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與近代世界 · 第七章 相對論
在本系統講演的前幾講中,我們討論了造成科學運動的先行條件,並將思想的進展從17世紀一直敘述到19世紀。到19世紀時,思想史如果按科學來分類,便分成了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浪漫主義思潮和科學的接觸,第二部分是該世紀早期科學技術與物理學的發展,最後一部分是進化論加上生物科學的一般進展。
在整整這三個世紀中,主要的情形是:唯物主義給科學概念提供了一個完備的基礎。這方面實際上沒有人發生懷疑。
如果需要波動的概念,便提出以太作為波動的質料。為了說明這種說法所採取的全部假定,我概括地提出了另一種說法,即自然機體論。上一講中已指出生物學的進展、進化論的出現、能的理論和分子的理論等,都迅速地破壞了傳統唯物論作為完備基礎的地位。但直到這個世紀末,還沒有人作出過這種結論。唯物論一直居最高的統治地位。
現在這一世紀的情況是:關於質料、空間、時間、能等概念都產生了許多複雜的說法,舊傳統假定的穩定性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很顯然,它們不會保持牛頓遺留下來的那種形式,甚至也不會保持麥克斯韋遺留下來的那種形式。我們必須加以重新組織。現代思想的新形勢的出現是由於科學理論超越了常識。18世紀所繼承下來的是有組織的常識的勝利。
這時已經拋棄了中世紀的幻想和笛卡兒的微粒旋渦說。其結果是充分地發展了宗教革命時期的歷史革命中所產生的反理性潮流。這種看法的基礎就是一般人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或低倍顯微鏡所能看到的東西。它把需要測量的明顯事物加以測量,並把需要總結的明顯事物加以總結。比方說,它曾總結了一般關於重量與體積的概念。18世紀初期就出現一種平靜的信心,認為荒謬的說法畢竟被戳破了。但今天我們卻走到了思想的另一極端。
表面上荒謬的東西明天是不是會被證明成為真理,只有天曉得。我們實際上是大同小異地重複著19世紀早期某些情況,只是想像力的水平更高而已。
我們的想像力水平其所以會更高,並不是因為我們具有更精微的思維能力,而是因為我們有了更好的儀器。在過去40年中,科學界發生的最重要事件就是儀器設計的進步。這一進步有一部分是由少數天才人物如邁克爾遜和德國的光學家等創造出來的。同時這也是由於製造業、尤其是冶金業工藝過程的進步而產生的。現在設計者可以掌握各種物理性能不同的材料。所以他便有把握取得自己所希望的材料,並可以在極小的公差範圍內製成自己所要求的型式。這使思想達到了一個新階段。一種新儀器就像一次外國旅行一樣,顯示出事物的新奇組合。
這種益處不僅是新添了一些東西,而是引起了一種轉變。實驗方面的發明創造的進展,也可能是由於國家有更多的人材流向科學研究的結果。不管原因是什麼,近30年來精微而富於天才的實驗大量地湧現出來了。其結果是在那些和人類日常經驗相去很遠的自然領域中累積了大量的資料。
有兩個著名的實驗,一個是伽利略在這科學運動開始的時候做的,另一個是邁克爾遜利用干涉儀在1881年完成的。
後者在1887和1905年又曾重複過。這兩個實驗都說明了我的論斷。伽利略從比薩斜塔上將重物墜下,證明了重量不同的東西只要是同時放下就會同時落地。
從試驗的技術和儀器的精密度來看,這個試驗在以往的5,000年中隨時都可以做。
這兒所牽涉的概念只是重量和落下的速度。這在日常生活中都是非常熟悉的。
克里特島的敏諾斯王族從海岸邊高高的城牆上把小圓石頭向海里扔的時候,就可能熟習了這一整套概念。科學是從日常經驗出發的,這一點特別值得注意。正是由於這樣,它才很容易地和那次歷史性革命的反理性主義基礎結合起來。它不追究終極的意義,而只限於觀察支配表面事物互相承接時的關聯。
至於邁克爾遜的試驗,就不可能在更早的時期里做出來了。它需要技術上的一般進步和邁克爾遜在物理實驗方面的天才。它要決定的是地球在以太中的運動;同時它也假定光線是由一種波組成的,這種波的振動可以在以太中以固定的速度向任何方向傳播。當然,地球是在以太中運動的,而邁克爾遜的儀器則隨著地球運動。在儀器的中心有一道光被分開了。其中的一半沿著儀器走一段距離之後,再由儀器上的鏡子反射回中心。另一半與前一半成直角地橫過儀器走同樣一段距離之後,也被反射回中心。像這樣重新組合起來的光線被反射到儀其中的幕上。
如果事先作了安排的話便可以看到干涉帶,也就是許多黑線。這是由於兩個半道光線射到幕的某一部分時,路程的長度差發生了微小的差別,因而使一道光的波峰填充了另一道光的波谷。這種路程上的差別將受到地球運動的影響。因為最後決定的標準是以太中的路程。因此,儀器既是隨著地球運動,一半光線的路程將會由於地球運動的影響不同於另一半光線,而受到干擾。讀者不妨設想自己在火車車廂里先沿著車身走一段,再橫過車身走一段。然後請你在鐵軌上把你的路程記下來,鐵軌在這個比喻中就相當於以太。但地球對於光線說來,運動是很遲緩的。所以在這個比喻中你必須設想火車幾乎是停下了,而你自己則在很快地運動。
在實驗中,地球運動的效應應當會影響到干涉帶在光譜上的位置。如果你把儀器轉動一個直角,那麼地球對兩個半道光線的效應就將互換過來,干涉帶的位置也會移動。我們可以計算出由於地球繞著太陽運動而產生的微小移動。此外,太陽通過以太的運動所產生的效應也必須加上去。儀器的精密性可以加以測驗,我們證明這種移動的效果可以通過儀器觀察出來。然而事實上卻什麼也觀察不到。
當你把儀器轉過來時,並不產生任何移動。
從這裡便可以得出結論道:要麼地球在以太中便是永遠靜止的,要不然這個實驗所根據的基本原理便有什麼地方發生毛病了。在這個實驗中,我們跟敏諾斯王的孩子們的遊戲和他們的思想顯然距離很遠。以太、以太波、干涉、地球通過以太的運動等觀念,以及邁克爾遜的干涉儀等,和日常生活中的經驗都距離很遠。這些雖然都比較疏遠,但比起一般接受的關於這個實驗無結果的解釋還是要簡單而明了得多。
這個解釋的理由是一般科學中所運用的關於時間與空間的概念都太簡單了,必須加以修改。這個結論是對常識的直接挑戰,因為早期的科學只是把一般人的普通概念加以精化而已。像這樣激烈地重新組合概念,除非是能得到許多其他觀察的支持,否則是不會被人接受的。群情在這兒無法細談。
某種形式的相對論似乎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對許多事實進行解釋。沒有這種理論,每一個事實便都需要一個特殊的解釋。
因此,這一理論便不單純地依靠在產生出它本身的那些實驗上。
相對論這種解釋的中心意義是這樣:本實驗中所用的邁克爾遜干涉儀這類的儀器,必須會記錄出一種結果,說明光速相對於它本身來說具有同一固定的值。我的意思是說彗星上和地球上的干涉儀都會記錄出一種結果,說明光速相對於其本身來說具有同一個值。這是顯然說不通的,因為光通過以太運動時有一定的速度。因此,任何兩個物體(如地球與彗星)通過以太運動時速度如不相等,那麼就必然會使人預計它們相對於光說來具有不同的速度。
比方說;如果有兩輛汽車在路上行駛,一輛時速10英哩,另一輛時速20英哩。同時另外還有一輛汽車以每小時50英哩的速度從這兩輛車旁駛過,那麼最後這一輛最快的汽車將以每小時40英哩的速度駛過其中的一輛,並以每小時30英哩的速度駛過另一輛。這情形在光說來便是這樣;假如我們用一道光代替那一輛最快的車,那麼它沿著路上傳布的速度和它相對於被它本身超過的兩輛車中任何一輛的速度都剛好相等。光速是非常大的,每秒鐘大約有30萬公里左右。我們對空間與時間必須具有某些概念,使得這種速度剛好具有這種特性。從這裡可以看出,我們關於相對速度的一切概念都必須改變。但這些概念是我們關於時間與空間的習慣概念的直接產物。所以我們就回到原先的論點上來了,就是說,我們通常對於時間與空間的說法中有某種東西被忽視了。
現在我們習慣的基本假定是對空間賦與一種獨特的意義、對時間也賦與一種獨特的意義。因此,不論我們對地球上的儀器的空間關係賦與什麼意義,對彗星上和在以太中靜止的儀器也必須賦與同樣的意義。在相對論中這一點被否定了。單就空間說來,如果你想一想相對運動的明顯事實,便不難同意這一說法。但即使在這一點上,意義的變化也比常識所能同意的要深刻。不過,同樣的要求對時間也提出來了。
因此計算事件的相對次序和事件之間的時間間隔時,將會隨著地球上、彗星上和以太中靜止的儀器有所不同。這一說法就使我們輕信的頭腦更加感到受不住了。關於這一問題我們無需深究,只要提出一個結論就夠了。這就是說,由於地球和彗星的條件不同,時間和空間對兩者都具有不同的意義。因此,速度對兩個星體便具有不同的意義。總起來說,現代科學的假定是這樣,任何東西相對於任何一種時間與空間的意義說來,如果具有光速,那麼相對於任何另一種時間與空間便有具有同樣的速度。
這對於古典科學唯物論是一個嚴重的打擊。古典科學唯物論預先假定有一個肯定的現在瞬時,所有的物質在現在瞬時中都同樣是實在的。在現代理論中則沒有這種獨特的現在瞬時。你在整個的自然界中都可以為同時瞬間這一概念找到意義。但對各種不同的時間概念說來就將具有不同的意義。
有一種人趨向於對這種新理論賦與一種極端主觀主義的解釋,也就是說時間與空間的相對性被說成似乎可以由觀察者自行選擇。其實如果加入觀察者這一成分解釋起來更方便,那樣做便是完全對的。但我們所需要的是觀察者的身體,而不是他的心靈。而且他的身體的用途,也只是作為一個極常見的儀器而已。總的說來,我們最好是把注意力集中到邁克爾遜的干涉儀上,而不牽涉邁克爾遜的身體和心靈。問題是干涉儀的幕上何以有黑帶,當儀器轉動時干涉帶何以不輕微地移動。新出現的相對論將時間與空間空前緊密地結合起來了。它假定時間與空間在具體事物上的分割可以通過許多不同的抽象樣態來達成,同時也可以得出不同的意義。但每一種抽象樣態都是把注意力導向自然界中的某種東西,因此便是把它分離出來以供思考。和這一實驗有關的事實是,干涉儀和許多在自然實有中可以成立的時—空體系中只與其中的一種有關。
現在我們所要求於哲學的是對於時間與空間在自然中的地位問題給我們提供一個解釋,以便有可能保存各種不同的意義。本系統演講不能詳談細節問題。但我們還是不難找出時間與空間區別的根源。我事先假定的是自然的機體論,在前面我已經把這種理論概述為徹底客觀主義的基礎。
一個事件就是將位態模式攝入統一體的過程。一個事件在本身之外的有效性在於它的位態參與形成其他事件的包容統一體。如果被反映的模式只是將一個事件作為一個整體而附屬於它,那麼除開幾何形狀的系統位態以外,這種有效性便是微不足道的。如果模式在事件的相繼各部分中持續下來,並在全體中顯示出自己,以致使事件成了它的生命史,那麼,由於這持續的模式,事件就獲得了外在的有效性。原因是它本身的有效性被相繼各部分的類似位態加強了。這事件形成了一個模式化的價值,並且有本身各部分所傳承的持續。正由於傳承的持續性,該事件對環境的修正才具有意義。
正是由於這種模式的持續性,時間才和空間分離了。這模式在空間中說來是現在的,這種時間上的決定便構成了它對各部分事件的關係。因為它在本身生命過程的這些空間部分的時間連續上被重複地產生出來。我的意思是說:時間次序的這種特殊作用容許模式在其本身歷史的每一時段中重複產生出來。也可以說,每一個持續的客體在自然中發現並要求自然給予一個原則,將空間與時間分開。除開持續模式這一事實以外,這一原則也還是存在,但卻只是潛在的,而且是無足輕重的。所以時間相對於空間的意義和空間相對於時間的意義,由於持續機體的發展而發展起來了。持續的客體表示空間在組成事件的模式上和時間發生了分化。反過來說,空間在組成事件的模式上和時間發生分化,就表示事件對持續客體的共體容忍性。共體沒有客體可以存在,但持續客體如果沒有對它們具有特殊容忍性的共體就不可能存在。
這一點決不可誤解。持續性的意思就是:一個模式如果表現在一個事件的包容體中,便同時表現在該事件按一定法則分開的各部分的包容體中。整個事件的任何一部分卻並不象整體一樣,產生出同樣的模式來。我們不妨看看人體在一分鐘的生命過程所表現的整個身體模式。例如:某一個大姆指在這一分鐘中必然是整個身體事件的一部分。但這一部分的模式是大姆指的模式而不是整個身體的模式。因此,持續便要求有一定的法則來取得各部分。在上述的例子中,我們馬上可以看出這法則是什麼。在這一分鐘的任何一部分里(如一秒或1/10秒),我們都必須從整個身體的生命史上著眼。換句話說,持續性的意義包含著時—空連續區中一段時間的意義。
在這裡就產生了一個問題:是不是所有的持續客體從時間上分化出空間來時都具有同一原則?或者說,同一客體在本身生命史的不同階段中,分化時—空關係的原則是不是完全一樣呢?直到幾年以前,人們都毫不猶疑地假定,可能找到的只有一個這樣的原則。因此,從時間相對於某一個客體的延續性來看,就將和相對於另一客體的延續性具有同一意義。同時,空間關係也就必然具有一個獨特的意義。但看來客體被觀察到的有效性只能以這樣的方式來解釋,即假定作相對運動的客體在其持續性上所運用的時間與空間的的意義是隨客體而異的。每一個持續客體都被認為是停留在本身應有的空間中,它運動時所通過的任何空間都不是其特殊持續性所固有的空間。如果兩個客體彼此相對地都處在靜止狀態,那麼它們在表示其持續性時便運用著同一的時間與空間的意義。但如果彼此作相對運動,那麼時間與空間就各不相同了。
因此,當我們看到一個客體在其生命史的某一個階段是在相對於其生命史的另一個階段作運動時,這個客體在這兩個不同的階段中便運用了不同的空間意義,而時間的意義也相應地有所不同。
在機體論的自然哲學中,主張獨特時間區分的舊假說和主張多種時間區分的新假說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這僅是從觀察中取得證據的問題①。
在前面的一講中,說到一個事件有和它同時發生的其他事件。在這兒發生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在新的假說下,是不是可以不修改對一個肯定的時—空體系的看法而作這種說法呢?如果說,在某種時間體系下兩個事件是同時發生的,那麼這是可以辦得到的。至於在另一種時間體系下,這兩個同時發生的事件雖然可能部分重複,但卻不會是同時的。假如在每一個時間體系下,某事件經常處在其他事件的前面,那麼它就可以無條件地處在另一事件的前面。假如我們從某一既定的事件A出發,一般說來,其他事件就分成兩類;一類是無條件地與A同時,另一類是在A之前或在A之後。但此外還有一類就是把以上兩類連接起來的事件。在這兒便發生了一個臨界狀態。大家還記得我們有一個臨界速度必須加以說明,即光在真空中的理論速度②。同時大家也記得,運用不同的時—空體系就意味著客體的相對運動。當我們分析了某一套事件對任何既定事件A的臨界關係時,便找到了我們所要求的臨界速度的解釋。現在我把細節問題都撇開了。顯然,確切的敘述要加入點、線和瞬時才能辦到。同時,幾何的來源也必須加以討論;如是度的衡量、直線的直,平面的平,以及垂直性等都是。對於這方面的探討,我曾在關於廣延的抽象概念的書中提到過。但這題目太專門化,這兒無法討論。
假如距離的幾何關係沒有一個確定的意義,那麼引力定律就必須另作敘述了。
因為表達這一定律的公式是兩微粒之間的引力等於其質量的乘積乘以其距離的平方的倒數。這種說法,事實上假定引力被考察的那一瞬間具有確定的意義,其距離也具有確定的意義。但距離僅是一個純粹的空間概念,在新理論中將根據所採取的時—空體系的不同而有許許多多的不同意義。假如兩個微粒相對地處在靜止狀態,那麼我們就可以滿足於兩者共有的時—空體系。但兩者相對地不處於靜止狀態時,這說法就沒有提出應採取什麼步驟。因此我們必須重新制定這一定律,使它不預先假定任何特殊的時—空體系。愛因斯坦做到了這一點。當然,這樣做的結果是更加複雜的。他把純數學中的某種方法介紹到數理物理中來,使公式不必依靠任何特殊度量體系。這一新公式提出了許多牛頓公式中所沒有的細微效應。但在大的效應上牛頓定律和愛因斯坦定律是相吻合的。愛因斯坦定律所增加的效應可以解釋水星軌道的不規則情形,在牛頓定律中卻是不可解釋的。這一點有力地肯定了新理論。奇怪的是,根據多種時—空體系的新理論,能包含牛頓定律而又能解釋水星運動特徵的公式並不止一個。選擇的方法只能等各公式發生差異的那些效應得出了實驗的證據才能決定。自然界的情形可能完全不管數學家的審美選擇的任何要求。
還要附帶說明一點,愛因斯坦很可能拋棄我剛才向大家解釋的多種時—空體系。他可以用時—空歪曲改變了量度性質不變的理論來解釋他的公式以及每一個歷程都有固有的時間的說法等等。但他現有的敘述方式在數學上說來更簡潔,這種方式只容許一種引力定律,排斥了其他定律。不過我個人還是認為這無法和我們經驗中關於同時性和空間排列的事實相調和。並且還有其他性質更抽象的困難。
關於事件間的關係,我們現在所得出的理論首先是根據一種原理,認為事件的關連性在一個事件本身說來完全是內在關係。至於對其他關係對象,則不盡如此。比方說,像這樣牽涉的永恆客體便只和事件具有外在連關。這種內在的關連性就說明了何以一個事件只能在它本身所在的地方,並且出現它本身所呈現的情況。換句話說,它只能處於一套固定的關係中。因為每一種關係都參與到事件的本質里,所以離開這種關係,事件甚至就不能成為其本身了。內在關係這個概念的意義正是如此。一般人通常甚至普遍地認為時—空關係是外在的。這裡所否定的正是這種說法。
內在關連的概念需要把一個事件分成兩個因素,一個是個體化的潛存實體活動,另一個是被個體化活動所統一的位態的綜合。這種綜合也就是進入該事件本質中的關聯性的綜合。換句話說,內在關係的概念需要將實體看成是將關係綜合到自身的發生態性質中去的活動。事件所以能成為事件,就是因為它把多種關係綜合到本身之中去了。這種相互關係的一般格架是一種抽象概念,它假定每一個事件都是一個獨立的實有(實際上並不如此),然後再問這種構成關係還有哪些剩餘部分在關係的方式下存留下來了。像這樣全面地表現出來的關係格架,變成了一個事件綜合體的格架,其中具有各種不同的關係;有些是整體與部分的關係,有些是各部分在一個整體中連合起來的關係。縱使在這兒,內在關係也還是迫使我們非注意不可,因為很顯然,部分是組成全體的因素。
同時,一個事件如果在所有的事件綜合體中失去了地位,而成為孤立事件,那麼它便被本身的性質所排斥而不能成為事件了。因此,整體顯然對於各部分具有組成作用。而關係的內在性也誠然是通過這個全面的抽象外在關係格架表現出來的。
但當我們把有廣延和可分割的實際宇宙作這種表現時,便把時間與空間的區別拋開了。實際上也把體現的過程拋開了。這過程就是各種事件藉以體現其自身的綜合活動的調整。
所以這種調整便是潛存活動實體的調整,這些實體由於這樣調整而表現出個體化,或斯賓諾莎的唯一實體的樣態。同時,時間過程也是由這種調整引起的。
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時間在綜合體現過程中的調整性質上,超越了自然的時—空連續區範圍①。在這種意義下,時間過程並不一定由一條單線式的連續過程組成的。因此,為了滿足現代科學假說的要求,我們就提出一個形上學的假說,認為時間不是這樣組成的。我們根據直接觀察,假定體現的時間過程可以分析成一群線狀的過程。每一個線狀過程都是一個時—空體系。為了支持這種確定線狀過程的假設,我們將援引下列事實:(1)我們體外有廣延的宇宙通過感官直接呈現在我們面前,並與我們·同·時存在,(2)對於感性認識領域以外現在直接發生什麼現象的問題具有理性上的理解,(3)發生態客體的持續性中包含的內容的分析。客體的這種持續性中存在著現在所體現的模式的展示。這種展示是事件固有模式的展示,也是使永恆客體獲得位態的自然界時段的展示,同時也可以說是永恆客體使事件獲得位態。模式進入一個事件的本質後,便為這個事件而在整個時間延續中空間化。這事件就是整個延續中的一部分,也就是本身固有位態所展示的一切中的一部分。反過來說,延續便是與事件同時存在(在上述意義下的同時)的整個自然界。因此,事件體現其本身時展示出一個模式,這個模式需要一個由意義肯定的同時性所決定的確定延續。這種同時性的每一種意義都把這樣表現出的模式和一個確定的時—空系統連繫起來。時—空體系的實際性是由模式的體現構成的。但它被包含在事件的總格架中,構成它對體現的時間過程的容忍性。
應當注意的是模式所需要的延續牽涉到一定長度的時間,而不僅是一個瞬時。這樣一個瞬時是更加抽象的,原因是它只表示具體事件之間某種連接關係。這樣一來,延續便空間化了。所謂「空間化」的意義就是說,延續是被實現的模式構成事件性質的場所。延續作為其本身所包含的某一事件實現時所體現的模式的場所,便是一個時期,或滯留期。而持續則是模式在一系列事件中的重現。因此,持續需要一系列的各自表現著一個模式的延續。由於這個緣故,「時間」就從「廣延」和「可分性」上分離出來了,這種「可分性」
是從廣延的時—空性上產生的。因此我們不能把時間看成廣延性的另一形式。時間僅是時期性延續的連續。但因此而互相承接的實有則是延續。延續就是模式在某一特定的事件中體現時所需要的東西。因此,可分性和廣延性便包含在某一特定的延續中。時期性的延續不是通過其相繼的各可分部分實現的,而是隨著各部分產生的。人們說,芝諾要是在世,可能會對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
一書中某兩段文字聯繫起來看時的真實性提出反對。但在這種方式之下,這一反對便會由於拋棄前一段而解決了。這裡所指的兩段都在「直觀之公理」一節中。
第一段引自「延擴(廣延)的量」那一小節,第二段引自「強弱的量」那一小節。
後一小節中把有關廣延和強弱的量的一般討論總結起來了。第一段的原文是這樣:「在其部分之表象使全體有表象可能因而部分之表象必然先於全體之時,我名量為延擴的。蓋我欲表現一直線,若不在思維中引長之,即由一點逐次產生其一切部分,則無論譬如何短小,我亦不能表現之。僅有此種方法,始能得此直觀。關於一切時間,不問譬如何微小,其事亦正相同。蓋在此等時間中,我僅思維自一剎那至別一剎那之繼續的進展,由之經由其一切之時間部分及其所增加者,始產生一定之時間量。」第二段是這樣:「其中無一部分能為最小者,即無一部分為單純者,此一種之量之性質,名為量之連續性。空間時間皆為連續的量,蓋因空間時間除其視為包圍於限界(點或剎那)內者以外,不能得其部分,因而僅以此種情形得之即所得之部分,其自身仍為—空間—時間。故空間唯由無數空間所成,時間由無數時間所成。點與剎那,僅為限界,即純為限制空間與時間者之位置而已。但位置常豫想有其所限制或其所欲限制之直觀;純由位置視之,為能先於空間時間授與吾人之成分,則絕無空間時間能構成者也。」
如果「時間與空間」是廣延的連續區,我就完全同意第二段引文。但這說法和康德的前導者不相容。因為芝諾將提出反對說,這裡面牽涉到一個無止境的循環論證。每一部分時間都包含著本身更小的部分,像這樣一直推論下去是沒有止境的。這一系列的過程最後就會追溯到無。因為開始的瞬間是沒有延續的,只標誌著與更早的時間的連接。因此,以上兩段引文如果全都接受的話,時間就不可能成立了。我個人是接受後一段而拋棄前一段。體現就是時間在廣延範圍內的實現。廣延是事件以其潛能形態而存在的綜合體。在體現過程中,潛能就變了現實。
但潛在模式需要延續,而延續則由於模式的體現必然表現為一個整個的時期。因此,時間便是可分和連續的要素本身的連續過程。延續變成時間性的延續時,就引起某種持續客體的體現。時間化就是體現。時間化並不是另一連續過程。這是一個原子式的連續過程。因此,雖然時間化的東西是可分的,時間本身則是原子式的,也就是成為一個一個時期的。這種理論是從事件的理論和持續客體的本質中推論出來的。在下一章中我們將討論它和科學界中最近出現的量子論的關係。
值得注意的是,時間的時期性這一理論並不依靠近代相對論,如果相對論被拋棄它也照樣能成立,甚至還更簡潔。它所依靠的是事件作為最具體的有限實有時的內在性質的分析。
總結以上的說法,首先應當注意的是,它所根據的第二段康德的引文,並不依靠康德的任何特別理論。這一段引文是符合於柏拉圖而反對亞理士多德的①。
其次,這一說法假定乏諾對自己的說法是理解的。他應當反對的是關於時間本身的流行見解,而不反對運動,後者牽涉的是時間與空間之間的關係。因為一切實現的東西都有延續。根據康德的前一說法,任何延續在其本身的部分沒有成為現實以前,它就不能實現。但同一說法也能應用這一部分,並且可以一直像這樣推論下去。這無限的過程也同樣歸於無,甚至符合亞理士多德的看法——沒有第一瞬間存在。這樣說來,時間就變成一個非理性的概念了。第三,在時期說中,如果把時間化看成整個機體的體現,芝諾的難題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這種機體是將整個時—空連續區的時—空關係(不論在本身之內還是本身之外)一起包括在本質之中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