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山集 · 卷四十六

張耒 《柯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柯山集卷四十六 宋 張耒 撰 書簡 答汪信民書 某啟上教授汪君足下過符離偶多事然雖聞車馬嘗見臨而卒不能一到左右也必蒙深察到家忽便人惠書如見問以文墨事某於文詞竊嘗好之而不能著也莫知所以告左右者抑聞之古之文章雖製作之體不一端大抵不過記事辨理而已記事而可以垂世辨理而足以開物皆詞逹者也雖然有道詞生於理理根於心苟邪氣不入於心僻學不接於耳目中和正大之氣溢於中發於文字言語未有不明白條暢盍觀於語者乎直者文簡事核而明雖使婦女童子聽之而諭曲者枝詞遊說文繁而事晦讀之三反而不見其情此無待而然也足下以文章取高科言語之工妙天下而仆敢獻其陳設則有罪矣然以仰答盛意之辱之又因以求教也春寒自愛偶以連日冗甚修答不時恕之恕之不宣 與魯直書 某再拜學士足下仆年十八九時居陳學同捨生有自江南來者藉藉能道魯直名後數年禮部蘇公在錢塘始稱魯直文章士之慕蘇公者皆喜道足下仆於斯時固已有願交之心不幸遭罹憂患往來淮浙間就食以繼活又得官西遊洛陽者三年歷時益多行四方遠而足下之名益至於予耳最後蘇公以文章得罪而聞足下實與其間蘇公黜官貶走數千里外放之大荒積水之上飦粥不給風雨不蔽平日之譽德美者皆諱之矣誰複議於蘇公之徒哉宜遂滅息揜抑而莫敢言之矣然言足下姓名文章不減於昔而有加焉夫天下人之公議固不可終閼然非有氣勢利權而能使人稱愛於寂寥蔽障之地者非其卓然有人慾揜之而不可得者未易至也故仆之願交之心與魯直之名其深淺常相若也仆為丞於咸平者一年矣聞魯直如隔舍如束縛甚固不得輒見夫人之相好者遠而不相及則雖思而心不勞有可及之勢而限於咫尺則夢寐亂何則人之情固不平於理之不當然者仆之區區所以不能得見面而至於奉書而請交也夫交者君子之所以甚慎而某【案此下有脫文】 某再啟每懷先公平昔相與之誠又聞在嶺外時失所愛弟天乎有是哉無可言者奈何呂家諸舅又復不振想時得書也書不盡意何時面慰臨書隕涕 答李推官書 李君足下南來多事久廢讀書昨送簡人還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賦及雜詩等誦詠愛嘆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學者比來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體制往往已有所到也某不才少時喜為文詞與人游又喜論文字謂之嗜好則可以為能文則世自有人決不在我足下與某平居飲酒笑語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軸細書題官位姓名如卑賤之見尊貴此何為者豈妄以某為知文謬為恭敬若請教者乎欲持納而貪於愛玩勢不可得舍雖怛然不以自寧而既辱勤厚亦不敢隱其所知於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謂奇矣捐去文字常體力為瓌奇險怪務欲使人讀之如見數千載前蝌蚪鳥跡所記弦匏之歌鐘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無不善者抑某之所聞所謂能文者豈謂其能奇哉能文者固不能以奇為主也夫文何謂而設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獨傳豈獨傳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言益明是以聖人貴之自六經以下至於諸子百氏騷人辯士論述大抵皆將以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勝者文不期工而工理詘者巧為粉澤而隙間百出此猶兩人持牒而訟直者操筆不待累累讀之如破竹橫斜反覆自中節目曲者雖使假詞於子貢問字於揚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調和食之於口無一可愜況可使人玩味之乎故學文之端急於明理夫不知為文者無所復道如知文而不務理求文之工世未嘗有是也夫決水於江河淮海也水順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沖砥柱絶呂梁放於江湖而納之海其舒為淪漣鼓為波濤激之為風飈怒之為雷霆蛟龍魚黿噴薄出沒是水之奇變也而水初豈如此哉是順道而決之因其所適而變生焉溝瀆東決而西竭下滿而上虛日夜激之欲見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逹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溝瀆而求水之奇此無見於理而欲以言語句讀為奇之文也六經之文莫奇於易莫簡於春秋夫豈以奇與簡為務哉勢自然耳傳曰吉人之詞寡彼豈惡繁而好寡哉雖欲為繁不可得也自唐以來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為缺句斷章使脈理不屬又取古書訓詁希於見聞者撏撦而牽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得其章反覆咀嚼卒亦無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雖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於奇矣故預為足下陳之願無以仆之言質俚而不省也 投知已書 五月日某謹因僕夫百拜獻書某官某聞古之致精竭思以事一藝而其志不分者其心之所思意之所感必能自逹於其技使人觀其動作變態而逆得其悲歡好惡之微情故工樂者能使喜慍見於其聲工舞者能使欣戚見於其容當其情見於物而意泄於外也蓋雖欲自掩而不可得昔伯牙之所好者琴也鍾子期坐而聽之而伯牙不能藏其微情夫伯牙之情豈與琴謀哉惟其專意一心以事其技故意之所動默然相授而不自知也某自丱角而讀書十有三歲而好為文方是時雖不能盡通古人之意然自三代以來聖賢騷人之述作與夫秦漢而降文章詞辯詩賦謡頌下至雕蟲繡繪小章碎句雖不合於大道靡不畢觀時時有所感發已能見之於文字所習益久所親益衆所嗜益深故自十有三歲而至今三十有二年身之所歷耳目之所聞見著於當世而可知與夫考於前古而有得者無一不發之於文字不幸少苦貧賤十有七歲而親病又二年而親喪既仕而困於州縣者十有二年矣其悲憂驚悸煎熬逼迫之情憔悴萎?鬱塞憤懣之氣充滿羨溢盈心滿懷而又饑寒困窮就食以活其妻拏者往來奔走率常數千里西走巴蜀南盡吳會陸困於周秦而水窮於江淮江湖波濤魚龍之驚盪重山復嶺猿猩猱鼯之出入大夏炎暑流金裂石與夫雷電雨潦之震恐積陰大寒烈風霰雪龜手刮肌之悽愴皆已習見而安行晝則接於起居夜則見於夢寐計其安居飽煖脫憂危而解逼仄揚眉開口無事一笑者百分之中不占其一又觀一世之情其所矜尚可以自振於貧賤厄窮者某素於其身無有其一故出仕四方修身治官庶幾於有聞而門單族薄氣焰寒冷執版趨拜以見大吏大則罵辱詬責小則詰問凌侮得其漠然不問棄置其誰何則過而欣然輒自慶喜其窮愁困塞有不可勝言者又豈獨此哉古之能為文章者雖不著書大率窮人之詞十居其九蓋其心之所激者既巳沮遏壅塞而不得肆獨發於言語文章無掩其口而窒之者庶幾可以舒其情以自慰於寂寞之濱耳如某之窮者亦可以謂之極矣其平生之區區既嘗自致其工於此而又遭會窮厄投其所便故朝夕所接事物百態長歌慟哭詬罵怨怒可喜可駭可愛可惡出馳而入息陽厲而陰肅沛然於文若有所得某之於文雖不可謂之工然其用心亦已專矣夫文章之於人心其理之相近與夫工人之於技則有間矣某之區區蓋已盡布於此則世之高明博逹之君子俯而聽之蓋有不待夫疑而問問而後知其心也伏惟某官以文章學術暴著天下方為朝廷訓詞之臣而不腆之文嘗欲奬與人誰不欲自逹於世之顯人而某自顧所藏無一而可敢書其平日之文與詩幾六十卷以辱左右伏惟閒暇而賜觀焉則某之精誠雖欲毫髪自伏而不可得矣公亦念之耶 上孫端明書 昔樂正子用於魯孟子為之喜而不寐夫功名進退之際君子本不以累其心其來何足喜其去何必慍一樂正子用於區區之魯而足以悅孟子浩然之懷何也夫天下之事不如人意者常多而其委曲會合與人同謀者常少故也豈特少哉蓋千百而一遇焉夫人之修身為善擇地而蹈之者豈嘗一日不願取諸其身而布之天下哉而世之人視夫賢人君子之有立於世其心亦豈不願為之奔走而受其澤也此二者宜若物理之所當然者然其行也或止之其親也或間之讒邪間於其前憸巧伺於其後而賢人君子又不肯少屈其志俛仰而有就故戛戛乎其勢欲合而常難故使夫物理之所當然者一旦更指之為不可逢之會可勝嘆哉由此言之則其萬一有合而得施其用豈不可喜也某生三十有五年其聞執事之名亦久矣方先帝時羣才並進多士滿朝而天下之人指以為正人大丈夫不為利回不為義疚挺然於羣枉之中其進退用舍系天下輕重者凡七八人而公其一也天下之士其望受賜於公久矣然中間何其屹屹乎欲合之難耶今春以來前日所指以為正人大丈夫者翕然四合而至矣公雖優遊近藩然聞之道途以為入陪輔弼實在旦暮如今日之所用其磊落震動人者皆往時天下之士將至於絶望而不得見者也今也一旦而盡見之則其喜也是宜不獨不寐而止也某之家弟來幸得望履幕下固嘗欣然自負以為辱公之知而某今也為令沈丘得在使部聞公之將有慶也日夜喜躍樂頌其事而願有獻焉故不量其愚且喜為執事一道之而某之家世單寒無勢力自拔於當途而方天下治平賢俊振起區區之心未能自甘於無用來歲之春公將有薦其屬為京官某者願沾其一乎夫天下之士願奔走於君子而君子亦豈一日忘天下之士哉伏惟察之進退俟命 上蔡侍郎書 丞於大尹非有公事不敢自通名姓於下執事而丞於邑得贊可否而無專逹故備執事官屬者一歲矣而不敢以一言自聞屬者邑僚有自府來者言執事嘗辱問某姓名而竊自意何以得此豈執事兼愛博取樂於聞善而有以不肖問左右者耶其問之也豈其欲知之也某之羈窮困辱於世久矣逢之者不問愬之者不省一日哀而問之若將憫焉者則某非偶人安能不一啟口哉某生三千有二年弱冠得官欲養其親而受養者未飽而泣血繼之飄然羈孤挈其妻拏就食四方莫知所歸陸走水涉辛勤險艱冒寒暑勤手足所欲不過斗升之粟而常苦不足而性又愚魯不習世務屈首於官始亦妄意欲行其所聞而事勢多端不敢畧試親負擔之役而不足於勤服仆隷之辱而不足於賤摩牙者假之以立威辭責者倚之以歸過受侮遭罵瘖不敢較出而出曹禱以求免歸而對案嘆而後食家本淮南仕者數世而浮寄南北求咫尺之上以庇其家者久而不就今也寄十口之饑寒於一官之祿故至其甚辱而不可忍者也痛自勸勵欲勇舍其所仰然退而熟念參計利害一及其所累則其氣漠然而平是以黽勉久而不能去自得官至於今十有二年矣其心未嘗一日不出於此世之仕者有如某謂之困可乎不可執事誠哀而問之耶其聞某之言也亦且愀然矣古之君子有不肯屈其身以一毫請於人者有三請而三卻之猶往而不已者彼其心將以明道也則一毫不可貶於人惟其所欲徼幸於得位而求祿止於為貧故屢請而不嫌於辱所惡於失已而求之者謂其私富貴之私也某也聞執事一言而平生之所懷自獻而不怍於進退之分則有罪矣惟某之不才所志止於為貧而所欲未過其分或者猶在可言之域費執事片言之勞而某之賜足矣干冒台嚴死罪死罪 答李援惠詩書 某頓首李君足下相望近爾各有職守不得相過從甚可嘆也人來蒙示書及新詩一軸書詞亹亹推與過當尤以自愧某家素貧未壯而孤應舉覓官累於饑寒耳非欲取好官厚祿以自榮也因循不已頗踐顯美又暗於事幾不能蚤避患禍坐此得謫辱但沾沾省過非不欲自奮舉以干世而脫貧者亦非內有以自珍而輕世肆志者顧坐鈍弱不能耳若足下所引張范之徒是皆抱奇行異才視一世之禍福為不足以易其所有者仆何足以與是哉詩軸已三閲之矣韻格清奇詞藻俊發其於用事尤精穩足下齒少而已能爾何可量哉唐人作詩用思甚苦而所得無多至有終身習之而但一章數句便名世者何足下取之容易而用之不既也嘆仰嘆仰雖未得熟接話言然觀書與詩亦足以畧測足下之好惡矣胷中所有無乃欲玩而藏之以待價歟將持此以求售歟玩而藏之斯可矣似非求售之道惟以時自重不宣 答杜鋒書 某啟罪垢謫官於此多病懶放舊學荒廢無以見賢俊故久不果奉謁而足下意益勤兩墜珠玉又副以新文一軸披讀累日不勝欽仰試陳所疑其一篇曰非季札夫季札何可非也札之逹於禮樂蓋孔子之所與而其人之賢則非管晏叔向子產韓厥所可及也然則其於辭受之際宜亦至矣彼其辭千乘之國於爭奪之世蓋欲制行以高天下而教後世將以愧夫盜據竊取而使亂臣賊子之禍少息焉使季札受亦可辭亦可而卒辭之者亦行其志云爾夫豈有所不可哉夫季札非忘吳也豈不曰國之存亡廢興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昔孤竹君以國與叔齊叔齊讓伯夷而卒皆逃去入周不反其國而孤竹之後不聞有興者而孔子論二子曰求仁而得仁未嘗罪以亡其國也夫子之不非夷齊則季札之不得罪於夫子明矣足下試詳思之世之貴王衍以器用言之譬如玩好間一物耳未可格以法度也愚以謂季札為不可非王衍為不足非也三傑贊文字豐縟布敘詳密有作者之風更加老成則無可議辱問甚勤不敢不盡 再答杜鋒書 承諭亹亹似未逹鄙意嗟乎季子讓國幾千餘歲歷聖賢未嘗有說獨見黜於吾子蓋夫子謂後生可畏者夫季子之不肯受吳直是不欲有國耳故其言曰願附子臧之義彼視棄千乘之國如草芥亦必有樂乎此而易彼者苟求其所以讓之之名則夀夢欲越諸兄而立季子固不可也至余昧卒而子僚之才亦足以君國則季子不得廢嫡而立孟子曰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此札之所以必辭者惡亂君臣之大分也季札之於道德其深矣哉屈?庸曰季子守節者也雖有國不立可謂知其心矣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則自夷齊以來札一人而已所謂聖人之清者也夫豈在所黜哉孟子曰若夫成功則天也則古之論存亡廢興未有不言天者非幸不幸也孤竹之君欲越次而立叔齊叔齊辭之可也伯夷長當立而辭之何哉商人世及則叔齊將以次亦當立也而夫子初不論此直曰古之賢人也其意可見季子之聽樂其於禮樂之際深矣其於辭受必不草草更宜詳之 與大蘇二簡 昨日款舉教誨開益多矣但所論司馬遷十二諸侯年表並周與吳實十四國周不在數固無足疑並吳為十三而不數吳者竊嘗考之吳比諸國見於表最晚魯成公六年當吳夀夢元年始見於表然吳有國十餘世矣遷不自共和敘年與諸國一槩者考吳世家去齊卒夀夢立自去齊以上皆不著即位年數略敘傳世而已是遷自去齊以上但得其世而不得其即位之年無從為譜自夀夢以後世家每世輒載其即位年數年既可考故自夀夢表乃見之與十二國自共和至春秋終不得一例既謂之年表而吳之年脫略不倫但如附見故止謂之十二國其序曰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迄孔子吳既不全意不成為譜耳而遷於是諸國初無抑揚也不然吳楚之僭何有輕重遷遽進楚而退吳何也考其本末理似應爾不審定是與否更俟來教 昨日奉敎賜下情感慰唐六臣傳略得聞敎誨但意所未諭者非以為史者不得少有抑揚夫無抑揚襃貶何用為史顧所以抑揚之當有道耳彼六人者為唐大臣挈國而輸之賊北面而事之為史者曰汝唐臣也無臣梁之理汝雖苟免吾從而正其罪而其人之罪無所逃此其意何有不可但其書謂之五代史記而其中有一卷忽謂之唐唐非五代也標卷為唐於史之名似不順爾雖不云爾尚可以貶辱也班氏書有後漢事范氏書亦有前漢事耒以為若因及之雖上越數代猶為無害但立名標卷似不應爾若魯春秋中忽有一篇為秦漢則事似難行不審以為如何此亦少不至者不當反覆致論姑欲受教耳 答李文叔為兄立諡簡 昨日辱示尊兄墓銘即當書納而蒙問以所未安既有所疑不敢默也為兄作諡固善但古者賤不誄貴幼不誄長諡與諡一道也自下議上不順又以尊臨卑則公議盡不得伸俾無以盡善惡之實況於骨肉宗族而可以相為立諡耶古之私諡者甚多如王通死門人私諡文中孟郊死韓愈張籍諡以貞曜然後世讀通所著書續經其狂誕野陋乃可為學者發笑郊以餓士偶工於詩爾世之言通與郊之實不過如此文中貞曜竟何補哉古者生無爵死無諡孔孟顔閔不聞有諡雖其門人朋友尊愛之如此亦不敢為作諡此數君子後世豈以無諡而遂不傳哉由是觀之諡不能使欺者傳無諡不能使實者沒賢兄之懿德人實聞之其不至公卿而死不得使有顯議而公諡之其為不幸無可言者但其德美之實苟不可泯滅自應傳世而今乃兄弟生徒為之易名則夫薄俗之喜以嫌處物者久矣孰肯謂弟不私其兄哉既嫌於私則聞者不信不信則並與其實而敗之矣所謂愛之正以害之也願更審度此一節其他尚有一二事容面論之蠟紙且留此俟改定即當下筆僭易死罪 與楊道孚手簡 來篇絶妙行色有光老拙之幸毛楮有便當分寄從公之外刻意書史是望耒致司理三哥 柯山集卷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