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與近代世界 · 第十三章 對社會進步的要求
連續幾個世代以來,人類的活動都由一種本能觀念控制著。本系統講演的目的,是要分析科學在構成這種觀念的背景時所發生的反應是什麼。當一切都被說明之後,這種背景對於事物的結語便會形成一種模糊的哲學形式。這三個世紀構成了現代科學的時代,它們圍繞著上帝、精神、物質以及用簡單位置表示物質而產生的時間與空間等觀念發展。整個地說來哲學強調的是精神;因之在最近兩個世紀中便和科學脫節。但由於心理學的興起,同時它又與生理學有關,所以便有漸次恢復舊觀之勢。在最近一個時期,17世紀所確定的物理科學原理已經垮台,這也幫助了哲學的復興。但直到這次垮台之前,科學一直是穩穩地停留在物質、空間、時間以及往後的能等概念上面。當時還有許多武斷的自然定律來決定空間運動。這些都是從經驗中觀察來的,同時又由於某種模糊的理由而被當作是普遍的。任何人要是在理論上或實際上懷疑這一點,便會受到嚴厲的譴責。縱使人們也許並不懷疑科學家相信自己的說法,這一論點對他們說來也完全是一種騙人的說法。因為他們現在所持的哲學觀點,對於他們的假定——對任何目前事態所具有的直接知識都可以用來解釋過去與未來——是完全找不到根據的。
在上面我還簡單地提出了另一種科學哲學,其中機體代替了物質。為了這一目的,唯物論中的精神便分解成了機體的機能。心理領域就表示著事件的本質。
我們的軀體事件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機體形式,所以它包括著認識。同時,時間與空間從最具體的意義上來講,便是事件發生的場所。機體是一定形式的價值的體現。某種實際價值的發生要依靠對調和各種不同意見的限制。因此,事實上,事件本身便由於這種限制而成了價值。但正是由於這一點。它才同時也需要整個的宇宙參與才能成為其自身。
一切意義取決於持續。持續就是在時間過程中保持價值的達成態。持續的東西是自身固有模式的同一。持續需要有利的條件。整個科學的問題就是環繞著持續機體的問題。
目前的科學影響可以分成四方面來講:(1)關於宇宙的一般概念,(2)技術的應用,(3)知識的專業化,(4)生物學說對於行為動機的影響。在前面幾講中,我已經努力作了一個概述。在這最後的一講中,便應當談一談科學對於文明社會面臨的問題所起的反應。
科學介紹到近代思潮中來的一般概念和笛卡兒所闡明的哲學理論是分不開的。我所指的是這樣一種說法:——「肉體和精神是獨立存在的個別實體,兩者都是由於自身的緣故而存在,完全無須涉及對方」。這種看法和中世紀道德原則所產生的個人主義很相符合。這樣雖然說明了這一概念為什麼這樣容易被人接受,但它的來源還是模糊不清的。這雖是很自然的事,但仍然是非常不幸的。道德原則強調了個別實有的內在價值。這樣一強調就把個人和個體經驗的觀念提到思潮的最前頭來了。混亂也就從這一點上開始的。每一個實有的發生態個體價值就變成了它的獨立的實體存在,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不是說笛卡兒用明顯的推理造成了這個邏輯的(無寧說是反邏輯的)變化。絕不如此;他所做的是首先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自覺的經驗上,這種經驗被當作是他自己獨立的心理世界中的事實。他所以會被引導著用這種方式來思維,是由於當時的風尚強調整個自我的個體價值。他隱晦地把他自身這一實有所固有的發生態個體價值變成了激情、樣態和獨立實體的個人世界。
他賦與軀體實體以獨立性,因之便使這種實體完全脫離了價值的領域。它們退化成了一種完全沒有價值的機構,只能提示一些外表的機巧性。天國也失去了上帝的光輝,這種看法一般認為是新教從依靠物質媒介的美學效果上縮回來的結果。這樣縮回來就會把價值賦與那些本身毫無價值的東西。
在笛卡兒以前,這種縮回的趨勢就已經很明顯了。因之,笛卡兒關於沒有內在價值的物質粒子的科學理論,只是把沒有被介紹到科學思想和笛卡兒哲學之中來以前就已經流行的理論,用明確的詞句表達出來而已。這理論在煩瑣哲學之中可能已經潛存著了,但在沒有遇到這位16世紀的北歐思想家以前一直沒有產生效果。笛卡兒所裝備起來的科學使這種觀點穩定下來,並在知識領域中奪得了地位。後來這一觀點對於現代世界的道德前提具有極其複雜的影響。它的良好效果是在當時的狹窄領域中可以作為有效的科學研究方法,這種狹窄領域在16世紀是非常適於探討的。其結果是在歐洲的思想界普遍地清除了遠古的野蠻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歇斯底里的痕跡。這些都是好的,而且在18世紀也完全實現了。
到19世紀,社會進入了工業化時期,這些學說的惡劣效果就發生了致命的影響。把精神當成獨立實體的學說,不但直接引導出個人自有的經驗世界,而且也引導出個人自有的道德世界。道德直覺被認為只能應用於全部個人自有的心理經驗世界。因此,自尊心和儘量利用自己的機會這兩個概念,就構成了這一時期工業界領袖人物的現實道德。現在西方世界還受著前三個世代狹窄的道德觀念的危害。
認為單純的物質沒有價值的假定,使人們對待自然和藝術的美缺乏尊敬。當西方世界都市化的過程迅速發展,需要對新的物質環境的美學性質進行最精微和最迫切的研究時,認為這類觀念沒有考慮價值的說法達到最高潮。在工業化最發達的國家中,藝術被看成一種兒戲。19世紀中葉,在倫敦就能看到這種思想的驚人實例。優美絕倫的泰晤士河灣曲折地通過城區,但在查林十字路上卻大煞風景地架上了一座鐵路橋,設計這座橋時根本沒有考慮審美價值。
由此產生的兩個惡果是:(1)不顧每一個機體和環境的真正關係,(2)不顧環境的內在價值,而在考慮終極目的時,環境的內在價值是必須充分估計進去的。
現代社會所遇到的另一個大問題是專家訓練法的發見。
這些人在特殊的思想領域中專業化,因而在個人所專門的範圍內不斷增進知識。由於這種知識專門化獲得了成果,於是就有兩個特點使現代不同於古代,這是值得注意的。第一,現代的進步速度十分迅速,一個普通壽命的人,在一生中便會遇到滄海桑田的變化。專人專職的做法在古老的社會中是一種天賜之福,但在未來的世界中則將對公眾貽害無窮。第二,現代知識專門化的結果在知識領域中也發生了相反的效果。
一個現代化學家可能對動物學方面的知識很差,而對伊利莎白時代的戲劇的一般知識就更差,對英文詩的韻律毫無所知,而對古代史的知識更是一竅不通。
我所說的當然是一般趨勢,因為化學家並不比工程師、數學家和古典學家更糟。
其實有效的知識應當是以專業知識為主,然後再在某種程度內對為專業服務的有益題目具有一定的認識。
這種情形埋伏著一個危機。它將產生出限於一隅的思想,每一個專業都將進步,但它卻只能在自己那一個角落裡進步。
在思想上限於一隅,在一生中便只會思考某一套抽象概念。這個角落將成為人們跨過原野的障礙,而抽象概念所概括的東西,是沒有人再加以注意的了。但任何抽象角落都是不足以包括人生的。因此,中世紀知識分子的禁欲主義,到近代就被一種不用具體方式考察全面事實的知識禁欲主義所代替了。當然,任何人都不會僅止是一個律師或數學家。人們在自己的專業以外都有其他的活動。但問題是真正的思想被局限在一個角落裡。生活的其餘部分只是由一個專業中引伸出來的不完整的思想範疇來作浮面的處理。
這種專業化的趨勢所產生的危險是很大的,在我們的民主社會中尤譬如此。
理智的指導力量減弱了。知識界的領導人物失去了平衡。他看到的只是這一種或那一種環境,而沒有看到全面。調度的問題只交給庸碌無能,因而不能在某種事業中獲得成就的人。簡單地說,社會的專化職能可以完成得更好、進步得更快,但總的方向卻發生了迷亂。細節上的進步只能增加由於調度不當而產生的危險。
不論你怎樣來解釋社會,關於現代生活的這一評論都可以適用於一切環境,不論是國家、城市、地區、機關、家庭、甚至是個人,都是一樣。特殊的抽象理論有發展,但具體的理解則在退化。使整體沉淪在某一局部之中。我不想堅持說現代的指導智慧無論在個人或社會方面都不如從前了。事實上這種智慧還可能稍微增進了一些。但如果要避免災難,新獲得的進步就需要有更堅強的指導力量。
然而19世紀的各種發現都是朝專業化發展的,因此我們在指導智慧上便得不到發展,這樣就有更迫切的需要。
智慧是平衡發展的結果。教育所要達到的正是這種個性的平衡發展。對於不久的將來來說,最有用處的發現,就是能增進這一目的而不妨礙必要知識專業化的發現。
我個人對我們傳統教育方法的批評是:過於偏重知識的分析和求得公式化的材料。我的意思是:我們沒有注意培養一種習慣,對於發生態價值充分發生交互影響的個別事實作具體的認識。我們所強調的只是抽象的公式,而抽象公式則不管這種價值的相互影響。
現在各國正在考慮普通教育和專業化教育的平衡問題。
除我的祖國以外,其他的國家我都沒有直接了解,不能妄談。
我知道我國有許多從事實際教育的人都不滿於現行的教育方法。同時,整個教育制度不能適應民主社會的要求這一問題也根本沒有得到解決。我認為解決這一問題的秘訣,並不在於把徹底的專門知識與較淺近的普通知識對立起來。彌補專門知識教育的缺陷的東西,必需是一種與理知分析知識完全不同的訓練。目前我們的教育方法是深入研究少數抽象概念,然後再較為廣泛地稍稍研究其他更多的抽象概念。我們學校的課程簡直太死摳書本了。一般的訓練應當以闡明具體認識為目標,我們應當滿足青年人實際做出某些東西的欲望。
甚至在這裡也可以有一些分析,但只要能夠說明在不同領域中的思想方法就夠了。
在伊甸樂園中,亞當看見動物的時候,並不能指出它的名字來。但在我們的傳統體系中,兒童倒是先知道動物的名字,然後才看見動物。
解決教育事業中所遇到的實際困難,不可能有一種萬應靈丹式的方法。但在一般理論上,仍可以用一種簡單的方式來作指導原則。學生應當集中在一定的領域裡。這種集中必須包括一切實際上的和知識上的必要條件。一般的過程都是這樣,我個人倒願意促進這種集中而不想妨礙這種集中。伴隨這種集中過程,還有一些輔助的學習,如科學的語言等等。
這種專業訓練計劃,必須導向一個適合於學生的明確目標。我們無需為這一說法多作解釋。自然,這種訓練必須具有適合於本身目的的寬度。但計劃時卻不可涉及其他目的,以免發生混亂。這種專業訓練只能涉及教育的一個方面。它的重心在於知識方面,而主要工具則是書本。另一方面的訓練重心則應當放在直覺方面,而不要脫離環境的分析。它的目標應當是直接的理解和損失精華最少的分析。最需要的普遍概念是認識各種價值,這就是審美方面的一種發展。在單純實踐的人那種粗鄙的的專業化價值與空談的學者那種微弱的專業化價值之間還有另一種東西存在。這兩種人都是缺少某種東西。要是把這兩種專業化價值加在一起,也得不到所欠缺的東西。缺少的東西是對一個機體在其固有的環境中所達成的各種生動的價值的認識。例如,你理解了太陽、大氣層和地球運轉的一切問題,你仍然可能遺漏了太陽落下時的光輝。對事物在其實際環境中的具體達成態的直接認識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的。我們需要的是具體事實,並且需要把它有價值的地方顯示出來。
我所說的是藝術和美學教育。但這裡所說的藝術含義非常廣泛,我甚至不願用藝術這個名詞。藝術是一種特殊例子。
我們所需要的是培養出一種審美觀念的習慣。根據我所闡述的形上學理論說來,這樣做就是增加個性的深度。對實在的分析表明有那兩個因素存在,因為潛在活動引伸為個體化的審美價值。而發生態的價值,也是活動個體化的尺度。
我們必須培養維持客觀價值的創造能力。沒有創造能力就不可能有領悟,沒有領悟也不可能有創造能力。當你接觸實際情況時,就不能沒有具體活動。沒有推動力敏感性就會變成怠惰,沒有敏感性推動力就會變成粗野。我所謂的敏感性是指最廣泛的意義而言的,因之便包括對本身之外的東西的領悟,也是對一件事情中全部事實的敏感性。所以我所追求的廣義的「藝術」,便是一種選擇具體事物的方法,它把具體事物安排得能引起人們重視它們本身可能體現的特殊價值。例如我們把身體和眼睛的位置對好,以便能充分地看到日落,這便是藝術選擇的一個簡單實例。藝術的習慣就是享受現實價值的習慣。
但在這種意義之下,藝術所顧及的並不止是日落。比如工廠、機器、工人群眾、工廠對普通人民的服務、它對於組織與設計天才的依靠、對於股票持有者成為財富的泉源等等,是表現各種現實價值的一個機體。我們所要訓練的是理解這樣一個機體的全面情況的習慣。在亞當·斯密死後(1790年)的初期,對於政治經濟學的研究究竟是害多還是利多,是一個值得爭論的問題。它破除了許多經濟學上的謬論,教導人們怎樣理解當時正在進行的經濟革命。但它又讓人頑固地接受了一套抽象概念,這對現代思潮的影響是極其有害的。它把工業中人的成分一筆勾銷了。這僅是現代科學中所存在的普遍危機中的一個例子。它的方法論是排他的、偏狹的,而且也確屬。它只注意某一套抽象概念,而抹煞其他一切東西。
它把有關自身內容的一切資料和理論都加以解釋。只要求得抽象概念的方法正確,這種方法是成功的。但不論怎樣成功,它總是有一定限度的。不考慮這些限度就會產生嚴重的疏忽。
科學的反理性主義存在的根據,一部分是由於它能保持住有用的方法論。科學本身有一部分僅是非理性的成見。現代的專業化就是訓練人們的腦筋去遵循方法論。17世紀的歷史性革命和更早時期對於自然主義的反應,都是超越中世紀有教養階層所迷戀的抽象概念的例子。這些較早時期都具有理性主義的理想,但卻沒有追求它。他們忘記了推理的方法需要運用抽象作用所涉及的限制。因此,真正的理性主義便必須經常超越自身,回復到具體事實以求得靈感。自給自足的理性主義實際上就是反理性主義。這是在某一套抽象概念上武斷地停住了。科學的情況就是這樣。
在事物的本質中,具有兩種原則。不論探討那一個領域,它們都可能以某種特殊形式體現出來。其中一個是變化的原則,另一個是守恆的原則。任何實在的東西都不可能缺少這兩個原則。只有變化沒有守恆,便是從無到無的過程。最後匯集時,只能得到一種轉瞬即逝的「不存在的實有」。光有守恆沒有變化也沒法守恆。總而言之,環境是處在流變之中的,單純的重複就將使存在失掉新穎性。
現存的實在是由事物流變中持續的機體構成的。機體的低級形式所達成的自我同一,統治著它們整個的實際生命。電子、分子和晶體都屬於這一形式。它們顯示出實質的和完整的同一性。在出現生命的高級形式中,情形就更加複雜了。因之,這裡雖然也有複合的持續模式,但這模式還是退到整個事物的深處去了。在某種意義上講來,人類的自我同一比晶體更為抽象。這種同一是精神的生命。它和創生性活動的個體化有關。所以從環境中獲得的變化條件和有生命的人格分開了。
人們認為那些條件構成它的被感知的領域。實際上,知覺的領域和感知的精神都是一些抽象概念,在具體情形中就構成一連串身體的事件。
心理領域本身只限於感官對象和轉瞬即逝的感情,是較小的恆定性,僅僅能免於變成單純變化那一類的「不存在的實有」。精神是主要的恆定性,它充滿在整個領域中。而這領域的持續性則是靈魂。但靈魂若沒有轉瞬即逝的經驗來充實就會枯萎下去。高級機體的秘密就在於這兩個等級的恆定性。在這種方式下,環境的新穎性被吸收到靈魂的恆定性中去了。變化的環境由於多樣化,便不再是機體持續性的敵人了。高級機體的模式退到個體化的活動後面去了。這是高級機體對待外界條件一致的方式。如果外界條件有適當變化,這種方式便可以得到加強。
像這樣充實靈魂,就是為什麼必須有藝術的理由。一個靜止的價值不論怎樣重要,由於它的持續態過於單調,就變成不可忍耐的了。靈魂大聲疾呼地要求解放到變化中來。它處在幽閉狂的痛苦中。情緒、知慮、玩笑、遊戲、睡眠等等的變化,尤其是藝術的變化,對於靈魂說來都是必要的。偉大的藝術就是處理環境,使它為靈魂創造生動的但轉瞬即逝的價值。人類在某些時候,需要有些東西來吸引他,需要有某種反常的東西來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是除非在思想的抽象分析中,我們是無法把生命分開的。因此,偉大的藝術還不僅是一時的刺激。它為靈魂增添了自我達成的恆定的豐富內容。它存在的理由一方面是直接的享樂,另一方面是內在存在的法則。這種法則和享樂並沒有區別,而是由享樂產生的。
它使靈魂變成了價值的永恆體現,超越了它從前的自我。藝術中這種變化的因素從它本身歷史所反映的永遠活動的情況可以看出來,當一個時代充滿了某一派別的偉大作品時,就必須尋找出某種新的東西來。人類不斷地前進,但事物中還是要有一個平衡。在沒有充分地達到達成態時就發生變化,不論在性質上還是產物上都將對偉大性發生破壞作用。現存的藝術不斷地在發展,然而又在離開它的不變的目標,所以它的重要性是不能加以誇大的。
對於文明社會的審美的需要說來,科學的反作用從來是不幸的。它的唯物論基礎使人們都把事物和價值對立起來。如果從具體的意義來看,這種對立是虛假的。但從一般思想的抽象水平上來看,這卻是真的。這種錯誤的強調和政治經濟學的抽象概念結合起來了。實際上商業活動就是按照這些抽象概念進行的。因此,一切有關社會組織的思想都用物質的東西或資本來表明。終極的價值被排斥了。
人們對這些價值是敬鬼神而遠之,然後把它轉交給神職人員作禮拜用。商業競爭的某種道德信條制定出來了,在某些方面還極高尚,但卻完全沒有考慮人生價值。
工人被當成勞工窩裡抽出來的人手。對於上帝提出的問題,人們的答覆就是該隱的答覆——「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人嗎?」。他們也犯了該隱的罪。英國的工業革命就是在這種氣氛中完成的。其他地方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這樣。最近半個世紀來,英國內部的歷史大部分是緩慢而痛苦地消除新時代初期所遺留下來的惡果努力史。文明也許無法從使用機器後所造成的惡劣氣氛中恢復過來了。這種氣氛充滿了北歐進步民族的整個商業體系。造成這種情形的原因,第一是新教徒在審美上的錯誤,第二是科學唯物論,第三是人類天生的貪慾,第四是政治經濟學的抽象概念。我這一看法可以在麥考萊評論騷錫「關於社會的對話」的那篇文章中找到解釋。這文章是1830年寫的。麥考萊已經成了當時或歷代人物中最受推崇的一人。他具有天才,而且是一個心地善良和受人尊敬的革新家。下面是該文章中的一段:「人們說,我們這一個時代所產生的滔天罪惡是我們的祖先所不能想像的。現在社會所處的狀況甚至還不如完全毀滅好。這一切都是由於紡織工人所住的四壁蕭然的長方房子造成的。騷錫先生說他已經找到了一種方法可以把工業與農業的效果加以比較。這方法是什麼呢?就是站到山頂上去瞭望工廠和茅屋,看看哪個更可愛。」
騷錫的書中似乎說了不少的蠢話。但光就這一段引文來看,他如果在將近一世紀以後的今天再回到人間來,也是很吃得開的。早期工業制度的惡果現在幾乎已成為老生常談了。
我所堅持的是,那時的人即使是最賢明的,對於美學在一個民族的生命中具有什麼意義,也全都是光眼瞎子。就是今天,我認為我們也遠沒有作出正確的估價。這一嚴重錯誤的產生,還有一個有力的附帶因素,這就是科學上認為運動著的物質是自然界中具體的實在這一信念。因此,審美價值就變成了一個外來的和不相干的附屬物了。
這種衰敗可能性的景象還有另一方面。在這科學與技術飛躍發展的新環境中,未來的文明將是什麼?這是現在膾炙人口的問題。未來的惡果已經從很多方面診斷出來了。比如失去宗教信仰、濫用物力、差別生育率有利於低等人類而造成的退化,審美創造性的受壓制等等都是。無疑地,這些都是危險而可怕的惡果。但這些都不是什麼新鮮問題。自從有生民以來,人類就一直在失去宗而遭到不幸,而且一直周期性地出現藝術的衰敗。在埃及吐坦哈門王朝時,新派與舊派之間無情地進行一種你死我活的宗教鬥爭。洞窟中的壁畫顯示出有一個時期具有精美的審美成就,後來這種成就被一個庸俗的時代所代替了。在中世紀時代,宗教界領袖、偉大的思想家、偉大的詩人與作家,以及全部的神職人員,都沒有什麼創造能力。最後,我們假如不看民主政治、貴族政治、君主、將軍、軍隊和商人等等表面現象,而看一看過去的實際情形,就可以看出一般人使用物力是盲目的,固執的,自私的,甚至往往是惡意的。然而人類還是進步了。甚至就是拿人類歷史中最光輝的一小段來看也是這樣,如果把一個現代人放到希臘鼎盛時代去,生活得最順當的也許是一個重量級拳擊家,而不是牛津或德國的希臘學者,這一點和目前的情形完全一樣。誠然,牛津的希臘學者最大的用處只是寫一篇頌詞替拳擊家捧捧場而已。一個現代人在自己的工作中感到喪氣的莫過於叫他把往日的優越處和現代一般的失敗事跡相比較。
總之,歷史上確乎有衰敗的時期。目前也和其他時代一樣,社會正在衰敗之中,必須找出挽救的辦法。專家並不是世界上新出現的東西。但過去專家形成一種不進步的階層。而現在的專家則是和進步分不開的。目前世界已經面臨著一種無法控制的體系。這種情形有它的危險性,也有它的好處。顯然,物力的增長將為社會福利的增進提供機會。假如人類能善處難局的話,在我們的前面確實存在著一個有益於創造的黃金時代。但物力本身在倫理上講來是中性的。它也能向錯誤的方面發展。現在的問題不是怎樣產生偉大的人物,而是怎樣產生偉大的社會。
偉大的社會將使人知道如何應付這局面。唯物論哲學強調一定量的物質,並從這物質上推演出環境的某種特性。它給人類的社會良心帶來非常不良的後果。它幾乎完全把注意力導向一定環境中的生存競爭。在很大的程度上環境是固定的,而在這個範圍內生存競爭是存在的。如果對世界只看好的一面,便是非常愚笨的。
我們必須承認有鬥爭。但問題是:誰將被消滅。作為教育家說來,我們必須對這一點具有清楚的概念。因為這一點能決定我們將產生哪一類的人物,也能決定我們應向人們灌輸哪一類的實際倫理。
但在過去三個世代中,完全把注意力導向了生存競爭這一面。於是就產生了特別嚴重的災難。19世紀的口號就是生存競爭、競爭、階級鬥爭、國與國之間的商業競爭、武裝鬥爭等等。生存競爭已經注到仇恨的福音中去了。幸而從演化的哲學中所能得出來的全面結論是很平穩的。成功的機體將改變它的環境。能改變環境進行互助的機體就是成功的機體。
這一法則曾以極大的規模在自然界中體現出來。例如,美洲印第安人接受了他們的環境而不去改變環境,其結果是很少一點人口也幾乎無法在一個大洲上生存。歐洲民族到這個大陸來以後,卻採取了相反的政策。他們馬上協力改變了環境。
其結果是比印第安人多20倍的人口占了同一塊土地,而這一個大陸還沒有住滿。還有許多不同的種族互相聯合起來進行互助。這不同種族之間的分化與結合在最簡單的物理實有中也表現出來了。例如電子與帶陽電的原子核,以及整個的生物界中的協作都是如此。巴西森林中的樹木就依靠著各種不同物種的聯合。這些種是彼此互相依賴的。一棵樹單獨生存就要受到幻變無常的環境不利時機的影響。風可能吹折它,溫度的變化可能妨礙樹葉的生長,雨可能沖刷土壤,樹葉可能被吹走而不能作肥料。在特殊環境或人工培植下,可以獲得單獨生長得很好的樹木。但在自然環境的一般情況下,樹木就要聯合成樹林才能長得好。每一棵樹可能在完滿的生長方面要失去一些東西,但它們彼此互助共同保持了生存的條件。
土壤被保持住了,並且有了樹蔭。造成肥料所必需的微生物便不會被曬死、凍死或沖走。一個樹林就是標誌著互相倚靠的物種組織起來以後的勝利。而危害森林的微生物也自行消滅了。同時,就兩性來說也同樣說明分合的好處。在世界的歷史中,勝利從不會屬於以攻擊或防衛武器見長的物種。實際上自然最初所產生的動物都是躲在硬殼裡防衛生命的災害的。在軀體的大小上也曾有過一段嘗試。但是體外沒有甲冑、熱血、敏感而靈活的小動物獲勝了,它們驅除了地面上那些大怪獸。同時,獅和虎也不是獲勝的種類,它們慣於使用強力,有時就不能達到目的。它的主要缺點就是不能合作。
每一種機體都需要有一個友誼合作的環境。一方面是防衛突然的變化,另一方面是供給需要。強力的福音是與社會生活不能相容的。所謂強力是指最廣泛意義上的對抗。
但劃一的福音也幾乎是同樣危險的。國家與民族彼此之間的差異,對於保持高度發展的條件是必要的。動物向上發展的主要因素之一,就是能夠四處走動。
披著甲冑的怪獸處處吃虧,恐怕也是由於這一點,因為它們不能走動。而能走動的動物則可以到新環境去。它們要不能適應就只有死亡。人類曾從森林中走到原野,又從原野走到海岸,從一種氣候走進另一種氣候,從一個大陸走進另一個大陸,從一種生活習慣過渡到另一種生活習慣。當人類不再走動的時候,他就不能夠在生物領域中得到提高了。身體走動固然重要,但人類精神上的活動卻更重要,其中包括思想上的活動,感情上的活動和審美經驗上的活動。人類精神上的奧德賽必須由社會的多樣化來供給材料和驅動力。習俗不同的其他國家並不是敵人。
它們是天賜之福。人類需要鄰人們具有足夠的相似處以便互相理解,具有足夠的相異處以便引起注意,具有足夠的偉大處以便引起羨慕。我們不能希望人們具有一切的美德。
甚至當人們有奇特到令人納罕的地方,我們也應當感到滿意。
現代科學使人類有遊動的必要。進步的思想和進步的技術使得從一個世代到另一個世代都有到未有航線的海洋去冒險的必要。遊動的最大好處就是要遇到危險,而且要掌握技術,以避免災禍。
同時,我們必須估計未來會出現危險。未來的作用就在於有危險,而科學的好處就在於能使未來具有危險。19世紀時期繁榮的中間階級統治了整個社會。他們過分地強調了平靜生活的價值。他們不願面對新的工業制度所強加於他們的社會改革的必要。現在他們又不願面對新知識所引起的知識革命的必要。中間階級對未來世界的悲觀,是由於他們對於文明與安定的概念非常混淆。在不久的將來,安定將比不久的過去少。我必須承認,不安定達到一定程度就會與文明不能相容。
但整個說來,偉大的世紀都是不安定的世紀。
在這一系列講演中,我力圖描繪出思想領域中的一次大冒險。西歐各民族都參加了這次冒險。它以群眾運動的緩慢速度發展著。它的時間單位是以半個世紀來計算。這個故事是一次理智顯示的史詩。它告訴我們一個民族經過一段長時期的準備後,怎樣在理智上產生了一個特殊的方向,此後主題是怎樣逐漸展示出來的,它如何獲得了勝利,它的影響如何決定了人類行動的源泉;最後,當它達到勝利的頂點時又如何顯露了自身的界限,於是又喚起人們再來運用一次創造性的思想。這一敘述的教訓就是理智的力量是偉大的,它對人類的生活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偉大的征服者從亞歷山大到愷撒,從愷撒到拿破崙,對後世的生活都有深刻的影響。但是從泰利斯到現代一系列的思想家則能夠移風易俗、改革思想原則。前者比起後者的影響來,又顯得微不足道了。這些思想家個別地說來是沒有力量的,但最後卻是世界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