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叢子 · 詰墨第十七
墨子稱:「景公問晏子以孔子而不對,又問三,皆不對。公曰:『以孔子語寡人者眾矣,俱以為賢聖也。今問於子而不對,何也?』晏子曰:『嬰聞孔子之荊,知白公謀,而奉之以石乞。勸下亂上,教臣弒君,非聖賢之行也。』」詰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應聘如荊,不用而反,周旋乎陳、宋、齊、衛。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孫勝以為白公,是時魯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衛反魯,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後乃謀作亂。亂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雖欲謗毀聖人,虛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
墨子曰:「孔子之齊,見景公,公悅之,封之以尼谿。晏子曰:『不可。夫儒,倨法而自順,立命而怠事。崇喪遂哀,盛用繁禮。其道不可以治國,其學不可以導家。』公曰:『善。』」詰之曰:「即如此言,晏子為非儒惡禮,不欲崇喪遂哀也。察傳記,晏子之所行未有以異於儒焉。又景公問所以為政,晏子答以禮雲。景公曰:『禮其可以治乎?』晏子曰:『禮於政,與天地並』,此則未有以惡於禮也。晏桓子卒,晏嬰斬衰,枕草,苴絰、帶、杖,菅菲,食粥,居於倚廬,遂哀三年。此又未以異於儒也。若能以口非之而躬行之,晏子所弗為。」
墨子曰:「孔子怒景公之不封己,乃樹鴟夷子皮于田常之門。」詰之曰:「夫樹人為其信己也。《記》曰:『孔子適齊,惡陳常而終不見,常病之,亦惡孔子。』交相惡而又往仕,其不然矣。《記》又曰:『陳常殺其君,孔子齋戒沐浴而朝,請討之。』觀其終不樹子皮審矣。」
墨子曰:「孔子為魯司寇,舍公家而奉季孫。」詰之曰:「若以季孫為相,司寇統焉,奉之,自法也。若附意季孫,季孫既離公室,則孔子合之;季孫既受女樂,則孔子去之;季孫欲殺囚,則孔子赦之。非苟順之謂也。」
墨子曰:「孔子厄於陳蔡之間,子路烹豚,孔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之;剝人之衣以沽酒,孔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之。」詰之曰:「所謂厄者,沽買無處,藜羹不粒,乏食七日。若烹豚飲酒,則何言乎厄?斯不然矣。且子路為人,勇於見義,縱有豚酒,不以義不取之可知也,又何問焉?」
墨子曰:「孔子諸弟子:子貢、季路輔孔悝以亂衛,陽虎亂魯,弗肸以中牟畔,漆雕開形殘。」詰之曰:「如此言,衛之亂,子貢、季路為之耶?斯不待言而了矣。陽虎欲見孔子,孔子不見,何弟子之有?弗肸以中牟畔,召孔子,則有之矣,為孔子弟子,未之聞也。且漆雕開形殘,非行己之致,何傷於德哉?」
墨子曰:「孔子相魯,齊景公患之。謂晏子曰:『鄰有聖人,國之憂也。今孔子相魯,為之若何?』晏子對曰:『君其勿憂,彼魯君,弱主也;孔子,聖相也。不如陰重孔子,欲以相齊,則必強諫魯君。魯君不聽,將適齊,君勿受,則孔子困矣。』」詰之曰:「案如此辭,則景公、晏子畏孔子之聖也。而上雲非聖賢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不然,則不然矣。」
墨子曰:「孔子見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見晏子乎?』對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順焉,是為三心,所以不見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國安,是以嬰得順也。聞君子獨立不慚於影,今孔子伐樹削跡,不自以為辱;身窮陳蔡,不自以為約。始吾望儒貴之,今則疑之。』」詰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毀也。小人有之,君子則否。孔子曰:『靈公污而晏子事之以整,莊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儉。晏子,君子也。』梁丘據問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順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嬰之心非三也。』孔子聞之曰:『小子記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則孔子譽晏子,非所謂毀而不見也。景公問晏子曰:『若人之眾,則有孔子賢乎?』對曰:『孔子者,君子行有節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悌弟也。其父尚為孔子門人,門人且以為貴,則其師亦不賤矣。』是則晏子亦譽孔子可知也。夫德之不修,己之罪也。不幸而屈於人,己之命也。伐樹削跡,絕糧七日,何約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則晏子亦不足賢矣。」
墨子曰:「景公登路寢,聞哭聲,問梁丘據。對曰:『魯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喪三年,哭泣甚哀。』公曰:『豈不可哉?』晏子曰:『古者聖人非不能也,而不為者,知其無補於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詰之曰:「墨子欲以親死不服,三日哭而已。於意安者,卒自行之。空用晏子為引而同於己,適證其非耳。且晏子服父以禮,則無緣非行禮者也。」
曹明問子魚曰:「觀子詰墨者之辭,事義相反,墨者妄矣。假使墨者復起,對之乎?」答曰:「苟得其禮,雖百墨吾亦明白焉。失其正,雖一人猶不能當前也。墨子之所引者,矯稱晏子。晏子之善吾先君,吾先君之善晏子,其事庸盡乎?」曹明曰:「可得聞諸?」子魚曰:「昔齊景公問晏子曰:『吾欲善治,可以霸諸侯乎?』對曰:『官未具也,臣亟以聞,而君未肯然也。臣聞孔子聖人,然猶居處勌惰,廉隅不修,則原憲、季羔侍;血氣不休,志意不通,則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勤,則顏、閔、冉雍侍。今君之朝臣萬人,立車千乘,不善之政,加於下民者眾矣,未能以聞者,臣故曰官未備也。』此又晏子之善孔子者也。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此又孔子之貴晏子者也。」曹明曰:「吾始謂墨子可疑,今則決不妄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