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麗莎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

茨威格 《克拉麗莎》
這天晚上,克拉麗莎無法入睡。儘管疲倦已極,可是她得思考未來。布朗柯里克奇特的求婚使她意識到她的處境多麼艱難。因此她徹夜未眠。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她一直覺得一切都輕而易舉,誰也沒有猜到什麼。別人讚美她,反而使她更加痛苦。她一直看不起撒謊,可是她現在自己不得不撒謊,而且還得不斷撒謊。 她仔細端詳自己在鏡子裡的面容,覺得每個人都在監視她。她考慮是不是現在就離開這裡,但是她想起父親就心裡發怵,該怎麼向他解釋她以後幾個月的無所事事呢? 她疲倦地起床,一舉一動都惘然若失。她只好在一把靠背椅上坐下。費爾賴特納醫生問道:「您怎麼啦,孩子?您這樣子我不喜歡,看上去您操勞過度,您必須放鬆放鬆,吃完飯馬上去躺一會兒。今天晚上我們還需要您呢。您聽著,今天晚上有戰地新聞俱樂部的歌舞演出。輕傷病員都去觀看,您得一起去。」克拉麗莎表示婉拒。她曾經觀看過一次這樣的演出。這個戰地新聞俱樂部到處巡遊,演出輕歌劇和輕鬆的歌曲,摻雜著愛國主義的吟誦。一半是為了讓演員有活可干,一半是為了讓傷員開心。這樣一來,就算這些傷員在報上讀到人們在維也納和布達佩斯如何尋歡作樂,也就不會感到自己這麼陌生,這麼被人遺忘。 克拉麗莎很不樂意去看演出,問醫生自己是否可以不去,她已經看過一次。這種歡樂情緒使她痛苦,至少在現在是如此,但是費爾賴特納醫生堅持要她去看演出並親自說服她。 歌舞場地就設在軍官食堂。這是一個有座小舞台的大廳,為觀眾準備了幾張桌子,軍官們和傷員們就坐在桌邊;後面擺了一排凳子,是給士兵們坐的。有幾個市民也獲許得以入場。晚上的場面真令人震撼。那些截了肢的傷員用擔架抬了進來,一陣輕微的碘仿味道散發開來;醫生和軍官跟著進入大廳,只有重傷員留在病房裡。在辦公室里用打字機打出的節目單分發給大家。預告有位相當上了歲數的歌劇女歌唱家要來獻藝,有位來自卡爾劇院的報幕人主持演出。宮廷劇院的演員將演出施尼茨勒[1]的劇作《阿納托爾》中的《臨別晚宴》,輕歌劇的女明星卡門·瑪里拉將演唱輕歌劇中的歌曲。一台所謂的五花八門精彩紛呈的晚會。 克拉麗莎被請到專門為費爾賴特納醫生預留的桌旁就座,這是醫生的桌子。報幕人宣布演出開始,他非常風趣地談到敵人,大家拚命鼓掌。這番話說得大家高興,仿佛是專為傷員說的。克拉麗莎僵坐著一動不動,她沒有認真聽他說些什麼。這種歡快情緒讓她難受,「不錯,我們將喝杯葡萄酒。」克拉麗莎考慮是不是可以站起身來退場,這時那位輕歌劇的歌星登場。一個年輕的女子,她又歌又舞,唱了一段萊哈爾[2]輕歌劇里的曲子。她的嗓子很悅耳,「一個漂亮時髦的小妞。」從她身上發出一陣令人觸電的效果。她接著唱,克拉麗莎沒有仔細傾聽,她沒法擺脫自己那種麻木不仁的狀態。可是在那歌星唱到第二段歌詞的時候,克拉麗莎心裡突然有什麼東西倏爾甦醒。她注意到了那個女人輕盈的動作,臉上的脂粉並沒有遮去她俏麗的臉龐。她頭戴一頂舊日維也納的草帽,身上有什麼東西吸引克拉麗莎,使克拉麗莎大感興趣。等她謝幕以後,響起一片無休無止的歡呼,有人給她獻上好幾個花籃。在下一個節目結束之後,她又出場致謝。克拉麗莎看見這位歌唱家拿起軍官席上送給她的鮮花,把它們分贈給傷員。有人低聲說:「迷人的姑娘,我們得把她請到我們的桌上來。」歌星走過去,向每個人都展現微笑。這時克拉麗莎心裡突然一動,她想起來了。她站起身來,尾隨著那位歌星,問道:「是瑪莉蓉嗎?」 輕歌劇的明星轉過身來,「克拉麗莎!」頃刻之間,她已經與舊日一樣親熱地擁抱克拉麗莎。克拉麗莎仔細端詳她——現在盛裝打扮,覺得她已經有點變樣了。克拉麗莎差不多已經有四年之久沒有看見她。「我多少次想你啊——要是我知道你在哪兒該有多好,現在你在當護士啊!本想寫信給你父親,可我又不敢。來,我們得互相好好說道說道,咱們坐到桌旁聊一會吧。」 克拉麗莎向她的鄰座道歉——說她馬上就回來,鄰座們對她們的親昵勁不勝驚訝。克拉麗莎坐到瑪莉蓉旁邊,說她當時聽說瑪莉蓉失蹤,真嚇得要死。沒有人給她消息,她們大家擔心,她是不是尋了短見。 「也就只差一點,」瑪莉蓉答道,「我當時溜出修道院,其實什麼也沒想,就想一死了之。你還記得吧,有一次在日內瓦湖畔,我已經不想活了。那時候只是因為我傻乎乎的戀愛而氣惱。我還不知道,我遭遇到了什麼事,可是當時通過那個惡意的臭丫頭,我第一次聽到了『雜種』這個字,我立刻什麼都明白了。我明白我母親為什麼把我這樣塞來塞去,躲躲藏藏。為什麼有時那些年長的人這樣滿懷同情地撫摩我的頭髮,他們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來歷:一下子我什麼都想起來了。我記得有個身穿喪服的老太太直瞪著我,喃喃地說:『Le pauvre enfant!』[3]這尤其讓我恍然大悟,為什麼後來在埃維昂的那一家人突然中斷了和我們的交往;從此之後,我母親也不再把我帶在身邊;把我塞到你們當中,把我藏在你們那裡。這時我明白,我的一生全都毀了,或者我覺得是完了;我那時畢竟還是一個傻孩子啊。可是我不相信,我一輩子會再一次像那個晚上那樣難受至極。他們當時把我像條癩皮狗似的關在一間房間裡。他們想要整我,怎麼整我,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一大清早,我就把一張床單做成一根繩子,從窗口墜了下去,爬過花園的籬笆——是啊,屋子裡有個鐵皮盒,裡面存放著我們為窮人募捐募來的錢,我打開盒子取出一點錢坐火車。但願我母親把我取走的錢給補上了——我是不是小偷,我已完全不在乎……你了解這個,不,你無法理解當一個私生子被趕出來,我會有什麼樣的感受。你了解我,我是多麼需要大家都喜歡我。我受不了有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於是我趁那些親愛的嬤嬤們還沒派人找我,我就搭上火車。到了維也納,我不知道該到哪兒去……我在維也納有的是親戚和熟人……可是自從我知道我的身世,我寧可從五層樓上直跳下去,也不會決定去找什麼人……我就——可是你別笑話我——走進了博物館,誰會到博物館來找我,說不定他們已經在多瑙河裡找我了呢……下午我在一家甜食店裡吃了點東西,就滿世界瞎逛……你總不能走到一家飯店去啊,我也沒有這個膽子。可是我已經累……累得要……我就在岑貝爾格花園坐著。一個年輕男子從我身旁走過,相當帥氣。話說回來,也是個挺討人喜歡的小伙子。他走過去,又返回來,來來回回一次兩次,最後他和我打招呼……哪,你一定會想,全是慣用的套話,一個人這樣孤獨地待著……最後他說動我了。我這麼孤苦伶仃,早已變得非常軟弱……我們接著就一起去吃飯。飯後他問我,是不是搬到他那兒去……我當然知道他存的什麼心思,我畢竟也不再那麼傻了……可是我早已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我整個人生都不在乎……我心想,管他是這個還是那個,你都變成這樣一個人渣……也許甚至連人渣都不如,你的體面,所謂的名譽都已蕩然無存……我覺得讓我母親……讓我自己遭受這樣的侮辱,還怪有趣,是個惡意的玩笑……話說回來,我已經跟你說了,他還真討人喜歡。我還真得感謝上帝,叫我碰上了他……要不然,可能會有另外的結果。」 瑪莉蓉往後一靠,笑道:「對不起,克拉麗莎……你也許會覺得我……咱們這麼說吧,真是輕浮,我簡直笑死了……可是事情如此滑稽可笑……他後來發現我了無經驗,是第一遭……我覺得他實在可憐……等我後來毫不疑心地對他說,我還沒滿十七歲,你真該看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他真是嚇得魂飛魄散……這個可憐的傢伙魂不附體,就仿佛警察已經因為他誘騙未成年少女前來抓他……是啊,原諒我,我忍不住要笑。但是事情可真是這樣滑稽……我衣衫不整地站在房裡……我,這個無辜的受害者卻反而要去安慰那個可憐的誘惑者,向他保證,我不會把這事告訴任何人……我的上帝,男人可是真蠢……他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我完全可以對他進行敲詐勒索,我想要什麼就向他要什麼……『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是第一回?』他絕望地叫道。『你也沒有問我呀,我怎麼知道……』我相信,只要能讓這事沒有發生,就是叫他送掉小命,他也會幹,這件事情其實對我關係更加重大,可是我卻滿不在乎……我就像現在這樣,想起來就想笑。那麼,最後我們兩個碰到對方都算運氣……他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人,恰好也有錢……他想擺脫我,由於害怕——他在部里工作,有樁桃色事件就會毀了他的前程——所以他只說,我得到柏林去——走得遠遠地,你明白嗎——讓我到那兒去接受訓練,他會出錢,並且時不時地來看我……好吧,誰比我更願意從這裡消失呢……於是我就前往柏林,在那裡上了一個戲劇學校,學了一年——有些事我還得說給你聽——然後,等他不再那麼害怕,我又回到維也納。我的嗓子沒多少戲,你大概自己也注意到,大明星我是當不了的……但是目前日子還很好過;我有一個討人喜歡的男朋友……奇怪的是,也有人想要娶我,不過還得過一段時間……不過,你知道吧,我現在這樣回想,我總覺得,我沒有完全墮落成另外一種樣子,實在是個奇蹟。」 克拉麗莎靜靜地聽她訴說,從臉上也可以看出瑪莉蓉的處境,她最後問道:「但是你的母親呢?……」 「讓她見鬼去吧,」瑪莉蓉惡聲惡氣地回答道,「我才不關心她呢!偏偏在這時提起她,真掃興。」 「不過,瑪莉蓉。」克拉麗莎說道,她著實大吃一驚。 「我跟她有什麼關係?我幹嗎要關心她,她也沒有關心過我啊。送點糖果,帶我到什麼地方去旅行旅行,給自己裝點正派體面的氛圍,到最後她害怕和我一起露面,就把我送走。她為什麼在玻利維亞要和那個領事一起騙我?你還記得吧,一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我有一次還和她談過,直截了當地問她……可是她胡說一氣,結結巴巴地說,我父親還來不及和她結婚,就已經死了……我看出她信口開河,每句話都在說謊。不,克拉麗莎,這樣的事情沒法原諒。」 「不過瑪莉蓉,怎麼說她也是你的母親啊。」 「可惜是這樣,這事沒法挑選。說到頭:她考慮過這事,關心過我嗎?……照理孩子該敬重父母,我沒法對她表示尊敬……我現在事後理解的事情,沒法讓她變成一個值得尊敬的母親……我童年時代的那些叔叔們,我現在想起他們,就……」 瑪莉蓉自己停了下來。 「你知道嗎……你要是願意,管我叫傻瓜吧……有時候,要是這些年長的男士有一個來向我獻殷勤,我只要看他一眼,就想到……這人說不定就可能是你父親……也許我已經和他見過面,也許沒有……也許他知道有我,也許我母親自己也不認得他……不,我親愛的,這樣一種事情沒法原諒……是啊,小說里發生的事沒有落在我的身上,小說里有這樣的情節。有一天,一個富有的貴族走進房來說,就仿佛他擁有洗禮登記簿似的:『親愛的孩子,我一輩子都在找你。』……這人可能是他,這人……有時候,你在鏡子裡看到這些男人,你會想:『也許我父親就和他們當中的某個人相似……』我知道,這樣很傻;不論婚生的孩子還是私生的孩子,反正你一輩子受到一次沉重的打擊……我肯定沒有變成一個聖女,這點你也看到了……但是這個,這個我可不願加在我的孩子身上……上帝保佑,千萬別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打住了自己的話頭,驚訝地叫道:「上帝保佑,克拉麗莎,你怎麼啦……」 克拉麗莎用手牢牢地抓住桌子,為了坐穩身子。突然間她眼前金星直冒——簡直就和從前一樣,一陣天旋地轉。但是這一次她穩住了,「沒什麼……沒什麼……瑪莉蓉,」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就是這兒太熱,熱得可怕,我……我勞累過度了吧。」 她急急忙忙地喝乾了放在她面前的一杯水,瑪莉蓉坐到她的身邊,「是啊,你必須好好休息一下,你瞧……你瞧上去變得那麼厲害……我第一眼根本就沒認出你來。等等……我陪你出去……」 克拉麗莎費勁地站起身來,大家都目送著她,看她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她感到一陣瘋狂的恐懼。現在每個人都會看出來,每個人都會議論這事。這遲疑不決的時間實在太長,差不多四個星期了。現在她相信她是完了,暴露無遺。 ☆ ☆ ☆ 克拉麗莎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地,直望著眼前,一片茫然;她設法認真思忖……「快走吧……我必須快走……每個人大概都看出來了……上一次暈倒,現在這次又暈眩……瑪莉蓉跟我說了,我的模樣已經改變……她也……我不能等著大家在背後竊竊私語,說我閒話……我知道,他們都是什麼人……一腦袋的齷齪念頭……我又不會裝假,我必須到維也納去,明天就去維也納……不行,為了我父親的緣故,我得先在這兒請假才行……他可是每個星期都寫信給我……要是我這樣冷不丁地跑掉了,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我至少還得在這兒待到月底……啊,上帝,還待七天,要是一個人發現了,那就所有的人全都知道……不錯,我得給教授寫封信,明天就寫,讓他在薩爾茨堡那邊做好一切準備……可是叫我怎麼跟我父親解釋,我到薩爾茨堡去,恰好在冬天到薩爾茨堡去……我總不能說,是去滑雪吧……我只好說,我病了……啊,撒謊,現在不得不每天撒謊,每小時撒謊……對父親,對朋友們,對每個人都撒謊……對自己的孩子也撒謊。正好碰到了瑪莉蓉……啊,上帝,她是如何談到她母親的啊……要是……也這樣……」 一陣寒戰穿過她的全身,「我真該這麼做……我真該把它打掉……現在已經為時太晚了……現在沒有一個醫生再敢打掉它……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就像瑪莉蓉說的……我沒有對這事周密地思考過……怎麼思考呢……這樣大的一場災難……我和其他人一樣,都相信戰爭就持續一個月,兩個月,到聖誕節就會結束……現在父親來信:『我們必須做好打一年仗或者打幾年仗的思想準備』,萊奧納爾的兒子都生出來了,而他還一無所知……他也沒法給他兒子取個名字……一個法國人就是以後也沒法給這孩子取名……懷了一個法國人的孩子,在戰爭期間懷了一個法國人的孩子……也許他,萊奧納爾,自己也都陣亡了……就像進攻時陣亡的幾百萬人……孩子將永遠不會認識他的父親,而……而我也不會,也許永遠也不會告訴他,他父親是誰……我不得和萊奧納爾結婚……現在不得結婚……他不是還沒有離婚嗎……我父親信上寫道……我真的沒有思考周密……這個老人,真是個傻瓜……他看什麼都鑽牛角尖……西爾伯斯泰因醫生也只想到,如何把孩子生下來,可是這孩子如何活在這個世界上,這點他可沒有想到……他只想到我,只想到我,沒想到那孩子——沒想到我給他增加多少負擔……不,這不是出路……不是出路。」 她感到極大的驚恐,根本找不到一條出路,「最好的辦法是我自我了斷……現在還沒有人知道……我要是死了,他們就不會發現我已懷孕……就是發現了,也會保持緘默……只不過我得做得不引人注意……跳樓身亡,就像瑪莉蓉原來打算的那樣……這太可怕,那他們就知道這事了……也不能投河自盡……要是能得個傳染病就好了……那老爺子就高興了,女兒也在盡忠職守時英勇獻身……只有這樣才能給老爺子以補償……我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弄到一點東西……什麼使人脖子強直的藥品……因此而死的人夠多的了……可是怎麼才能搞到這種藥品呢……在藥房裡,可是在那裡這種藥品都是鎖起來的,我不知道,這都藏在哪兒……費爾賴特納醫生,一個老老實實的傻瓜……他不了解我……要是我說我懷了一個法國人的孩子,他說不定會幫我打胎,當作一種愛國行動……但是現在已為時過晚……沒有萊奧納爾的孩子,我也活不下去……西爾伯斯泰因醫生說得對,我父親要是知道這事,永遠也不會原諒我……我們兩個要是這樣離開了他的人生……離開了這個人生……他會覺得這個世界陰森可怕……說不定他已經活不下去了……可是怎麼弄到藥品呢……毒藥,嗎啡都在藥柜子里……代理藥劑師只根據醫囑才給藥,可是總有辦法,現在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辦到……布朗柯里克不是也弄到藥粉了嗎……」 克拉麗莎的思考突然停頓,就像有人推她一下。布朗柯里克!他會幫忙,他幹什麼都行。他知道那些花招,那些門道。向布朗柯里克她可以提出要求,要他辦這事。她也幫助過他。見鬼,如果布朗柯里克不願用人性來幫助她,他也迷上她了……說不定他會……他不是說過嗎,他想和克拉麗莎結婚嗎……有人願意……有人願意和他做筆買賣……他生性軟弱,他會理解克拉麗莎……他知道,恐懼是什麼,讓人嚇破膽的恐懼……他會給克拉麗莎去弄藥粉。她必須把她的問題告訴這個人……然後一切就用錢來解決。他不是想和克拉麗莎結婚嗎,必要時他會親自出手。那些細節克拉麗莎已經越來越模糊,只有這一點她知道:布朗柯里克會幫助她,但是嫁給他——這可是個難以忍受的想法。克拉麗莎猛地轉到一邊,做這劇烈動作讓她感到了她體內的孩子,也感覺到了活下去的願望。 ☆ ☆ ☆ 整整一夜,克拉麗莎都清醒地躺在床上。待到清晨披衣起床,她已下定決心。什麼東西她都滿不在乎,什麼羞恥,什麼恥辱,她都不管不顧。她覺得自己已經鐵了心,幾個月以來她都沒有覺得自己這樣意志彌堅,活像一個視死如歸奔赴沙場的戰士。 她走進布朗柯里克的病房。他正好獨自在房裡,只有躺在旁邊病房裡的軍官,可以看到這間共同使用的房間。克拉麗莎一進來,布朗柯里克就坐了起來:「終於來了!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等著您。您在生我的氣?我怎麼得罪您了……我並沒有什麼惡意。」 「別提這個,」克拉麗莎語氣堅定地說,「別來多愁善感那一套,您今天身體健康嗎?」 布朗柯里克心情忐忑地望著克拉麗莎,「您也知道……我很疲倦……您幹嗎問我這個?」 「我要知道,您是否能夠腦子清楚地進行思考,是不是能夠明明白白地和您談話。」 布朗柯里克頓時又感到害怕起來。他臉色灰白,渾身又開始顫抖,「是不是……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情,您就直說吧。」他急切地叫道,「什麼也別瞞著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倒是說啊……我受不了這種不穩定的樣子……我心裡總是犯著嘀咕……我想像出最可怕的情況……我要知道他們總想怎麼整我。」 「沒有任何事情對您不利。做出最後決定的委員會星期六要來,這您也知道。」 「那麼……那麼……」 「那時候就會對所有的一切做出決定。」 布朗柯里克目光空泛地直望著克拉麗莎,「老天爺啊……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您到底……到底……討厭我什麼……您生我的氣,就因為……」 「您別說這些無聊話,」克拉麗莎幾乎發起火來,「別拿您這種害怕的樣子來惹我生氣,您別老是一個勁地想您自己。您老是這樣緊緊地縮成一團,真叫我噁心。千百萬人現在都在戰場上打仗,千百萬人都在關心別人,同時也關心他們自己。您老是在想,您是唯一的一個,您設法脫離自己一次來想問題,還有其他人呢,您也可以為別人做點好事。我有話跟您說,嚴肅地和您說……也許您可以幫我個忙。」 「那……」布朗柯里克眼睛發光,仿佛如釋重負,「那……那就再好不過了……您也知道,為了您,就是把我千刀萬剮我也心甘情願……」 「現在,住口。」克拉麗莎生氣地斥責他,「別來多愁善感那一套,我不愛聽虛頭巴腦的鬼話……我……聽了噁心,我怎麼可能對一個男人……我要和您清楚明白地談談,談一件事情——幾乎可說是談一筆買賣。」 布朗柯里克抬頭望著她,馴服地聽她往下說。現在該是她說話的時候,現在她才感到難以啟齒。 「您聽好,布朗柯里克……我要清楚地對您說,我是怎麼想您的。您儘管膽小可是您也輕浮成性……起身就忘記一切,就和那邊那個人一樣……您是個軟弱的人……但不是壞人……我仔細地觀察了您好幾個星期……我認為您是個軟弱的人……是個不怎麼誠實的人……但是歸根結底我還是認為您是個好人……我相信,您……您有能力做些不誠實的事情。我知道,您多麼會撒謊……甚至,自己騙自己……我絲毫沒有看錯您……但是我堅信,您不會去做邪惡的事,卑劣的事……我甚至不相信,如果有人向您說了些心裡話,您會加以濫用。」 布朗柯里克想舉起雙臂,懇求她務必相信。 「別這樣……別說空話……我受不了空話、廢話。我要問您一點兒事,直截了當,清楚明了地問您,也請您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請您設法誠實一點。」 克拉麗莎沉吟片刻。 「您曾經向我求婚似的……您對我說過,您想和我結婚——不論這使我發傻還是使我驕傲,我知道,為此都要做些什麼。但是我當然並沒有去想這些事,也許您自說自話——您總懷有一種歇斯底里的恐懼——自以為愛我,只有這話的十分之一是真話。我相信,我對您所做的一切是善意的,是正派的,超過我應盡的職責。我之所以這樣對您,是我打心眼裡害怕您會從一座高塔上縱身跳下,或者縱火焚燒這座醫院。您很可能在此刻對我懷有感激之情,但是請您別把我看作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什麼動機促使您提出這樣奇怪的求婚。您希望,在醫生們聽取我的意見時,能友好地對待我,希望醫生們對我好些。您心想,倘若發生一場緊急婚姻,會喚醒這樣的印象。我這麼做是出於同情,不,我並不過高估計您準備獻身的精神。您肯定什麼都做得出來,您無疑會不擇手段,去求得最終的決定,這樣您就可以達到您的目的了。您別忙——您別抗議。我知道,您內心深處就是這樣想的,您心裡的恐懼想出了這一招,想得很妙,一場驚恐中的夢。我在第一時間,憤怒已極。這事來得這麼突兀。現在我比較理解了,我靜靜地思考了一番。我謝謝您。換一種方法,您完全可以幫助我,可這點您並沒有考慮在內。沒想到您的幫助會對我有利。可是這完全可能對我有利,我說,對我有一種利益。昨天我是有點困惑,出乎意料。世界上什麼東西我都會想到,可是您會有求婚的念頭……您撒謊。倒不是這事侮辱了我,可是我沒想到用這種方法來救我自己。儘管我心裡知道,您並沒有生病。」 布朗柯里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您將……」 「安靜!不要激動,不要傷感。您有娶我的想法,但是您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我要的是另外一種效力,結婚對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有一個障礙……這值得您做出犧牲嗎?我要和您談談,至於結婚,我怕……」 「越快越好,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說過了,您等一等。我們先要考慮一下,您的計劃……您的計劃碰到一個障礙,您的決心,您的看法,和您的追求不會明確地改變……」 「不會……不會。」他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了。 「您聽著,高特弗里特·布朗柯里克!……我懷著一個孩子。」 布朗柯里克目瞪口呆,死盯著克拉麗莎,他口齒不清地說道:「您!……不……不……這不可能。」 克拉麗莎沉默不語,平靜地看著他,平靜地直視著他。 「不可能……您!!!」 「是的,是我!」 他凝視著克拉麗莎,半晌,他不得不靜下心來,然後用天下最自然不過的聲音迅速而輕鬆地說道: 「是啊,不過……這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那裡想事情……不是那麼幼稚可笑……父親;孩子們……大家一起玩唄……我……我一直就特別喜歡孩子……為什麼……我恰好就喜歡您的孩子……這一點關係也沒有……」 現在輪到克拉麗莎,瞪著眼看布朗柯里克了:她原來希望,這事就此了結,她不得不談到另一個人。可是當布朗柯里克看到她遲疑不決的樣子,他幾乎用一種歡欣鼓舞的神氣說道:「一點關係也沒有……相反……我原來在您面前總感到羞愧無比……現在我才可以好好表示……我是多麼感激……我原來覺得我是多麼低下……我……覺得……我相信……我現在更加喜歡您了。」 布朗柯里克這樣毫無顧忌,克拉麗莎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布朗柯里克,我難道不能和您清楚明白地談話……這樣您就要給這孩子……您的姓……您該不會當真吧……給一個孩子您的姓,可這孩子並不是您親生的孩子。他的父親,您也並不認識,是個陌生的孩子……您該不會當真把您的姓給他吧?」 「當然給他……如果您允許的話。」 克拉麗莎直愣愣地瞅著他,「您……您真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人……您內心充滿了感激,而且輕率成性。完全可以想像……這事您絲毫不會在意。您……一個男人,不會在意。只是……只是因為您希望您能應付得了,您就下了這樣一個決心。難道這事不會給您麻煩,讓您蒙羞嗎?別人會把這孩子當作您的孩子,您不會感到氣惱嗎?」 「不——不會……在您身上,什麼事情也不會讓我氣惱……我如此尊敬您……他該活下來!這孩子該活下來!他應該姓我的姓。」 克拉麗莎生氣地打斷他,「別廢話……我請您,別瞎說廢話……我現在可沒有這種心情……這是一件性命攸關的事情……我聽不得廢話……我受不了輕率置之的態度……您對我有同情心,並沒有感情……您說,我……我和另外一個男人感情相系,您覺得無所謂,可是我……如果我坦率地說——我要是為了讓我的孩子得到一個姓,用欺騙的手段……不是嫁給他的父親,而是嫁給另外一個男人,我還是有些在乎的……這只可能是個假結婚,這個婚姻沒有給您任何權利……這個婚姻我們心照不宣,以後將予以解除……這場婚姻中,我只想到這個孩子,沒有想到您,沒有想到我……您並不想理解我。對您而言,這只是一種形式。您願意娶我,因為這事對您有利;而我從您那兒也得到利益。對您而言,純粹是個形式。而我卻要為這個孩子找一個父親,求得一個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父親是在裝假,就像您假裝精神崩潰那樣……要是那樣,那就是一個假婚姻……就像您的疾病,這樣的事我可不願強加於您。」 布朗柯里克凝視著她:「為什麼不行……當然……這事……我是……我是另外一個意思……我從來不敢去求一個人,可是我卻向您提出求婚。要是我這一來……這一來真能幫上您的忙……給您……和您的孩子一個姓,這對我將是無上光榮的事……您畢竟救了我的命……是的,您救了我的命,這您自己也知道……沒有您,我在這兒會因為絕望而毀滅……您看見那兒的藥粉了吧,您並不知道,那是什麼……那是為了以防萬一,要是他們又要把我送上前線……要是我離開這裡,那我只感謝您……您要是沒有跟那些惡棍談過,他們早就把我趕走了……我也已經精疲力盡了。」 克拉麗莎直視著他。開始一個新的生活……這難以想像……這過於難以理解。他過於迅速地想幹這事——為什麼呢?是為了自我保存,是由於軟弱;出於怯懦,還是由於好心善意,倉促行事?這背後是不是有目的?——夠了,她是要給這孩子一個父親。她不能使自己的父親蒙受恥辱。她知道,她現在沒法深思熟慮,可是下定一個決心,這可不是在十分鐘內可以辦到的事情。她站起身來。 「您聽好……我……我深感意外……我現在沒法把事情想清楚……您也同樣辦不到。您好好躺下!考慮一下:您娶了一個懷了孩子的女人,這孩子姓什麼,您不知道,一個女人……她……她也許會對您感激不盡,但是……永遠也不會變成您的妻子……您願意這麼做……是為了樂於助人……只……只為了幫助我……是的,我知道,也為了幫助您自己……但是我……我不能允許您就這樣下定決心……我不能接受這個……這裡面有些……有些東西,感動我,但是我不能接受……這不是出於一時衝動而做出的決定……現在您出於恐懼,也許只是由於一時興奮做出了這個決定……不,您什麼也別說,一句話,一個字也別說!我現在離開您,一個小時後我再回來。您考慮一下……我也再細想想……我覺得您的決定完全突如其來,您也覺得我告訴您的事……我所期望於您的,完全是另外的東西……別說……一句話也別說……一小時以後我再到這兒來,那時我們探討一下,我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互相幫助。」 ☆ ☆ ☆ 一小時後,克拉麗莎又回到病房。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細細思索了這件對她而言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曾經聽說過這種假結婚:但是她總覺得難以想像。現在她覺得容易得多了。她說服自己,在她父親面前沒什麼可怕的,她只需要撒一次謊,用不著上百次撒謊。她想到了萊奧納爾,要是在他身上,這樣一種事情是無法想像的,只有人性的東西對他才算數。是啊,國家、證書、文件、姓名都毫無價值,只有為人性的東西進行辯護才是正確的。因為國家和鬼魂是相同的概念,不是真正的概念。即便是人類,他們也沒有完全領會。因為人類意味著所有的人——要是你自己不表現出你的意志,你也就不復存在!她將姓另外一個姓。在幾張紙上簽名,她這樣做,這畢竟並不傷害任何人,就像她無辜地作為代表講了話,雖然實際上她並不是代表。這樣做,她是不是背叛了她的男友?她男友是否會理解,會贊同這件事呢?這件事管一年、兩年、三年,它保護她,也保護她的孩子。她是否會把這事告訴她男友呢?倘若她男友死了,這就保護他的孩子免遭不幸,倘若她保存下來了。她已經學會了什麼是規定,國家意味著什麼。她變成了一個自由自在的人了。 克拉麗莎回到病房,坐到布朗柯里克身邊,「說吧,您怎麼決定的。」 布朗柯里克顯得更加嚴肅。這使她高興,至少有點高興。「我沒什麼可決定的,我用不著深思熟慮什麼。我只是心裡高興。您建議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知道,無論您做什麼,都是為了對我有好處,我就照辦。我很高興,我這人還有點用處。否則我以為,我都死了。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打仗,而我在打仗時卻垮了。一個人要是礙手礙腳,他就分文不值。但願我能對別人還有點用處,尤其是對您。自從他們把我拖到這兒來以後,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舒服過。把我的姓借給您……和您的兒子……就像在戰場上把一塊麵包送給別人……不過,您幹嗎這樣直瞪著我?」 克拉麗莎有氣無力地微微一笑,「有人願意在全世界面前把他的姓給予我的孩子,讓我姓他的姓,這個人我總得仔細瞧瞧吧。可是,您聽好——我考慮過了——也許我在眾人面前不得不最後一次叫『您』。事情來得如此出乎意料,我不得不先要考慮一下。我說的話,您都接受了。我仔細考慮了一下……我不願意以後會對您產生什麼不方便,產生什麼麻煩……我願意承擔一切,只為了……只要這是個形式上的婚姻……它永遠不得阻礙您的自由;請您聽我說,我願意……在法律上先確定下來;通過一個律師,通過一個公證人,我永遠不會向您提出任何要求……永遠不為我自己,不為那孩子提出任何要求……不論是在我們……在我們所謂的婚姻期間,或在婚姻解除之後,這是我提出的第一點,這是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不能讓您有身負重擔的感覺。您不必負任何責任,您只要在我父親面前挽救了我們的名譽,給這孩子一個姓,您做的就夠多的了。 「現在談第二點。我從我母親那裡得到一小筆財產——這是她帶給我父親的陪嫁的一半——加上利息,已經漲到三萬六千克朗。我將把這筆錢轉到您的名下。」 布朗柯里克做了一個手勢—— 「不,這是我的條件。您說過,您需要一筆資金來維持生計。既然我沒法給您一個家園,也不能給您一個婚姻,我要讓您無憂無慮。您不用為我操心,由於我哥哥陣亡,另一半財產也歸我所有。另外我有一份工作,收入不錯。我是我父親的女兒。我們打算在適當的時刻,我們一致同意的時刻辦理離婚,重新給您自由。就是在離婚之後,這筆錢,不言而喻,也留給您……不,您別抗議。這是我提出的條件,我的願望是,您覺得自由;隨著時間的推移,您會覺得更自由,您可以隨時到我這兒來。那時請您想到,那個把自己的姓給我孩子的人,對我而言,永遠不會是個陌生人。」 「您要我做什麼我都去做。」 他們又談了一些細節問題。在克拉麗莎走出房門的時候,她微微地感到一陣暈眩。她一下子什麼都感覺到了:不適、恐懼、輕鬆……陽光,她活著,她可以活下去,她的孩子也可以活下去。 ☆ ☆ ☆ 當克拉麗莎宣布,她打算舉行一場戰時緊急婚禮時,整座醫院上上下下都極為驚訝。她向費爾賴特納醫生解釋,她看到這個年輕人身體垮得多麼厲害,也許她能通過家庭照料救他一命。大家想到她平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嚴肅神情,對她的決定都感到奇怪,但是也並沒有太感到過於奇怪。因為在那些日子裡,最最奇怪的事情是戰爭製造的人際聯繫,最最稀奇古怪的感情的結合:對獨腳、失明的戰士的鐘情。在女人心裡,同情心占有了虛榮心的力量,變成自我犧牲的狂熱。這一切加速了婚姻的進程,其實在體格檢查開始之前,最終決定委員會已經就把一切都處理完畢。費爾賴特納醫生,那位上級軍醫把這次體檢視為無所指望。布朗柯里克被宣布為不宜於上前線作戰,人們為他開具證明,准予他離開軍職。 克拉麗莎的父親還是使她有些擔憂。父親用他僵硬的字體囉里吧嗦地寫道,他很驕傲他的女兒「接受了那些在榮譽的戰場上,喪失了自己健康的英雄之一的求婚」。克拉麗莎不禁臉上一紅。父親平時給她的信,她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來。這是第一封被她撕得粉碎的信。 在舉行婚禮時,一位護士和費爾賴特納醫生,分別擔任伴娘和伴郎,一位稍微有點靦腆的神父主持這個婚禮。在克拉麗莎心裡,還因為虔誠而感到羞恥,就仿佛她欺騙了上帝。就她一個人,但是她必須把一切都押在一件事上,把她全部生命集中在孩子身上。 * * * [1] 阿圖爾·施尼茨勒(1862—1931),奧地利小說家、劇作家。 [2] 弗朗茨·萊哈爾(1870—1948),奧地利作曲家,因其輕歌劇而聞名。 [3] 法文:可憐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