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諾皮奧與法瑪的故事 · IV 克羅諾皮奧與法瑪的故事

法瑪的習慣 有一次一位法瑪在一家擠滿了克羅諾皮奧和艾斯貝蘭薩的貨棧前跳特雷瓜又跳卡塔拉。最憤怒的是艾斯貝蘭薩,他們總想讓法瑪不跳特雷瓜也不跳卡塔拉只跳艾斯貝拉,因為那才是克羅諾皮奧和艾斯貝蘭薩會跳的舞。 法瑪故意出現在貨棧門口,這一次法瑪跳特雷瓜又跳卡塔拉正為了惹艾斯貝蘭薩生氣。一個艾斯貝蘭薩把自己的煙管魚放在地上——艾斯貝蘭薩像海神一樣,走到哪裡都有眾多煙管魚陪同——過來咒罵法瑪,他這樣說道: ——法瑪,你不要在這家貨棧門口跳特雷瓜也不要跳卡塔拉。 法瑪繼續跳著還笑著。 艾斯貝蘭薩叫來其他的艾斯貝蘭薩,克羅諾皮奧也圍過來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法瑪——艾斯貝蘭薩說——你不要在這家貨棧門口跳特雷瓜也不要跳卡塔拉。 但是法瑪跳著還笑著,為了刺激艾斯貝蘭薩。 於是艾斯貝蘭薩撲到他身上把他打傷。被丟在木柵欄旁邊,法瑪在自己的血泊中,悲痛地呻吟著。 克羅諾皮奧悄悄地走上去,這些綠色又濕潤的傢伙。他們圍住法瑪向他表示慰問,對他說: ——克羅諾皮奧克羅諾皮奧。 法瑪聽懂了,他的孤獨就不那麼苦澀。 法瑪的舞蹈 法瑪在四周唱歌 法瑪唱歌動不停 ——卡塔拉 特雷瓜 特雷瓜 艾斯貝拉 法瑪在房間跳舞 有小燈籠和窗簾 他們這樣跳舞又唱歌 ——卡塔拉 特雷瓜 艾斯貝拉 特雷瓜 看守廣場的人啊,怎麼能讓那些 法瑪,唱歌又跳舞四處走的傢伙,那些 法瑪,唱著卡塔拉特雷瓜特雷瓜, 跳著特雷瓜艾斯貝拉特雷瓜, 怎麼能這樣? 如果是克羅諾皮奧(那些綠色的、棘手的、潮濕的傢伙) 走在街上,還可以打一個招呼 避開他們:——你好薩雷納克羅諾皮奧克羅諾皮奧。 可那是法瑪。 克羅諾皮奧的喜悅 一個克羅諾皮奧與一個法瑪在拉·蒙迪亞雷商店的清倉甩賣中相遇。 ——下午好,法瑪。特雷瓜卡塔拉艾斯貝拉。 ——克羅諾皮奧克羅諾皮奧? ——克羅諾皮奧克羅諾皮奧。 ——線? ——兩根,不過一根是藍色的。 法瑪打量著克羅諾皮奧。說話前他必須確認每一個字都恰如其分,他害怕那些時刻保持警惕的艾斯貝蘭薩不曾在空氣中悄悄溜走,那些閃光的微生物,一個字說錯他們就會侵入克羅諾皮奧善良的心。 ——外面下雨了。——克羅諾皮奧說。——整個天空。 ——不用擔心。——法瑪說。——我們坐我的車走。為了保護那些線。 他向空氣中望去,但一個艾斯貝蘭薩也沒看到,放心地舒了口氣。另外,他喜歡看到克羅諾皮奧動人的喜悅,後者正把兩根線捂在胸口——一根是藍色的——急切地等待著法瑪邀請他上車。 克羅諾皮奧的哀傷 在月亮公園的出口一個克羅諾皮奧發現 他的錶慢了,他的錶慢了,他的表。 克羅諾皮奧悲傷地面對十一點二十沿科林特斯街上行的眾多法瑪們, 而他,綠色又濕潤的傢伙,才十一點一刻。 克羅諾皮奧的沉思:「是晚了,但法瑪們比我更晚, 法瑪們更晚五分鐘, 晚五分鐘回家, 晚五分鐘睡覺。 因為我的表我活得更少,在家更少也睡得更少, 我是一個不幸而濕潤的克羅諾皮奧。」 克羅諾皮奧一邊在佛羅里達大道的里士滿咖啡館喝著咖啡,一邊用他天然的眼淚打濕了一片烤麵包。 [25]「月亮公園(luna park)」與下文中的「科林特斯街(corrientes)」、「佛羅里達大道(florida)」皆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地名。 旅行 法瑪旅行的時候,他們在一座城市過夜的習慣是這樣的:一個法瑪去酒店仔細調查價格、床單質量及地毯的顏色。另一個去警察局為三人的全部動產及不動產申報造冊,並開列行李清單。第三個法瑪去醫院,抄下值班醫生的名單及他們的專長。 以上事務完成後,旅行者們在城市的主廣場會合,交流心得,然後進咖啡館喝上一杯開胃酒。但是在這之前,他們先挽起手來跳一支圓圈舞。這種舞蹈被命名為「法瑪的歡樂」。 克羅諾皮奧旅行的時候,酒店客滿,火車離站,暴雨傾盆,出租車要麼拒載要麼收他們很高的價錢。克羅諾皮奧的情緒絲毫不受影響,因為他們堅信這是所有人都會遇到的,還在睡覺前互相感嘆:「美麗的城市,多美麗的城市。」整夜都夢見城市裡舉行盛大的節慶,並且他們都在受邀之列。第二天起床興高采烈,克羅諾皮奧就是這樣旅行的。 而艾斯貝蘭薩習慣定居,任憑別人旅行到他們那裡,就好像雕像一樣你得自己去看,因為他們才懶得動彈。 貯藏記憶 法瑪為了貯藏他們的記憶,採取了以下方式處理:首先將記憶牢牢固定,然後用黑色床單從頭到腳包上,在房間裡靠牆放置,附帶一張標籤:《基爾梅斯之旅》,或《弗蘭克·辛納屈》。 克羅諾皮奧則不同,這些無序而溫和的傢伙,在歡呼聲中任憑記憶在家裡四散,而他們在其中往來穿梭,每當一段記憶跑過身旁,就溫柔地愛撫它,對它說:「小心受傷」,以及:「小心台階。」因此法瑪家裡整齊有序,安靜無聲,而克羅諾皮奧家裡一片喧鬧,門扉撞擊不停。鄰居們總在抱怨克羅諾皮奧,法瑪們深表同情地點著頭,隨後去檢查標籤是否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26]基爾梅斯(quilmes):阿根廷地名。[27]弗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1915—1998)美國著名爵士歌手、演員。 鐘錶 一個法瑪有一台壁鍾,每周都非常小心地為它上弦。一個克羅諾皮奧路過,看見就笑了,回到家自己發明了一台洋薊鍾,或蓮蓬頭鍾,——如此稱謂是可行且應當的。 克羅諾皮奧的洋薊鍾是一種大型洋薊,柄插在牆上的窟窿里固定住。洋薊無數的葉子標誌著當前時刻以及所有的時刻,克羅諾皮奧只需掰下一瓣葉片就能知道一個鐘點。按著從左到右的順序掰,葉片準確對應著鐘點,這樣每天克羅諾皮奧都開始掰新的一輪葉片。到達洋薊心的時候,已經無法再衡量時間,在中心無盡的紫色玫瑰中克羅諾皮奧獲得了巨大的喜悅,就把它蘸著橄欖油、醋和鹽吃掉了,然後在窟窿里插上另一台。 午餐 一個克羅諾皮奧頗費了一番力氣,設立了一架生命測量儀。是介乎於溫度計和測繪儀,卡片櫃和履歷之間的東西。 例如,克羅諾皮奧在家裡接待了一個法瑪,一個艾斯貝蘭薩和一位語言教師。運用他的發明得出結果,法瑪是亞生命體,艾斯貝蘭薩是副生物體,而語言教師是互生物體。至於克羅諾皮奧自己,他輕率地自認為超生命體,不過更多是從詩意而非真實的角度。 午餐時分,這位克羅諾皮奧很享受地傾聽著客人們的談話,因為大家都以為在談論同一事物,其實並非如此。互生命體操演著靈魂與意識之類的抽象概念,副生命體聽著卻充耳不聞——那是個精細活兒。毫不奇怪,亞生命體在不停地要奶酪絲,而超生命體正運用斯坦利-菲茨西蒙斯四十二式手法將雞肉切塊。吃過甜點,生命體們互相告別,各自散去,桌上留下的只有死亡的碎屑。 手絹 一位法瑪很有錢,有女僕服侍。這位法瑪用完手絹就扔進廢紙簍里。再用一條,又扔進紙簍。他把所有用過的手絹都扔進紙簍。用光了就再買一盒。 女僕撿起這些手絹自己用。由於法瑪的行為太令人驚異,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問道,手絹真的有必要用過就扔麼。 「大傻瓜。」法瑪回答。「你不該問的。從此以後你要洗我的手絹,我就不再花這筆錢。」 生意 法瑪開辦了一家生產軟水管的工廠,雇用了許多克羅諾皮奧來纏繞和儲存水管。克羅諾皮奧剛到工作崗位就感到一陣狂喜。水管有綠色的,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還有紫色的。水管是透明的,試用的時候能清楚看到裡面泡沫翻騰的水流,偶爾還有個別混入的昆蟲。克羅諾皮奧開始高聲歡呼,不想工作,只想跳特雷瓜和卡塔拉。法瑪大怒,立刻執行內部條例第21、22和23條,以免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鑒於法瑪非常粗心,克羅諾皮奧等待有利時機,趁其不備把數量巨大的水管裝了一卡車。每遇上一個小姑娘,就切下一截藍色的水管送給她當跳繩。就這樣,街頭巷尾到處冒出非常漂亮的藍色透明泡泡,每個泡泡里都有一個小姑娘,活像籠子裡的松鼠。小姑娘的父母想要搶過水管去澆花園,但是他們知道狡猾的克羅諾皮奧事先在水管上扎了孔,水在裡面斷成一截一截的,絲毫排不上用場。最終,父母厭倦了,小姑娘到街角跳啊跳。 克羅諾皮奧用黃色水管裝飾了眾多紀念碑,用綠色水管在玫瑰園裡布下非洲式圈套,等著看艾斯貝蘭薩怎樣一個接一個地跌倒。在跌倒的艾斯貝蘭薩身邊克羅諾皮奧跳起特雷瓜和卡塔拉,艾斯貝蘭薩這樣譴責他們的行為: ——殘忍的克羅諾皮奧。殘忍! 克羅諾皮奧並不想對艾斯貝蘭薩造成任何傷害,就把他們扶起來,送給他們一截紅色水管。這樣艾斯貝蘭薩就可以回家實現他們最強烈的願望:用紅色水管澆灌綠色花園。 法瑪關閉了工廠,舉辦了一場充滿哀傷話語的宴會,侍者們在沉重的嘆息聲中端上魚盤。一個克羅諾皮奧也沒有邀請,只請了那些沒有在玫瑰園的非洲式圈套里跌倒的艾斯貝蘭薩,因為其他的艾斯貝蘭薩都拿了一截水管,令法瑪非常惱火。 慈善 法瑪有能力表現出極大的慷慨,比如當這位法瑪看到一個可憐的艾斯貝蘭薩跌落在一棵椰子樹下,便把他扶上自己的汽車帶回家,飲食上精心照料並提供消遣娛樂,直到艾斯貝蘭薩恢復了氣力,敢於再次爬到椰子樹上。法瑪事後覺得自己真是個好人,事實上他的確是好人,只是他從未想過用不了幾天艾斯貝蘭薩又會從椰子樹上掉下來。當艾斯貝蘭薩再次跌落在椰子樹下,這位法瑪正在他的俱樂部里回想著發現跌落的艾斯貝蘭薩後自己是如何幫助了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好人。 克羅諾皮奧總的來說算不上慷慨。他們對最感人的事件視而不見,比如一個可憐的艾斯貝蘭薩不會繫鞋帶,坐在人行道的邊上呻吟。這些克羅諾皮奧看都不看那艾斯貝蘭薩一眼,全神貫注地盯著一根遊絲飄動。和這樣的生物無法有序地推行慈善事業,因此在慈善機構中領導者全部是法瑪,而圖書管理員是一個艾斯貝蘭薩。法瑪在他們的位置上為克羅諾皮奧提供了莫大幫助,而後者卻渾不在意。 克羅諾皮奧的歌 當克羅諾皮奧唱起心愛的歌,他們是如此興致盎然,以至於經常任憑汽車和自行車碾軋,從窗戶里墜落,丟失口袋裡的物品,甚至忘卻時間的流逝。 當一個克羅諾皮奧唱起歌,艾斯貝蘭薩和法瑪都來傾聽,儘管他們無法理解克羅諾皮奧的激情並通常會顯出些許驚詫。在人群中間克羅諾皮奧高舉小胳膊仿佛在托起太陽,仿佛天空是一個托盤而太陽是施洗約翰的頭,於是克羅諾皮奧的歌便成了莎樂美赤身的舞蹈,圍觀的法瑪和艾斯貝蘭薩個個目瞪口呆,暗中自問神甫先生會怎麼看,這是否太過出格。但由於他們人很好(法瑪人很好而艾斯貝蘭薩很傻),最終還是為克羅諾皮奧鼓起掌來,而克羅諾皮奧如夢方醒,環顧四周也鼓起掌來,可憐的傢伙。 歷史 一個小克羅諾皮奧在床頭桌上找出門的鑰匙,在臥室找床頭桌,在房子裡找臥室,在街上找房子。克羅諾皮奧在這裡停住了,因為要上街恰恰需要出門的鑰匙。 一小勺 一位法瑪發現美德是一種長滿腳的圓形微生物。他立刻給他岳母喝下一大勺美德。結果很恐怖:這位女士徹底摒棄了往日的毒舌惡習,建立了一個保護迷路登山者的俱樂部,在不到兩個月內她無可挑剔的舉止使她女兒此前從未暴露的種種缺陷,在驚愕不已的法瑪眼前呈現得淋漓盡致。他只得也給妻子喝下一勺美德,妻子當天晚上就離他而去,因為發現他如此粗魯鄙俗,不堪一提,與眼前浮現的金光閃耀的道德模範們存在天壤之別。 法瑪思考了很久,最終自己也喝下一小瓶美德。然而他依然孤獨而悲傷地生活。每當他在街上遇見他的岳母或妻子,雙方都滿懷敬忱遙遙致意。他們甚至不敢開聲說話,一來對方太過完美,二來害怕互相傳染。 照片虛了 一個克羅諾皮奧想出門上街,手伸進口袋掏鑰匙的時候卻掏出了一盒火柴,於是克羅諾皮奧非常苦惱並開始思考,掏鑰匙的時候竟會掏出火柴,這多麼可怕,世間萬物突然間彼此替換,如果火柴出現在鑰匙的位置,那麼就有可能在錢包里滿是火柴,糖罐里滿是錢,鋼琴里滿是糖,電話簿里滿是音符,衣櫥里滿是用戶套票,床上滿是衣服,花瓶里滿是床單,電車裡滿是玫瑰,田野上滿是電車。就這樣這個克羅諾皮奧極其苦惱,跑去照鏡子,但由於鏡子稍微偏向一邊,他看到的是門廳里的衣帽架,於是他的推測得到了證實,便放聲痛哭,跪倒在地,兩隻小手緊緊握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鄰居法瑪們來安慰他,艾斯貝蘭薩們也來了,但克羅諾皮奧在整整幾個小時後才從絕望中緩解,接過一杯茶,喝之前仔細地端詳檢查了很久,確認那真是一杯茶而不是一個蟻巢或者一本塞繆爾·斯邁爾斯的著作。 [28]塞繆爾·斯邁爾斯(1812—1904),英國作家。著有《自己拯救自己》、《品格的力量》等。 優生學 克羅諾皮奧不願意生孩子,因為一個克羅諾皮奧生下來所做的第一件就是對自己的父親惡言相向,他在後者身上隱約看到了日後將臨到自己的重重厄運。 鑒於以上原因,克羅諾皮奧都是找法瑪來幫自己的妻子受孕,法瑪總是欣然接受,因為法瑪是很好色的生物。另外法瑪相信這樣可以逐漸削弱克羅諾皮奧的道德優越感,其實他們犯下了愚蠢的錯誤:克羅諾皮奧用自己的方式教導子女,用不了幾星期就足以除去與法瑪的一切相似點。 崇尚科學 一個艾斯貝蘭薩很相信面相分類,例如扁鼻型、魚臉型、大排量型、枸櫞型、濃眉型、聰慧型、理髮師型,等等。他決心為這些品型做出最終歸類,首先將認識的人列出大名單並按上述類型分組。他揀出第一組,由八位扁鼻者組成,他驚訝地發現這些年輕人還可以再細分為如下三組:小鬍子型扁鼻、拳擊手型扁鼻、政府收發員型扁鼻,每小組分別有三人,三人,二人。剛把他們細分組(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們聚在「聖馬丁的聖保羅人」咖啡館,同時消耗了相當數量冰爽的檸檬咖啡),就發現第一小組並非整齊劃一,因為其中的兩位小鬍子扁鼻屬於水豚組,而另一位毫無疑問屬於日式扁鼻。藉助一個美味的醃鯷煮蛋三明治,成功地將他打發到一旁,把兩位水豚型扁鼻歸為一小組,他剛要在自己的科研手冊上落筆記錄,正當此時水豚中的一位朝一側看去,另一位看向另一側,由此艾斯貝蘭薩和其他在場者得以察覺第一位水豚無疑是短頭型扁鼻,而另一位扁鼻的頭顱構造更適宜掛上而非戴上帽子。於是又重新細分了小組,其餘部分我們不再詳表,因為其他人已經從檸檬咖啡過渡到咖啡汽酒,到了這個地步他們唯一的彼此相似處僅在於繼續喝下去的堅定意志,反正有艾斯貝蘭薩付賬。 公共事務不宜 請看信任克羅諾皮奧的後果:剛被任命為無線廣播總局局長,這個克羅諾皮奧就立刻找來聖馬丁大街的幾個翻譯,讓他們把所有的稿件、通知和歌曲都譯成羅馬尼亞語,一種在阿根廷不大通行的語言。 早上八點,法瑪開始打開收音機,滿懷期待地收聽新聞簡訊和geniol止痛片廣告,以及大廚牌橄欖油,油中你最牛。 他們收聽到了節目,不過是羅馬尼亞語,因此只聽懂了商品的牌子。驚訝萬分的法瑪敲打著收音機,但一切依然是羅馬尼亞語,甚至連探戈曲「我今夜沉醉」也不例外,無線廣播總局接聽來電的一位小姐用羅馬尼亞語回復喧嚷的投訴,由此產生了相當嚴重的混亂。 最高政府得悉後立刻下令槍斃那個如此玷污祖國寶貴傳統的克羅諾皮奧。不幸的是行刑隊由應徵的克羅諾皮奧組成,他們沒有向前無線廣播局局長開槍,倒把槍口轉向五月廣場上聚集的人群,並且準頭頗佳,足足放倒了六位海軍軍官和一位藥劑師。換上一撥法瑪行刑隊,克羅諾皮奧被妥善地槍決,繼任者是一位著名的民歌作家,曾著有一篇關於灰質的論文。這位法瑪恢復了民族語言在廣播中的地位,然而問題在於法瑪們已經失去信心,從此極少再打開收音機。許多天生悲觀的法瑪已經購置了羅馬尼亞語字典和教材,以及卡羅爾國王和盧佩斯庫女士的傳記。儘管最高政府大為震怒,羅馬尼亞語仍然成為時尚,克羅諾皮奧的墓地常有代表團暗中去灑淚憑弔,留下的名片上充斥著布加勒斯特那個以集郵和罪行聞名的城市裡各路聞達的名字。 [29]即羅馬尼亞國王卡羅爾二世(1893—1953),盧佩斯庫(magda lupescu)是他的情人。 賓至如歸 一個艾斯貝蘭薩蓋了座房子,房子上貼的瓷磚上面寫著:歡迎光臨寒舍。 一個法瑪蓋了座房子,上面基本沒貼瓷磚。 一個克羅諾皮奧蓋了座房子,根據習慣在門廊上貼了很多買來的和定製的瓷磚。瓷磚位置錯落有致,便於按順序觀賞。第一塊寫道:「歡迎光臨寒舍。」第二塊寫道:「房雖小,心博大。」第三塊寫道:「佳客登門,芳草如茵。」第四塊寫道:「我們人窮志不短。」第五塊寫道:「前面說的都不算。滾開,畜生!」 療法 有個克羅諾皮奧獲得行醫執照以後,在聖地亞哥-德爾埃斯特羅大街開了一家診所。剛開業就來了個病人,說他身上疼,白天吃不下,夜裡睡不著。 克羅諾皮奧對他說:去買一大束玫瑰花。 病人很驚奇地走了,但他還是買了玫瑰花,病立刻就好了。他滿懷感激地回到醫生那裡,付診費之外還送上一束美麗的玫瑰花作為見證。病人剛走,克羅諾皮奧就病了,他渾身疼,白天吃不下,夜裡睡不著。 [30]布宜諾斯艾利斯街名。 個別與普遍 一個克羅諾皮奧去他的陽台上刷牙,他看到清晨的太陽,看到美麗的雲彩在天上飄,心中就充滿了強烈的喜悅,於是猛地擠了下牙膏,擠出粉紅色的長長一條。在牙刷上塗了山一樣高的牙膏之後,克羅諾皮奧發現還頗有富餘,便開始在窗子上敲打牙膏筒,粉紅色的牙膏從陽台紛紛飄落到街上,許多法瑪正聚集在那裡議論最新的市政要聞。粉紅色的牙膏落在法瑪們的帽子上,與此同時克羅諾皮奧卻在高高的陽台上興高采烈地邊唱歌邊刷牙。法瑪們對克羅諾皮奧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率行徑感到十分憤慨,決定選派一個代表團立刻對其進行譴責。三位法瑪組成的代表團上樓來到克羅諾皮奧的家,如是斥責了他: ——克羅諾皮奧,你把我們的帽子弄壞了,你必須為此做出賠償。 接下來,以更嚴厲的語氣說道:——克羅諾皮奧,你不該這樣浪費牙膏! 探險者 三個克羅諾皮奧和一個法瑪聯合去洞穴探險,尋找一處泉水的地下源頭。到達洞穴口,他們把一個克羅諾皮奧縋下去,他隨身背著一盒自己心愛的三明治(奶酪口味)。兩個負責絞盤的克羅諾皮奧把他緩緩縋下,法瑪在一個大本子上記錄探險的細節。很快傳來克羅諾皮奧的第一個消息:他非常生氣因為他們弄錯了,給他帶的三明治是夾火腿的。他搖著繩子要求把他拉上去。負責絞盤的克羅諾皮奧苦惱地面面相覷,法瑪擺出他最可畏的身形斷然道:不行,克羅諾皮奧們不得不放下繩子過去安撫他的激動情緒。正在此時傳來另一個消息,克羅諾皮奧恰好降落在泉水的源頭處,他從那裡表示一切都很糟糕,在謾罵和淚水中報告三明治全都是火腿的,他看來看去,看去看來,在這些火腿三明治里竟沒有一個是奶酪的。 王子教育 克羅諾皮奧幾乎從不生孩子,然而一旦有了孩子他們就會瘋狂,就有奇特的事發生。例如,一個克羅諾皮奧生了兒子,立刻心中充滿驚嘆,堅信他的兒子是美貌的巔峰,血液里涌動著全套化學知識的汪洋大海,美術、詩歌和城市規劃的島嶼星羅棋布。於是這個克羅諾皮奧每次看到自己的兒子必要深鞠一躬,言語中致以崇高的敬意。 可以想見,他的兒子對他恨意無時或減。到了上學的年紀,父親為他註冊了一年級(上),孩子在小克羅諾皮奧、小法瑪和小艾斯貝蘭薩們之間很快樂。但每當臨近中午,他的心情便越來越糟,因為知道父親會在門口等自己,一看見他就會高舉雙臂說上一通,比如: ——您好薩萊納克羅諾皮奧克羅諾皮奧,最善良最成熟臉色最紅潤,最精細最可敬最勤奮的少年! 小法瑪和小艾斯貝蘭薩們都在人行道邊上笑彎了腰,小克羅諾皮奧執著地恨著自己的父親,從第一次領聖餐到服兵役之間的歲月里總和他作對。但克羅諾皮奧並不十分難過,因為他們也同樣恨過自己的父親,這種仇恨仿佛就是自由或廣闊天地的代名詞。 請將郵票貼於信封右上角 一個法瑪和一個克羅諾皮奧是好友,他們一起去郵局寄信,寄給經托馬斯·庫克父子旅行社組團在挪威旅行的妻子。法瑪一絲不苟地貼好郵票,小心地敲擊確保粘牢,但克羅諾皮奧卻發出一聲可怕的怒吼撲向郵局職員,怒火萬丈地痛斥郵票設計低俗可憎,誰也休想強迫他用這些陰暗的玩意兒來玷污自己傳達結髮之情的信件。法瑪十分不快,因為他已經貼上了郵票,不過由於他和克羅諾皮奧是好友,便表示感同身受,並大膽指出面值二十分的郵票可稱之為外觀粗俗及重複,但一比索麵值的卻帶有葡萄酒靜置產生的沉澱物之色澤。這一切都不能令克羅諾皮奧釋懷,他揮舞著自己的信件,高聲謾罵目瞪口呆的郵局職員。郵局的負責人趕到現場,不到二十秒,克羅諾皮奧就已經在街上,信在手中,無比沉痛。法瑪早已悄悄地將自己的信投入郵筒,過來安慰他說道: ——好在我們的妻子一起旅行,我在信里已經提到你一切都好,這樣你妻子就能從我妻子那裡知道。 電報 一個艾斯貝蘭薩與她的姐妹互通電文如下,從拉莫斯·梅西亞到別德馬: 你忘了烏賊金絲雀」。傻瓜。伊內斯。 你才傻。我有後備的。愛瑪。 三封克羅諾皮奧的電報: 意外搭錯火車應該七點二十一坐成八點二十四我現在奇怪地方。陰險的人數郵票。不祥之地。我不相信他們會把電報發出去。我可能會病倒。我跟你說過應該帶上熱水袋。坐在台階上非常沮喪等回程車。阿圖羅。 不。四比索六角要不拉倒。要是能便宜,你買兩雙,一雙單色另一雙帶紋。 我發現愛斯特姨媽在哭,烏龜得病。毒草根,好像,或放壞的奶酪。烏龜脆弱動物。有點傻,不辨別。可惜。 [31]皆為阿根廷地名。[32]此處指置於籠中的烏賊軟骨,供金絲雀等籠養鳥類啄咬。 他們的自然史 獅子和克羅諾皮奧 一個在荒漠裡遊蕩的克羅諾皮奧遇見了一頭獅子,於是發生了以下對話: 獅子:我要吃了你。 克羅諾皮奧(痛苦萬分,但仍保持著尊嚴):好吧。 獅子:啊,這可不行。別跟我做烈士狀。你得哭,或者反抗,兩樣選一樣。你這樣我沒法吃。來吧,我等著呢。你不說點兒什麼嗎? 克羅諾皮奧什麼也不說,獅子困惑了一陣,忽然有了主意, 獅子:幸虧我左手上有根很煩人的刺,你給我拔出來我就饒了你。 克羅諾皮奧給他拔了出來,獅子走了,沒好氣地嘟囔: ——謝謝,安德羅克勒斯。 美洲禿鷲和克羅諾皮奧 一隻美洲禿鷲閃電般撲落在一個克羅諾皮奧身上,後者正從提諾斯卡斯達經過。美洲禿鷲把他按在花崗岩牆壁上,極其傲慢地說道: 美洲禿鷲:你敢說我不美。 克羅諾皮奧:您是我平生見過的最美的鳥。 美洲禿鷲:接著說。 克羅諾皮奧:您比天堂鳥更美。 美洲禿鷲:你敢說我飛得不高。 克羅諾皮奧:您飛翔的高度令人暈眩,完全超音速,直逼平流層。 美洲禿鷲:你敢說我難聞。 克羅諾皮奧:您比足足一升的讓-瑪麗·法里娜香水還好聞。 美洲禿鷲:該死的傢伙。一點兒讓人下嘴的地方都不給。 花兒和克羅諾皮奧 一個克羅諾皮奧在原野上發現一朵孤零零的花。一開始他想把它摘下來, 但想到這殘忍又無意義 於是就跪在花旁邊,興高采烈地和它玩耍:撫摸它的花瓣,朝它吹氣讓它跳舞,像蜜蜂一樣嗡嗡響,聞它的香氣,最後躺在花下面,無比安詳地睡著了。 花兒想:「他好像一朵花。」 法瑪和桉樹 一個法瑪在森林裡遊蕩,儘管不需要柴火,他仍然貪婪地打量著一棵棵樹木。樹木們非常恐懼,因為他們了解法瑪的習慣,擔心最糟的情況出現。在所有的樹木之中有一棵美麗的按樹,法瑪一看見他就歡呼,圍著困惑的桉樹跳起特雷瓜,跳起卡塔拉,口中念念有詞: ——防腐抗菌葉,健康無憂冬,衛生有保證。 他掏出一把斧子,砍在按樹肚子上,毫不留情。按樹呻吟著,重傷瀕死,其他樹木聽到他的嘆息: ——這混蛋本可以買點潤喉片就好的。 烏龜和克羅諾皮奧 如今烏龜成了速度的崇拜者,這是很自然的事。 艾斯貝蘭薩知道,但沒當一回事。 法瑪知道,常常以此取笑。 克羅諾皮奧也知道,他們每當看見烏龜的時候就掏出彩色粉筆盒來,在烏龜圓圓的黑板上畫一隻燕子。 [33]安德羅克勒斯(androcles):古羅馬奴隸,曾為獅子拔去爪上刺,後在鬥獸場相遇,獅子不傷其命。[34]阿根廷城市名,坐落在同名綠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