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哲理 · 空的哲理
緒論
哲學是多方面的,也是艱深難於了解的;而佛教哲學中的空理,更是多姿多彩,其內涵更不容易了解;所以這篇文字,只有從文學、哲學、科學各個不同的角度,勉強來詮釋它。為了通俗化、大眾化,這實在是出於不得已耳。
空,梵語Sunyata,意思是說:凡是存在宇宙現象界的萬有,都莫不由許多因緣——關聯的序列性——組構而成;凡是由因緣組合而成的現象界,根本就沒有獨立個體存在之可能性,佛教哲學稱它為「緣起性空」或「中道觀」。中道亦含有否定論,否定兩邊,中亦不立的徹底絕對超越的精神。
《維摩經·弟子品》「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萬善同歸集》「教所明空,以不可得故,無實性故,是不斷滅之無」。
佛學中的「空」「不」(不生不滅等)「無」(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苦集滅道等),在這些地方是含有否定意義的。空,只是否定宇宙間存在事物上的不變性、實有性—自有性、獨立性—獨存性;亦即是否定哲學上所謂本體論、唯物論、唯心論;宗教上的唯神論、真宰論、唯梵論等種種情執謬見的錯誤觀念。能徹底認識宇宙一切無不變性、無實在性、無獨存性,便能徹見萬有的實相,諸法的本真。空或中道,是站在純客觀的立場,以最高超越的智慧觀點,去鳥瞰透視宇宙全盤事物的真實相貌。
空理不但是七百七十五卷《般若經》的精髓,而且是全系大小顯密佛學的核心和特質,同時也可說是人類智慧文化中至高的結晶品。絕非世人腦海中所想像四大皆空,五蘊皆空的空,以為佛學講空是什麼都沒有的無或空空洞洞、空空如也的斷滅消極、虛無縹緲之謂。因此,認為凡是學佛者,皆視為逃避現實的消極分子。實際上,佛學中的空理,恰與一般誤會者所想像的正成反比例。從沒有、斷滅、空無,消極的意念上理會空,那才是一般人士過於直覺的一種錯謬膚淺得可笑的見解;而不是佛學論空的真正具體含義所在了。
空與有,可以說是事物的一體兩面,正是相反相成的矛盾統一超越律。所以《中觀論》上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的肯定命題了。
空理既是多姿多彩的,我們應當從多方面去觀察透視認識它,因它是超言語文字知識學術思想的一種,最普遍圓滿嚴格超越絕對的真理;而又適合改善人類思想生活,啟發人生理性,淨化世界,淨化人心,提高向上人格的唯一方法。我們不欲改善提高人類向上的理性生活目的便罷,欲之,舍空的圓滿哲學,是莫由達到了。
世界人類,無分古今中外,他們所有的學術文化生活思想的來源,除大聖佛陀及其少數弟子外,我敢說,其餘的莫不皆由原始混雜著我痴我見我慢我愛,不正知見腐蝕了的。質言之:他們的心眼,均未經過實踐空的真理之水所蕩滌之故。所有學說思想,皆含有大量的毒素和銹質成分在內。
人生能體認圓滿的空理,從而實際地把握它、憑藉它、實踐它。經過不斷的觀察、修習,漸漸地即能空去不良的我痴我見,分別執著的習性;漸漸地便能啟發始覺的理性生活;便能知善行,轉迷為悟;進而智眼明徹,心地坦蕩,皎潔光亮;有如碧空萬里,杲日麗天,無幽不燭了。人生若不經過空慧真理之火的鍛煉、陶鑄,那無異於埋藏混雜在礦渣堆里的金子,是作用不得的。
空之否定性,是具有去腐生新,富於積極革命精神的。人生必須否定(扔掉或破壞)其一切故有的私蔽、迷執、成見,滌蠲其頹唐意識,自滿驕慢態度和唯我獨尊的錯謬思想,然後才能達到「度盡一切眾生,皆成佛道,而實無有一眾生為我所度者」,不居功的海量。能空,才能做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四絕的境界。能空,才能做到「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能行,舍人之所不能舍」如釋迦、提婆、法顯、玄奘等,成為頂天立地的出格大丈夫。能空,才能做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如董狐高風亮節的犧牲精神。能空,才能有如「明鏡高懸,遇形則鑒;洪鐘在架,有叩則鳴」如響斯應、靈明洞徹的慧眼。能空,然後能擴展其「太虛不拒諸峰插,滄海何妨萬派流」的襟懷。「仁者,物我渾然一體」,空也。「民胞物與」「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亦空私我之境界也;而「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之胸量,非空去胸間傀儡,亦無法做到。至於佛之「地獄未空,誓不成佛」悲天憫人之弘願,「苦樂冤親,一視平等」「情與無情,同圓種智」之坦蕩情懷,非有最高超越之般若智(悟空之智),是更不能有所企圖以窺門牆了。反之,「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者,不空也。「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此權力不空的殘忍屠夫手段也。歷史上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如,近代之希特勒以及歷史上之昏君,奸臣賊子,莫不是黨同伐異甘為自私自利的奴隸,蔽其心量,此皆不能放下(空去)私我主觀成見之故也。總之,吾人無論是研究學術也好,對人對事也好,若不一空倚傍,不能站在客觀的角度處理學問與人事,則必一意孤行。如此,在事功上必一無所成;在學術上不是支離破碎、魯莽決裂,便是斷章取義,拾人牙慧,以為家珍。
上面說過:空是多姿多彩的,今為說明空的真正含義,使之通俗化大眾化起見,特地作多方面的引證,事實上的詮釋,不憚反覆的敘述,俾大家能有確切的認識和深刻的了解,以為研究佛學基礎的確立。
佛學說空,既非空空洞洞,一無所有的,也不是不可捉摸、玄秘奧妙的形上學,是可以從存在具體的宇宙人生事物上去體認它、辨正它、理解它,才能把握到這一正確的命題;若離開現實具體的事物講空,那便會陷落到不可想像的撥無因果惡取空的斷見深坑中去,是非常危險的!欲明了空的正義,必先明了具體事物中的人——五蘊——不可。
從具體的人——五蘊——說起
凡動物的組成,都不能離開物質和精神組合的五蘊。五蘊就是色、受、想、行、識。此五種怎麼都叫蘊?蘊是聚集的意思,就是說積聚許多相似而性質同一系統的事物或心理,把它歸納成為一類,就叫做蘊。若作品類、範疇講,亦無不可。《俱舍論》說:「諸有為法和合聚義,是蘊義;如契經中說:『諸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粗若細……如是一切,略為一聚,說名色蘊。'」這段文,把它譯成語體是:「凡是由因緣——各種關聯——相互結構存在於現象界的事物——諸有為法,把它歸納分成一類一類的,就叫作蘊。」佛經上說:「凡宇宙間所有構成物質之原素及物體的物質現象通通叫色。已經消逝壞滅了的物質叫過去色;尚沒有發生成長到現在的物質叫未來色;已經由未來移到擺在眼前可見的物質叫現在色;屬於我們本身的物質——生理——叫內色;我們身外的物質叫外色;能用肉眼看得見的物質叫粗色;肉眼所不能見的,要假科學儀器(如放大鏡等)方可見到的物質(如原子核,極微等乃至紫外線)叫細色。這一切的一切,把它歸納——積聚——成為物質一類,總叫它為色蘊。其餘受、想、行、識四蘊,皆可以類推了。
什麼叫色
色的概說 原子、物質、生理、物理。佛學中的色字,含義頗廣,它包括構成一切物質的原素(原子、佛學的四大極微,科學的一十三種原素)及一切物體現象在內。換言之,色是一切物質(與由物質影響人的行為心理的反應活動叫無表色也在內)的共名。如內而眼、耳、鼻、舌、身五根(五官器)及五種神經系統;外而色(青黃等顯色,長短等形色,取捨等表色,無表色,定果色,空一顯色等),聲(八種)、香、味、觸五現實境的物理世界,都稱之為色。可見佛學講色,非一般人所指男女狹義之色,乃概括我們的身子和各種原素以及身外的大宇宙都概括在內。這一切都叫色蘊。
色的定義 善變的物質。色是質礙義、變壞義。質是體質,礙是障礙,凡是有體質的東西,必互相發生阻礙;如香爐和桌子,兩樣都有體質,而不能互相容攝;凡具有質礙的事物,同時又都具有變壞的意義;如香爐桌子等,它本身無不在剎那剎那遷流演變,而無不循著破壞消滅之規律前進的,這是物質由生起、而發展、而變化、而消滅,所經程序的必然規律,凡是色法(物質),都不能超越這質礙變壞的原則的。物質的變壞有兩種:一為自然的變壞(見後一期無常中);二是人為的變壞。例如鋼鐵,自身生鏽,是自身的自然變壞;鋼鐵經一千二百度的熱度,便變成為液體,至一萬二千度以上,便變為氣體了。這是人為的變壞。
什麼叫受
受是我們對外境接觸時,身心上生起一種領納的功能,而接受外面——客觀環境——一切事物的感覺心理作用,與心理學上的感覺、感情、情緒等相仿佛。我們接觸適意的順的環境時,即生喜悅的情緒,愉快的感覺,名為喜受、樂受;接觸不適意的違逆的惡劣的環境時,生起憂悲的情緒,痛苦的感覺,名為憂受、苦受。離開上面那些苦樂憂喜愛惡哀怒等情緒之外,接觸那不苦不樂不憂不喜的平凡境界,在生活上和精神上都激不起激昂奮鬥或狂歡等浪花情緒,過著無所謂的生活,名為舍受或中庸受。總之,凡屬情感方面的心理作用總名受蘊。
什麼叫想
想是我們內心對外境接觸時,所想像的事物、道理,而生起一種認識的心理作用,與心理學上的知覺、寫相、表象相仿佛。凡我們思想上的概念,了解、聯想、分析、綜合;乃至由此而產生新的概念等,皆是想蘊的心理作用。
什麼叫行
行是造作義。我們與外境接觸時,內心起種種思慮、選擇、決斷,怎樣適應環境、改造、安排、處理周圍種種環境等心理活動皆名行,由此動身發語而成為行為,與心理學上的意志仿佛似之。行蘊,可說是一切活動心理中的參謀團。
什麼叫識
識是明了分別義,是我們對外和對內受想行的總認識的統覺作用。也可說是全部心理活動中的統帥,主持認識的首長,精神的總樞紐。佛學及心理學中的意識或潛意識、集團意識,即是識蘊。
五蘊何以說是空的
五蘊中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不實如鏡、花、水、月,故云五蘊皆空。五蘊是構成整個人生的具體表現。色是物質的、生理的;受、想、行、識,是精神的、心理的。五蘊合攏來,就是心物統一論。從佛學的立場看萬物之靈或天地之性人為貴的人,我、生命或全生物界,都不過是由這五種因緣關係和合組織而存在的,若離開這些關係,它就找不著一個獨立性的人、我、生命了。五蘊和合成人,五蘊的本身亦是沒有獨立性和不變性的緣起法。《增一阿含》卷二十七曰:「色如聚沫,受如浮泡,想如野馬,行如芭蕉,識為幻法。」吾人身心,忽生忽老忽死,假相合聚,五蘊不是空是什麼?
這樣講空,我相信大家也許還不能得到確切徹底的了解和把握到「五蘊皆空」所以然的命題吧?茲再從多方面來加以說明:
從相續假看空——無常故空
所謂相續,就是時間的連續,因為時間是每一剎那連續的假相,沒有辦法分割出來,使它永久存在不變,這種情形,佛學上稱之為「無常」。我們可以從下列三方面來分析它:
剎那無常 剎那無常(Anitya,Imper-manence),又名剎那生滅(bhanga),譯一念頃,時間極短之謂。經雲一念中有九十剎那,一剎那中有九百生滅。凡物於極短之時間發生變化者,莫如心念,故剎那剎那識曰念念。《無量義經》:「諸法本來空寂代謝不住,念念生滅。」《維摩經》:「是身如電,念念不住,此身剎那剎那,代謝不住。」蘇東坡云:「生世本暫寓,此身念念非。」
時間不外乎過去、現在和未來波浪式連接的三世。如果精密的分析,那便是無量數的剎那所組成,現在的一剎那,立刻變成過去,未來的一剎那,一會就變成現在。你如果要找現在的一剎那,正在尋求之時,即已變成過去的一剎那了。就在這相續的剎那——時間的組成,要去求過去、現在、或未來的一剎那,永遠不可得。
佛學說:「一念中有九十剎那,一剎那中有九百生滅。」世界上一切事物,無不以極迅速的光的速度(每秒鐘行三十萬公里)不停地消逝過去而為我們遲鈍者所不能知,這種隱而難知的剎那無常,莊子之「交臂非故」,佛說「一見不再見」,赫拉吉利圖的「濯足長流,抽足復入已非前水」,禪宗之「嬰孩垂髮白如絲」,皆為剎那無常的註腳。鬚髮爪甲剪了,怎樣又長起來?烏絲怎樣又變成白髮?皮膚怎樣由青春嫩晰而變成雞皮似的皺了起來?一件新衣,一座新洋房,一朵美麗的鮮花,怎樣演變而舊,而褪色,而凋謝,而爛壞倒塌?這是上帝主宰的嗎?還是偶然如此?佛學告訴我們:這不是什麼造物主——神——所使然,而是自然現象發展中的必然定律——無常發展過程中的必然法則,客觀的真理規律。凡宇宙萬物,內而身心,外而世界,無不循此剎那無常相續的假相流變著,人們不明白此無常假相是緣起性空,在錯覺妄知上而執以為實為常,這實常的觀念,殊違背客觀真理——空——的。
一期無常 一期,就是時間上劃分較剎那為長,但仍不過為剎那的連續而已。如六十秒為一分鐘,六十分為一點鐘,二十四點為一晝夜,乃至一月、一年、一世紀、百千萬世紀,仍是多剎那相續的假相,不過比剎那無常來得顯而易見罷了。例如一切事物一期的生、住、異、滅;人生一期的生、病、老、死;世界(地球或星球)一期的成、住、壞、空,這些事物本身一期的延續假相,當然比剎那無常顯而易見得多。
宇宙間一切現象的存在物,無論是生物、植物,乃至各種星球之類,無不經過四相——生、住、異、滅——程序演變的;例如這一座房子,在三年前沒有這座房子,現在由沒有而忽然把它建築起來,這就是無而忽有名生的生相;房子既建築起來,沒有意外的火災、水災、風災、地震、戰禍的話,至少也得五十年或一百年的存在,這就是存在的時期生位暫停名住的住相;而它的存在時期,是不能永恆不遷不易的停住不動的,雖然前後相續相似的存在,似能保持它前後的一貫性的假相,其實仍是剎那地在自身內部不斷地發生衝突而激烈的變化著,這就是住別前後名異的異相;而它本身變異的結果是自身由相成而相反,由漸變而突變的結果是歸於消滅,這就是暫有還無名滅的滅相。一幢房子必經過此生住異滅一期四相的程序;而一朵花、一株樹、一個太陽、一個人,都莫不由其自身的發生而發展、而變遷、而消滅、而歸於空寂。
依據宇宙萬物發展的公律進行的事物,有時相反而相成,或相成而相反,或相反而相反的。宇宙萬物之發展,據黑格爾的說法,萬物到達了某種程度,必轉化為自身相反的東西;且轉化之原因不是來自外界,實即存於發展之物的本身。他說:「有限事物的諸限制,並非單是來自外界,一事物之自身的本質,就是消滅其自身的原因,憑他自己的活動,他可以轉化為自身相反之物。」(此語應從思想上去理解)
萬物發展到極點時,終必轉化為與自身相敵對的東西。且常見到的水,沸了則變為汽,冷了則結為冰,便是很明顯的例子。類此的公律,只要留心觀察,隨地隨時都可發現的。佛學中之無常、無我、空的真理,就是說明這種公律的究竟的必然鐵則。生物之有生必有死,世界之有成必有壞,此乃緣起因果法則的必然公律,不必要有什麼神來主宰才是如此的。人生因緣起而生長、存在、發展,亦因緣起而衰老、而變遷、死亡;然此死亡,並非一滅永滅而斷絕;如冬期之稻種,一到春季得著種種因緣會合時,又會復生的啊!此無盡期中的一期緣起假相,雖然生滅滅生,如長江水,滔滔前後不絕地流著,一般人仍不能認識其為無常、為空,而執以為永恆不變者。
人世無常 宇宙中有一種真實的況味,這況味,往往不為一般醉生夢死感情麻木的人所能賞識;而天地坦然,具有履霜堅冰至的敏感者,則又每每低回詠嘆,實不能已於情者。這種真實況味究竟是什麼?那就是無常之痛啊!這裡只從歷史文學的角度談談人世的無常。我國歷史上的英雄豪傑之士,似皆具有兩種不同的性格和感情:一是激昂慷慨的豪情;一是對於無常的悲痛。東晉時代的桓溫,他平時以第一流人物自許的。「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的豪語,就是他說出來的,其氣概之盛,於此可以想見一般了;而他在北征途中,看見昔日親手種植的楊柳,不覺泫然流起淚來,感嘆道:「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又南宋時代的辛棄疾(稼軒),亦是個豪情俠骨,一時無雙的人物,他的「破陣子」詞道: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他又一首「滿江紅」詞道: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樓觀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嘆人間,哀樂轉相尋。今猶昔。
我們讀了這些詞句,心頭不覺生起了無限的惆悵!此外如曹孟德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短歌行」;漢武帝的「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的「秋風辭」;魏文帝的「憂來無方,人莫之知;人生若寄,多憂何為?今我不樂,歲月其馳」的「善哉行」;陳思王的「驚風飄白日,光景西馳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的「箜篌引」;李後主國亡後所寫各詞,字字皆血淚,讀了叫人腸斷!高爾基的「不論你怎樣,到頭來都是棺材和墳墓」的「人間集」。范石湖自營壽藏詩有云:「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亦皆是慷慨悲歌淒涼之至,真叫人不忍卒讀啊。「朝喜花艷春,暮悲花委塵,不是悲花落,悲我是花身。」這是個人生無常的感嘆。「生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此行須珍重,不比阿娘邊!」「挑燈含淚疊雲箋,萬里緘封寄可憐?為問生身親阿母,賣兒還剩幾多錢?」這真算得兩首音節哀亮、不忍卒讀、骨肉分離、家庭劇變的無常曲。「千里修書只為牆,讓他幾尺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老僧已死成新塔,破望無由認舊題。」這些詩無論從形式與內容說來,莫不是說明歷史人世的無常觀。我國歷代有價值的文學,多半是描寫生離死別、人世無常的感慨,不知賺了若干有情人的眼淚,如《紅樓夢》《長恨歌》《阿房宮賦》《弔古戰場文》《桃花扇》等,均是一幅無常的寫照圖畫。近代大藝術家豐子愷說:「真從無常之慟,發出來的感懷佳作,其藝術永遠不朽!在他們的讀者,往往覺得這些部分最可感動,最易共鳴。因為在人生的一切嘆怨如惜別、傷逝、失戀、坎坷等當中,沒有比無常更普遍地為人人所共感了。」這些話說得很對,只有無常之痛才是人世間的真實況味。
無常的洪流,泛濫了整個古今的人類社會。試思百年前世界上千萬人類,而今安在?著此身於天地間,真似斷梗飄萍一般,毫無所託。所以有些人因此懷著消極的念頭,不願向前進取;也有些人及時行樂,盡情地享受,以求麻醉自己身心志氣的。我國道教一流的人物,不解無常的真諦,更從事於內丹外丹的修煉,希望能得到長生不老的境界。一個人有生必定有死,這原本是自然的因果鐵則。我們呼吸之間,就是一死一生了。彼輩修道煉丹之流,不能在此無常真理中認識生命的意義,悵惶地以希求壽命的無限延長;耶穌永生之企求,實在是愚妄荒謬極了。至於一般盡情享樂,本來也是人的常情,無可厚非的,然而人生除了享樂以外,就再沒有別的人生意義了嗎?何況盛會不再,樂往哀來,深恐欲求忘懷一切,而終不可能啊!那麼,一般享樂冀求麻醉身心的人,實無異是慢性自殺呀!悲觀消極的人,似不若因任自然安時順處的人的達觀。古往今來,宇宙間沒有一件東西一個人,而不是以極快的速度變動電掣雲駛、飛奔遷流過去的。地球亦將毀滅,太陽終歸死亡,我們又何必用晶瑩的熱淚洗此長恨!若就佛學來講,我們的生命是不斷的,所作的業力也是不滅的,縱然趨於自殺,仍是殺不了的;悲觀消極或求長生的妄動,那只是自己白白地討苦吃而已。茲錄孔尚任的《桃花扇》里「哀江南」一詞如後,以作本節的結語。
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銷。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你記得跨青溪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難丟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一部世界史,都莫不是黃粱一夢,了不可得啊!第二次大戰死傷了五千萬生靈,多少戰爭狂人如希特勒、東條之流,誰又不成為歷史陳跡中的人世無常?結果只落得「採得百花成蜜後,到頭辛苦一場空」啊!
剎那、一期、人世三種無常統是表現相續性的,其無常之情形已如上述,因其無常故名為相續假,相續既假,既無常,則緣起的萬物無不變性,所以萬物是空了。剎那和一期兩種無常,可說是科學的,哲學的;人世無常,可說是情感的,文學的。吾人能時時體會到這無常的真理,則一切不必要的殘忍戰爭,立即可以解除。人間淨土,經過真理的陶冶,是可以逐漸實現的。
從循環假看空——因果故空
從循環假看空,我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明,比如穀子,播種在田裡,不久,它便發出芽來,漸漸的變成秧、禾,然後一天一天的成長,乃至開花、結實,又變成和播種時相同的穀子。這就是因果循環的道理,從穀子播種到穀子結實,在這一循環之中,播種下去的穀子為因,結實的穀子為果。結實的穀子既不是播種時的穀子,播種下去的穀子如果不經過發芽乃至秧、禾等程序也無法變成結實的穀子。在這一循環中,每一個階段都是假的,因它後者否定了前者之故。所以名為循環假,在循環假中,有著不生不滅因果律的存在,這許多因果律,由生而滅,滅了又生;由因結果,果又為因,因因果果,生生滅滅,雖然如是,皆是假相,如旋火輪,全無實體。這就是循環假,既是假,假是緣起,緣起即是空了。許多人,不了解因果是緣起的假法(因可為果,因非不變之真因,果可為因,果非不變之實果),而認它為常住不變性的。因果如系不變性,實有性,那它有自主力,那麼凡夫的因果必不能轉成出世的聖者因果了。如此,則違聖教量——無常——的空諦了。
從和合假看空——緣起故空
佛學以為一切物質之所以存在,皆是由於四大或各種因緣和合而成。其結構之原素,佛學謂之四大種,即地大、水大、火大、風大是(非眼見之地水火風也)。地大是指一切堅固的物質,屬固體;水大是指一切流動的物質,屬液體;火大是指一切的熱力,和潛在物體內部的一種能;風大則指空氣的變換情形,屬動體。例如人體的組成,骨骼、皮肉、指甲等類屬地大;血液、痰涕、便水等屬水大;體溫屬火大;呼吸屬風大。大,即普遍的義,此地水火風四種原素遍於一切萬有,為組成萬有現象之重要因素,故稱為四大。科學把人體分成許多種化學原素,是與四大相似的。又如茶杯,瓷屬地大,塑型調和時所用之水屬水大,燒瓷時用的煤柴等燃料屬火大,火無空氣則不燃,故必須有風大。四大和合乃是一切物體組成之因,再詳言之,茶杯是瓷,瓷是氧氫及鋁矽等構成的,離開了各種關係,則無茶杯可言了。又如每一分子的水中有氧原子一個,氫原子兩個。再進一步分析時,它具有電子十個,質子十個,中子八個。如果再追下去問電子是什麼組成的?中子、質子又是什麼構成?科學家也得不到最後的結論,只好勉強說是能,再往下追,也就無法可說了。又如一粒黃豆的生起與存在,是由黃豆為因,水、土、陽光、空氣、肥料、人工為緣而生起存在,缺一則不能起,反之則消滅。故萬物之存在莫不是緣起的。一切萬物現象,離開因緣和合,則物體即不存在。而因緣的本身,亦莫不是因緣的假和合相,所以我們肉眼所見的雖是物體的存在,實是一種和合假。再以心理活動現象而論,亦莫不是依緣起而存在,而絕對無獨立性者,以吾人眼官之見為例,須具備十個條件,才能發生有見物的作用,否則缺少其中任一個條件就不能有見物的功能了。十個條件:一、眼根——眼器官和視神經——不壞,盲人因缺眼根,所以不能有見物之用。二、境,境是對象,即色境。三、空間,眼看物取境,必須與空間距離,否則物逼附於眼則不見。四、明,即光波,如白日、月夜、星、燈光等助緣才能見物作用,若黑漆一團見個什麼。五、眼識,見的種子功能,此與生理學上唯視神經能見則不同,因視神經是屬生理,見功能是心理的。生理、心理各有種子,不可混淆!六、作意,即注意,如無注意,見而如無見。孔子說:「心(作意)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正此之謂。七、根本依,即阿賴耶識。八、染淨依,即第七末那識。九、分別依,即第六意識。十、等無間緣。前六點,已極科學了;後四點,科學家亦尚未夢見在。眼見如此,聽覺、嗅覺、味覺乃至觸覺、感覺,莫不各具條件,始能有心理活動也。因緣生起的生理、物理、心理現象,既依緣起而存在,而無個體獨立性,則當體即空了。
從相對假看空——相待故空
自從大科學家愛因斯坦發明了相對論以來,一切的事物,都已沒有絕對性的了。人坐在火車裡,坐火車的人所看到的是窗外的事物和地在動,人是坐著不動。火車外邊的人,則看到車子在動,車子外邊的事物並不動。又如我們說這個人是迷,那個人是悟,要知道悟必須對迷講,如果世界上沒有悟的人,則迷者自迷,亦不覺為迷了。反之,如果世間沒有迷的人,則悟者自悟,亦不覺為悟了。複次,煩惱與菩提,智與愚,貧與富,乃至父子、師生、男女、好醜等,亦復如是。這種世間相對的事理的分別相,即名為相對假,既是相對假,則一切名字相、言語相,所謂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的一切,畢竟了不可得,了不可得,那不是空的麼?
從相狀假看空——無標準故空
兩個人在一塊,甲長得美,乙長得丑,我們說甲是美,乙是丑。如果有個丙長得比甲還美,則甲丙兩人相比,甲是丑,丙是美。剛才美的人立刻變為丑了。又如再有一個丁長得比乙還丑,則乙丁兩人相比,乙是美,丁是丑了。剛才丑的人則又變成美了。複次高低相較,亦復如是,高有更高,低有更低,更高者與高者相較,高者就為低了,反之低者亦可為高了。前面說過,水遇冷成冰,遇熱為汽,水也、冰也、汽也,莫不皆相狀假。這種相狀比較,毫無標準,故名相狀假,相狀假以無標準故,由此知其空。
從名詞假看空——假名故空
一個剛生下來的女孩子,我們稱之為女嬰,長大時,我們叫她小姐,求學時叫她女學生,結婚後叫她太太,生了孩子又變成母親,生孫時,又名祖母。女嬰也、小姐也、女學生也、太太也、母親也、祖母也乃至太祖母也,皆一人也。何以有如許多稱呼?這不是名詞假的證明嗎?又如一株樹木,在山林中謂之森林,砍伐下來叫做原木,做成門則稱門,做成窗則叫窗,製成桌則稱桌,刻成佛像則又稱佛,木也、門也、窗也、桌也、佛像也、樓板也、木筏也,皆假相假名也。世間各種事物,實際上是但有假名而無實義,稱為名詞假,佛學上的空,實有此義。
從認識不同看空——心境無定故空
莊子說:「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站在情人的立場去看他私心所愛的人,那她縱然沒有毛嬙、西施她們那麼美麗,可是在情人的眼裡她一定要漂亮過西施;若在她仇人或情敵的角度去看她,那她也許會變成莫名的醜惡的羅剎,人間的禍水。這還是就人類男性的立場言;若從魚、鳥、麋鹿異類而論,則美之所謂美,就更加沒有標準了。我承認莊子的見解是對的。
《二十唯識論》說:「是一水,魚見之為宮殿、園林;天人見之為琉璃;餓鬼見之為火焰、膿血;而人見之為水。」此種不同主觀的認識,與莊子的說法,如出一轍。也許有人懷疑動物認識不同,乃由它們的生理、心理的組織所使然;但水之為物,總不能說無決定性的。這種懷疑也是難免常識上的錯覺,前面不是說過水遇熱化為汽,遇冷凝結為冰;……水果真是不變的麼?許敬宗對唐太宗說:「春雨如膏,農夫喜其潤澤;而行人惡其泥塗。明月如鏡,佳人喜其望賞;而盜賊惡其光輝。」這些例子,都不過說明了認識的心理和被認識的境界,實無足憑藉以為標準的。總之,無論是主觀的心理現象也好,物理的客觀現象也好,皆沒有一成不變的決定性。無決定性,則萬法繁興,林林總總,而到頭來無不是空。
緣生性空
《大智度論》卷二十二說:「一切有為法,無牢無強,不可取不可著,為如幻化,誑惑凡夫。因是無常,得入空門;又無常想,即是聖道別名。」這裡有為法,指世間一切由緣——關係條件——而起的精神物質事物。此一切事物,是不堅牢不強固,取而不可守,著而不可恃,忽焉而生,忽焉而滅,如幻如化,故曰「無常」。由於無常得悟空理,得入空門(三解脫門之一)。空是宇宙中絕對或普遍必然性的真理。故無常之概念,即是聖道別名。然則由無常的概念,怎樣就能悟入空門呢?今以書籍為喻。吾人現在所讀的書本,印刷精良而美觀,裒然成帙,固甚可珍愛。唯經幾度翻閱之後,汗垢污漬,美觀漸失;若再遇雨淋水浸,則斑爛漫漶,不堪卒讀了。不幸又為火焰所焚,立即化為飛灰;而昔日之書不見矣,此所謂無常。然此書在未經印刷裝訂之前,固無所謂書。吾人所閱讀之書,就此已經印刷裝訂者言。則書必借印刷裝訂及著作發行等種種因緣——關係——而成。此種種因緣完全破壞時,書亦隨之而化為烏有。則書之所以為書,非自古以來,即有其可以自立自主不變之實性。宇宙萬物,莫不皆然。佛學總稱之曰「無自性」——性空。無自性故空。《心經》云: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此乃形容空的相狀,空而說為不生不滅者,如書籍因緣而生,亦隨因緣而滅。此書如此,彼書亦然,古時之書如此,現在與將來之書亦然;但書空無自性之空理則恆常不變(此所以空成為宇宙中絕對或普遍必然的真理)。在書無性的理境上,無此書彼書、中國書外國書的差別相可見,故曰空。空,決不因此書彼書中國書外國書之生而生,亦不因此書彼書中國書外國書之滅而滅,故曰:「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又書污之即垢,污除即淨;大量生產即增多,材料缺乏即減少;亦皆是緣生現象上的事情,與空理無關;故又曰:「不垢不污,不增不減。」然此空理,絕非一具體之物,吾人僅能從邏輯的推理之不可得證知之。古德所謂,「說是一物即不中」,蓋恐人們於此生執著,以空為耶教之上帝,道教之太極,先天地生而生萬物,如此,則有擬物之失,犯無窮的禍患,是佛學所極反對的。
宇宙萬有,形形色色,化化生生,物質的,精神的,無一非因緣會合而生,因緣生故,皆無獨立、不變的自體;而莫不共此一空性。此空性既為宇宙萬有之所共,故一毛之微而曰空可,指大地山河日月星辰而曰空亦可。此飄浮於無常洪流上之一切現象,如悲歡離合,生死榮枯,莫不一一當體即空。既空矣,則苦樂悲歡,榮辱得失之心境,夷而與空性之不生不滅相應;以不變應萬變,則苦樂平懷,天機活潑。精神上自不致流於極度之苦悶,而消極頹喪或慢性自殺。長生不老之謬說,當更無可動其心志。昔之高僧,常有道流所謂:神仙者贈之以仙經,惠之以靈丹,而皆置之不顧;或竟面斥其妄,如黃龍之斥呂純陽為守屍鬼,可概見了。
吾人既觀一一物境當體即空,則心無所住;心無所住故,則不隨煩惱之衝動而生迷妄。心如波澄之止水,高懸之明鏡,物來斯照;則是非黑白,自然曲當其情。於是在子則孝,在父則慈,在夫則義,在婦則順,在友則信,居官臨下,則忠藎廉明;即隨俗而為販夫走卒,亦不至於欺弱昧寡,渾水摸魚。又心無所住,則無窒礙,無窒礙,則不為物役;故能「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其餘種種驚天地、泣鬼神之豐功偉業,亦莫不從此空觀而出;所以空具有革命的積極性、建設性。人類的心靈,能透過佛法空的洗禮,其思想言行,才能獲得真正奮發有為,積極向上而進取。
空有不二
《中觀論·觀四諦品》頌云:
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
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
若諸法不空,無作罪福者;
不空何所作?以其性定故。
汝破一切法,諸因緣空義;
則破於世俗,諸餘所有法。
若無有空者,未得不應得;
亦無斷煩惱,亦無苦盡事。
此諸頌的大意是:若宇宙萬有——諸法——本性非空,則各各應有決定性;諸法若有決定性,則各各應常住不變,不變之法,應非緣生,諸法既非緣生,則無罪無福,無因果業報,亦無生死流轉,亦無出世還滅,現象界之一切法則,皆將完全推翻,故破壞一般常識的世俗諦——世間真實。世俗之事相既被否認,則亦無超常識的絕對真理的存在,世間將永遠如槁木死灰,毫無生機,則實不成其為世界。然現實世界,決非如此,故「第一義空」不可破。空不可破,諸法無決定性、無不變性、無獨立性、無自有性。無決定性故,於是因緣和合而生,因緣離散而滅,生生滅滅,流轉無窮。於是花開花落,苦樂相乘,有世俗,亦有真理。而此世界活生生,熱辣辣,萬花繚亂,柳翠桃紅,燦爛莊嚴,無法不備了。
空不可破,宇宙萬有之生起與存在,必具足此空性而後成其為萬有;空性亦必借萬有而後見其本真,決非破壞萬有歸於空無——沒有——而後始名為空。《大智度論》卷五十五說:空即是般若波羅蜜,不以空智慧破色令空,亦不以破色因緣故有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故。
《大乘密嚴經》亦說:離空無有色,離色無有空;如月與光明,始終恆不易。諸法亦如是,空性與之一;輾轉無差別,所為皆得成。性空之空理,與緣起現象界的一切事物,既如月之與光明,始終不二,吾人慾親證此空理,必不能舍離緣起的現象界之一切事物而別求之於無何有之鄉。須知完成緣起現象界之萬有,吾人絕不可自作聰明,違此性空真理而別出心裁固執己見,憑空構造一個萬能之神或真宰來。唯有此嚴格而普遍之真理始能為萬德之母。
欲認識真理,必不能舍離現象界的一切具體的事物,是現象界之一切事物不礙性空之理了。須知完成現象界一切事物的緣起,亦不能違此性空之空理,是性空不礙現象界之一切事物了。不礙現象界之空理曰真空;不礙空理之現象界曰妙有;有而曰妙,空而曰真,則色空性相之界限泯而浩然大均,會歸於一,是為無礙法界。於此亦不可著、不可取、不可住之境界,名曰無住涅槃或無上解脫。此種境界,若以我國哲學解釋之,則宋程明道《識仁篇》:「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仿佛似之。若以西洋哲學解釋之,則黑格爾《精神現象》一書中,所述精神發展之最高階段有「內外一致,主客和諧,物我無二,天人合一」的境界,與此亦有多少相似之處。唯程明道之所言,乃是感情上的;黑格爾較精於思辨,而仍覺空洞,未若佛法深切著明也。
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朝聞道,夕死可矣」,其言甚為悲切而意遠。人生此世,頃刻百年,若謂人生只須隨本能之衝動,求得物慾的滿足,則飲食男女而已,何異於禽獸!沉淪於物慾,不見性靈,不識真理,大道當前,反以為邪途曲徑,於是投機取巧,殺人越貨,無所不用其極。此何故?蓋人心無真理以作軌則,無解脫之遠景以寄性靈,其精神必如脫韁之野馬,其事業便如空中之樓閣;則其思想言行,必不得其正,縱有事業必支離,縱有情懷皆破碎。此真理之所以為今日人類所急需,而解脫汩沒之性靈,尤須於此空有不二,理事不二中求之。
結論
自孔德主張實證哲學的建設,詹姆斯等亦有實用哲學之標榜。殊不知佛教二千五百年前,就提出解行並重之高出此等哲學的哲學了。抗戰期間,任中敏氏在桂林圈山主持漢民中學時,常以我國《高僧傳》為教材,以啟導學生實踐自我教育,免得出了學校,便是空腹高心,所學與做人治事而脫節。任氏曾聽我講《心經》於月牙山,對人曰:「吾人能真正明白實踐般若空義,大雄無畏之犧牲奮鬥精神,不期然而憤悱矣。可惜我國浚浚群公,於佛學中之空理,一無所知,否則『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孤忠亮節之氣度,已澎湃於國人心海中矣。」任氏對高中生講正氣歌曰:「正氣之靈魂即為空的哲理,文天祥正實踐之,故能視死如歸,垂危之際,猶能作正氣歌,若不能『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曷克至斯。」任氏可謂於空義得少分受用了。古人說學以致用,學不能致用,即與生活治事為人脫節,何異紙上談兵,吾人應將空的哲理,恆蘊藏於方寸之間,務使與日常做事、待人、接物、語默動靜,行住坐臥,應對進退之生活,打成一片,方能真於佛學得到受用。今之談佛學與學佛者,多半理論是理論,行為是行為,思想是思想,生活是生活,不能將理論思想與生活做事聯繫起來,發生關係,實在失去以行驗解,以解導行,解行合一的實踐工夫之故。希望讀者們,能實踐理事不二,斯可謂之善閱是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