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 · 克林格梭爾的最後夏天
張佩芬 譯
引言
畫家克林格梭爾四十二歲那年在鄰近帕帕皮奧、卡勒諾和拉古諾的南方地區度過了自己最後一個夏天,那兒是他年輕時就十分喜歡並經常光顧的地方。他在那兒創作了最後一批繪畫,全是自由闡釋外在現象世界的創作,全是奇異地閃爍出光亮卻又夢幻般寂靜的作品,畫著彎彎的樹木以及像種植在地里的房屋,專家們據此斷定他已超過自己的「古典時期」。他的調色板顯示他選用了當時別人極少採用的極其明亮的色彩:鎘黃色和鎘紅色,銀綠色,彩釉色,鈷藍色,鈷紫色,銀硃色和鸛嘴紅色。
深秋時分,克林格梭爾的朋友們都被他的死訊嚇了一跳。在他生前若干信件里已透露出某種對死亡的嚮往之情,因而產生了他是自殺而死的傳聞。另一些涉及他個人聲譽的傳言則更為毫無根據。許多人斷言,克林格梭爾死前幾個月便已精神失常,而一位不太熟識他的藝術評論家則試圖從他最後幾幅畫中某些令人震驚的手法分析他的所謂瘋狂!一切謠言的最根本原因在於克林格梭爾嗜酒的逸聞奇事四處傳布。嗜酒是事實,沒有人比克林格梭爾自己更坦率地供認不諱了。有一段時間,也就是他生前最後幾個月,他不僅經常狂飲,而且有意識地用酩酊大醉來麻痹自己的痛苦,試圖藉以減輕日益沉重的憂傷感。李太白,這位十分了不起的飲酒詩人,是他心愛的人,當他醉得飄飄然時,就常常自稱李太白並把他的一位朋友稱為杜甫。
他的作品傳了下來,而在親人們的小圈子裡,關於他的傳說和最後一個夏天的故事也廣泛流傳開了。
克林格梭爾
一個熾熱而短暫的夏天降臨了。漫長的炎熱的日子就像熊熊的火焰樣灼人,短促的悶熱月夜之後接著是短促的悶熱雨夜,這幾個燦爛的星期,充滿了熱烈的景色,如同夢境一般迅速消逝了。
午夜時分,克林格梭爾在一次晚間出門後回到家裡,獨自站在工作室外石砌的小陽台上。他身下是陡直得令人暈眩的古老梯形花園,濃密的樹尖形成了鬱鬱蔥蔥的一大片,有棕櫚樹、杉樹、栗樹、紫荊樹、山毛櫸和尤加利樹,樹上纏繞著攀緣植物,有紫藤和其他藤本植物。在這一大片黑壓壓的樹冠上,到處閃爍著夏木蘭花巨大葉片的白鐵皮般寒光,那些雪白皎潔的大花即使已過了盛期,還有人頭那麼巨大,蒼白的色彩猶如月亮和象牙,從那裡,不時還飄逸出沁人心脾的檸檬香味。一陣捉摸不透的樂聲,也許是吉他,也許是一架鋼琴的琴音,從遠處某個地方悠悠地傳來。突然,一隻關在家禽飼養場的孔雀尖聲叫了起來,接著又叫了第二次,第三次,淒楚的叫聲陰沉而又生硬,似乎是從地下深處為世上的一切不幸生物尖銳而笨拙地鳴不平。一道閃光的流星飛過鬱鬱蔥蔥的山谷。克林格梭爾看到,無邊林海間寂寞地高高聳立著一座白色教堂,它又古老又迷人。而在遠方,湖泊、山巒和天空相互交融,形成一片。
克林格梭爾站在陽台上,只穿著內衣,赤裸裸的胳臂撐在鐵欄杆上,他聽任自己情緒消沉,只是用灼熱的目光凝望著星星在蒼白天空寫下的字跡,還有那停留在一團團烏雲般樹木上的柔和亮光。孔雀的鳴聲喚醒了他。啊,又已是深夜,也許該上床了,無條件地必須睡覺了。也許人們在一長串夜晚中終於有一個夜晚切實睡著了,睡足了六或者八小時,那就能夠徹底休息過來,那就會重新有一雙馴順聽話的眼睛,會有一顆平靜的心,太陽穴也不會再陣陣疼痛。但是屆時這個夏天已經消逝,這個無比斑斕的夏日夢境,他還有千杯美酒未曾與它共享,千種風光沒有觀賞,千幅永不再來的美景沒有親見,卻已消失了!
他把額頭和疼痛的眼睛貼到冰涼的鐵欄杆上,總算讓他精神清爽了一會兒。一年之內,或者更早些日子,這雙眼睛會瞎,燃燒他內心的火焰也會熄滅。是的,沒有一個人能夠長久承受這種熊熊燃燒般的生活,克林格梭爾也不能,有十條命也不能。沒有人能夠很長時間日以繼夜地竭盡全力,像火山般不斷噴發,除非時間短暫,沒有人能夠幾天幾夜處於激奮狀態,每一個白天瘋狂工作許多鐘點,每一個黑夜瘋狂思考許多鐘點,持續不斷地汲取,持續不斷地創造,持續不斷地讓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像一座宮殿似的永遠亮著燈、永遠監視著,而在這所宮殿的所有窗戶後面天天都鳴響著樂聲,夜夜都閃爍著千萬枝燭光。如今終於就要走到盡頭,已經浪費了許多精力,已經損耗了不少視力,已經虛擲了大量生命。
他突然笑出聲來,伸直了身子。他想起自己以往常常有這種感覺,這種思想以及這種恐懼感。在他一生中所有富於成果和激情的美好時期里,包括他的青春年代,他都有過這樣的體驗,自己像是一根兩頭點燃的蠟燭,時而歡呼雀躍,時而嗚咽啜泣,迅速消耗著感情,又懷著滿腹疑竇,吞飲下整杯的美酒,對即將來臨的結局暗地裡懷著恐懼。他已體驗過許多回,飲干過許多杯,燃燒過許多次。偶爾也曾經有過輕柔溫和的結局,好像經歷了一場無意識的深沉冬眠。偶爾也曾經有過極恐怖的結局,無意義的憤怒,無來由的疼痛,於是接受治療,無奈地放棄什麼,最終是軟弱無力獲得了勝利。當然,一次又一次地總是在燦爛之後緊跟著糟糕,悲傷,毀滅。但是這一切也總是熬了過去,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後,復活隨著痛苦或者迷茫之後降臨,誕生了新的熱情,燃燒起新的隱蔽的火焰,寫出了新的激情著作,陶醉於新的燦爛生活氣息。事情就是這樣,痛苦和失望的時期,悲慘的間歇時期,都已忘卻了,消失不見了。這樣很好。消失了,難道一切不都是常常消逝不見的麼。
他微微含笑地想著吉娜,今天晚上他結識了她,整個返家途中腦海里儘是她的溫柔倩影。在那怯生生還缺乏經驗的熱情中,這位姑娘多麼美麗,多麼體貼人!他遊戲似的柔聲說起話來,好像又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吉娜!吉娜!卡拉·吉娜!卡林娜·吉娜!貝拉·吉娜!」
他回進自己的房間,重新開亮了燈,從雜亂的書堆里抽出一本紅封皮的詩集。有一首詩曾令他萬分欣喜,其中的一段詩句曾讓他覺得說不出的美麗可愛。他久久尋找著,直至找到它。
不要把我拋棄在黑夜,
別讓我痛苦,我的月亮臉!
啊,我的熒火,我的燭光,
你是我的太陽,我的光明!
他深深品味啜飲著這些詞語釀造的深色美酒。多麼美,多麼真摯,充滿了魅力:啊,你是我的熒火!還有:你是我的月亮臉!
他微笑著在高高的窗戶前踱來踱去,念著詩句,呼喊著遠方的吉娜:「啊,你是我的月亮臉!」他的聲音由於充滿柔情而變得低沉。
接著他打開畫來,整個白天連同傍晚他始終帶著這本夾子。他打開了素描本,這是他最心愛的小本子,翻閱著最後幾頁,全是昨天和今天的作品。這幅是圓錐形山峰及其黝黑峭壁的陰影。他曾從極近處仿製下它那怪誕的容貌,山似乎在喊叫,由於疼痛而裂開了。那幅是一口小小的石井,半圓地砌在山坡上,弧狀矮牆下有一圈黑色陰影,一棵茂盛的石榴樹正在井台上吐著紅艷。畫上的一切唯有他自己讀得懂,唯有他認識這些神秘的符號,那是急匆匆記錄下的渴望瞬間,那是倏忽而逝的對某一瞬間的回憶,自然與心靈在那一瞬間獲得了全新的交匯互融。現在他開始翻閱那些較大的彩色素描,白色紙張上滿是水粉顏料的明亮彩色斑塊:木結構的紅色別墅好似一顆紅寶石嵌在綠錦緞上閃出烈火般的光芒,卡斯梯格利亞鐵橋的鮮紅反襯出山巒的青翠欲滴,旁邊是淺紫色水堤和玫瑰色街道。下一幅畫是磚瓦廠的高大煙囪,好像清涼碧綠樹林前的一枚紅色火箭,藍色的指路牌;亮晶晶紫羅蘭色的天空上,濃雲好似在翻滾轉動。這些畫不錯,應當保留著。而這幅馬廄圖卻令人遺憾,沉凝的藍天用棕紅色很正確,也符合情調,但是畫還沒有全部完工,太陽直照著畫紙,使他雙眼劇痛。後來他不得不在山泉里洗了半天臉。是的,堅毅冷峻藍色前的棕紅色是畫出來了,很不錯,這可不是小小的色彩調和,這是他為了避免哪怕是最微小的失真或者失敗而努力求得的。人們倘若不用卡普特紅顏料也許還不會獲得這般好效果。在這個領域存在著神秘性,大自然的種種形態,上與下,厚與薄都可以任意移動,人們可以為此放棄一切老實模仿自然的較狹隘的手法。就連色彩也能夠加以偽造,真的,人們可以用上百種方法將其加強,使其黯淡或者轉換。但是如果想用色彩來重新繪出一部分大自然,這就涉及在用色時得毫髮無差地把握住諸種色彩在自然本身中的同樣關係以及相互間的同樣張力。在這裡,一切都取決於個人,在這裡,只是用橘黃替代鐵灰,用茜紅取代黑色仍然只可算自然主義者。
是啊,又虛度了一天,收穫極少。這幅工廠高煙囪上的紫紅色與另一幅畫,也許就是水井素描的色彩,似乎十分協調。倘若明天天色陰霾,他就去卡拉賓那,那裡有一幅洗衣婦女圖。如果又下起雨來,那麼他就留在家裡著手把山泉風光改制成油畫。現在趕緊上床!一小時又飛快過去了。
他走進臥室一把扯下襯衫,把水倒向雙肩,聽任水流噼噼啪啪地打在紅石板地上,隨即一下子蹦入高高的床鋪上,熄了燈。透過窗戶,蒼白的薩羅特山正朝里探望,克林格梭爾在床上觀察它的形狀已有上千次了。從山谷深處傳出一隻貓頭鷹的鳴叫聲,深沉而空洞的聲音使他覺得好似在做夢,又好似是自己的幻覺。
他閉上眼睛,想著吉娜,想著洗衣婦女圖。老天爺,成千件事物在等他去畫,成千杯酒都已斟滿了啊!這片大地上沒有不值得他去描繪的東西!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不值得他去愛的婦女!為什麼存在時間?為什麼總是僅僅存在這種愚蠢的先後次序,而沒有那種洶湧澎湃而至的同時並存呢?為什麼現在又是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像一個鰥夫,一個老人呢?人們能夠在自己短暫的一生里盡情享受,盡情創造,但是永遠只能夠唱完一曲再唱一曲,卻無法同時用成百種聲音與樂器奏響出一首圓滿完整的交響樂。
很久以前,他,十二歲的克林格梭爾曾經有過十條命。男孩子們玩官兵捉強盜遊戲時,每個強盜都有十條命,當他被捕捉者的手碰到或者被長矛刺中時,他就算丟了一條命。還剩六條,三條,甚至一條命時,這個強盜還可以死裡逃生繼續遊戲,直到丟了第十條命才徹底完蛋。而他,克林格梭爾引以自豪的是他從未在那種遊戲裡丟失過十條命,令他覺得羞辱的是曾經丟過九條和七條命。這就是他的孩提時光,那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年代,那時他眼裡的世界沒有難題,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克林格梭爾愛世上的一切,克林格梭爾統率世上的一切,世上的一切都屬於克林格梭爾。他就這麼忙碌著,經歷著十條命的生涯。即或他從未感覺滿足,從未熱情澎湃地奏響一首完整的交響樂——然而他的歌曲卻也從不單調和貧乏,他總比其他人的演奏多出幾根弦,在火上多鍛幾塊鐵,在錢袋裡多擱幾塊銀幣,在車前多套幾匹駿馬!感謝上帝吧!
黝黑寂靜的花園所發出的聲息多麼豐富而生氣蓬勃,就像一個酣睡婦女的呼吸,孔雀的鳴聲多麼驚人!好似胸膛里燃燒著火焰,好似心裡擂著鼓,不得不鳴叫,狂喊,歡呼和流血。在這裡,在卡斯塔格納特山上度夏是十分美好的,他舒適地居住在這古老高貴的城堡遺址里,他心情舒暢地俯視著千百棵栗樹毛茸茸的背脊,他也不時興高采烈地離開自己古老高貴的栗樹林和城堡世界,滿懷渴望地向山下走去,想仔細端詳一下下面各種色彩斑斕的玩意兒,再繪製出它們各自閃耀著的可愛之處:工廠,鐵路,藍色的有軌小火車,碼頭上的廣告柱子,趾高氣揚走來走去的孔雀,婦女,傳教士,還有汽車。然而他胸膛里的感覺又是多麼美,多麼痛苦和多麼難解,這些對於某種彩色繽紛生活斷片碎塊的熱愛與閃爍不定的渴望,這些對於觀察與創造的狂熱而甜蜜的衝動。然而,雖然還蒙著一層輕紗,他還是立即感到自己所作所為既孩子氣又徒勞無益!
短促的夏夜在熱望之中消融了,從翠綠山谷深處,從十萬棵樹木之間蒸騰起水汽,十萬棵樹溢出了汁水,在克林格梭爾淺淺的夢鄉里湧現出十萬場夢境,他的靈魂穿越著自己一生的鏡子大廳,一切畫面都有上千種變化,每一次都以新的面貌與新的意義互相遭逢,又產生新的聯繫,就像在色子盤裡搖出了變幻無常的星空。
許多夢境中有一場夢最令他興奮,並震撼了他:他躺在一片樹林裡,懷裡摟著一位紅髮婦女,另一位黑髮婦女躺在他肩上,還有一位則跪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親吻他的指頭,他周圍到處都是婦女和姑娘,有些還僅是雙腿細長的孩子,有些則已鮮花怒放,有些具有知識豐富的成熟模樣,在她們微顫的臉上倦容畢露,所有的女人都愛他,所有的人也都願為他所愛。突然在婦女們之間爆發了戰爭與怒火,紅髮的一把扯住黑髮的頭髮,要把她摔到地上,結果自己卻先摔到了;所有的婦女都廝打在一起,人人都在喊叫,在廝打,在咬齧,人人都在弄痛別人,也讓自己忍受疼痛,冷笑聲,怒喊聲,痛苦的嚎叫聲糾結纏繞在一起,手指抓破了皮肉,到處都流淌著鮮血。
壓抑和沉痛之情使克林格梭爾一下子從夢中驚醒了,他睜大眼睛呆呆地瞪視著牆上一個光禿禿的窟窿。那些狂躁的婦女的臉還浮現在他眼前,他認識其中許多人,還叫得出她們的名字:尼娜,海爾明納,伊麗莎白,吉娜,艾迪特,貝爾塔,他聲音沙啞地向夢中人喊出自己的衷心話:「孩子們,住手吧!你們欺騙了我。你們必須撕碎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們大家!」
路易斯
路易斯(1)仿佛從天而降,突然光臨了。他是克林格梭爾的老朋友,一個旅行者,一個行蹤不定的人,火車是他的家,背囊是他的工作室。他好似一陣清風驅散了連日的陰霾。他們一起作畫,在奧爾貝格山,也在卡爾泰戈。
「難道繪畫這門行當真有什麼價值?」路易斯說,當時他赤裸裸躺在奧爾貝格山的草坡上,陽光已經曬紅了他的背脊。「我的朋友,我們繪畫僅僅faute de mieux(2)。倘若總有自己中意的姑娘為伴,每天都有適合自己口味的飲食,想必你也不會辛辛苦苦去製造這類毫無意義的玩意兒。大自然有十萬種顏色,但是往我們腦子裡灌輸的比色圖表簡化成了二十種,這就是繪畫藝術。我們永遠也不會覺得滿意,然而我們還必須養活那些批評家。與此相反,來一份馬賽魚羹,一小杯微溫的勃艮第酒,再來一份梅蘭特煎肉片,飯後又有鮮梨和高爾崗左拉乳酪,再加土耳其咖啡——這才是真正的現實,先生,這才是價值所在!這裡人吃的巴勒斯坦飲食簡直糟透了!唉,上帝,但願我此刻正躺在櫻桃樹下,成熟的果實自動落進我的嘴裡,我抬眼看見一個褐色皮膚的活潑姑娘站在梯子上,正是我今早遇見的那位。克林格梭爾,別畫了!我請你到拉古諾去美餐一頓,時間不多了。」
「真的?」克林格梭爾眨巴著眼睛問。
「當然是真的。不過我還得先到火車站去一次。老實告訴你吧,我打電報邀請了一位女士,說我活不下去了,她可能八點到達。」
克林格梭爾笑著從畫架上取下尚未完工的畫紙。
「你說得對,年輕人。我們去拉古諾!穿上襯衫吧,路易斯,這裡的風俗倒不算太古板,但是你總不能光著身子上街去。」
他們進了城,到了車站,那位漂亮婦女已經抵達。他們在飯店裡吃了一頓美餐,克林格梭爾在鄉村呆了幾個月後幾乎忘了這些美味,原來一切仍然存在,這些令人愉快的可愛東西:鱒魚、熏火腿、蘆筍、查布理酒、華里塞酒、貝尼狄克酒。
飯後,他們三人乘纜車凌空飛越這座陡直向上的高山小城,穿過了一幢幢住房,從一扇扇窗戶和一座座懸空的小花園旁飛過,真是美極了。他們坐在纜車裡,隨著地勢一忽兒向下,一忽兒又向上。高山風光委實美得出奇,色彩斑斕得令人生疑,似乎簡直不可能是真的,然而確實美妙驚人。克林格梭爾有些拘謹,他裝出冷淡模樣,不想讓自己迷上路易斯的美麗女友。他們再度去咖啡店坐了一會,中午時分走進空蕩蕩的公園裡,在湖畔的大樹下躺下休息。他們看見了無數值得一畫的好題材:一幢幢小樓像是襯著濃綠墊的紅寶石,細長的樹和蓬鬆的樹時而藍色時而黃色。
「你畫的都是可愛有趣的東西,路易斯,」克林格梭爾說,「全都是我喜歡的東西:旗杆,小丑,還有競技場。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那幅旋轉木馬夜景圖。夜色蒼茫下,在紫色帳篷上方,在遠離一切燈光的地方,飄舞著那面冰冷的小旗,閃出淺淺的粉紅色,美麗、冷淡、孤獨,孤獨得可怕!它像是李白或者保爾·凡爾拉尼的一首詩。世界上一切悲傷和捨棄連同對悲傷和捨棄的一切善意嘲笑,全都在這面沉默無語的粉紅小旗里表現出來了。你畫出了這面小旗便可算不虛此生。小旗是你最好的作品。」
「是的,我知道你喜歡這幅畫。」
「你自己也是喜歡的。你瞧,倘若你沒有畫過這類好作品,那麼不論是佳肴、美酒,還是女人和咖啡,都於你無益,你不過是個可憐的壞蛋。如今你畫出了這些作品,你便成了一個富足的壞蛋,是一個受人喜愛的人物。你瞧,路易斯,我常常和你不謀而合,我們都認為整個藝術事業僅僅是一種補償,一種需要辛辛苦苦付出十倍代價來買回的補償,——買回已失去的生命、獸性和愛欲。但是事實卻並非如此。事實完全是另一種情況。倘若人們把精神心靈僅僅看成是自己已耽誤肉慾享受的補償,那麼人們也就過分高估感官享受了。感官的價值並不比精神重一根毫毛的價值,反過來也同樣。兩者實為合二而一,萬事萬物無不同樣美好。無論你去擁抱一位婦女,還是去寫一首詩,效果都是一樣的。只要在基本點上一致:愛、渴望、富於激情,那麼不論你是阿托斯山上的修士,還是巴黎鬧市裡的一個俗人,全都無關緊要。」
路易斯慢慢把目光轉向對方,眼裡露出嘲弄的神色,說道:「你太美化我了!」
他們和那位美麗婦女一起漫遊了附近地帶。他們兩人都善於欣賞,這是他們的專長。他們在這一帶的若干小鎮和村莊風光中看見了羅馬、日本和南海,又用嬉戲的手指抹掉了這些幻景。他們的興致點燃了天上的星星,又讓它們重新熄滅。他們射出信號彈,穿透了黑沉沉的夜空。世界是肥皂泡,是一場歌劇,是愉快的瞎折騰。
克林格梭爾一心作畫時,路易斯像鳥兒般騎著自行車在山區飛來飛去。克林格梭爾已荒廢了許多日子,便強制自己坐在外面專心工作。路易斯卻不想工作。他帶著女朋友突然離開了,從遠方寄來了一張明信片。當克林格梭爾已經忘記他時,他又突然出現了,頭上戴著草帽,襯衫敞開著站在門邊,似乎他從未離開過這裡。克林格梭爾便又一次從他生氣勃勃的青春之杯里汲飲著最甜美的友誼甘露。克林格梭爾有許多朋友,許多人喜歡他,他也回報了許多人,向他們敞開赤誠之心,不過這個夏天只有兩個朋友聽到他親口吐露的內心呼聲,畫家路易斯和詩人赫爾曼,又稱「杜甫」。
路易斯有幾天整日坐在田野里,在李樹樹陰下,在桃樹樹蔭下,只是呆坐在畫凳上,沒有作畫。他坐著,思考著,把紙張固定在畫板上,便寫啊,寫啊,寫了無數的信。寫這麼多信的人會是幸福的人嗎?路易斯,一個向來無憂無慮的人,居然寫得如此專心,整整一個小時,他的眼光沒有離開紙張。他的內心在翻騰波動。克林格梭爾就喜歡他這一點。
克林格梭爾和他不同。他不能夠緘默不語。他不會把話藏在心裡。對自己生命中的隱秘痛苦,他會向親密的人傾訴。他常常遭受恐懼、憂慮的煎熬,常常陷於黑暗的深井,偶爾,早年生活中的陰影會襲擊他,使他的日子黯淡無光。因而看看路易斯的臉容,便讓他覺得好受了些。因而他也偶爾向對方訴說訴說。
路易斯卻不樂意看見這些弱點。因為它們令他痛苦,令他不忍。而克林格梭爾已習慣於向他傾吐心聲。後來才知道這樣做恰恰會失去朋友,但已為時太晚了。
路易斯又提起離開的事。克林格梭爾知道頂多再能留他幾天,也許三天,也許五天,然後他就會突然收拾行李離去,要過很久才會再來。生命多麼短暫,一切都無法喚回!路易斯是唯一完全了解自己藝術的朋友,因為兩人的藝術相近也相等。他卻嚇著了這個唯一的知心人,傷害了他們間的友情,使路易斯心灰意冷,只因自己愚蠢地令人不快,只因如此幼稚而不恰當地硬要朋友分擔自己的需要,竟然毫無遮掩地表露了自己的全部弱點。多麼愚蠢,多麼幼稚啊!克林格梭爾不斷責備自己,可惜太晚了。
最後一天兩人同游陽光普照的金色山谷。路易斯興致很高,離別對於他的候鳥性情來說,恰恰是一種生命樂趣。克林格梭爾受到了他的感染,他們便重新找到了以往的輕鬆揶揄快活心情,這回是真正把握住了。晚上他們在飯店的花園裡用餐,為他們準備了魚、蘑菇和米飯,斟上了櫻桃酒。
「你明天去哪裡?」克林格梭爾問。
「不知道。」
「去看那位漂亮女士嗎?」
「也許吧。我也說不好。別問那麼多了,我們最後再喝點酒吧。我還想要些瑙伯格爾乾酪。」
他們喝著酒,路易斯忽然大聲說道:「我離開是件好事,老朋友。有時候,當我坐在你旁邊,譬如就是現在吧,我會突發一些怪想。我會想,此時此刻我們親愛的國家所擁有的兩個令人驕傲的畫家正坐在一起,我的膝頭就會有可怕的感覺,仿佛我們兩人成了手拉手並立著的銅像,就像歌德和席勒。不過他們被罰永遠站在那裡,互相拉著銅手,逐漸日益令人生厭,歸根結蒂不是他們自己的過錯。也許他們原本都是可敬可愛的人物,許多年前我曾讀過席勒的一部劇本,寫得極好。然而他仍然得到如此下場,因為他是一個名人,不得不和自己的孿生兄弟一起站著,一對銅像,眼睜睜瞧著自己的全部作品到處亂放著,聽到人們在學校里對它們作著肆意解釋和批評。這太可怕了。你不難想像一百年後一位教授如何向學生們傳教:克林格梭爾,一八七七年出生,他的同時代人路易斯,混名老饕,均為繪畫藝術革新家,推翻了自然主義的用色理論,再進一步研究這一對藝術家,便可發現三個迥然有別的創作時期!我寧肯現在立刻就去死在火車輪下。」
「也許應當讓那些教授被壓死才對。」
「沒有這麼大的火車頭。我們的工業技術規模還小得很呢。」
星星已經升上了天空,路易斯突然舉杯向自己的朋友祝酒。
「來吧,讓我們喝乾這杯酒。然後我就騎車走了。但願不要離別太久!賬已付清。克林格梭爾,祝你快樂!」
他們互相碰了杯,喝乾了酒,在花園裡,路易斯騎上自行車,揮揮帽子離開了。夜空里星星閃爍。路易斯已經到了中國。路易斯成了一個傳奇人物。
克林格梭爾感傷地微笑著。他多麼愛這隻候鳥啊!他久久佇立在酒店花園的碎石地上,眼睛凝視著空蕩蕩的街道。
卡勒諾的一天
克林格梭爾和巴蘭戈來的幾位朋友,還有阿格斯多以及艾茜麗亞一起步行去卡勒諾遊玩。他們一清早就往山下走,走過樹林邊緣散逸出濃烈香味的繡線菊和綴滿露珠微微顫動的蜘蛛網,他們穿過這片陡峭溫暖的樹林後便抵達了帕帕皮奧的山谷,黃色道路旁,一幢幢閃光的房屋仿佛都處在昏迷狀態,它們往前傾斜著,似乎已經奄奄一息。乾涸的河床邊,白鐵皮色的柳樹向黃色草地垂下了沉重的枝條。這群色彩繽紛的人漫步穿過淺紅的山道,又越過霧氣瀰漫的翠綠山谷。男人們穿著白色或黃色的亞麻或絲綢服裝,女人們則是白色和粉紅色。艾茜麗亞的漂亮的綠色遮陽傘像一枚魔術戒指上的寶石般晶光閃閃。
醫生和藹地對克林格梭爾嘆息著說:「多麼令人惋惜,十年後,你那些美妙驚人的水彩畫都會褪色變白。你所鍾愛的色彩全都不能持久。」
「是的,」克林格梭爾說道,「還有更糟的呢。醫生,十年後你的一頭美麗棕發也會變白,再過一陣子,我們渾身的快樂骨頭也會躺在某處地下的洞穴里,是啊,也包括你那一身漂亮骨頭,艾茜麗亞。朋友們,我們得儘早合情合理地把握生活。赫爾曼,李太白是怎麼說的?」
詩人赫爾曼站定了,朗誦了一段詩:
生命匆匆消逝有如閃電,
光華乍露便難覓蹤影。
但見天空大地常駐不變,
人的容顏匆匆隨時流逝。
噢,斟滿酒杯因何不飲,
你還在等待誰人光臨?
「不是的,」克林格梭爾說,「我指的是另一首詩,押韻的,寫早晨起來頭髮還很黑的……」
赫爾曼不等他說完便吟出了詩句:
今晨你的頭髮還烏亮似黑綢,
夜晚時便已像白雪覆蓋,
誰若不願活生生被折磨至死,
請舉起酒杯邀明月共飲!
克林格梭爾快活地笑了,聲音略略有點沙啞。
「好極了,這個李白!他真有想像力,什麼都知道。我們也知道一切——他是我們聰明的老兄弟。今天這種令人陶醉的日子,他一定很喜歡,他就是在今天這樣日子的美麗傍晚死的,在一條靜靜河流的小船上。你們將會看到,今天一切事情都會很美好。」
「李太白怎麼死的,為什麼在河上逝世?」女畫家問。
但是艾茜麗亞用她低沉可愛的聲音打斷了話頭。「不要說了!誰再說死或者逝世這樣的字眼,我就不再理他。喂,菲尼斯加,克林格梭爾!」
克林格梭爾笑著走近她,「你說得對,好孩子!如果我再說一個死字,你可以用陽傘刺我的雙眼。不過說真的,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朋友們!今天有一隻童話故事裡的鳥兒在歌唱,我在今天清早就聽過一回了。今天還吹著童話故事裡的好風,上天派來一個仙童用風兒喚醒了沉睡的公主,也吹醒了人們的明智理性。今天還盛開了一朵童話故事裡的鮮花,一朵藍色的花,它一生只開一次,誰來摘到手,誰就能獲得極大的快樂。」
「他這番話有什麼含意嗎?」艾茜麗亞問醫生,讓克林格梭爾聽見了。
「我的意思就是說:這一天永遠不會再來了,誰若不去咀嚼它,汲飲它,品嘗它和嗅聞它,他這一生就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永遠不會再有今天的太陽,它聯繫著天空中的一切星座,聯繫著主神朱庇特、我、阿格斯多、艾茜麗亞以及我們大家,今天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一千年也不會。因而我要為了幸福在你左邊走一會兒,還要替你舉著這把翠綠陽傘,我的頭在綠光下會像一顆貓眼石。你也必須和我互相配合,唱一首歌吧,你最愛唱的一首歌。」
他握住艾茜麗亞的胳膊,在陽傘的翠綠色陰影下,他那輪廓分明的臉被渲染得柔和起來。他已迷上了那鮮亮的色彩。
艾茜麗亞開始唱歌:
我的爸爸不應允,
他讓我嫁給一個軍人——
大家跟著她一起唱,邊唱邊走向森林,走進森林,直到山坡實在太陡才停止唱。小路像一架梯子在遍布蕨類植物的大山上陡直向上延伸著。
「這支歌真夠驚人的!」克林格梭爾讚嘆道。「爸爸反對這對戀人,他總是這樣。他們拿起一把鋒利的刀,殺死了爸爸。他離開了人世。這件事發生在黑夜,沒有人看見,除了月亮、星星和上帝,但是月亮不會揭露他們,星星沉默無語,而親愛的上帝也將寬恕他們。寫得多美多坦誠啊!一個當代詩人還想這麼寫,那可就要被人用石塊砸死了。」
他們在陽光閃爍的栗樹陰影下攀登著狹窄的山徑。克林格梭爾往上看,只見女畫家裹著透明粉紅絲襪的小腿正對著自己的臉龐,往下看,但見綠色陽傘穹形下隱現著艾茜麗亞黑色鬈髮。她那身絲質服裝在傘下變成了深紫色。
在一幢藍色和橘黃色的農舍附近,青綠色的蘋果掉落在草地上,他們嘗了嘗,全都又硬又酸。女畫家向他們敘述了戰前的一次如痴如醉的旅行,在塞納河上,在巴黎。是啊,在巴黎,當年的日子多麼快樂!
「不會再有這種日子了。永遠不會。」
「也不應該再有了,」克林格梭爾激動地喊叫說,猛烈搖晃著自己雀鷹般的尖腦袋。「什麼東西都不應該再回來!為什麼要回來?那都是幼稚的願望!戰爭把一切以往的事情都抹上了一重天堂般的光彩,包括那些最愚蠢、最多余的往事。是的,當年在巴黎過得很美,在羅馬很美,在阿耳勒斯也很美。但是,今天在這裡難道不美嗎?天堂並不在巴黎,並不在當年的太平日子,天堂正在這裡呢,正靜息在上邊的山頭上,我們再走一個鐘點就可以抵達天堂中心了,成為與基督同時釘上十字架的罪犯,他會對我們說:今天你我同在天堂。」
他們已經走出樹影斑駁的林間小道,進入了寬闊的車行道,明亮而燙腳的道路螺旋形伸向山頂。克林格梭爾戴著深綠墨鏡走在隊伍最後,以便細細觀賞這一小群色彩繽紛的人形的背影。他沒有攜帶任何畫具,連最小的寫生本也沒有。然而他依然被周圍的景色所激動,駐足而立至少一百次。他那瘦削的白色身影襯著紅色碎石路面站在槐樹林邊,顯得孤獨寂寞。夏日烤熱了山頭,陽光筆直地射向山下,山谷深處蒸騰起一百種顏色的霧氣。眺望鄰近的山巒,白色的村莊掩映在綠色和紅色之間,襯著藍色的山脊,一座山峰接著一座山峰,越往遠處,山峰就越明亮而湛藍,最遠處是層層疊疊積雪的山峰的水晶般的尖頂。越過刺槐和栗樹林望去,沙洛特山的巨大崖壁和駝峰狀的頂端呈現出一派淺紅和淡紫色。但是這群人卻比一切更為美麗,他們在翠綠的襯托下,在陽光中好似一朵朵花兒,艾茜麗亞的綠傘像一隻巨大的金龜子閃閃發光,傘下是美麗的黑色鬈髮,身材苗條的女畫家一身白衣,臉色緋紅,其他人也同樣臉容鮮艷。克林格梭爾貪婪地汲飲著他們的秀色,思緒卻飛到了吉娜身邊。再過一個星期,他才能再見到她,她此刻正坐在辦公室里打字呢,他難得有機會看見她,還從未單獨相處過。他愛她,但是她恰恰對他一無所知,不了解他,在她眼中,他不過是一隻奇怪而罕見的鳥兒,一個陌生的著名畫家而已。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只渴念她一人,不再想喝別人的愛情之酒。這不是他一貫的態度,他從不只愛一個女人。他總是只想在她身邊呆一個小時,為了握一握她那纖細的手指,讓雙腳挨近她的鞋子,在她的頸上印下輕輕一吻。克林格梭爾沉思不語,對自己的滑稽痴情大惑不解。難道他已屆老年,已到轉折關頭?難道這是四十歲中年男子對二十芳齡女子的遲到的感情衝動?
他們已爬上山頂,眼前是全新的世界景象:高高的蓋那羅山令人眩暈,有的山峰筆直聳立呈角錐形,有的則是圓錐狀。太陽已向下傾斜,每一座山頭都沐著深紫色的陰影閃出琺瑯似的光彩。從對面山頭到他們之間,空間閃閃爍爍,晶晶亮亮。一道狹長的藍色湖泊支流伸向一大片綠色火焰般的樹林後面,消失在望不見的深處。
山頂上有座小村莊:一幢體面的附帶幾座小住宅的貴族府邸,還有四五幢其他房子,全都是石塊砌造,刷著藍色和紅色,還有一座教堂,一口噴泉,幾株櫻桃樹。這一小群人頂著烈日在泉水井台邊略事休憩,克林格梭爾卻繼續向前走,穿過一座拱形門廊進入了一個陰涼的莊園,園裡高高聳立著三幢藍色的小樓,窗戶很少,也很小,遍地是雜草和碎石,有一頭山羊,還長著些蕁麻。一個小女孩跑到他身前,他從口袋裡掏出巧克力,哄她回來。小姑娘站停了,他抓住她,撫摩著她的腦袋,把巧克力放進她嘴裡。這是個小小的黑皮膚姑娘,烏黑的眼睛像受了驚的小動物,纖細的赤裸著的褐色雙腿光滑潔淨,她那怯生生的模樣令人疼愛。他問:「住在哪裡?」她跑向最近那座高高小樓的門邊。從那原始時期洞穴般的陰暗石室里走出一位婦女,她是女孩的母親,她也接受了饋贈的巧克力。她有一張寬大的臉,骯髒的衣服里伸出了棕色的頸項,那是一種健康的棕色。她眼睛很大,嘴唇豐滿,洋溢出原始的甜美、性感和成熟的母性,充滿了亞洲人的特徵。他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近,她微笑著避開了,把女孩拉到了中間。他只得走開了,但決心還要回來。他想畫這位婦女,或者成為她的情人,即使只給他一個鐘點。她就是一切:母親,孩子,情人,寵物,聖母。
他慢慢走回同伴中,仍然滿懷情思。這座莊園的牆上彈痕累累,整幢房子空蕩蕩的,合上了鎖,有一道特別的台階穿過灌木叢通向一片樹林和一座小山,山頭上孤零零立著一座巴羅克風格的華倫斯坦半身像,滿頭鬈髮,波浪形的尖鬍子。這時正當中午時分,熾烈的陽光下滿山閃爍著幽靈似的鬼火,到處都像出現了奇蹟,整個世界都像變了樣,變得遙遠了。克林格梭爾喝著泉水,一隻燕尾蝶飛近他身邊,停在石灰岩井欄邊緣吮吸濺在石上的水滴。
這條山路順著山脊向前延伸,兩邊有栗樹和胡桃樹,沿路樹影斑駁。山路拐彎處有座小教堂,破舊而灰黃,壁龕里的圖畫業已褪色,依稀可辨認出一個聖女的頭部,表情甜蜜而聖潔,還可看出一部分紅色的棕色的衣服,其餘的就完全破碎難辨了。克林格梭爾特別喜歡舊圖畫,尤其是這類不期而遇的濕壁畫,他喜歡美麗的作品重新回歸大地和塵世間。
他們不斷沿著樹林、葡萄藤走在陽光耀眼的熾熱山道上,又轉了一個彎,忽然,出乎意料地,他們的目標出現在眼前。一條暗沉沉的走廊,一座紅磚砌成的大教堂,生氣勃勃地高高聳向藍天,一片陽光普照的廣場,平靜躺臥在塵埃之中,紅色的枯草,在人的腳下沙沙斷裂,直射的陽光在鮮艷的牆上折射出奪目的光芒,還有一根柱子,上麵塑造著人像,卻在灼人光線下難以看清,廣場四周圍著石欄杆。下面便是卡勒諾村,古老,狹窄,陰暗,好像是阿拉伯世界。褪色的紅褐磚石下是憂鬱的洞穴,狹窄的小巷黑黝黝像夢中所見,還有幾片小空地突然閃現白晃晃的亮光,好似出現了非洲和長崎。在藍天下,在樹林上,懸著大塊厚重的白雲。
「真是有趣,」克林格梭爾說,「花了那麼多時間,才算認識了世界只有一點點大!幾年前我去過亞洲,我坐快車在夜裡經過這兒,距離大概六公里或者十公里,但對這兒的情形一無所知。我遠行亞洲,當年確有不得不去的原因。然而今天我發現,那時我在亞洲所見,這裡也全都擁有:原始森林、酷熱、美麗而不神經質的外國人,陽光,宗教聖跡。人們需要長時間學習,直到學會在一天之內遊歷地球上三個國家。我們今天做到了。歡迎你,印度!歡迎你,非洲!歡迎你,日本!」
朋友們認識居住在山上的一位年輕女士,克林格梭爾很樂意結識這位久仰其名的婦女。他稱她為「高山女王」,那是他小時候所讀一篇東方神秘小說里的名字。
這群人滿懷期待地走過藍色陰影中的狹窄小巷,沒有人,沒有聲音,也沒有一隻雞一條狗。但是在一扇半明半暗的窗口裡,克林格梭爾看見了一個靜靜站立的人影,一個美麗的少女,黑眼睛,烏黑的頭髮上扎著紅頭巾。她用目光審視著陌生人,遇見了他的目光,四目交投足足有一次長呼吸之久,男人和女人,兩個陌生的世界在一個短暫的瞬間互相交融了。接著兩人都短促地微微一笑,互致了兩性間衷心的永恆問候,也互致了古老而甜蜜的強烈敵意。只要陌生人繞過屋角走開一步,便會被保存在姑娘的胸中,成為無數圖畫中的一幅,無數夢幻中的一夢。克林格梭爾永遠渴望著的心被這根小刺刺疼了,他猶豫不定,瞬間想轉身回去,阿格斯多叫住了他,艾茜麗亞開始唱歌,投下藍色陰影的牆頭消失了,只見面前有兩座黃色宮殿靜靜坐落在一個好似被正午陽光施了魔法的亮晶晶庭院裡,石砌的小陽台,百葉窗都關閉著,真像一部歌劇第一幕的輝煌舞台場景。
「大馬士革到了!」醫生喊道。「法蒂瑪住在哪裡,這位婦女的珍珠在哪裡?」
回答聲出人意料地來自另一座較小的宮殿。從半開的陽台門後涼爽黑暗處響起一種奇怪的聲音,接著又是另一種聲音,重複了十次,隨後又響起了一架大翼琴的八度音,也重複了十次,肯定是一架大馬士革中部出產的較好的大鋼琴。
她必定就住在這裡。但是整幢房子似乎沒有大門,只有悅目的黃牆和兩座陽台,高聳的三角牆上有一幅畫,畫著藍色和紅色的花朵,還有一隻鸚鵡。這裡必定要有一道繪畫的門,人們敲三下,念一句所羅門王的咒語,大門就敞開了,流浪者就會受到熱烈歡迎,披面紗戴皇冠的女王踞坐高位,周圍香氣撲鼻,一群女奴依次蹲在她腳邊,畫上的鸚鵡飛上了主子肩頭尖聲鳴叫。
他們卻只在側巷找到一扇極小的門。有一隻巨大鈴鐺,真見鬼,響得多可怕,接著是一道陡直的樓梯,簡直像一架直放的梯子。難以想像一架大翼琴搬進屋裡的情景,從窗口進去,抑或從屋頂?
一隻巨大的黑狗衝過來,後面跟著一隻黃毛獅子狗,人們攀登時樓梯發出嚇人的吱嘎聲,傳出大鋼琴重複十一遍彈奏同一調子的樂音。一間粉刷成淺紅色的房間洋溢著柔和的光線,門卻砰地關閉了。那裡是一隻鸚鵡麼?
突然高山女王出現了,像一枝婀娜搖曳的鮮花,挺直而又富於彈性,她一身紅色,像一團烈火,她是青春的形象。克林格梭爾眼睛裡其他成百個可愛畫像突然完全消失不見,只有這一光彩照人的新形象。他立即明白自己得畫她,不是畫形體,而是畫她的光彩,那種令他激動的詩意,那種微澀的優雅色調:青春,紅色,金髮,一個亞馬孫美女(3)。他要細細觀賞她,一個鐘點,也許幾個鐘點。他要觀賞她行走、靜坐、微笑,還有跳舞時的姿態,也許還能聽她唱歌。這一天多麼輝煌,他真是不虛此行。倘若另外再添加什麼東西,統統都是多餘的饋贈。事情總是這樣,美好的經歷總會有先兆和預感,不會孤零零地出現,早已有鳥兒飛過他身前,門洞邊那個年輕母親亞洲人的目光,窗戶後那個黑髮的美麗村姑,直到現在眼前的美女。
剎那間,他起了一個念頭:「倘若我年輕十歲,倘若時光倒轉十年,這個女人就可能獲得我,用她的手指撥弄我!現在不行了,你太年輕了,紅色的小女王,你配老巫師克林格梭爾實在太年輕了!克林格梭爾會讚賞你,會了解你,會畫你,會用畫筆唱出你的青春,但是他不會向你朝聖,為你架梯子爬牆頭,他不會為你殺人,不會在你美麗的小陽台外唱小夜曲。不,他不會做這些事了,多麼遺憾!克林格梭爾是個老畫家,一頭老山羊。他不會愛你,他不會像看那個亞洲女人,那個窗戶里的黑髮少女那般望著你。她們也許並不比你更年輕,但她們永遠不會嫌他太老,你卻不一樣,你,高山的女王,高山的紅花,對你而言,他是太老了。克林格梭爾只饋贈你忙碌工作的一天和痛飲紅酒的一夜,作為愛情的代價是不夠的。因此最好還是先讓我的眼睛看個夠,你,苗條的火箭,當你在我心中熄滅之前,知道你的一切。」
他們穿行過幾間鋪著石板,由無門的拱形門框隔開的房間,進入了一座大廳,高高的門上有幾座巴羅克風格的古怪塑像閃閃發亮,四周牆壁上端的帶狀緣飾上畫著海豚、白馬和粉紅色的小愛神,它們正浮游在一片擠滿了人的神話海洋上。大廳里有幾把椅子,地上攤著大鋼琴上拆下的零件,空蕩蕩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卻有兩扇誘人的小門通向兩個小陽台,陽台下就是陽光燦爛的歌劇廣場,正對著從拐角處伸過來的隔壁宮殿的陽台,陽台上也繪有畫像,陽光下那位胖胖的紅衣主教就像一條浮在水裡的金魚。
大家不再往前走。大廳里擺上了酒席,白葡萄酒是北方出產的罕見名酒,令人頓起懷古之情。鋼琴聲消失無蹤,被拆散的琴默默無語。克林格梭爾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裸露的琴弦,然後輕輕關上琴蓋。他的眼睛很痛,但是他的心卻鳴響著一支夏日之歌,鳴響著阿拉伯母親之歌,鳴響著深沉憂鬱的卡勒諾美夢之歌。他吟唱著,他和別人碰杯,他高聲談笑,然而他內心的工場仍在不停運轉,他的目光總是落在那朵火紅的花,那枝紅石竹花上,好似水總是環繞著魚。有一個勤奮的歷史學家正端坐在他的頭腦里,正嚴謹精確地記錄著形狀、節律和動作,就像在銅板上銘刻數字。
空曠的大廳里充滿了談笑聲。醫生的笑聲機智幽默,艾茜麗亞的和藹深沉,阿格斯多則是有力的男低音,女畫家的聲音像鳥叫,詩人的談吐風雅,克林格梭爾則滿嘴笑話,紅色的女王微帶靦腆地周旋在客人、海豚和白馬之間,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時而站在琴旁,時而蹲在一張墊子上,用她那不熟練的小手為客人分麵包,斟酒。陰涼的大廳里一片歡樂氣氛,黑色的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陽台的高門之外,正午的炫目光線停滯凝固,好似在守衛著廳里的人們。
晶亮的貴重名酒倒進杯里,和簡單的冷餐形成美妙的對比,女王身著紅衣穿過大廳,晶亮的紅光吸引了全體男人全神貫注的晶亮目光。她消失了,又出現了,這次加系了一條綠腰帶。她又消失了,又再度出現了,又加系了一條藍頭巾。
他們吃飽了,也疲倦了,便快快活活地出發到森林裡去休息,他們躺在草地和苔蘚上,陽傘閃著亮光,在太陽熾熱的火焰里,草帽下的臉龐通紅。高山女王一身艷紅躺在綠草上,姣美的頸項好似從火焰中升起,高跟鞋穿在她纖細的腳上也變得生氣勃勃。克林格梭爾呆在她身邊,審視她,研究她,腦海里充滿了她,恰如他孩提時代閱讀那本講述高山女王的魔書時滿腦子都是女王一樣。他們休息著,有人打盹,有人閒聊,有人在和螞蟻作鬥爭,有人以為自己聽見了蛇的聲息,多刺的栗子外殼黏附在女士們的頭髮上。他們想起了幾位不在場的朋友,不約而同地提到了路易斯,克林格梭爾的好友,擅長描繪旋轉木馬和遊戲場的畫家,大家多麼想念他的風趣,他那種種古怪的想法。
一個下午卻讓他們感覺好似在天堂樂園裡過了一年。他們在一片嬉笑聲中告辭,克林格梭爾記住了一切:女王,樹林,宮殿,畫著海豚的大廳,還有兩隻狗和鸚鵡。
克林格梭爾在和朋友們一起下山的路上,越來越覺得愉快輕鬆,這種心情很罕見,唯有當他自願放棄工作略事休憩的時候才會出現。他拉著艾茜麗亞的手,拉著赫爾曼的手,拉著女畫家的手,跳舞似的走在陽光普照的山道上,唱著歌,小孩般和別人開玩笑,妙語連篇,笑著鬧著。他飛跑到別人前頭,躲藏在一邊,然後設法嚇唬他們。
他們走得很快,但是太陽走得更快,當他們抵達帕拉察托時,太陽已經沉到山後,山谷里早已暮靄四起。他們迷失方向走過了頭。他們又餓又累,不得不放棄原先設想的晚間活動計劃:步行穿麥地去巴蘭戈,在湖邊的鄉村酒店吃鮮魚。
「朋友們,」克林格梭爾說,踞坐在路邊的矮牆上,「我們的計劃挺美,在漁村或者在德羅山用一頓精美的晚餐,這正是我的願望。但是我們走不了那麼遠,至少我已走不動了。我很累,也很餓了。我再也不想挪動一步,除非只去最近的小飯店,那肯定不遠。那裡會有酒和麵包,這就夠了。誰和我一起去呢?」
大家全都去了。他們找到一家小酒店,在陡直的崖壁前有一片狹小的平台,樹蔭下擺著石桌和石條凳,主人從山洞地窖里取來了冰涼的酒,麵包原先就在桌上。大家默默地吃喝著,覺得很快活,因為終於能夠坐著用餐了。高高的樹枝下,日光已完全消失,藍色的山巒變成了黑色,紅土路閃著白光,下面暮色中的山道上傳來一輛汽車駛過的聲音,應和著狗的吠聲;天空中星星開始閃爍,山底下到處亮起了燈火,兩者已難以分辨。
克林格梭爾愉快地坐著,休息著,凝望著夜色,慢慢地吃著黑麵包,又靜靜地飲幹了淡青色杯子裡的葡萄酒。他吃飽後又興致勃勃地說著唱著,和著節拍搖晃著身子,開女士們的玩笑,嗅聞她們頭髮上的香氣。克林格梭爾似乎和酒有緣,他善於勸酒,總能說出再喝一杯的理由,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斟了一遍又一遍,瓶子空了就再要一瓶。慢慢地,那些淡青色的杯子裡升騰起一種人世短暫的幻想圖景,好似施了色彩繽紛的魔術,改變了世界,還給星星和燈光染上了迷人的色彩。
他們高高踞坐在俯臨世界和黑暗深淵的搖盪不定的鞦韆上,他們是金絲籠中的鳥兒,他們沒有家鄉,沒有重負,只和星星相對。他們唱歌,唱著鳥兒的外國歌,他們心醉神迷地對著黑夜,對著天空,對著森林,對著神秘莫測的宇宙浮想聯翩,解答來自星星,來自月亮,來自樹木和山巒,歌德正坐在那裡,還有哈非斯,酷熱而異香撲鼻的埃及和端莊的希臘正在升起,莫扎特在微笑,胡果·沃爾夫正在這令人迷亂的黑夜裡演奏著鋼琴。
傳來一陣可怕的噪音,轟鳴聲中亮光閃閃,一輛有著上百扇燈光通明的窗戶的火車正筆直地穿過地心駛進山區,駛進黑夜。天空中響起了某座看不見的教堂敲響的鐘聲。石桌上方期待似的探出了一輪彎月,月亮映在黑色的酒上,反射的光芒照亮了一位昏暗中的女士的嘴和一隻眼睛,月亮微笑著繼續上升,像在對星星唱歌。路易斯的鬼魂正彎腰坐在石凳上,孤孤單單地寫著信。
黑夜之王克林格梭爾戴著高高的皇冠,背倚著石頭的寶座,正在指揮全世界跳舞,他奏打節拍,他召喚月亮,命令火車消逝。這一切全都消失了,如同黃道十二宮消失在天邊。高山女王在哪裡?樹林裡奏響的不正是那架大鋼琴嗎?遠處吠叫的不正是那隻猜疑人的小獅子狗嗎?她不是剛剛戴上一條藍頭巾麼?啊,舊世界,別憂心忡忡!來這裡啊,森林!去那邊吧,黑色的山峰!保持著節奏吧!星星喲,多麼藍又多麼紅,正像民歌里所唱的:「紅紅的眼睛,藍藍的嘴唇!」
繪畫是一件美好的事,是勇敢孩子們玩的可愛遊戲。它還具有另外更重要更偉大的作用,它可以指揮星星移動,可以讓人們的血液合著節奏運轉,可以讓世界上的形形色色在你的視網膜內繼續發展,可以讓夜風和你靈魂的顫動相合拍。滾開吧,黑色的山!化為一堆烏雲,飛到波斯去,在烏干達灑下甘霖!降臨吧,莎士比亞的英靈,給我們唱醉酒小丑的求雨歌,讓天天都有雨吧!
克林格梭爾親了一位女士的小手,又倚在另一位女士柔軟起伏的胸脯上。桌下有一隻腳在逗弄他的腳。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腳或者手,他只感到周圍一片溫馨,只感到重新被人施了往昔的魔法。他還算年輕,離末日還遠,他光彩依舊,仍然吸引人,她們也和從前一樣愛他,這些惹人煩惱的可愛小婦人仍然看重他。
他的熱情越來越高漲。他開始用輕柔的、歌唱似的聲調講起了故事,一段偉大的史詩,一則愛情故事,或者是一次真實的南海遊記,高更和羅賓遜和他同行,他們發現了鸚鵡島,又在極樂群島上建立了自由王國。成千上萬隻鸚鵡在暮靄中閃光,綠色的海灣里反映著千萬條藍色尾巴,多麼壯觀啊!當他出現在自由王國時,鸚鵡大聲尖叫,應和著幾百隻大猴子的喊聲,雷鳴般的歡迎他的駕臨。他,克林格梭爾,為白色大鸚鵡建造了單獨的小屋,他和犀牛鳥共飲盛在沉重椰子殼裡的棕櫚酒。噢,往日的月亮啊,歡樂之夜的月亮啊,照著蘆葦塘上陋屋的月亮啊!她的名字叫柯爾·卡洛愛,褐色皮膚的小公主,婀娜苗條,輕輕移動修長的雙腿來到了芭蕉林中,在巨大葉片的濕潤屋頂下,皮膚蜂蜜般晶瑩透明,眼睛小鹿般溫柔,步履輕盈,好似弓背跳躍的貓兒。柯爾·卡洛愛,來自神聖東南方的聖嬰,又熱情又純潔,一千個夜晚你依偎在克林格梭爾的懷抱里,每一夜都是全新的,每一夜都比以往的夜更甜蜜,更溫柔。噢,這是土地神的慶典,鸚鵡島的聖處女正在為神明跳舞呢!
在島嶼王國之上,在羅賓遜和克林格梭爾之上,在故事和觀眾之上,高高隆起著泛白的黑夜,在樹木、房屋和人們腳下,群山蜿蜒起伏好似緩緩呼吸著的肚子與胸脯。潮濕的月亮狂熱地跳著快步舞穿過半球形的穹蒼,星星默默地緊緊追隨,串起了一道星河,一條通往天堂樂園的纜車道。原始森林黑壓壓地覆蓋大地,漂浮起史前世界的腐爛氣息,蛇和鱷魚到處爬游,一切生靈的激流無拘無束地隨意泛濫。
「我畢竟是想繪畫的,」克林格梭爾說,「明天就開始。不過不再畫這些樹木,房屋和人群。我要改畫鱷魚和海星,龍和蛇,要畫一切發展變化中的東西,滿懷著成為人的渴望,成為星星的渴望,描繪誕生,描繪衰亡,描繪上帝和死神。」
在他的話聲漸輕,幾乎成為耳語,在人人都微醉而興奮時,響起了艾茜麗亞低沉而清朗的歌聲,這是一首老歌,歌聲安詳,灌入了克林格梭爾的耳朵,讓他感覺仿佛來自一個超越了時間和孤獨大海的遙遠浮動島嶼。他倒轉自己的空酒杯,不再斟酒。他傾聽:這是一個孩子的歌聲,這是一個母親的歌聲。他算什麼人呢?一個在塵世泥潭裡打滾的迷途者,一個流氓,一個浪子,或者不過是個愚蠢的小孩。
「艾茜麗亞,」他崇敬地說,「你是我們的幸運之星。」
他們穿越黑漆漆的樹林往上攀登,在樹枝和樹根之間摸索前進,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們抵達了樹林邊緣,見到了田地,麥田間的狹窄小路散逸出黑夜和回家的氣息,麥葉反射著月光,葡萄藤四處蔓延。克林格梭爾低聲唱起了歌,聲音有點兒沙啞。他唱的是德國歌和馬來西亞歌,有時有詞,有時沒有詞。他輕輕唱著,發泄著內心洶湧的情感,就像一堵棕色的土牆黃昏時分便向外散發白天蓄積的熱量。
有一位朋友在這裡和大家分手,再走一段後又有一位在那裡離開大家,消失在充滿葡萄藤蔓的狹窄小道上。一個一個都走了,各自走回自己的家,只剩下他孤獨一人。有位女士臨行前和克林格梭爾吻別,滾燙的嘴唇吮吸著他的嘴。他們走開了,消失了,沒有人留下。克林格梭爾孤零零登上自己住處的樓梯時,嘴裡還在哼著歌,他唱著讚美上帝和他自己的歌。他也讚美李太白和帕帕皮奧的美酒。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神,正憩息在一朵讓人仰視的雲上。
「我知道,」他唱道,「我像一隻黃金球,像大教堂的圓穹頂,人們跪在下面,在祈禱,牆壁閃出金光,古老畫像里的救世主在流血,聖母馬利亞的心在流血,我們也在流血,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我們這些迷途的人,我們是些星星和彗星,我們聖潔的胸膛上插進了七把劍和十四把劍。我愛你,金髮女郎,也愛你,黑髮女郎,我愛你們大家,即便你是個地道的市井女子。你們都和我一樣是可憐蟲,可憐的孩子,都和克林格梭爾這個醉鬼一樣,是不合時宜的半神半人。我向你致敬,可愛的生命!也向你致敬,可愛的死神!」
克林格梭爾致愛迪特信
親愛的夏日天空之星:
你給我的信寫得多麼友善真誠,你的愛又多麼痛苦地喚醒了我,多麼永恆的苦惱,多麼永恆的責備。你向我,你向你自己承認內心的每一次感情波動,那是對的。但是別因而輕視感情,世上沒有毫無價值的感情!每一種感情都是好的,都是極好的,即或是憎恨、妒忌、虛榮,甚至是殘忍。我們賴以生存的基礎便是我們的感情,我們的可憐、可愛和美好的感情,而任何一種錯誤的感情都是我們要去熄滅的星星。
我愛不愛吉娜,我也不知道,我十分懷疑自己,我並不肯為她作任何犧牲。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沒有愛的能力。我會渴念,會在別人身上尋找自己,我會傾聽回聲,我會對著鏡子盼望,我會找尋快樂,而這些看上去和愛差不多。
我們兩人,你和我,行走在同一迷宮裡,在我們的感情迷宮裡,而在這個糟糕的世界裡我們的感情總是吃虧,因此我們兩人便各按自己的辦法,向這個邪惡的世界施行報復。但是我們願意把自己的和別人的夢都保留下來,因為我們知道,夢之酒的味道又紅又甜。
唯有那些善良自信的人,那些相信生活、從不懷疑明天和後天的人,才能夠對自己的感情,對自己行為的「作用」和後果有清楚的認識。我卻沒有成為其中一員的幸運,我的感覺和我的行為都像是一個不相信明天的人,總把每一天看成是自己的最後一天。
親愛的苗條女友,我試圖表達我的思想是不可能成功的。凡是表達出來的思想永遠是死的!讓它們活著吧!我深深地感激你,我覺得你了解我,就像你我內心有些相似的東西一樣。我不知道應該把這一內容歸入人生之書的哪一類別里,我們的感情歸屬於愛、性愛、同情、感恩呢,還是歸屬於母性或者童性,我完全說不清楚。我常把婦女看成狡猾的蕩婦,也常看成純潔的孩子。往往是那些最純真、最富活力的婦女最能吸引我。我所能夠愛的都是美麗的東西,神聖而無比善良。為什麼會有愛,會愛多久,會愛到什麼程度,這卻是我所無法測度的。
我不只愛你一個人,你知道的,我也不只愛吉娜一個人,明天或者後天,我會愛上另一位形象,會去畫別的形象。但是我從未為自己的愛感到後悔,不論我給她們的愛是聰明的,還是很愚蠢的。我愛你也許由於你很像我,我愛其他人也許恰恰由於她們和我截然不同。
夜已深了,月亮已在山頂。生命在笑,死亡在哭呢!
把這封蠢信扔進火里,另一件要扔進水裡的是
你的克林格梭爾
下沉之歌
七月的最後一天降臨了,克林格梭爾最心愛的月份,李太白的佳節業已逝去,永不再來了,花園裡,金色的向日葵仰望著藍天在哭泣。這一天,克林格梭爾和忠實的詩人杜甫一起徒步週遊了附近一帶自己喜愛的地方:烈日曬得滾燙的市郊,高高樹蔭下塵土飛揚的街道,沙質河岸邊紅色和橘色的茅舍,載重汽車和貨船裝卸場,長長的紫色矮牆,形形色色的窮苦居民。這一天的傍晚,他坐在某個郊區的邊緣,在塵埃中作畫,繪著色彩繽紛的帳篷和一架旋轉木馬,在村子裡那片光禿禿的草地邊緣的街沿上,他俯身向前坐著,被帳篷的強烈色彩所吸引。他深深著迷於這座帳篷鑲邊的醉人淺紫色,那輛笨重住家的大篷車的悅人的綠色和紅色,還有那漆成藍白兩種顏色的腳手架。他在激動中挑中了鎘色,又狂熱地添上了微甜的鈷色,又在黃色和綠色的天空里溶進了一道道茜草色。再要一個鐘點,噢,不需要那麼多時間,就可以竣工了,黑夜即將來臨,而明天就是八月的開端,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熱月份,他那熾熱的酒杯里會攪和進太多的憂慮和恐懼。鐮刀已磨快,時光已傾斜,死神躲藏在褐色的樹葉間開懷大笑。鎘色啊,高聲鳴響吧!豐滿的茜草色啊,自吹自擂吧!還有那檸檬黃色,發出尖銳的笑聲吧!快過來吧,遠方的藍色山峰!你們全都在我心裡,落滿了塵土的黯淡無光的綠樹啊!你們為什麼這樣疲乏,竟然垂下了你們忠實虔誠的枝杆!我痛飲你們,迷人的現象世界啊!我裝出永恆與不朽的模樣,而我卻是最短暫、最懷疑一切、最悲慘的人類,我比你們所有的一切都更加遭受著恐懼死神的折磨。七月已化為灰燼,八月也會匆匆消逝,猛然間,我們在一個滿地黃葉的寒冷清晨發現自己正哆嗦著面對一個巨大的魔鬼。猛然間,十一月席捲了整座森林。猛然間,只聽見巨大魔鬼的笑聲,猛然間,我們的心兒凍得僵硬,猛然間,我們玫瑰色的可愛鮮肉紛紛脫離了骨架,豺狼在荒原上嚎叫,兀鷹高唱著貪婪的詛咒之歌。我已經翻閱到了大城市可詛咒簡章的最後一頁,那是我的畫像,畫下有一行字:「卓越的畫家,表現主義者,偉大的配色大師,死於這個月的第十六天。」
他憤憤地在綠色的吉卜賽人大車上劃了一道可怕的鐵藍色。在擋車石上他恨恨地塗滿了鉻黃色。他又滿懷絕望地在一片特地留出的空白處填上銀硃色,以消滅那挑戰性的白色,他奮不顧身地持續畫著,他為對付不講情面的上帝,動用了亮綠色和橘黃色。他嘆息著在淺淡的灰綠色上拋灑下濃濃藍顏色,他祈求著在夜空下點燃起自己內心的光明。小小的調色板上滿是未經摻雜的最明亮、純粹的顏色,那是他的安慰所在,是他的鐘塔,他的武器庫,他的祈禱書,他的大炮,他藉以向邪惡的死神發起進攻。紫色是對死神的否定,銀硃是對腐爛的嘲笑。善良是他的武器庫,他的小小勇敢兵團閃閃發光挺立著,他的大炮迅猛地轟鳴發射著。嗯,事實上他無力改變一切,所有的射擊純屬徒勞,但是發起攻擊總是對的,總是幸福和安慰,總還有生命存在,總還是凱旋而歸。
杜甫方才走開去拜訪一位朋友,那人居住在工廠與卸貨場之間自己的領地——魔山上。如今他回來了,還攜帶了他的這位亞美尼亞占星術士。
克林格梭爾完成了自己的畫,深深呼吸了片刻,望著身邊的兩張臉,杜甫的濃密金色頭髮,占星術士的黑鬍子和露出白齒的微笑嘴唇。與他們同來的還有那個影子,高高的,黝黑的,深深眼窩裡有一雙窺視內心的眼睛。也歡迎你光臨,影子,親愛的朋友!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克林格梭爾問自己的朋友詩人杜甫。
「我知道,是七月的最後一天。」
「我今天占過星象,」亞美尼亞人說,「星象告訴我,今天晚上我會有所收穫。今夜土星陰沉可怕,火星色彩黯淡,今夜主宰一切的是木星。李太白,您是七月的孩子吧?」
「我出生在七月的第二天。」
「我想到了。您的星象混亂不清,朋友,只有您自己才能夠進行占卜。它們團團擁擠好似一堆雲層,幾乎快要擠破了。您的星象十分罕見,克林格梭爾,您自己必然對此也有所感受。」
李白收拾起自己的畫具。他描繪的世界業已熄滅,金色的、綠色的天空業已熄滅,亮晶晶的藍旗已被黑夜吞沒,美麗的黃色已被謀殺而凋謝了。他又餓又渴,咽喉里滿是塵土。
「朋友們,」他興高采烈地說道,「今晚我們得聚在一起。我們將來不再會共處了,我們大家,我不是從星象上讀到的,它記載在我的心裡。我的七月已經逝去,它的最後幾個鐘點還在黑暗裡燃燒,那是偉大的母親在地下深處呼喊。世界從不曾如此美麗,我的畫也沒有一幅如此美麗,遠方在閃電,哀樂開始奏響了。我們得參加進去,共唱這甜蜜而令人驚恐的歌,我們今夜得聚在一起,共飲共食我們的美酒與麵包。」
旋轉木馬旁邊的帳篷剛剛撤去。人們已為夜晚的活動作好準備,幾隻桌子已在樹下擺放好,一個跛腳女侍者來回奔波不停,人們看見樹蔭下有一家小酒店。他們在這裡停下腳步,坐到木板桌旁,麵包送來了,酒也盛在陶杯里端來了,樹下亮起了燈光,在他們旁邊,旋轉木馬的管風琴開始轟隆隆奏響,一陣陣刺耳的樂聲穿過夜的空間朝他們猛烈襲來。
「今天我要痛飲三百杯,」李太白嚷著說,同影子碰著杯。「歡迎啊,影子,堅定的錫兵士!歡迎啊,朋友們!歡迎啊,電燈,弧光燈,還有旋轉木馬上的亮晶晶金屬片!噢,倘若路易斯在這裡就好了,這隻飄忽不定的鳥!也許他已經在我們之前飛上了天空。也許他明天早晨也來到這裡,這隻老豺狼,可他再也找不到我們,他會哈哈大笑,會在我們的墳墓前裝上弧光燈,插起旗杆。」
占星術士默默走去取回了新酒,快活地咧嘴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他朝克林格梭爾瞥了一眼,說道:「憂傷這類玩意兒,人們不該總帶在身邊。丟開它是很容易的——人們只要咬緊牙齒拚命幹活,幹上短短一個鐘點之後,憂傷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克林格梭爾注意地觀察著他的嘴,那潔白明亮的牙齒,不久前,它們曾在一個極度熱烈的時刻把憂傷緊緊咬死。難道他也能夠像這個占星術士一般快活麼?噢,哪怕只是向遙遠的花園瞥上短促而甜美的一眼:無憂無慮的生活,沒有苦惱的生活啊!他心裡明白,這座花園自己無法企及。他知道,命定給他的是別的東西,他知道,農神薩杜恩指望他做別的,他知道,上帝願意在他的琴弦上演奏另一支歌曲。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星星,」克林格梭爾緩慢地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我僅僅信仰一種東西:下沉。我們正駕著一輛馬車越過深淵,而馬匹已經膽怯害怕。我們正面臨下沉,我們所有的人,我們必然死去,我們也必然重新新生,偉大的轉折正向我們走來。世界上到處都是同樣情況:大的戰爭,文化藝術的大的變化,西方國家大的衰退。在我們古老的歐洲,凡是我們引以自豪和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都已經死亡。我們美麗的理性已經變成癲狂,我們的金錢只是廢紙,我們的機械僅僅起射擊和爆炸作用,我們的藝術全是自殺。我們正在下沉,朋友,這是無法更改的,清角(4)的音調已經開始鳴響了。」
亞美尼亞占星家自斟自飲著。
「隨您怎麼說都行,」他開言道。「人們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這純屬兒童遊戲。下沉是一種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倘若存在下沉或者上升,那麼相應地也必須存在下面和上面。但是上面與下面是不存在的,它們僅僅存在於人類的頭腦里,存在於假象世界。一切對照都是假象:白與黑是假象,好與壞是假象,生與死是假象。只消干一個鐘點累活,咬緊牙關熬一個鐘點,人們就可以戰勝假象的王國。」
克林格梭爾傾聽著他悅耳的聲音。
「我說的是我們自己,」克林格梭爾答覆說,「我講一講歐洲,我們的老歐洲,兩千年來一直自認為是世界的頭腦。這個歐洲正在下沉。難道你以為我並不認識你麼,占星術士?你是一個來自東方的使者,也是派遣給我的使者,你也許還是一個間諜,也許是一個喬裝打扮的軍隊統帥。你到了這裡,因為這裡正在開始自己的終結,因為你在這裡嗅到了下沉的氣味。而我們是樂意往下走的,你懂麼,我們樂意死亡,我們不反抗。」
「你倒不如說,我們樂意新生,」那個亞洲人笑著接下去說道,「在你看來是下沉,在我眼中也許卻是新生呢。兩者均屬於假象。地球上的人全都深信自己生存在天空底下的一塊堅固圓盤上,相信上升與下沉——一切人,幾乎所有的人都深信這塊堅固圓盤!但是天上的星星卻並不知道什麼叫上升與下沉。」
「難道星星不沉落?」杜甫大聲叫嚷著問。
「對我們的眼睛說來是墜落的。」
占星術士斟滿了酒杯,他不斷地斟著酒,臉上總是堆滿了殷勤的笑容。他拿起空陶罐走開去,又捧回了新酒。旋轉木馬的音樂高聲轟鳴不停。
「我們去那邊吧,那兒多漂亮,」杜甫請求說,他們便走了過去,站停在塗色的柵欄前,望著飛快運轉的旋轉木馬上金屬片和鏡子的耀眼光彩,成百個孩子的目光都貪婪地凝視著這團光彩。克林格梭爾瞬間覺得這架旋轉機器的原始非洲人性質極其可笑,這種機械音樂,這些鮮艷粗野的圖畫和色彩,還有鏡子以及瘋瘋癲癲的裝飾柱,所有的一切都帶著巫師和薩滿(5)的標記,具有魔術和古老捕鼠器的特點,而其全部粗野的光彩,壓根兒不是別的而只是白鐵皮勺的顫抖閃光,只是一個冒險家為釣小魚兒而設的勾當。
所有的孩子都可乘旋轉木馬。每一個孩子杜甫都給了錢,影子邀請了全體孩子。他們亂糟糟擁在饋贈者周圍,纏著他,懇求他,感謝他。有一個美麗的十二歲金髮小姑娘,每次都要乘木馬,因而她每一圈都乘坐了。在耀眼的燈光下,短裙圍著她稚嫩可愛的小腿緩緩飄動。一個孩子猛然大聲哭叫。孩子們互相毆打起來。風琴聲里嘭嘭擊響了鈸聲,好似節奏里添了熊熊烈火,美酒里注入了鴉片。他們四個人還久久地佇立在這一片騷動中。
後來他們又重新坐回到樹下,亞美尼亞人又斟滿了酒杯,為煽起下沉感,他爽朗地笑著。
「我們今天要飲干三百杯,」克林格梭爾歌唱著說。他的頭顱被曬成了黃色,他的大笑聲傳出很遠。憂鬱像一個巨人,踞坐在他顫抖的心上。他為自己碰杯,他讚美下沉,讚美死,這是莊子的音調。旋轉木馬的音樂聲轟隆隆滾過來又滾過去。但是在他內心深處還穩坐著恐懼,這顆心還不願意死,這顆心憎恨死。
夜色里突然又猛烈地響起了第二種音樂聲,響亮、熾熱,從房屋裡傳出來。在酒店的底層,在一座壁架上排滿了整齊酒瓶的壁爐邊,奏響著一架鋼琴的聲音,像放機關槍一樣又粗野又尖銳又急促。它奏出痛苦喊叫似的不和諧音調,節奏又像沉重的汽動碾路機壓力下的呻吟一般難聽。人們都在這裡,燈光,喧譁聲,小伙子們在跳舞,還有姑娘們,甚至那個跛腳的女侍者也在跳,杜甫也跳了起來。他帶著那個金黃頭髮的小姑娘,克林格梭爾注視著這一對跳舞的人,她那短短的夏季裙子輕快而柔和地繞著纖細優美的小腿飄動著,杜甫友好地笑著,臉上充滿了憐愛神情。壁爐角落旁坐著剛從花園進來的人們,他們靠近音樂聲坐著,處在喧鬧的中心。克林格梭爾傾聽著色彩,領會著聲音。占星術士從壁爐上拿起一瓶酒,打開瓶蓋,斟了一杯。燦爛的笑容始終停留在他那聰明的棕色臉龐上。音樂聲在這間低矮的大廳里像雷鳴般響得可怕。壁爐架上那一排陳年名酒漸漸地被亞美尼亞人打開了一道又一道缺口,活像某個盜竊廟宇的小賊從祭壇的器皿中偷走一個又一個聖餐杯那樣。
「你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占星術士對著克林格梭爾的耳朵悄悄說道,一邊又斟滿了自己的酒杯。「你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你完全有權利自稱為李太白。但是你這個李太白,是一個到處奔波的、可憐的、受折磨而又充滿恐懼的人。你為下沉的音樂唱讚歌,你唱著歌坐在自己熊熊燃燒的屋子裡,這把火卻是你自己點燃的。你覺得生活不快樂,李太白,即使你每天都飲酒三百杯,即使你還與月亮碰了杯。生活得不快樂,生活得很痛苦,下沉的歌手啊,你不願順從自然法則麼?你不願生活麼?你不想持續生命麼?」
克林格梭爾飲完酒後,輕輕地用自己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說:「難道一個人有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麼?難道存在選擇願望的自由?占星家,難道你能夠駕馭我的星宿掉轉方向麼?」
「我能夠占卜星象,卻無法駕馭。唯有你才能駕馭自己的星星。存在著願望的自由,它的名字叫魔術。」
「我能夠從事藝術,為什麼要改為魔術,藝術工作不也同樣好麼?」
「無物不好。萬物也皆惡。魔術可消除一切假象。魔術可消除我們稱之為『時間』的那種最糟糕的假象。」
「藝術不也是幹這種工作的嗎?」
「僅僅試驗而已。你畫了七月,你畫夾里的東西,賦予你滿足感麼?你消除了時間麼?你面對秋天,面對冬天,心裡毫無畏懼麼?」
克林格梭爾嘆息著沉默了,他默默地喝著酒,魔術師又默默地斟滿了他的杯子。那架被解放了的鋼琴瘋狂地喧鬧著,跳舞的人群里不時浮現出杜甫天使般的臉龐。七月已經到了終點。
克林格梭爾擺弄著桌上的空酒瓶,把它們排成一圈。
「這些就是我們的大炮,」他高聲喊叫,「我們用這些大炮轟死時間,轟死死神,轟死悲慘。我已經用顏色射擊過死神,用活潑的綠色,用火辣辣的朱紅色,用甜蜜蜜的鸛嘴色。我常常擊中他的頭顱,我用白色和藍色射入他的眼睛。我常常打得他逃走。我還會常常遇見他,還會戰勝他,還會用巧計制服他。瞧那個亞美尼亞人,他又打開了一瓶名酒,已逝去的夏日陽光還讓我們熱血沸騰。亞美尼亞人也在幫我們射擊死神,亞美尼亞人也懂得對付死神並無任何其他武器。」
占星術士取來麵包,吃了起來。
「對付死神我不需要任何武器,因為並沒有什麼死神。只存在一種事實:恐懼死亡。有一件武器能夠治癒這個毛病。那便是幹活一小時以戰勝恐懼。但是李太白不願意。因為李愛死神,他愛自己那種對死亡的恐懼感,那種痛苦,那種悲慘,唯有恐懼感才教導他學會了一切能力,並讓人們因而愛他。」
他嘲笑地舉舉杯子,牙齒閃閃發亮,他的臉上永遠含笑,痛苦似乎與他無緣。沒有人答話。克林格梭爾還在用酒大炮轟擊死神。死神站在大廳敞開的門前,又高又大。門內,人聲、酒味、音樂聲漲滿了大廳。死神高高擋在門前,死神輕輕搖撼著黑黝黝的槐樹,死神靜靜守候在昏暗的花園裡。屋外的一切都潛伏著死神,充滿了死神,僅剩下這間狹小、喧囂的廳堂里還在進行戰鬥,還在與那個漆黑的、繞著窗戶嗚嗚作響的圍攻者作著莊嚴、勇敢的戰鬥。
占星術士譏諷地朝桌子瞥了一眼,又嘲諷地斟滿了所有的酒杯。克林格梭爾已經摔破了許多杯子,他又遞給克林格梭爾一隻新酒杯。這個亞美尼亞人已喝了無數杯酒,卻和克林格梭爾一樣始終坐得筆挺。
「讓我們一起喝酒吧,李,」他低聲挖苦道。「你喜歡死,你很樂意往下沉,你願意死神滅亡。你是這樣說的吧,或者我搞錯了——或者歸根結蒂是你自己把你和我都搞糊塗了?還是喝酒吧,李,讓我們一起往下沉吧!」
克林格梭爾氣得滿臉通紅。他站起身,站得筆直,高高挺起身子,活像一隻尖腦袋的老雀鷹,他往酒里吐唾沫,把滿滿一杯酒潑到地上,葡萄酒一直濺向大廳遠處,朋友們驚得臉色發白,陌生的人們則哈哈大笑。
而占星術士只是默默微笑著拿起一隻新酒杯,笑著把它斟滿了,又笑著遞給了李太白。於是李笑了,他也跟著笑了。笑容好似目光鋪開在他扭歪的臉上。
「孩子們,」他向大家喊道,「讓這位陌生人給我們講講話吧!他懂得很多,一隻老狐狸,他來自一個隱藏很深的洞穴。他懂得很多,但是他卻不了解我們。他太老了,已不能懂得孩子們。他太聰明了,已不能懂得愚蠢的人。我們,我們全是會死亡的人,我們比他更知道死亡。我們全是人類,不是星星。請瞧我的手,拿著盛滿美酒的小小藍杯的手!這隻手很能幹,這隻棕色的手。他用許多筆畫過許多畫,他曾把一塊塊鮮亮的世界從昏暗中撕下並展現在人們的眼前。這隻棕色的手曾撫摩過許多婦女的下頦,他誘惑過許多姑娘,許多女人吻過它,許多眼淚落向它,他的朋友杜甫還為它寫過一首詩。這隻親愛的手,朋友,很快就將被泥土和蛆蟲所吞沒,任何人都不會再觸摸到它。事實如此,我恰恰因而喜愛這隻手。我愛我的手,我愛我的眼睛,我愛我柔軟潔白的肚子。我帶著遺憾,帶著譏諷,還帶著無限溫情喜愛它們,因為它們全都必然很快衰老和腐爛。影子啊,黑暗的朋友,來自安徒生墳墓的古老錫兵,就連你也難逃厄運,親愛的老夥計!同我碰杯吧,為我們親愛的四肢和內臟的長存而乾杯!」
他們互相碰杯,在影子那雙深邃的眼窩裡流露出濃濃的笑意——突然有什麼東西穿過了整座大廳,像一陣風,又像一個幽靈。音樂驟然停息了,跳舞的人們流水般逝去,消失在黑夜裡,一半的燈光也猛然熄滅了。克林格梭爾向漆黑的門口望去。門外站著死神。克林格梭爾站著瞪視著死神,聞到了他的氣息。死神的氣息就像掉落在路邊樹葉上的雨滴般清涼。
這時李太白推開酒杯,推開椅子,慢慢走出大廳,走進了黑暗的花園,又繼續往前走著,走進一片黝黑之中,他孤零零走著,聽不見雷聲的閃電在他頭上閃忽不停。一顆心像墳墓上的石塊沉甸甸地臥在他胸膛里。
八月的黃昏
黃昏時分,疲勞不堪的克林格梭爾穿過森林,經過維格里耶來到了昏昏欲睡的小村肯凡杜,整個下午他都在馬努楚和維格里耶一帶冒著烈日和大風作畫。他總算喚來了年邁的女店主,她端給他滿滿一陶杯葡萄酒,他便坐在大門前的一棵胡桃樹墩上,打開了背包,發現還有一塊乾酪和幾隻李子,就開始用晚餐。老婦人坐到了他身旁,她白髮蒼蒼,駝背,沒有牙齒,她的脖子皺紋密布,蒼老的眼睛已呆滯無光,她向他敘述著自己的小村莊、自己的家庭,講著戰爭和上漲的物價,講著耕地的狀況,講著葡萄酒和牛奶以及它們的價格,講著死去的孫子和離開家園的兒子們。這類基層農民生活的一切生命階段和星象圖景便親切而明白地展現在他眼前,粗糙而充滿美的香氣,充滿了快樂和憂愁,充滿了恐懼和勃勃生氣。克林格梭爾吃著,喝著,傾聽著,詢問著孩子們、牲口、牧師們的情況,友好地讚美著淡而無味的葡萄酒,請她品嘗自己的最後一枚李子,隨後伸出手與她告別,祝她晚安,便又背上背包,拿起手杖,緩慢而艱難地朝著山上發亮的森林攀登,趕回自己的宿營地。
這時正是傍晚的黃金時刻,到處都還閃耀著白天的光輝,而月亮卻也已奪得發光的地盤,第一批蝙蝠也已在微微夜色中飛舞了。一片森林的邊緣還溫暖地沐浴著落日餘輝,亮晶晶的栗樹樹幹突現在黑色陰影之前,一座黃色農舍好似一塊黃玉正柔柔地散放出自己白天吸入的光亮,小路穿越著草地、葡萄園和樹林,時而呈玫瑰色,時而呈藍紫色,隨處可見變黃的槐樹枝條;在西邊,藍色的群山還籠罩著金綠色光輝。
啊,現在還應該工作一陣,不能放過這個熟透了的、充滿魅力的夏天的最後一刻鐘,它將永不再來了啊!現在,一切是多麼無可名狀的美,多麼靜謐,善良和慷慨,多麼充滿了上帝的恩賜啊!
克林格梭爾坐到涼爽的草地上,機械地去拿畫筆,又微微笑著聽任自己的手重新落在身邊。他累極了。他的手撫摩著乾燥的青草,撫摩著軟軟的干土地。眼前這場可愛而震撼人心的遊戲能夠持續多久呢,他的手他的嘴他的眼睛還能夠享用多久呢!他的朋友杜甫曾為這樣的日子贈給他一首詩,他想了一想,慢慢念出聲來:
生命之樹的綠葉凋零
一片接著一片。
噢,彩色絢麗的世界,
你怎能令人百看不厭,
怎能令人樂而忘返,
怎能令人如痴如醉!
今天花兒還怒放盛開,
不久便凋落枯萎。
很快,風兒也呼呼地
吹過我棕色的墳塋,
吹過小小的嬰兒,
那母親正俯身呵護。
我願再望入她的雙眸,
她的目光是我的星星,
世上的一切都可以消散,
一切都要死亡,也樂意死亡。
唯獨永恆的母親永存,
我們全都來自於她,
在那飄忽的空氣之中,
她用嬉戲的手指
寫下了我們的名字。
是的,這樣該有多麼好。克林格梭爾的十條性命還剩下幾條呢?三條命?或者只剩下了兩條?永遠總是比一條命多些,永遠總是比僅僅有一種普通平凡市民的生命要多一些。他做了許多工作,他觀察得很多,畫滿了許多紙張和亞麻布,激起過無數顆心的愛與恨的感情,他曾給這個世俗世界的藝術和生活帶來許多不快,也吹去了許多新鮮的清風。他愛過許多婦女,他冒犯過許多傳統習俗和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他大膽嘗試過許多新玩意兒。他飲干過無數杯美酒,他曾在無數明亮的白天和滿天星斗的黑夜裡自由呼吸,他曾經受無數次烈日的烤炙,他曾在無數河裡自由游泳。如今他坐在這裡,在義大利,或者是在印度,或者在中國,夏日變幻無常的暖風搖撼著栗樹冠,周圍的世界和諧而美好。不管他將來還要繪一百幅畫或者只繪十幅,也不管他將來還要生活二十個夏天或者只生活這個夏天。他已經疲倦,疲倦了。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樂意死亡。杜甫,你的詩真棒!
現在該是他回家的時候了。該是他搖搖晃晃走進臥室,迎面享受從陽台門吹入的清風的時候了。該是他打開燈,取出速寫草圖的時候了。樹林深處用濃重的鉻黃色和深藍色也許是正確的,也許會成為一幅好畫。現在該回家了。
然而他仍舊坐著不動,風吹拂著他的頭髮,吹動他那弄髒了的亞麻布上衣,他微微含笑,遲暮的心卻隱隱疼痛。風輕輕地吹著,蝙蝠在日光熄滅的天空中無聲無息地飛舞。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樂意死亡,唯有永恆的母親永恆存在。
天氣那麼暖和,他也可以在這裡睡覺,至少可以睡上一個小時。他把頭枕在背包上,眼睛凝望著天空。這世界多麼美,多麼令人百看不厭!
有人從山上向下走來,穿著松松的木鞋底的腳步十分有力。一個身影顯現在蕨類植物和金雀花叢之間,是一個婦女,衣服的顏色在夜幕下已不能分辨。她逐漸走近了,邁著健康而均勻的腳步。克林格梭爾跳起身子,高聲向她問好。她稍稍受了驚嚇,站停了一忽兒。他看清了她的臉。他見過她,只是一下子想不起在哪裡。她很漂亮,黑皮膚,堅固美麗的牙齒閃閃發亮。
「真巧!」他大聲說著向她伸出手去。他覺察自己和這位婦女有過某些聯繫,有過某種小小的共同回憶。「我們是認識的吧?」
「聖母啊!您不是住在卡斯塔格納特的家麼!您居然還記得我?」
是的,他現在想起來了。她是塔維尼山谷里的一個農婦,他曾經在她家附近逗留過,就在這個夏天,卻已經是那麼模糊不清、埋藏很深的遙遠往事了。他記得自己畫了幾個鐘點,在她家的井台邊飲了水,在無花果樹蔭下小睡了一個鐘點,最後從她那裡得到了一杯酒和一個親吻。
「您後來怎麼不再來了,」她責備地說。「您曾經親口許諾一定再來的。」
她那寬厚的聲音聽著有些戲弄和挑逗的味道。克林格梭爾也興奮起來。
「你瞧,這樣不是更好麼,你現在不是正在我身旁麼!我多麼幸運,恰恰是現在,我正覺得十分孤單和悲哀!」
「悲哀?別逗我了,先生,您可真是個滑稽家,你的話一句也信不得。好啦,我必須走了。」
「噢,那麼我陪你走。」
「你不走這條路,也沒有這個必要。難道我會出事嗎?」
「你不會出事,但是我會出事。這對我容易麼,遇見了你,喜歡上你,和你一起走過,吻了你可愛的嘴唇、頸項和美麗的胸脯,也許另一個人行,我可不行。不,這辦不到。」
他用手摟住她的背,不讓她掙脫。
「星星,我的小星星!寶貝兒!我的甜蜜的小桃子!咬我,否則我就吃了你。」
他吻她,她笑著往後退縮,對著那張開的有力的嘴,她半推半就地軟化了,回吻了他,她搖擺著腦袋,笑著,試圖掙脫身子。他摟緊她,嘴壓在她唇上,手壓在她胸前,她的頭髮散逸出夏天的氣息,散逸出乾草,金雀花、蕨類植物和黑莓果的氣息。片刻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起頭來,看見第一顆小小的潔白星星已升起在日光逝去的天空。這位婦女的臉變得嚴肅起來,她緘默無語,嘆息著,把自己的手擱在他的手上,讓它們更緊緊地壓向胸脯。他溫柔地彎下身子,把胳臂伸向她雙膝間,她不再反抗,躺倒在草地上。
「你真的愛我?」她像一個小姑娘似的問道。
他們共享著美酒,風兒輕撫著她的頭髮,吹走了他們的呼吸。
他們分手之前,他在自己的背包和外衣口袋裡搜尋著可以作為禮物的東西,找到了一隻小小的銀盒子,裡面還剩下半盒菸絲,他倒空菸絲,把盒子遞給她。
「不,不是禮物,絕對不是!」他保證說。「只是留作紀念,讓你別忘了我。」
「我不會忘記你的,」她說,接著問:「你還會再來嗎?」
他悲傷起來,動作遲緩地吻著她的雙眼。
「我會再來的。」
他還一動不動地站停了片刻,傾聽著她穿著木鞋走下山去的腳步聲,越過草地、樹林、泥土、田地、樹葉和樹根的聲音。她已經走遠了。夜色下的樹林一片漆黑,風喧鬧地刮過陽光逝去的大地。不知是什麼東西,也許是一片蘑菇,也許是一朵枯萎的蕨草,散發著刺鼻的帶苦味的秋天氣息。
克林格梭爾不能夠下定決心回家。他為什麼要上山,為什麼要在屋裡面對那些繪畫呢?他伸展四肢躺倒在草地上,凝望著星星,最終睡著了,睡得很深沉,直到半夜時分一聲野獸叫喊或者一陣狂風,或者是冰涼的露水把他喚醒。他便起身上山回到卡斯塔格納特,他找到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房門,自己的畫室。房間裡有信件有鮮花,曾經有客人來造訪過。
他已經很累,然而拗不過自己的老習慣,仍舊打開了每晚必定查看的畫夾,他在燈光中翻閱著白天繪下的畫頁。這幅森林深處景色很美,雜草和岩石在光影顫動的陰影里閃耀出涼爽可愛的亮光,像一間藏寶的密室。當時他僅用了鉻黃色、橘紅色和藍色,而放棄了銀硃綠色,這無疑是正確的。他久久地注視著畫頁。
但是這一切都為了什麼?為什麼在所有的紙上都塗滿顏色?一切努力、汗水、如痴如醉的創作狂熱都為了什麼?存在解脫麼?存在靜謐麼?存在和平麼?
他精疲力竭,灰心喪氣,沒脫衣服就躺到床上,滅燈後他試圖入睡,便輕聲吟誦起了杜甫的詩句:
很快,風兒也呼呼地
吹過我棕色的墳塋。
克林格梭爾致路易斯信
很久沒有聽到你的聲音了。你還活在陽光下嗎?或者兀鷹已經啃了你的骨頭?
你用織衣針撥弄過停擺的掛鍾麼?我曾試過一次,機械突然著了魔似的動起來,兩隻指針繞著鐘面賽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雜音,它們瘋狂地轉了又轉,速度驚人,然後和方才忽然轉動一樣又猛地靜止了,魔鬼離開掛鍾了。現在我們這裡的情況也就是如此:太陽和月亮高高在上橫衝直撞,日子走得飛快,時光仿佛從袋子的破洞中漏失似地消逝而去。但願末日會突然降臨,讓這個酩酊的世界下沉,不再陷入互相競爭的節奏里。
我這些日子很忙,忙得沒時間思想(當我大聲說這麼一句話:「忙得沒時間思想」時,自己聽著也很可笑!)但是我晚上常常想念你。那時我往往坐在樹林裡許多小酒店中的一家酒店的桌邊,喝著當地人愛喝的紅葡萄酒,儘管味道大都不怎麼樣,卻總能讓人容易忍受生活,對睡眠也有好處。有幾回我甚至在這種洞穴式酒店桌上睡熟了,以致那些本地人冷笑著說,這足以證明我的神經衰弱症並不十分嚴重。有時候他身邊有朋友和姑娘,他的手指觸摸著女性柔軟的四肢,閒聊著帽子、高跟和藝術。有時候運氣好,人人興高采烈,我們就說笑通宵,克林格梭爾竟是這樣一個有趣人物,使大家都很開心。這裡有位很漂亮的女士,每次遇見她,她都熱切地問起你。
正如一位教授所說,我們兩人的藝術創作和客觀實物實在太接近了(能夠畫成一幅畫該多妙)。雖然我們也運用了若干比較自由的手法,引起世俗社會驚呼,但我們筆下的畫依舊擺脫不開「現實」的東西:人、樹、集市、鐵路以及鄉村風光。在這方面,我們仍然因襲傳統。世俗人們稱之為「真實」,所有人,或者至少可以說許多人都持類似看法。我已經設想好,這個夏天一結束,就專心致志畫幻想畫,尤其是夢中的幻想。我的設想中有一部分也是你所中意的,有趣得驚人,例如像科隆大教堂里的獵兔人柯羅費諾的傳奇故事。雖然我也覺得自己腳下的地薄了一點,我也不能對自己有太多期望,我還是想朝這個世界的大口發射幾枚猛烈的火箭。最近有一位收藏家寫信給我說,他驚喜地發現,在我最新發表的作品中顯示出我正經歷的第二度青春。這話是有些正確之處的。我自己也感覺,好似今年才真正開始了作畫。但是我現在所經歷的與其說是春天,倒不如說是一種爆炸。我自己也很吃驚,體內居然還蘊藏著那麼多炸藥,可是在一座舊爐灶里,炸藥也不會有多大威力。
親愛的路易斯,我常常想到我們這兩個浪蕩子本質上都十分敏感羞怯,寧可用玻璃杯砸對方的腦袋,也不願讓對方表露自己的感情,我心裡就暗暗高興。但願永遠如此,老刺蝟!
我們最近在巴蘭戈附近一家小酒店裡舉行過一次只有麵包和酒的宴會。我們的歌聲莊嚴地迴響在午夜的高高樹林裡,這些古老的羅馬歌曲。當人們年齡漸老,兩腳開始冰冷時,人們尋求快樂所需要的東西已很少很少:每天工作八到十個鐘點,一瓶皮蒙特酒,半磅麵包,一支弗吉尼亞雪茄,幾個女朋友,當然首先要暖和,要有好天氣。我們擁有這一切,太陽工作很努力,我的腦袋已經烤乾像一具木乃伊。
有些日子裡,我產生了一種生命和工作才剛剛開始的感覺,有時候卻又感覺自己好似幹了八十年重活,有權要求立即讓我靜靜休息了。凡是人總要到達終點,我的路易斯,你我也不例外。上帝知道我現在給你寫了些什麼,大家都看出我目前健康不佳。我大概得了憂鬱症,我常常眼睛痛,總懷疑患了視網膜脫落症,這是我幾年前讀到的一篇論文裡提到的眼病。
當我從陽台上向下俯視你所熟悉的景致時,我便意識到我們還得再勤奮工作一段時期才對。世界美得難以言傳,又變化無窮,穿過這扇高高的綠色大門,世界在我面前鳴響,歡呼,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在向我提出要求,我便不斷跑出去,從中擷取一小片,極小極小的一片。經過乾燥的夏天之後,這裡的翠綠景色已起了驚人變化,變成了淺淺的紅色,我想我不會再採用英國紅色和赭色這兩種顏料了。接著而來的是全面鋪開的秋天,收刈後的麥田,收葡萄,收玉米,還有滿樹紅葉的森林。我要把這一切體驗了又體驗,一天又一天地作畫,要畫上幾百張作品。然後,我有這樣的感覺,我將會轉向心的表現,如同我青年時代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那樣,純憑記憶和想像作畫,寫詩和編織夢幻。這也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有一位偉大的巴黎畫家曾經答覆某個請他指點的青年畫家說:「年輕人,倘若你想成為畫家,首先要吃好吃飽,第二是善於消化,大便通暢有規律,第三就是總有一個漂亮的姑娘作伴!」是啊,人們會說我早已學會這三大藝術秘訣。但是今年霉運照頭,就連這些最容易辦到的事也辦不順當。我吃得很少很糟糕,常常整天只有麵包充飢,不時還鬧胃病(對你說吧,這真是最無價值的痛苦),我現在甚至沒有合意的女朋友,只是和四五位女士往來往來,結果就像我的受餓一樣弄得精疲力竭而毫無收穫。我的時鐘出了問題,自從我用織針撥過之後,它又走了,不過快得像惡魔,還發出嘎嘎的怪聲。一個人身體健康的時候,生活是多麼簡單呀!除了當年我們討論調色板的通信外,你還從未收到我這麼長的信吧。就寫到這裡,已近五點鐘了,天快大亮了。致以衷心問候!
你的克林格梭爾
又及:
我記得你很喜歡我的一幅小畫,最中國化的那張,有茅屋,有紅泥小路,有鋸齒形綠葉的樹木,還有遠處像玩具似的小城作為背景。我現在不能寄給你,我實在也不知道你現在何處。但是這幅畫已經屬於你,這一點我無論如何要告訴你。
克林格梭爾贈友人杜甫詩
(作於繪製自畫像期間)
夜晚我醉坐在風兒颯颯的樹下,
秋天侵蝕著歌唱的枝條;
為了盛滿我的空瓶,
店主嘟噥著跑進地窖。
明天,明天那個白森森死神
會用丁當鐮刀砍入我鮮紅血肉,
我知道他久已埋伏窺伺,
這個面目猙獰的敵人。
只為嘲弄死神,我歌唱了半夜,
我的醉酒之歌響徹疲倦的樹林,
我唱歌,我喝酒,
只為了嘲笑他的威脅。
漫長的流浪,我已做夠受夠,
如今我坐在夜色下飲酒,
戰慄地等待那閃亮的鐮刀
把我的頭和顫動的心分開。
自畫像
在連續許多星期不尋常的陽光燦爛乾燥日子後,九月的頭幾天陰雨連綿。這些日子裡克林格梭爾就在自己下榻的卡斯塔格納特古堡大廳的高高窗戶旁繪他的自畫像,這幅畫現在掛在法蘭克福。
這是一幅可怕的,然而又很迷人美麗的畫像,是他最後一幅完全畫好的作品,是他在那個夏天的工作結束時的成果,是他那個聞所未聞創作力旺盛時期的結尾——作為頂峰和皇冠。許多人喜歡這幅畫,因為每一個人,凡是熟悉克林格梭爾品性的人,立即能夠準確無誤地從這幅畫上辨認出他本人,儘管人們絕對沒有見過任何一幅畫像與本人面貌如此不相類似。
如同克林格梭爾其他晚期作品一樣,人們會對這幅自畫像產生截然不同的見解。對於某些人,尤其是不認識畫家的人,首先會覺得這幅畫像是一首色彩音樂會,是一幅精心編織的地毯,儘管五光十色卻依然幽靜高雅。另一些人則從中看到了畫家試圖擺脫物慾羈束而作的勇敢而無望的最後努力:畫一幅人臉卻像在畫一幅風景畫,頭髮讓人聯想樹葉和樹皮,眼窩好似岩石的裂口——他們說,這幅畫讓人聯想到大自然的地方是,某些山脊像一個人的臉部,某些樹枝像人手或人腿,不過都只是聯想、譬喻而已。而另外許多人對這同一作品的看法則恰恰相反,他們看到的是:克林格梭爾的臉被他自己以不留情面的心理分析方法肢解與闡釋著,這是一種特殊的懺悔,一種不顧一切、大喊大叫、激動人心而又令人驚恐的自白。此外還有一些人,其中若干人是他最無情的敵手,他們認為這幅畫實屬克林格梭爾業已瘋狂的典型創作和標誌。他們對畫中的人頭和生活中的真實原型進行了比較,和照片進行了比較,他們在形式上的變形與誇張中發現了一些原始人的、蛻化變質的、返祖性與動物性的特徵。還有些人則對這幅畫的異教偶像性與幻想性保留看法,他們在畫中見到了某種偏執狂般的自我崇拜內容,一種瀆神的、自我讚頌的東西,一種宗教性的自大狂。諸如此類的見解全都可能是正確的,另外還有許多其他的看法。
克林格梭爾在創作這幅畫的日子裡從未出門,除了夜裡出去喝酒,他只吃女房東給他送來的麵包和水果,他一連幾天不刮鬍子,再加上曬黑的額頭下一雙深深下陷的眼睛,邋遢模樣實在嚇人。他坐在那裡單憑記憶不斷畫著,幾乎只在工作間歇時刻才走到掛在北牆上一面巨大的、繪有玫瑰花紋的老式鏡框前,腦袋俯向鏡子,睜大了眼睛,剖析著自己的臉容。
他看見這面鑲著愚蠢玫瑰框邊的大鏡子裡克林格梭爾的臉龐後有許許多多臉,他把這許多張臉全都畫進了自己的肖像里:孩子們的臉甜蜜而帶驚訝表情,青年人的額頭充滿了夢想和激情,畫上的眼睛富於譏諷,而嘴唇則是一個渴望者、一個追隨者、一個痛苦者、一個探索者、一個浪蕩子、一個天真戰士的嘴。他對整個頭顱的構思是莊嚴而冷酷的,他塑造了一個原始森林裡的異教神,一個愛上了自己的、好忌妒的妖怪,一個人們得向之奉獻第一批成熟果實和青春少女的魔鬼。這便是他的某些臉龐的若干外貌。另一張臉是那個滅亡者、下沉者、樂意向下沉淪者的臉龐:苔蘚生長在他的頭顱上,一口黃牙齒東倒西歪,枯萎的皮膚滿是皸裂紋,而皺紋里填滿了頭屑和黴菌。他的若干朋友卻特別喜歡畫裡的這一張臉。他們說道:這是一個人,ecce homo(6),他是我們資本主義後期時代一個疲倦的、渴望的、粗野的、孩子氣的和狡猾的人,一個垂死的、願意死亡的歐洲人:他因渴望而變得有教養,因精神負擔而變得病態,他時刻準備向前進,也為向後倒退作了準備,他熱情似火,卻也十分疲憊,他屈服於命運和痛苦就像一個癮君子屈服於毒品,他變得孤獨、衰弱、老朽,他既是浮士德又是卡拉馬佐夫,既是野獸又是智者,他完全沒有功名心,完全裸露無遺,他對死神充滿了兒童般的恐懼,同時又厭倦生命隨時願意把自己交給死神。
在上述這些臉龐後面的更幽深更遙遠處還有一連串更古老、更遙遠、更幽深的臉龐,猿人的、動物的、植物的、岩石的,他好似大地上最後一個活人在臨死的瞬間做了一場春夢,再一次飛速地望見了人類史前時代和自己時代的所有人的形象。
克林格梭爾在這些因為緊張工作而飛速消逝的日子裡活像一個神志恍惚的瘋人。夜晚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隨後舉著燭台站在那面古老的鏡子前,細細觀察著玻璃里的面孔,一個醉漢表情憂鬱的鬼臉。有天晚上他邀請一位情人作伴,他們躺在工作室的長沙發上,當他把赤裸裸的她壓在自己身下時,卻從她的肩上瞪視著鏡子,在她亂蓬蓬的頭髮間他看見了自己扭歪的臉,充滿了情慾,也充滿了對情慾的厭惡之情,一雙眼睛布滿了紅絲。他邀她隔日再來,但是她感到恐懼,再也沒有露面。
他夜裡睡得很少。他常常從可怕的夢中驚醒,汗流滿面,內心狂亂而且厭世,然而他還是立即從床上跳起來,瞪視著衣櫃的鏡子,閱讀著神情恍惚面容上的荒涼景色,時而陰鬱,時而充滿仇恨,或者是微笑著,似乎在幸災樂禍。他曾經做過一個親眼目睹自己受酷刑的惡夢,雙眼被釘進了釘子,鼻孔被鉤子撕裂。他隨手用木炭在一張書封皮上畫了一幅受刑的臉,眼裡釘著釘子。人們在他死後發現了這幅罕見的畫。有一次他突發臉神經痛,他彎曲身子倒掛在椅子背上,笑著,由於疼痛而尖叫著,看著鏡子玻璃上自己扭曲變醜的臉,觀察著臉部的痙攣狀態,嘲笑眼淚。
他的自畫像不僅僅畫了自己的臉,或者上千種臉,他也不僅僅只是畫眼睛和嘴唇,畫深谷般痛苦萬狀的嘴,畫裂開岩石般的額,畫樹根般的手,畫手指的痙攣,畫臉上的嘲弄神情,畫眼睛裡的死神。他用自己執拗的、精力充沛的、簡潔的、微微顫動的筆法畫進了他的生命:他的愛,他的信仰,他的懷疑。他還畫了一群裸女,鳥兒一般在風暴中飄飛,是被邪神克林格梭爾屠宰的犧牲品,還畫了一個自殺少年的臉龐,還畫了遠處的廟宇和森林,畫了一個強壯而蠢笨的年邁的大鬍子神仙,畫了一個胸脯被利劍砍開的婦女,畫了長著臉的蝴蝶在鼓翼翱翔,在畫面的最後部,在一片混沌的邊緣是死神,一個灰色的幽靈,手裡握著一根長矛,細小得猶如縫衣針,死神已把矛刺入了克林格梭爾的額頭。
當克林格梭爾一連幾個鐘點不斷地繪畫時,常常被一陣陣衝動所驅使,使他不知疲倦地跌跌撞撞穿過房間,把門碰得桌球響,從柜子里抓出酒瓶,從書架上抽出書籍,從桌子下拉出地毯,躺倒在地板上讀著書,又把身子遠遠探出窗外作著深呼吸,又翻出自己的舊材料與照片,讓所有房間的地板上、桌子上、床上、椅子上全都堆滿紙張、畫片、書籍和信件。每當雨前起風的時候,穿窗而入的狂風便把一切都吹得亂七八糟。他在一堆舊材料里發現了一張自己孩提年代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只有四歲,穿一身雪白的夏裝,亮晶晶的金色頭髮下是一張倔強可愛的小臉。他找出了父母親的一些照片,還是他們青春年華時的戀人照。所有的照片都刺激他、折磨他,讓他緊張,牽扯著他的感情時而高昂時而低沉,直到他再度恍然一震,回到畫架前繼續作畫。他為自己畫裡的岩石劃下越來越深的溝紋,他把生命的廟宇畫得越來越廣闊,他為彼世的存在作著越來越強有力的辯護,他為人生短暫唏噓啜泣,他的種種帶笑的比喻親切感人,他對人類必然腐爛的命運冷嘲熱諷。然而他又像一頭被追逐的小鹿似的跳起身來,繞著房間快步疾走,活像一個囚犯。偶爾喜悅不已,像夏日暴風雨的閃電擊中他,激起深沉的創作狂熱,直到痛苦又再次讓他躺倒地上,他的生活與藝術中的斷片碎塊猛然擲向他一臉。他在自己的畫像前祈禱,又對著它啐唾沫。他瘋瘋癲癲,如同每個創造者都有些精神錯亂一樣。但是他在瘋狂中的所作所為聰明地毫無差錯,就像一個夢遊人不會出事一樣,他完成了自己作品所要求的一切。他感覺自己是虔誠的,因為在這場完成自畫像的殘酷鬥爭中,不僅需要個人的智慧和責任心,而且還需要一種人性,一種普遍和重要的人性。他感覺自己又一次面對著一種任務、一種命運,所有過去曾經發生的恐懼與逃遁,陶醉與興奮全都由於他面對了自己的使命。如今已不再存在恐懼,也不會再逃遁,如今只存在前進,只存在打擊和譏諷,要麼勝利要麼滅亡。他勝利了,他下沉了,他痛苦他大笑,他把自己咬成兩半,他殺死自己,他死了,他又活了,他被生產了出來。
一位法國畫家來訪,女房東把客人帶到前廳,堆滿東西的房間又亂又髒。克林格梭爾來了,袖子上染著顏色,臉上也染著顏色,蓬頭垢面地邁著大步穿過房間。陌生人傳達了巴黎和日內瓦朋友們的問候,表達了自己的尊敬之情。克林格梭爾不停地走來走去,似乎什麼也聽不見。客人猶豫地沉默下來,打算告辭,這時克林格梭爾走向客人,把沾滿顏料的手擱在他肩上,直視著他的眼睛說道:「謝謝您,」他吃力地慢慢往下說著,「感謝您,親愛的朋友。我在工作,我就不能夠講話。人們總是說得太多,總是這樣。請您別生我的氣,也請您代為問候我所有的朋友,請轉告他們,我愛他們。」說完就再次消失在另一間房裡。
這些可怕的日子終於結束,克林格梭爾把完成的肖像安放在從未動用過的空廚房裡,鎖上了房門。他生前沒給任何人看過這幅畫。接著他服下安眠藥,整整睡了一個白天和一個黑夜。隨後他洗澡,刮臉,穿上新襯衫和外衣,驅車進城採購了送吉娜的水果和香菸。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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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路易斯原型為畫家路易斯·莫里(1880—1962),黑塞的好友。
(2) 法語,意謂:「由於沒有更好的工作」。
(3) 原文Amazone,典出希臘神話,指亞馬孫族女戰士,這裡形容「女王」像男孩般修長挺拔。
(4) 黑塞在這裡引了「Tsin Tse」這個名字,未說明出處,據德國學者分析,當為《東周列國志》第六十八回中令鬼神畢集的樂曲《清角》。
(5) 薩滿(Schamane),一種巫師名稱。薩滿教又稱原始宗教,現仍流行於亞洲和歐洲的極北部。
(6) 拉丁語,意謂:瞧,這一個人。這也是尼采一部自傳的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