧牲一些房屋。有人在四周設防的營地里戰鬥至死,職位把時間留給救援人員,是的,無論如何,火都會四處蔓延,而能夠提供保護的營地也喪失殆盡,沒有必要再期待救援人員的到來了。我們為之戰鬥、試圖為之戰鬥的那些人,我們的戰鬥似乎只是導致了他們的被殺,這是因為飛機,它們在軍隊後方摧毀城市,飛機改變了戰爭。 後來,我聽說一些外國人指責法國,說有幾座橋本可以不用炸毀,有幾個村莊本可以不用燒毀,有些人也本不該死。但與之相反——正是與之相反的東西讓我感到非常震驚。那就是我們的好心讓我們變得閉目塞聽,我們無望地掙扎著對抗現實。儘管一切都無濟於事,但為了完成戰爭的遊戲,我們還是會炸掉橋樑,會燒掉村莊,為了完成戰爭的遊戲,我們的士兵壯烈犧牲。 當然,我們會漏掉一些!漏掉一些橋樑和村莊,讓有的人活了下來。但是這場潰敗的悲劇在於它會讓所有的行為喪失意義。無論是誰炸毀了橋樑,炸毀的時候他的心中一定充滿反感。這個士兵對敵人沒有牽制的作用:於是他建造了一座橋的廢墟。他損害他的國家,只為了從中描繪一幅好看的戰爭漫畫! 為了讓軍事行動充滿熱情,必須先表現出行動的意義。燒毀莊稼,用剩下的灰燼把敵人掩埋起來。可是敵人依仗著他們的六十個師,對我們村莊的大火和士兵的犧牲只是冷笑。 火災的意義需要能夠和村莊的意義畫上等號。否則燒毀的村莊,在戰爭中擁有的就只是一個漫畫的平面角色。 死亡的意義需要能和死亡本身畫上等號。人們有沒有好好地戰鬥?這同樣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一個村落理論上的防禦水平只能撐三個小時,我們對此都心知肚明!可是人們得到的命令卻是堅守。沒有戰鬥的工具,他們只能求敵人摧毀村子,只為了不破壞戰爭的規矩。多麼可愛的敵方棋手啊,他會說:「你忘記走這枚棋子了……」 於是我們反駁敵人說: 「我們就是這個村子的守衛者!你們是入侵者。走開!」 敵人接受了挑戰,派出一支空軍中隊,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整個村子。 「幹得漂亮!」 有的人留在原地不動——原地不動是絕望的一種表現形式,灰心喪氣的形式。當然也有人逃跑。有那麼兩三次,阿里亞指揮官在路上遇到落魄的亡命者,他用手槍指著他們,威脅他們回答他的問題。人都希望能掌握讓災難降臨的權力,然後再放棄這種權利,拯救一切!逃跑的人要對逃跑這個行為負責,因為如果沒有人逃跑,逃跑也就不會發生。如果我們的手槍能瞄準,那一切都會好的……但是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埋葬病死的人,以此組織疾病的傳播。最後,阿里亞指揮官都會把手槍放回口袋裡,於是突然間,他眼裡的這把手槍多了一種別樣的莊重——像是戲劇舞台上的刺刀。阿里亞感覺到,這些垂頭喪氣的士兵並不是造成災難的原因,而是災難造成的後果之一。 阿里亞知道這些人都是一樣的,和今天、別處的接受死亡的那些人一樣。十五天前,十五萬人接受了他們的死亡。但要給他們一個接受死亡的像樣的藉口,還是需要動點兒腦筋。 難以啟齒。 賽跑運動員會終其一生和跟他水平相近的人賽跑。但從一開始,他就意識到他的腳上拖著腳鏈,而他的對手們卻身輕如燕。賽跑沒有任何意義。他放棄了: 「這不算……」 「算!算!」 然而,到底為什麼要讓一個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已經不再公平的賽跑中去呢? 阿里亞很清楚士兵們的想法。他們也在想: 「這不算……」 阿里亞放下手槍,尋找一個合適的回答。 只有一個合適的回答。唯一一個。我不相信誰能找到別的: 「您的死什麼也改變不了。失敗是註定的。但是失敗一定要通過死亡來表現出來。這樣我們才能哀悼。您是這其中的一環。」 「是,長官。」 阿里亞並不鄙視逃兵。他非常清楚,他的正確答案就夠了。他自己已經接受了死亡。他帶領的所有機組也都接受了死亡。對我們來說,這個不加掩飾的正確答案,也已經足夠了: 「很麻煩……但是參謀部堅持這麼做。他們非常堅持……就是這樣……」 「是,長官。」 我只是認為,那些死去的人,對於別人來說是一個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