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采奏鳴曲 · 克萊采奏鳴曲
「只是我告訴你們: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跟她犯姦淫了。」(《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八節)
「門徒對耶穌說,人和妻子既是這樣,到不如不娶。
耶穌說,這話不是人都能領受的,惟獨賜給誰,誰才能領受。因為有生來是閹人,也有被人閹的,並有為天國的緣故自閹的。這話誰能領受,就可以領受。」(《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十、十一、十二節)
一
這事發生在早春時節。我們坐車已經走了一天一夜多了。短途旅客不斷上下,但是有三個旅客和我一樣,從火車的始發站起就一直坐到現在:一個是既不漂亮也不年輕的會吸菸的太太,面容疲倦,身上穿一件男不男女不女的大衣,頭上戴一頂小帽;另一個是這位太太的朋友,他的年齡在四十歲上下,十分健談,隨身帶的行李都是嶄新的,而且十分齊整;第三個是一位個子不高的紳士,他獨處一隅,動作急速而倉促,人還不老,但是一頭鬈髮卻顯然過早地變白了,他的雙目熠熠發光,異乎尋常,目光常常迅速地從一件東西轉移到另一件東西上。他身穿一件出自高級裁縫之手的鑲著羔皮領的舊大衣,頭戴一頂羔皮的高筒軟帽。他解開鈕扣的時候,可以看見大衣底下穿著一件帶褶的外衣和俄國式的繡花襯衫。這位紳士還有一個特點是,有時候愛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既像咳嗽,又像一種欲笑又止的乾咳。
在整個旅途中,這位紳士極力避免與其他旅客交談和結識。鄰座同他攀談的時候,他的回答常常簡短而生硬,他或是看書,或是一面眺望窗外一面吸菸,或是從自己的舊行囊中取出食物,獨自喝茶或吃東西。
我覺得他對自己的孤僻也感到苦惱,我幾次想開口同他說話,但是每次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這是常常發生的,因為他就坐在我的斜對面),他就掉過頭去,拿起書本,或者眺望窗外。
第二天傍晚,火車停在一個大站上的時候,這位神經質的紳士下車去打開水,為自己沏了茶。那位隨身帶著又新又齊整的行李的先生(我後來才知道他是一位律師),同他的鄰座,那位穿著男不男女不女的大衣的會吸菸的太太,也到車站的茶座里喝茶去了。
當這位先生和這位太太不在的時候,又有幾個新上車的旅客走進了車廂,其中有一個是臉颳得光光的、滿臉皺紋的高個兒老頭,顯然是個商人,他身穿貂皮大衣,頭戴大帽檐的呢子便帽。這個商人就在太太和律師座位的對面坐了下來,並且立刻同一個年輕人攀談起來,這個年輕人,看那模樣,像是商號的夥計,他也是在這一站上車的。
我坐在他們的斜對面,因為火車停著不動,所以在沒有人走過的時候,我間或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商人先宣稱,他是到自己的莊園去,他的莊園離此僅一站路;然後,他們倆就照例談到行情和買賣,談到莫斯科眼下的生意,接著又談到下諾夫戈羅德的集市。那夥計便談起他們兩人都知道的某富商怎樣在集市上縱酒作樂的情形,但是那老頭不讓他說完便講起了過去他親自參加過的在庫納溫開懷暢飲的情景。他對自己能參加這樣的豪飲分明感到很驕傲,並且洋洋得意地談到,有一次他怎樣和剛才提到的那位朋友在庫納溫喝得酩酊大醉,干下了這麼一件荒唐事,談到此事他就竊竊私語,夥計聽了哈哈大笑,笑得整節車廂都聽得見,那老頭也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大黃牙。
我已經不指望他們會講出什麼有意思的話來了,便站起身來,想在開車之前到站台上去走走。在車廂門口我遇到了那位律師和那位太太,他倆正邊走邊熱烈地談論著什麼。
「要出去來不及了,」那位愛跟人搭訕的律師對我說道,「馬上要搖第二遍鈴了。」
我還沒來得及走到車的盡頭,鈴聲果然響起來。當我回到車廂的時候,那場熱烈的談話還在那位太太和那位律師之間繼續進行著。那個老商人默默地坐在他們對面,目不斜視,間或不以為然地嘖嘖作聲。
「後來她就直截了當地對自己的丈夫宣布,」當我走過律師身邊的時候,他笑容可掬地說道,「她不能,也不願意和他生活在一起,因為……」
接著,他又說下去,說些什麼我就聽不清了。在我之後又進來了一些旅客,列車員也走了過去,一個辦事員也匆匆地跑了進來,喧鬧了好一陣,由於太吵,我聽不清他們說的話。當一切重歸平靜以後,我才重新聽到律師的談話聲,顯然,談話已經從個別的情況轉到了一般性的話題。
律師說,歐洲的輿論界現在對離婚問題很有興趣,而在我國,這一類事情也層出不窮。律師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話,便停止了自己的高談闊論,轉過身去問老頭。
「在從前那會兒可沒有這樣的事,對不對?」他笑容可掬地問道。
老頭想要回答什麼,但是這時候火車開動了,於是老頭便摘下便帽,開始畫十字,並低聲念著禱告。律師把眼睛轉向一邊,彬彬有禮地等待著。老頭念完了禱告,又畫了三次十字,才端端正正地戴上自己的帽子,把帽檐壓得很低,並在座位上坐端正了,方才開始說話。
「這事兒過去也常有,先生,不過要少一些,」他說,「如今這世道,這事兒哪能沒有呢。大夥的文化太高了嘛。」
火車越開越快,在鐵軌交接處不斷發出轟隆隆的響聲,因此我很難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但是聽聽也怪有意思的,於是我就挪近了些。我的鄰座,那位目光炯炯的神經質的紳士,顯然也聽出了味,他在留神諦聽,不過沒有離座。
「受教育有什麼不好呢?」那位太太淡淡地一笑,說道。「像過去那會兒,新郎新娘彼此甚至都沒有見過面,難道這樣的結婚倒好嗎?」她繼續說道,按照許多太太的習慣,不去回答對方說的話,而是去回答自以為對方會說的話。「她們既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夠愛他,就隨隨便便地嫁個人完事,結果痛苦一輩子;依你們看,這樣倒更好嗎?」她說;她這番話顯然是衝著我和律師說的,她根本無意對跟她交談的老頭說這番話。
「大家的文化太高了嘛。」商人重複道,鄙夷地望著那位太太,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
「我倒想知道您如何來解釋受教育和夫妻不睦之間的關係。」律師微微露出一絲兒笑容。說道。
商人想說什麼,但是那位太太打斷了他的話。
「不,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她說。但是律師攔阻了她:
「不,還是讓這位先生談談他的高見吧。」
「有了文化盡干傻事。」老頭斬釘截鐵地說。
「讓那些並不相愛的人結婚,然後又大驚小怪,責怪他們不能和和睦睦地過日子,」那位太太搶先說道,掃了一眼律師、我,甚至那個夥計。那個夥計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來,一條胳膊支在椅背上,笑眯眯聽著大家說話。「只有畜生才能聽憑主人擺布隨意交配,而人是有愛戀之心的。」她說道,分明想要刺一下那位商人。
「您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太太,」老頭說,「畜生是牲口,而人是受到法律保護的。」
「跟一個人沒有愛情,又怎麼能生活在一起呢?」那位太太一直急於說出自己的看法,她大概覺得這些見解很新穎。
「過去可不講這個,」老頭用一本正經的腔調說道,「只是眼下才時興這一套。有一點屁事兒,她就說:『我不跟你過啦。』莊稼漢們要這有什麼用,可是這時髦玩意兒也時興開了。說什麼:『給,這是你的襯衫和褲子,統統給你,我可要跟萬卡走啦,因為他的頭髮比你的鬈。』這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一個女人最要緊是應該懂得害怕。」
那個夥計看了看律師、太太和我,分明忍俊不禁,並且準備看大家對老頭的話作何反應來決定,是表示嘲笑還是表示贊同。
「害怕什麼?」太太說。
「害怕這個唄:應該害怕自己的丈—夫嘛!就是應當害怕這個。」
「哎呀,我說老爺子,那種時代已經過去啦。」那位太太甚至不無惱怒地說道。
「不,太太,那種時代是不會過去的。夏娃,也就是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做的[2],過去是這樣,直到世界末日也是這樣。」老頭說道,嚴厲而勝利地擺了擺頭,以致那個夥計立刻認定,商人已經勝利在握,於是他放聲大笑起來。
「你們男人家才這麼認為,」太太說,她看了我們大家一眼,依舊不肯認輸,「你們自己可以胡作非為,可是卻想把女人關在深閨之中。你們自己大概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吧。」
「誰也不許為所欲為,不過一個男人不會給家裡惹是生非,可是一個老娘兒們卻是靠不住的破鞋。」商人繼續開導大家說。
商人說話的口氣是那麼威嚴,分明就要征服自己的聽眾了,甚至那位太太也感到自己被壓倒了,但是她仍舊不服輸。
「是的,但是我想,你們也會贊同的,女人總也是人吧,她也和男人一樣有感情。如果她不愛自己的丈夫,她又該怎麼辦呢?」
「不愛!」商人皺起眉頭,嘬起嘴唇,厲聲重複道,「沒準會愛的!」
那夥計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論據特別滿意,他嘖嘖連聲,表示讚許。
「不會的,她不會愛的,」太太說道,「如果沒有愛情,總不能強迫她愛吧。」
「嗯,如果妻子對丈夫不忠實,那怎麼辦呢?」律師說。
「這是不許可的,」老頭說,「應當看好她,不許她胡來。」
「如果發生了這種事,那怎麼辦呢?要知道,這是常有的事呀。」
「有些人家常有,我們這兒可沒有。」老頭說。
大家都默然以對。夥計動彈了一下,又湊近了些,他大概不甘落後,便笑眯眯地開口道:
「可不是嗎,我們那兒就有一個小伙子出了一件醜事。誰是誰非也是很難判斷的。也是碰到了這樣一個女人,偏是個騷貨。她就胡搞起來了。可是這小伙子循規蹈矩,又有文化。起先,她跟賬房胡搞。他好言好語地勸她。她就是不聽。干盡了卑鄙下流的事。還偷起他的錢來。他就打她。可怎麼樣呢,她反倒越變越壞了。竟跟一個不信基督的猶太人,請恕我說句粗話,搞起破鞋來了。他怎麼辦呢?乾脆把她給甩了。直到現在,他還在打光棍,而她呢,就到處鬼混。」
「就因為他太傻,」老頭說,「要是他一開頭就不許她胡來,狠狠地把她制服了,興許她倒會安分守己。一開頭就不能由著娘兒們胡來。在地里別相信馬,在家裡別相信老婆。」
這時候列車員進來收到下一站下車的車票。老頭把自己的車票交給了他。
「可不是嗎,對女人就得先來個下馬威,把她給制服了,要不一切都完蛋。」
「嗯,那您自己怎麼剛才還談到,有些成了家的男人還在庫納溫集市上尋歡作樂呢?」我忍不住問。
「那又當別論。」商人說,從此再不開口了。
當響起火車汽笛聲的時候,商人便站起身來,從座位下取出行囊,掩上衣襟,接著舉了舉帽子,便向放制動閘的平台走去。
二
老頭一走,大夥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來。
「一位思想古板的老爺子。」夥計說。
「真是一個活生生的『治家格言派』[3],」那位太太說,「他關於婦女和婚姻的觀點多麼不講理啊!」
「可不是嗎,對於婚姻的觀點我們離歐洲的看法還遠得很哩。」
「要知道,這種人不明白的主要之點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並不是真正的婚姻,」太太說,「只有愛情才能使婚姻變得聖潔,只有被愛情聖潔化了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婚姻。」
夥計笑吟吟地聽著,希望儘可能地多記住一些聰明的言談以備將來應用。
就在那位太太發表宏論的半中間,我驀地聽到身後一種聲音,既像是戛然而止的笑聲,又像是失聲痛哭。我們回過頭去,看見我的那位鄰座,那位白髮蒼蒼、目光炯炯的孤獨的紳士,顯然對我們的談話感到了興趣,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我們身旁。他站著,將兩手放在椅背上,分明十分激動:他的臉紅紅的,臉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什麼樣的愛情……愛情……愛情……才能使婚姻變得聖潔呢?」他訥訥地說。
那位太太看到談話對方那副激動的神態,便儘可能柔和而周到地回答他。
「真正的愛情……只有男女之間存在著這種愛情,婚姻才是可能的。」太太說。
「是啊,但是真正的愛情又指的什麼呢?」那位目光炯炯的紳士不好意思地微笑著,怯生生地問道。
「任何人都知道什麼是愛情。」太太說,顯然不想跟他再談下去了。
「但是我不知道,」那位紳士說,「必須下一個定義,您到底指什麼……」
「怎麼?說起來也很簡單,」太太說,但又沉思了一會。「愛情嗎?愛情就是對一個男人或者一個女人超出於對所有其他人的特別的愛戀。」她說。
「這種愛戀能保持多長時間呢?一個月?兩天?半小時?」那位白髮紳士笑了起來,說道。
「不,對不起,您分明別有所指吧。」
「不,我說的是同一回事。」
「她是說,」律師指著太太插嘴道,「婚姻必須首先出於一種愛戀之情,也可以說愛情吧,只有存在著這種愛情,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婚姻才可能是某種,可以說吧,神聖的東西。其次,任何婚姻,如果沒有自然的愛戀之情(也可以說愛情吧)做基礎,那它在自身中也就沒有了任何道德約束力。我理解得對嗎?」他問那位太太。
太太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他對自己想法的解釋。
「其次……」律師繼續說道,但是那位現在兩眼熠熠發光的神經質的紳士顯然再也忍不住了,他不等律師說完,便開口道:
「不,我說的也正是對一個男人或者對一個女人超出於對所有其他人的愛戀,不過我現在要問的是:這種愛戀能保持多久?」
「保持多久嗎?很久很久,有時候是終身不渝。」太太聳了聳肩膀答道。
「要知道,這種情形只有小說里才有,在現實中是從來沒有的。在現實中,這種對於一個人超出於對其他人的愛戀,可能保持幾年,不過這是很少見的,更多的是幾個月,要不就是幾星期,幾天,幾小時。」他說,顯然知道他的意見使大家都感到吃驚,對此他頗感得意。
「哎呀,您說什麼呀。那可不對。不,對不起。」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說道。甚至那個夥計也發出了某種不以為然的聲音。
「是的,諸位,我知道,」那位白髮紳士大聲說道,把我們的聲音全給壓倒了,「你們講的是自以為存在的東西,而我講的則是實際存在的東西。任何一個男人對於每一個漂亮的女人都會體驗到你們稱之為愛情的那種感情。」
「哎呀,您說的話太可怕了。但是人與人之間是的確存在著那種被稱做愛情的感情的呀,而且這種感情不是保持幾個月和幾年,而是要保持一輩子的。」
「不,這種感情是沒有的。即使說一個男人終身愛著某一個女人,可是那個女人卻完全有可能愛上另一個男人,這在世界上過去從來如此,現在也還是如此。」他說罷便取出煙盒,點上了一支煙。
「但是這種感情也可能是相互的。」律師說。
「不,不可能,」他反駁道,「就像在一大車豌豆中,您看到的兩粒豌豆不可能緊挨在一起一樣。此外,這不僅不可能,這裡還會發生厭倦。一輩子就愛一個男人或者一個女人——這無異說一支蠟燭可以點一輩子。」他一面說,一面貪婪地吸著煙。
「但是您說來說去都是說的肉體的愛。難道您就不允許有建立在理想上一致、精神上融洽無間的基礎上的愛情嗎?」那位太太說。
「精神上的融洽無間!理想上的一致!」他重複道,發出自己特有的那種怪聲,「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睡在一起呢(請恕我出言粗魯)。要不然,由於理想上的一致,人們都可以睡到一塊兒了。」他說罷便神經質地笑起來。
「但是對不起,」律師說,「事實與您所說的話是矛盾的。我們看到,男婚女嫁是確實存在的,全人類或者大部分人類都過著結婚生活,而且許多人都誠實地過著長期的結婚生活。」
那位白髮紳士又笑了起來。
「你們說,婚姻是應該建立在愛情之上的,當我表示懷疑除了性愛以外這種愛情是否存在的時候,你們卻用存在著婚姻來證明存在著愛情。可是婚姻在我們這個時代不過是一場騙局罷了!」
「不,先生,對不起,」律師說,「我只是說,過去存在,現在也還存在著婚姻。」
「婚姻是存在的。不過它為什麼要存在呢?有些人把婚姻看作是某種神秘的事,看作是一種在上帝面前必須履行的聖禮,在這些人中,婚姻的確過去存在過,現在也還存在著。婚姻存在於他們之中,可是卻不存在於我們之間。在我們這兒,人們雖然也男婚女嫁,但他們在婚姻中所看到的,除了性交以外,別無他物,其結果不是一場騙局就是使用暴力。當不過是欺騙的時候,那還比較容易忍受一些。夫妻雙方不過在騙人他們是過著一夫一妻制的生活,而實際上過的卻是一夫多妻制和一妻多夫制的生活。這固然可憎可厭,也還差強人意。最常見的情形卻是,夫妻雙方都承擔了同居終身的表面上的義務,可是從第二個月起就已經彼此憎恨,希望分居,但又依舊住在一起,於是便出現了可怕的精神上的痛苦,它迫使人們去酗酒,去自殺,去殺人,去服毒自盡和互相下毒。」他越說越快,不讓任何人插嘴,而且越來越慷慨激昂。大家都一言不發,感到很尷尬。
「是的,毫無疑問,在夫婦生活中常有一些令人咋舌的插曲。」律師說,希望就此結束這場有傷大雅的熱烈的談話。
「我看,你們已經認出我是誰了吧?」白髮紳士低聲地、似乎坦然地說道。
「不,我還未曾有此榮幸。」
「也談不上什麼榮幸。我就是那個您剛才暗示說發生過令人咋舌的插曲,就是發生過殺妻插曲的波茲內舍夫。」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我們中間的每個人,說道。
誰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大家相對默然。
「好吧,反正一樣,」他說,又發出他慣常的那種怪聲,「不過,請諸位原諒!啊!……我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您請別那麼想……」律師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別那麼想」什麼。
但是波茲內舍夫對他不予理睬,而是迅速轉過身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位先生和那位太太在竊竊私語。我就坐在波茲內舍夫的身旁,我也想不出說什麼好,只得相對無言。看書吧,天色已暗,於是我就閉上眼睛,裝作想假寐片刻。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坐到了下一站。
在這一站,那位先生和太太坐到另一節車廂里去了,這是他們早就和列車員說好了的。那個夥計也在座位上安頓好,睡著了。波茲內舍夫一直在抽菸、喝茶,這茶還在上一站就沏好了。
我睜開眼睛,瞧了他一眼,他驀地堅決地,並且惱怒地對我說道:
「現在,您知道我是誰了,您跟我坐在一起也許覺得不愉快吧?那我可以走開。」
「哦,不,這是哪兒的話。」
「好,那您不想喝點茶嗎?只是濃了點兒。」他給我倒了杯茶。
「他們說話……總是在撒謊……」他說。
「您指什麼?」我問。
「還是那老問題:關於他們的所謂愛情以及什麼是愛情的問題。您不想睡覺嗎?」
「毫無睡意。」
「那您是否願意聽我講一講這種所謂愛情是怎樣使我落到我目前這個地步的呢?」
「好吧,如果您不覺得痛苦的話。」
「不,沉默才使我痛苦。請喝茶。是不是太濃了?」
茶的確濃得跟啤酒一樣,但是我還是喝了一杯。這時候列車員走了過去。他默默地、惡狠狠地目送著他,直到他離開了車廂,他才開口說話。
三
「好吧,那我就來講給您聽……不過您真的想聽嗎?」
我又重說了一遍我非常想聽。他沉吟片刻,用兩手搓了搓臉,方才開口說道:
「既然要說,那就得原原本本從頭說起:必須告訴您我是怎麼結婚和為什麼要結婚的,以及我在結婚以前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結婚以前,我跟大家一樣,生活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我是一個地主和大學學士,還當過貴族長。結婚以前,我跟大家一樣,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同時又跟我們這個圈子裡所有的人一樣,一面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一面還自以為我過的生活很正當。我心想,我是一個人人見了都喜歡的男子,而且是個無可訾議的正人君子。我不是一個以勾引女人為樂的人,也沒有那些不自然的癖好[4],而且也並不把這事當做生活的主要目的,就像許多與我年齡相同的人常常做的那樣,我對於酒色之好是有節制的,無傷大雅的,是為了有益於健康。我避免染指那種可能用生孩子或者用對我的一往情深把我纏住的女人。話又說回來,也許,也有過孩子,也有過一往情深,但是我做得像根本沒有這回事一樣。對此,我不僅認為是道德的,而且還以此感到自豪。」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並且發出他慣常發出的那種聲音,每當他出現一個顯然是新的想法的時候,他常常這樣。
「要知道,最為人不齒的地方也就在這裡,」他叫道,「荒淫無恥並不在於肉體,肉體上的任何胡作非為還不就是荒淫無恥;荒淫無恥,真正的荒淫無恥,就在於跟一個女人發生了肉體關係,而又極力擺脫對這個女人的道義上的關係。而我又偏偏把這種超然物外看作是自己的一大美德。我記得有一次我感到很痛苦,就因為我沒有來得及付錢給一個大概愛上了我、並且委身於我的女人。直到後來,我把錢寄給了她,以此表示我在道義上與她毫無瓜葛之後,我才感到心安。您別點頭了,好像您同意我的觀點似的,」他驀地向我嚷道,「這種花招我是知道的。你們大家,還有您,您,如果不是罕見的例外的話,充其量,您和我觀點一致。不過,反正一樣,請恕我直言,」他繼續說道,「但是問題在於,這可怕,可怕,太可怕了!」
「什麼可怕?」我問。
「我們對於女人以及同她們的關係方面所處的那個迷誤的深淵。是的,談到這一點我就無法平靜,倒不是因為我發生了像他所說的那個插曲,而是因為自從我發生了那個插曲以後,我才恍然大悟,我才完全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一切。一切都翻了個過兒,一切都翻了個過兒!……」
他點上了一支煙,然後將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開始說下去。
在黑暗中我看不見他的臉,只是透過車廂的震動聲可以聽見他那令人感動的、悅耳的聲音。
四
「是的,只有在像我這樣受盡痛苦之後,只是由於這段心酸的經歷,我才懂得了這一切的根源所在,我才懂得了什麼才是對的,也因此而看到了現實生活的全部可怕之處。
「請看,把我引上這一插曲的那事是怎麼開始和何時開始的吧。這事開始的時候,我還不滿十六歲。發生這事的時候,我還在中學讀書,我的哥哥是大學一年級的學生。當時,我還沒有跟女人發生過關係,但是也像我們這個圈子裡所有不幸的孩子們一樣,我已經不是一個潔身自好的小孩了:我早就被別的男孩子帶壞,而且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女人,不是某一個女人,而是作為某種令人饞涎欲滴的女人,任何一個女人,女人的裸體,已經在折磨著我了。我的單身生活並不是清白的。我跟我們這個圈子裡百分之九十九的男孩們一樣,感到苦惱。我害怕,我痛苦,我禱告,接著便是墮落。我已經在思想上和事實上都學壞了,但是我還沒有邁出最後一步。我在獨自走上毀滅之路,但是我還沒有染指過別人。但是有一次,我哥哥的一個同學,一個大學生,一個愛說笑逗樂的人,也就是一個所謂好心腸的糊塗蟲,也就是那個教會我們喝酒、打牌的最大的混蛋,在一次開懷暢飲之後,慫恿我們到那個地方去。我們去了。當時,我哥哥也還是一個清白的少年,他也是在那天夜裡墮落的。我那時還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可是我玷污了自己,也參與玷污了一個女人。當時,我根本不懂我在做什麼。要知道,我還從來沒有聽見任何一個大人說過我做的那事有什麼不好。即使現在也決不會有人聽到這種話。誠然,這在聖訓里有[5],但是《十誡》只有在考試中回答神父問題的時候才用得著,而且也並非十分有用,還遠不如在拉丁文的假定句里使用ut這條不可移易的規律更有用。
「就這樣,我還從來沒有聽見一個大人(他們的意見我是很尊重的)說過,這事有什麼不好。相反,我倒聽見我所敬重的那些人常說,這是好的。我聽說,做過這事以後,我內心的鬥爭和痛苦就會平靜下來,我非但聽說過而且還讀到過,我還聽見大人們常說,這對健康有好處。我又聽見同學們說,幹這種事能叫人刮目相看,是一種敢作敢為的表現。所以,總的說來,除了一片叫好聲以外,我簡直看不出有任何不好的地方。那麼染上髒病的危險呢?但是連這一點也是被預見到了的。這事自有為民操勞的政府在關心。它監督著青樓妓院的正常活動,保證中學生們可以放心大膽去放蕩淫亂。並有一批拿著官俸的醫生在監督此舉。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些醫生認為,淫亂有益於健康,因此他們也就制定出一套實行正確的、井然有序的淫亂的辦法。我認識一些母親,她們就是這樣來關心兒子們的健康的。而且科學也慫恿他們去尋花問柳。」
「這跟科學有什麼關係呢?」我說。
「醫生是什麼人?他們是科學的祭司。是誰斷言這有益於健康而使青年人去干淫亂的勾當的?是他們。然後他們又道貌岸然地給人家治療梅毒。」
「治療梅毒有什麼不對呢?」
「因為如果把用於治療梅毒的精力的百分之一用來根除淫亂的話,那梅毒早就絕跡了。而事實上,人們的精力不是用來根除淫亂,而是去鼓勵它,並確保進行淫亂是安全的。不過,問題並不在這兒。問題在於,不僅是我,甚至於百分之九十(如果不是更多的話),不僅是我們這一階層的人,而且所有的人,甚至農民,都發生過這一類可怕的事。我所以墮落,並不是因為我拜倒在某個女人的美貌的自然的誘惑下。不,任何女人都誘惑不了我,我所以墮落,乃是因為我周圍的人在墮落之中所看到的不是最合法的和有益於健康之舉,就是最合情合理、不僅情有可原、甚至對於年輕人還是一種沒有過錯的遊戲。我當時根本不懂得這就是墮落,我只是開始沉湎於那種半是快樂半是需要之中,人家告訴我,一個人到了一定的年齡都會有這種需要,於是就像我開始喝酒、抽菸一樣,開始沉溺於這個淫亂中。然而在我的第一次墮落中畢竟還有某種特別的、令人感動的東西。我記得,在那裡,我還沒有走出房間就立刻產生一種悽惻的傷心之感,我真想痛哭一場,痛哭自己的童貞的毀滅,痛哭我那永遠被戕害了的對女人的關係。是的,我對女人的那種自然的、淳樸的關係被永遠戕害了。從那時候起,我對女人的純潔的關係便再也沒有了,也不可能再有。我成了一個人們所謂的淫棍。而做一個淫棍乃是一種生理狀態,就像一個吸毒者、一個酒鬼和一個菸鬼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一樣,同樣,一個為了尋歡作樂而與幾個女人發生過肉體關係的男人,也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而是一個不可救藥的人——一個淫棍。正如一個酒鬼和一個吸毒者,從他們的臉色和舉止一下就可以認出來一樣,一個淫棍也是可以一眼就認出來的。一個淫棍可以有所節制,也可能有所鬥爭;但是對女人的那種純樸的、襟懷坦蕩的、純潔的關係,那種情同手足的關係,他已經再也不會有了。從他如何端詳和打量一個年輕女人的神態就可以立刻認出他是一個淫棍。於是我就成了一個淫棍,從此不能自拔,也正是這點把我給徹底毀了。」
五
「是的,正是這樣。我後來就越走越遠了,走上了各種各樣的邪路。我的上帝!一想到我在這方面的一切令人作嘔的行為,我就不寒而慄!我所記得的我的過去就是如此,可當時朋友們還嘲笑我的所謂天真無邪呢。而你聽到的那些花花公子、那些軍官和巴黎人又是怎樣的呢!所有這些先生們,還有我,當我們這些對於女人犯下數百件形形色色駭人聽聞的罪行的三十歲上下的淫棍們,洗乾淨臉,颳了鬍子,灑了香水,穿著清潔的內衣,身著燕尾服或者軍服,邁步走進客廳,或者去參加舞會的時候,真乃是純潔的象徵——英俊飄逸,風流倜儻!
「您不妨想一想事情應該怎樣,而事實上又是怎樣的吧。本應該是這樣的:在社交場合有這麼一位先生來接近我的妹妹或是我的女兒,而我則深知他的生活的時候,我就應該走上前去,把他叫到一邊,低聲對他說:『親愛的先生,我知道你是怎樣生活的,知道你怎樣過夜並且同誰在一起過夜的。這裡沒有你立足之地。這裡都是純潔的、白璧無瑕的姑娘。你快走吧!』本來應該這樣,可實際上卻是:當這樣一位先生翩然光臨,摟著我的妹妹或者女兒,跟她跳舞的時候,只要他有錢和有關係,我們就會高興得什麼似的。也許他在看上了某個舞星[6]之後會對我的女兒特別垂青吧。即使他身上還留下一些病根和不健康,那也無關緊要。現在的醫術十分高明。可不是嗎,我就知道有幾位上流社會的姑娘,由她們的父母做主,高高興興地嫁給了梅毒患者。哦!哦,多麼令人作嘔啊!總有一天這種污濁和虛偽會被揭露出來的!」
接著,他又好幾次發出他特有的那種怪聲,喝起了茶。茶濃極了,又沒有水可以把它沖淡些。我喝了兩杯茶以後感到特別興奮。很可能,茶也對他起了作用,因為他變得越來越亢奮了。他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鏗鏘悅耳,越來越富於表情了。他不斷地變換姿勢,一會兒脫帽,一會兒戴上,而且他那面部表情在我們所坐的那片半明半暗之中奇怪地變化著。
「唉,我就這樣活到了三十歲,但是我一分鐘也沒有放棄過結婚的念頭,我想為自己安排一個最崇高、最純潔的家庭生活,於是我就抱著這個目的四處物色適合於這一目標的姑娘,」他繼續說,「我一面在糜爛的淫亂生活里幹著卑鄙齷齪的勾當,一面卻又在到處物色就其純潔性來說配得上我的姑娘。我對許多姑娘都看不上眼,就因為她們在我看來還不夠純潔。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位我認為配得上我的小姐。這是奔薩省的一位從前很富有而如今敗落了的地主的兩位千金之一。
「有一天晚上,在我們泛舟出遊之後,我們踏著月色回家,我坐在她身旁,欣賞著她那裹著針織衫的苗條的身材和她的鬈髮,這時我驀然決定,這就是我要找的那個她。在那天晚上,我覺得,我感覺到和想到的一切她都懂得,而我所感覺、所想的乃是一些最崇高的東西。實際上,只不過是那件針織衫還有她那鬈髮把她的臉襯托得特別嫵媚罷了。於是在那天跟她接近之後,我就想跟她更加親近。
「真是咄咄怪事,認為美就是善,這完全是一種錯覺。一個美麗的女子說了一句蠢話,你聽了會不覺其蠢,反而覺得很聰明。她出言粗俗,行為卑劣,你卻覺得十分可愛。而當她既不說蠢話,出言也不粗俗,但長得很漂亮的時候,你又會立刻相信,她是驚人地聰明和溫良賢淑。
「我滿心高興地回到家來,認定她是一個溫良賢淑的女中魁首,所以她配得上做我的妻子,於是我就在第二天提出了求婚。
「真是亂彈琴!在一千個結婚的男子裡,不僅在我們的風尚習俗里,而且不幸的是也在老百姓中,未必有一個人不是在正式結婚以前已經結過十次婚的,要不就是像唐璜[7]一樣,結過上百次、上千次婚。(誠然,我聽到過,也看到過,現在也有一些純潔的年輕人,他們感到和懂得這事非同兒戲,而是一件終身大事。但願上帝保佑他們!但是在我那個時代,一萬個人裡面還沒有一個這樣的人。)這一點是眾所周知的,但都裝作不知道。在所有的小說里都不厭其詳地描寫過男主人公們的感情,描寫過他們在旁邊漫步的池塘和花叢。但是在描寫他們對某一位少女的偉大的愛時,卻無一字提到這個風流人物的過去:隻字不提他出入青樓妓院,隻字不提那些女僕、廚娘和別人的妻子。即使也有這樣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說,那也決不讓它們落到姑娘們的手中,特別是那些最需要知道這些情況的姑娘們的手中。在這些姑娘們面前,他們先是裝作那充斥我們的城市甚至農村生活的半數的荒淫無恥根本就不存在。然後,人們對這種弄虛作假已經習以為常,最後,就像美國人那樣,自己也開始真心實意地相信,我們都是一些生活在君子國里的正人君子。於是姑娘們,那些可憐的人兒,也就對此深信不疑。而我那不幸的妻子也就是這樣信以為真的。我記得,當時我已經是她的未婚夫了,我把我的日記拿給她看,從這本日記中,她多少可以知道一些我的過去,主要是有關我最近一次的男女私情,這事她可能已經從別人那裡聽說了,那時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有必要把這件事告訴她。我記得,當她知道了並且懂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以後,她是多麼恐懼、絕望和不知所措啊。我看到,她那時想要拋棄我。她為什麼不乾脆把我拋棄呢?」
他又發出他慣常的那種聲音,然後沉吟片刻,呷了一口茶。
六
「不,話又說回來,還是這樣好,還是這樣好!」他大聲說,「這對我是報應!但是,問題不在這兒。我想說,在這類事情里,要知道,受騙上當的只是那些不幸的姑娘。她們的母親是知道這點的,特別是那些受過自己丈夫薰染的母親,對這點更是洞若觀火。她們裝作對男人們的純潔無瑕深信不疑,可實際上她們的做法卻全然不是這樣。她們知道,下什麼樣的釣餌才能為她們自己和為她們的女兒使男人上鉤。
「只有我們男人不知道,而我們所以不知道,乃是因為我們不想知道,可是女人們卻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們的所謂最崇高和最富有詩意的愛情,並不取決於對方的溫良賢淑,而是取決於雙方肉體上的接近,同時也取決於對方的髮型、衣服的顏色和剪裁。您試問一個以引誘男人為己任的、老於此道的、專愛賣弄風情的女人,她情願冒哪一種危險:情願當著被她勾引的男人的面被揭露為撒謊、殘忍,甚至荒淫無恥好呢?還是情願穿著縫製蹩腳、難看的衣服出現在他的面前好?——任何一個女人都寧願選擇前者。她知道,咱們這幫哥兒們總是鼓起如簧之舌,高談什麼高尚的情操,而實際上我們需要的只是她們的肉體,因此我們將會原諒一切卑鄙齷齪的行為,就是不能饒恕服裝醜陋、趣味低級、缺乏風度。一個專愛賣弄風情的女人是自覺地知道這一點的,但是任何一個天真的少女卻跟動物出於本能一樣,不自覺地懂得了這一點。
「由此而出現了那些叫人作嘔的針織衫,那些假臀部,那些裸露的肩膀、胳臂以及幾乎是胸脯。女人,特別是那些經過男人調教過的女人,知道得十分清楚,那些冠冕堂皇的高談闊論不過是空談罷了,男人們需要的是肉體,以及使肉體纖毫畢露、顯得最富有誘惑力的一切。於是女人們就投其所好,如法炮製。我們對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已經習以為常,而且這種見怪不怪已經成了我們的第二天性,假如我們拋棄這種習慣,睜眼看一看我們這些上層階級卑鄙無恥的生活的真面目,就不難看出,這不過是一所徹頭徹尾的大妓院罷了。您不同意嗎?對不起,我會證明給您看的,」他打斷我的話,開始說道,「您說,我們上流社會的婦女另有旨趣,不同於那些窯姐兒,可是我說不,我這就來證明給您看。如果人們生活的目的不同,生活的內容不同,那麼這個不同就必定會反映到她們的外表上來,她們的外表也將各異。但是請您看一看那些不幸的為人不齒的娘兒們,再看一看那些最上層社會的太太們吧:一樣的裝束,一樣的款式,一樣的香水,一樣地裸露著胳臂、肩膀和胸脯,把突起的臀部同樣裹得緊緊的,同樣熱中於各種珠光寶氣的貴重飾物,同樣的尋歡作樂、跳舞、聽音樂和唱歌。那些娘兒們是不擇手段地勾引男人,這些女人也同樣如此。毫無二致。如果嚴加判定,應該說:短期的妓女通常被人看不起,而長期的妓女卻受到人們尊敬。」
七
「是啊,於是這些針織衫呀、鬈髮呀和假臀部呀就把我給逮住了。要逮住我是輕而易舉的,因為我受的就是這種環境的薰染,就像溫室里的黃瓜一樣,自作多情的青年男子也在這樣的環境下快速成長。要知道,我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我們的富於刺激性的過量的食物別無他用,只會不斷燃起我們的淫慾。您詫異也罷,不詫異也罷,情況就是如此。要知道,直到最近,我自己對於這點還毫無所知。現在才恍然大悟。正是由於這一點,我才感到痛苦,我痛苦的是誰也不明白這個道理,就像剛才那位太太那樣,淨說一些這樣的蠢話。
「可不是嗎,今年春天,有些農民在我家附近修築鐵路路基。一個農民小伙子,通常的食物是麵包、克瓦斯和大蔥,他活得很好,而且身強力壯,干一些地里的輕活。可是他一上鐵路,他的伙食就變為蕎麥飯和一俄磅[8]肉。可是他要干十六小時的活,推三十普特[9]重的小車,也就把這一俄磅肉消耗完了。他也覺得正合適。可是我們每天要吃兩俄磅肉,還有野味以及各種各樣增加熱量的珍饈美味以及飲料,這些又當如何消耗呢?只好用於發泄肉慾。如果所到之處那個救急閥是敞開的,便一切平安無事。但是您試關掉閥門,就像我當時把它暫時關閉一樣,就會立刻激起衝動,這種衝動在我們故意造作的生活的影響下,就會表現為一種地地道道的自作多情,有時甚至還會表現為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於是我就像大家男歡女愛那樣墮入了情網。因為一切都已具備:又是欣喜若狂,又是含情脈脈,又是詩情畫意。其實,我的這次戀愛,一方面是她的媽媽和幾名女裁縫操勞活動的作品,另一方面也是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成果。如果一方面沒有泛舟出遊,又沒有縫製細腰身的女裁縫等等,而我的妻子又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寬大長衫,獨自待在家裡,另一方面,假如我又處在一個人的正常的情況下,只吃用於工作所需要的那麼一點食物,假如那個救急閥對我又是敞開的(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它偶爾被關上了),——那我也就不會自作多情了,而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
八
「真是無獨有偶:我的狀況甚佳,她的服裝頗好,再加泛舟出遊,心曠神怡。二十次都失敗了,這次卻成功了。簡直是個圈套。我不是說笑逗樂。要知道,時下的婚姻就是這樣作成的,簡直是一些故意設下的圈套。那麼什麼才是自然的呢?一個少女長大成人了,必須把她嫁出去。如果這個少女不是奇醜無比,又有一些男子願意娶她,這似乎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了。從前就是這麼辦的。一個姑娘成年了,父母就為她張羅婚事。過去是這麼辦的,現在,所有的人:中國人、印第安人、伊斯蘭教徒,以及我國的老百姓,也都是這麼辦的。全人類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也都是這麼辦的。只有百分之一,或者不到百分之一的我們這類淫棍,才認為這樣做不好,於是便花樣翻新。但又新在哪裡呢?新就新在叫姑娘們都坐著,讓男人們像逛市場似的任意挑選。而姑娘們則等呀,想呀,就是不敢說出來:『先生,選我吧!不,選我。不要選她,選我:你瞧,我的肩膀等等多漂亮呀,』於是我們這些男人們便走來走去,左顧右盼,洋洋得意。他們心想:『我知道,我才不上當呢。』他們走來走去,東張西望,洋洋得意,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他們安排的。可你瞧,他一不留神——啪的一下,給逮住啦!」
「那又該怎麼辦呢?」我說,「怎麼,應該讓女人提出求婚嗎?」
「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如果講平等,那就應該平等到底。如果人們認為說媒求親有損尊嚴的話,那麼這種做法更糟糕一千倍。過去,權利和機會是均等的;可現在,女人不過是一名陳列在市場上的女奴,或是一塊引人掉進陷阱里去的誘餌而已。您試試對隨便哪一位母親或者姑娘本人如實以告,說她孜孜以求的就是想逮住一個未婚夫。上帝啊,這是多大的侮辱啊!可是要知道,她們苦心孤詣在做的不就是這個嗎,而且除此以外,她們也無事可做。要知道,當你看到樂此不疲的有時是非常年輕的、可憐的、白璧無瑕的姑娘們的時候,多麼叫人不寒而慄啊!再者,如果冠冕堂皇地這麼做倒也罷了,可事實上一切都是騙局。『哎呀,物種起源,這多麼有意思啊!哎呀,麗莎可喜歡繪畫啦!您要去參觀畫展嗎?太有教育意義啦!坐馬車去,去看戲,去聽交響樂嗎?哎呀,這太好啦!我的麗莎愛音樂都著了迷啦。您為什麼不同意這個信念呢?坐船去吧!……』而骨子裡想的只有一樣東西:『你就要了我吧,要我的麗莎吧!不,要我!哎呀,你哪怕先試試呢!……』哦,多令人作嘔啊!虛偽透了!」末了,他說道,他把最後一點茶喝完,接著便開始收拾茶碗和茶具。
九
「您是知道那種所謂女人統治的,」他把茶和白糖收進行囊,開口說道,「世界吃盡了女人統治的苦頭,這一切之所以產生,也都是因為這個道理。」
「怎麼是女人統治呢?」我說,「權利、優先權不都在男人這邊嗎!」
「是的,是的,就是這話呀,」他打斷了我的話,「我要對您說的也正是這話,正是這一點說明了那種不尋常的現象,一方面,這是完全正確的:婦女被貶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位,另一方面,她又統治著一切。這和猶太人的情形一模一樣,他們用自己的金錢勢力來報復自己所受到的壓迫,女人的情況也是如此。『啊,你們只許我們做買賣。好哇,我們這些做買賣的就來控制你們,』猶太人說。『啊,你們只許我們做你們發泄肉慾的對象,好哇,我們這些發泄肉慾的對象就來奴役你們。』女人們說。女人的無權並不在於她不能表決或者不能做法官——做這些事並不構成任何權利,——而在於必須在性關係上與男子平等,有權隨心所欲地利用男人或者置男人於不顧,有權隨心所欲地挑選男人,而不是被他們所挑選。您會說這太不像話了。好吧。那麼男人也不應該有這樣的權利。現在是男人有的權利女人沒有。於是為了彌補這個權利之不足,她就在男人的肉慾上下工夫,通過肉慾來降服他,使他僅僅在形式上挑選女人,而實際上則是女人在挑選他。而她一旦掌握了這種手段,就濫用起這個手段來了,取得了駕馭人們的可怕的權力。」
「可是這種特殊的權力又表現在哪裡呢?」我問。
「這種權力表現在哪裡嗎?無所不在,到處可見。您試到每個大城市的商店裡去走一走。這裡有數以百萬計的財富,人們為此而耗費的勞動簡直無法計算,可是您再看一看,在百分之九十的這樣的商店裡可有什麼供男人使用的東西?生活中的一切奢侈品都是女人所必需,並為她們而存在的。您再計算一下所有的工廠。這些工廠的很大一部分都是為女人製造毫無用處的裝飾品、馬車、家具和消遣品的。數以百萬計的人們,一代又一代的奴隸們,毀在工廠的這類苦役般的勞動中,而這僅僅是為了滿足女人們的任性的要求。女人們像女王一樣,把百分之九十的人類都置於受奴役和繁重勞動的羈絆之下。而這一切是由於人們使她們受到了屈辱,剝奪了她們與男子的平等權利。於是她們就用對我們的肉慾施加的影響,把我們捕捉到她們的羅網中來實行報復。是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道理。女人把自己造成了一種對男人的肉慾施加影響的工具,以致使男人不能平靜地與女人相處。男人只要一走近女人,就會被她勾了魂去,弄得神魂顛倒。過去,每當我看到一位太太穿著舞衣,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就感到彆扭,感到可怕,可現在我簡直感到恐懼,因為我看到的無異是某種對人們有危險的和違法的東西,我真想去把警察叫來,請求他們保護,以便抵禦這種危險,並要求取締和掃除這類危險品。
「是啊,您在笑話我!」他對我嚷道,「可是這根本不是什麼玩笑。我堅信,有朝一日,也許很快,人們就會明白這個道理,並且會感到驚訝,一個容許這類破壞社會治安的行為存在的社會居然能夠存在,而且在我們這個社會裡居然會容許婦女穿戴著直接引起肉慾的服飾,這無異在各種遊園會上,在各個花徑小道上設置形形色色的陷阱,——甚至比這還要糟糕!為什麼要禁止賭博,而女人們穿戴著各種妖形怪狀、引起肉感的裝束就不予以禁止呢?她們比賭博可要危險一千倍呀!」
十
「我就這樣被她們捉住了。我真是所謂墮入了情網。我不僅把她看作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子,甚至在我當未婚夫的這個時期,我把自己也看成了一個毫無瑕疵的正人君子。要知道,任何一個壞蛋,只要他去找,總能找到一些在某個方面比他還要壞的壞蛋,因此他總能找到一些足以自豪的藉口,從而自鳴得意起來。我也是這樣:我結婚並不是為了錢——簡直無利可圖,我結婚並不像我的大多數朋友那樣,結婚是為了錢或者是為了趨炎附勢,——因為我富而她窮。這是其一。其次,我引以自豪的是,別人結婚是打算今後仍像婚前那樣繼續過那種一夫多妻制的生活;而我卻堅決主張在婚後履行一夫一妻制。為此,我心裡的那份自豪呀,就沒法說了。是的,我是一頭其蠢無比的豬,可是我卻自以為是天使。
「我當未婚夫的時間並不長。現在,每當我想起我當未婚夫的那段時期,就不能不感到害臊!多麼可憎可厭啊!要知道,愛情的真諦在於精神,而不在於肉慾。好吧,如果愛情是精神上的,是一種精神上的交往,那麼這種精神上的交往就應當表現在言語、談話和交談之中。可是我們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每當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談話真是困難極了。這簡直像是西緒福斯的勞役[10]。挖空心思在想說什麼,可是把話說了出來,又得相對無言,搜索枯腸。簡直無話可說。關於我們未來的生活,關於我們的安排、計劃,可以說的一切都已經說完了,那麼還說什麼呢?要知道,如果我們倆是動物,那我們就會知道,我們根本無須說話;可眼下卻正好相反,必須說話,而又無話可說,因為我們感興趣的東西,並不是用言談可以解決的。可是與此同時,還有那豈有此理的風俗習慣:糖果啦,珍饈美味,大吃大喝啦,還有這一切令人生厭的婚禮準備工作:談論居室、新房、被褥、便服、睡衣、內衣、化妝品。您要明白,如果像那個老頭兒所說的那樣,按照《治家格言》去結婚的話,那麼羽毛褥子啦、妝奩啦、被褥啦——這一切不過是伴隨聖禮而必須具備的一應物品罷了。可是我們,十個結婚的人中未必會有一個人,他不僅不相信聖禮,甚至不相信他所做的乃是他的某種義務,同樣,一百個男人中未必會有一個人過去不是結過婚的,五十個人中未必會有一個人事先不準備一有機會就對自己的妻子不忠實,大多數人都把到教堂去[11]看做只是占有某個女人的特殊條件。您試想,這一切繁文縟節在此具有多麼可怕的意義啊。可見事情的全部真諦就在這裡。這簡直像在做買賣。把一位白璧無瑕的姑娘出賣給一個淫棍,並為這筆買賣履行某種手續。」
十一
「大家都是這麼結婚的,我也就這麼結婚了,接著便開始了大吹大擂的所謂蜜月。要知道,單是這一名稱就有多麼下流啊!」他惡狠狠地嘀咕道,「有一次,我在巴黎觀光,觀看各種遊藝雜耍,我在廣告牌上看到了一個長鬍子的女人和一隻水狗,就想進去看個新鮮。原來,這不過是一個穿著女人衣服的袒胸露臂的男人,和一隻披著海象皮在浴缸里游泳的普通的狗而已。真是令人興味索然。但是當我走出來時,馬戲團老闆卻恭恭敬敬地把我送了出來,並且指著我對入口處的觀眾說:『你們請問這位先生,是不是值得一看?請進吧,請進吧,每人一個法郎!』我不好意思說不值得一看,馬戲團老闆大概也估計到了這一點。那些在蜜月中感到非常卑鄙齷齪,但又不忍使別人掃興的人,大概也是這樣。我也不忍去掃任何人的興,但是現在我真不明白,我當時為什麼不如實以告。我甚至認為,必須把這事的真相公之於眾。彆扭、可恥、噁心、遺憾,而主要的是無聊,無聊透頂!這就像我剛學會抽菸時的感覺一樣,當時我真想吐,唾沫都流了出來,但是我把唾沫咽了下去,裝作津津有味的樣子。抽菸的快樂,就像閨房中的樂趣一樣。如果真有什麼樂趣的話,那也是以後的事:夫婦雙方都必須在自身中養成這種淫佚無度才能收到個中樂趣。」
「怎麼是淫佚無度呢?」我說,「要知道,您講的可是人類最自然的屬性呀。」
「自然的?」他說,「自然的屬性?不,我的意見恰好相反,我堅信,這不是……自然的。是的,完全不是……自然的。您不妨去問問孩子們,問問還沒有走上邪路的姑娘家。我妹妹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嫁給了一個年紀比她大一倍的男人,嫁給了一個淫棍。我記得,在新婚之夜,我們簡直詫異極了,看見她面色煞白,滿臉淚痕,從他身邊逃出來,渾身哆嗦,她說,她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她甚至說不出口他要求她幹什麼。
「您還說這是自然的!人要吃飯,這是自然的。吃飯是快樂的,輕鬆的,愉快的,而且從一開始就無須羞羞答答;可是這件事卻是可憎可厭,可恥和痛苦的。不,這是不自然的!我堅信,一個還沒有學壞的姑娘從來都是憎惡這種行為的。」
「那麼,」我說,「人類怎麼傳宗接代呢?」
「可不是嗎,人類可別絕種啊!」他惱怒而又揶揄地說道,好像早就料到我會提出這個他所熟悉的、言不由衷的反對意見似的,「為了英國的勳爵們能夠隨意縱慾而宣傳避孕,這是可以的。為了能夠更多地尋歡作樂而宣傳避孕,這也是可以的。可是你稍一提到為了道德而實行避孕,我的天哪,就一片大呼小叫:就因為一二十個人不願做豬狗不如的東西,人類可別絕種呀。不過,對不起。我不喜歡這燈光,可以把它擋住嗎?」他指著那盞路燈,說道。
我說,我完全無所謂,於是他就像做任何事情那樣,急匆匆地爬上座位,用呢窗簾把燈光給擋住了。
「反正,」我說,「如果大家都把您所說的奉為金科玉律,那人類是可能絕種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
「您倒說說,人類將怎樣傳宗接代呢?」他說,又坐到我的對面去,並且叉開兩腿,趴下身子,用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人類又幹嗎要傳宗接代呢?」他說。
「怎麼幹嗎?要不然的話,我們不是也就不存在了嗎?」
「我們幹嗎要存在?」
「怎麼幹嗎?就為了活著呀。」
「活著又幹嗎呢?如果沒有任何目的,如果我們只是為了活而活著,那活著大可不必。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叔本華[12]呀,哈特曼[13]呀,以及所有的佛教徒們呀,就都是完全正確的了。好吧,假定活著是有目的的,那麼目的達到以後,生命就應當結束,這豈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這是不言自明的,」他帶著明顯的激動說道,分明十分重視他的這一想法,「這是不言自明的。請注意:如果人類的目的是幸福、善良和愛,您愛說什麼都成;如果人類的目的就是像神啟里所說的那樣,所有的人將被愛合而為一,他們將化干戈為玉帛,等等,可是到底是什麼東西在阻礙我們達到這個目的呢?是我們的各種情慾在阻礙著我們。而在七情六慾之中最強烈、最兇惡、最頑固的一種情慾,就是性愛和肉慾之愛。因此,如果剷除了各種情慾,也剷除了它們之中最高和最強烈的一種——性愛,那麼神啟就會實現,人類就將大同,人類的目的就將達到,而人類也就無需再活下去了。只要人類還活著,人類的面前就會有理想,當然不是兔子或者豬玀那種繁殖得越來越多的理想,也不是猴子或者巴黎人那種儘可能纖巧精緻地享受性慾快感的理想,而是一種通過節慾和貞潔而達到的善的理想。人們一直在追求這個理想,現在也還在追求,請看,其結果又如何呢?
「其結果是,肉慾之愛成了一個救急閥。人類現今活著的這一代沒有達到目的,它所以沒有達到目的,就是因為它身上有七情六慾,而七情六慾中最強烈的一種就是性慾。而有性慾就有新的一代,因此也就有可能在下一代達到此目的。如果下一代還達不到,還有再下一代,如此世代相傳,直到目的達到了,神啟實現了,人類大同了為止。要不然,其結果又會怎樣呢?如果我們假定上帝創造人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可是卻把他們造成了或是會死的而又沒有性慾的,或是長生不老的。如果他們會死,但又沒有性慾,那麼結果又將如何呢?他們活了一陣,沒有達到目的,又死了;因此為了達到目的,上帝就必須創造另一種新的人。如果他們是長生不老的,那麼我們可以假定(雖然由同樣一些人來改正錯誤,並臻於至善,比起新的一代人來要困難些),我們可以假定,經過幾千年幾萬年的努力之後,他們終於達到了目的,但是到那時候他們再活下去還有什麼用呢?把他們打發到哪兒去呢?還不如現在這種狀況最好……但是,也許您不喜歡這個說法吧,也許您還是一位進化論者吧?即便如此,其結果也相同。最高等的動物,人類,為了在與其他動物的鬥爭中生存下來,就必須像一窩蜜蜂那樣抱成一團,而不是無休止地繁衍生殖;必須學蜜蜂那樣,培育出一些無性的成員,就是必須力求節慾,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煽起淫慾,而現在我們的整個生活制度卻都是朝這個方向努力的。」他沉吟片刻,「人類會絕種嗎?難道有什麼人(不管他是怎樣看世界的)會懷疑這一點嗎?要知道,這就像人總要死一樣是毫無疑義的。要知道,根據教會的一切教義來看,世界的末日總有一天要來臨,而根據一切科學學說來看,同樣的情形也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根據道德的學說來看,其結果也相同,這又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呢?」
說完這一席話以後,他沉默了很久,又喝了一杯茶,抽完了一支煙,接著又從行囊中拿出了幾支新煙,把它們放進自己那骯髒的舊煙盒。
「我懂得您的意思,」我說,「震顫派[14]教徒也有某種類似的觀點。」
「是的,是的,他們也是有道理的,」他說,「性慾,不管它怎樣梳妝打扮,也是一種惡,一種必須與之鬥爭的可怕的惡,而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去鼓勵它。《福音書》上說,看見婦女而生邪念的,他心裡已經跟她姦淫了,這話不僅是對別人的妻子而言,實際上,這話主要還是針對自己的妻子說的。」
十二
「在我們現在這個世界裡,情況恰好相反:如果說一個人在未娶親以前還想到節慾,那麼在結婚之後,任何人都認為,現在節制性慾已經不必要了。要知道,婚後的蜜月旅行,小兩口得到父母允許外出單獨居住,——這無非是一種得到認可的縱慾而已。但是誰如果破壞了道德的法規,它是要報復的。不管我如何費盡心機想給自己安排好蜜月,結果仍舊一無所獲。我自始至終都感到可厭、可恥和無聊。但是很快我又感到痛苦和難受。這種心情很快就開始了。好像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吧,我發現妻子百無聊賴,我就問她為什麼悶悶不樂,並且擁抱她,我還以為她想要我做的無非就這些罷了,可是她卻推開我的手,哭了起來。什麼事情使她這樣傷心呢?她又說不出來。可是她覺得憂鬱、難受。想必是她那受盡折磨的神經告訴了她我倆關係的卑劣的真相,但是她又說不出來。我開始刨根問底地問她,她說什麼離開了母親心裡覺得難受諸如此類的話。我覺得,這不是她的真心話。於是我就開始勸她,但是沒有提到她的母親。當時我不明白她不過是心緒煩悶罷了,至於想母親無非是藉口而已。但是,她馬上就生氣了,說什麼我沒有提到她的母親,好像是不相信她的話似的。她對我說,她看出來了,我不愛她。我責備她太任性了,於是她的臉色就一下子全變了,她滿面怒容,憂鬱的表情一掃而光,她用最惡毒的語言責備我自私和殘忍。我瞅了她一眼。她滿臉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氣,而且充滿了最大的敵意和幾乎是對我的仇恨。我記得,我看到這種情形以後,簡直大吃一驚。『怎麼啦?這是怎麼回事?』我想,『愛情乃是兩個心靈的結合,可是代替這個的卻是這副模樣。這決不可能,這絕不是她!』我試著用細聲軟語規勸她,可是卻撞上了一堵冷冰冰的、充滿了惡毒的敵意的不可逾越的高牆,因此我霎時間怒火中燒,接著我們便互相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我倆第一次爭吵留下的印象是可怕的。我把這稱之為爭吵,其實這不是爭吵,這乃是實際上存在於我倆之間的那個深淵的一次大暴露。我倆之間的卿卿我我已被肉慾的滿足消耗淨盡,剩下來的就只有存在於我們實際的相互關係中的互相敵對,也就是兩個完全同床異夢的、然而又都希望通過對方為自己取得儘可能多的快感的利己主義者在四目對視。我把我倆之間發生的這些事稱之為爭吵,其實這不是爭吵,這不過是由於肉慾的暫時中止而暴露出來的存在於我倆之間的真實關係罷了。我當時還不懂,這種冷冰冰的敵對態度正是我倆之間的正常關係,我之所以不明白這個道理,還由於這種敵對態度,在初期很快又被重新激起的經過升華的肉慾,也就是男歡女愛掩蓋了。
「我原以為,我倆吵了架又言歸於好了,今後這類事情也就不會再發生了。但是就在這第一個蜜月中,很快,另一個彼此厭膩的時期又來臨了,我們又不再需要對方了,於是又發生了爭吵。這第二次爭吵比第一次爭吵更使我感到震驚。由此可見,第一次爭吵並不是偶然的,我想這是順理成章的,而且今後一定還會如此。第二次爭吵是由一件最不值得一提的原因引起的,因此格外使我感到震驚。因為錢而發生了齟齬,我對錢從來是慷慨大方的,妻子要用更不會小氣。我只記得,我說了一句什麼話,她就胡攪蠻纏,硬說這話的意思是想用錢來駕馭她,硬說我想利用錢來確立一種似乎是自己的什麼特權,確立某種叫人受不了的、愚蠢的、卑鄙的東西,這是無論我還是她都不應該有的。我勃然大怒,開始責備她說話太沒有分寸,她也對我反唇相譏,於是又吵了起來。在她的言語以及臉部和眼睛的表情中,我又看到了曾經使我大吃一驚的那種同樣的、深深的、冷冰冰的敵意。我記得,我也曾跟我的兄弟、朋友、父母爭吵過,但是我與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產生過像眼下這種特別的、懷有惡意的怨憤。但是曾幾何時,這種彼此憎恨又被男歡女愛,也就是肉慾掩蓋了,我還自我安慰地想,這兩次爭吵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是不難糾正的。但是緊接著又發生了第三次、第四次爭吵,於是我明白了,這決非偶然,而是理應如此,而且今後也必將如此,我想到我將面臨的情況,真是不寒而慄。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可怕的思想在折磨著我:只有我一個人同妻子生活在一起才過得這樣糟,而不是像我從前所期望的那樣相親相愛,在別人的夫妻生活中是決不會有這種情形的。我當時還不知道,這是共同的命運,但是大家也都像我一樣認為,這是他們獨有的不幸,於是也就把自己的這件獨有的、羞與外人道的不幸掩蓋了起來,不僅不讓外人知道,甚至也不讓自己知道,自己對自己都不承認這一點。
「這種情況從結婚初期就開始了,從此就習以為常,而且越演越烈,一發不可收拾。從最初幾星期起,我就在心靈深處感到,我上當了,事情的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結婚不僅不是幸福,而且還是某種令人十分痛苦的事,但是我也像大家一樣,不肯對自己承認這一點(要不是末了發生的事,恐怕到現在我還不會對自己承認這一點),不僅瞞著外人,也瞞著我自己。我當時怎麼會看不出我的真正的處境的呢?對此,我現在都感到詫異。事情本來是不難看出來的,一旦吵完,連到底是什麼事情引起爭吵的都想不起來了。我們的腦子都來不及造出足夠的理由來為經常存在於我們相互之間的敵意尋找遁詞。但是更叫人吃驚的是,連言歸於好也找不出足夠的藉口。有時候還有言語、解釋,甚至眼淚,但是有時候……唉!現在想起來都叫人作嘔,在互相說了一些最叫人難堪的話語以後,會突然間無言地相視而笑,於是便接吻、擁抱……呸,多麼令人作嘔啊!我當時怎麼會看不出這事要多醜就有多醜呢……」
十三
這時有兩個旅客上車,他們在遠處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在他們就座的時候,他緘口不言,但是當他們坐定以後,他又繼續講起來,顯然他一分鐘也沒有失去自己思想的線索。
「要知道,最可惡的主要是,」他開口道,「在理論上規定,愛情應是某種理想的、崇高的事,而在實際上愛情乃是某種可憎可厭的、豬狗不如的事,連說起它和想起它來,都叫人覺得可憎可厭和可恥。要知道,造化所以要把這造成可憎可厭和可恥的,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既然這是可憎可厭和可恥的,那就應當這樣去理解它。可現在,恰好相反,人們裝腔作勢地把可憎可厭和可恥的事當做是美好的和崇高的。那麼我的愛情的最初的標誌究竟是什麼呢?那就是獸性大發,不僅不以為恥,反而引以為榮:我的精力居然如此充沛,當時我絲毫沒有考慮到她的精神生活,甚至連她的肉體生活也全不在意。我感到詫異,我們倆之間的彼此痛恨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其實,事情是一清二楚的:這種彼此痛恨不過是人的天性對於把它壓下去的獸性的一種抗議罷了。
「我對我們彼此間的憎恨感到驚訝。要知道,舍此也沒有別的辦法。這種憎恨不過是兩個同謀犯的互相憎恨而已——既恨對方的教唆,又恨自己的參與犯罪。這怎麼不是犯罪呢,要知道,她也怪可憐的,在我們婚後的第一個月就懷孕了,可是我們那種豬狗似的關係還在繼續著。您以為我說話離題了嗎?不,我絲毫沒有離題!我是在把我怎樣殺死妻子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您。在法庭上,他們問我,我是怎麼殺死妻子的,用的是何種兇器?這幫蠢貨!他們還以為我是在那時候殺死她的,用刀,在十月五日。我不是在那時候殺死她的,要早得多。正如現在他們大家,大家還在殺人一樣……」
「那他們用的什麼兇器呢?」我問。
「這也真叫人感到吃驚: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知道如此彰明較著的事,對此,醫生是一定知道並且應當加以宣傳的,可是他們卻諱莫如深。要知道,這事最簡單不過了。男人和女人被造成像動物一樣,在性愛之後便開始懷孕,接著是餵奶。在這種情況下,性愛對於婦女以及嬰兒都是同樣有害的。女人和男人的數量相等。由此將得出什麼結論呢?這似乎是一清二楚的。並不需要什麼大的智慧便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連動物也都在這麼辦,那就是節制性慾。但是不然。科學已經發達到在血液里發現了某種奔跑著的白血球,以及各種各樣毫無用處的蠢事,可是它卻不懂得這個道理。起碼我們沒有聽到它說過這樣的話。
「因此,女人只有兩條出路:一條是把自己弄成畸形,根據需要的程度消滅掉或者不斷地消滅她自身作為一個女人亦即母親的機能,以便男人能夠放心大膽地、經常地尋歡作樂。另一條出路甚至不能叫做出路,而是一種簡單、粗暴、直接違反自然法則的做法,而在一切所謂規規矩矩的家庭中都是照此辦理的。具體地說,就是女人應該違反自己的天性,同時既懷孕、又餵奶,又供她的丈夫享樂,也就是做一個連畜類都沒有墮落到如此地步的人。況且她的體力也不夠。因此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就出現了不少歇斯底里症和神經衰弱,而在老百姓中就出現了所謂『中邪』[15]。請注意,清清白白的姑娘們是決不會中邪的,只有娘兒們,而且是跟丈夫生活在一起的娘兒們,才會得這種病。我國的情況是如此。在歐洲也一模一樣。所有治療歇斯底里患者的醫院都住滿了破壞自然法則的女人。要知道,這些所謂中了邪的女人以及沙爾科[16]的女病人們,那都是完全殘廢了的人;至於半殘廢的女人,更是充斥全世界。您只要想一想,一個女人十月懷胎或者餵養一個生下來的嬰兒,在她的身體內進行著一件多麼偉大的工作啊。一件為我們承續子嗣、接替我們的東西在成長。而這個神聖的工作居然被破壞了,被什麼破壞了呢?想起來都覺得可怕!人們居然還在侈談什麼婦女的自由和權利。這無異於一些食人生番在餵肥俘虜以供他們食用,同時卻硬說,他們所關心的是俘虜們的權利和自由。」
這一席話都是我聞所未聞的,使我感到十分驚訝。
「那又該怎麼辦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說,「勢必對自己的妻子兩年里只能親熱一次了,而男人……」
「男人是離不開女人的,」他接口道,「那些可愛的科學祭司又在曉諭大眾了。換了我,就要命令這些術士們代行那些(按照他們的說法)男人離不開的女人的職責,看他們到時候還有什麼可說的?您讓一個人相信,說什麼他離不開伏特加、煙和鴉片,於是這些東西就變得當真離不開了。如此說來,上帝倒不明白到底需要什麼了,加上他沒有向術士們請教,於是便把世界安排得十分糟糕了。請看,這事就安排得不妥帖。他們認定,一個男人需要滿足而且必須滿足自己的淫慾,可是這裡卻夾進了什麼生育和餵奶,妨礙了這種需要的滿足。那怎麼辦呢?去求教那些術士們吧,他們會安排妥帖的。他們也果然想出了辦法。唉,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術士們連同他們的騙術暴露於眾,使之聲譽掃地呢?是時候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人們在發瘋,在開槍自殺,而一切都是由此而產生的。不如此又怎麼辦呢?畜類都似乎知道,它們的後代是為它們傳宗接代的,因而在這方面遵循一定的規律。只有人才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個道理。他所關心的只是盡情享樂。這是誰呢?這是萬物之靈的人。請注意,畜類只有在需要繁殖後代的時候才交配,可是這個下流的萬物之靈,卻隨時都能行樂。不僅如此,他還把這種獸行吹噓為世之瑰寶,並美其名曰愛情。於是他就以這個愛情亦即無恥獸行的名義毀壞著(難道不是嗎?)人類的一半。女人本應該成為人類邁向真理與幸福中的助手,可是男人卻為了自己的尋歡作樂把所有的女人都變成了仇敵,而不是內助。您再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到處阻礙著人類的前進運動?是女人。她們怎麼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的呢?無非是因為這個原因罷了。是的,是的。」他重複說了好幾遍,接著便開始動彈,掏出菸捲吸了起來,顯然希望自己的心情能夠稍許平靜些。
十四
「我就這樣過著豬狗似的生活,」他又用從前那種聲調繼續說道,「最糟糕的是,我一面過著這種卑鄙下流的生活,一面還自以為是個正人君子,因為我並不垂涎別的女人,因此我過的乃是一種正大光明的家庭生活,而且我毫無過錯,如果說我們經常發生爭吵的話,那也是她的不是,她的脾氣不好。
「不用說,錯並不在她。她跟所有的人,跟大多數人都是一模一樣的。她受過教育,就像一個婦女在我們這個社會所處的地位所要求的那樣,因此她也像富有階級的所有婦女(無一例外)那樣被教育成人,她們也不可能不受到這樣的教育。現在有人在侈談什麼新的婦女教育。這一切無非是空談而已:所謂婦女教育,就現有的對於婦女的並不是虛情假意的、而是真正普遍一致的觀點看來,正好恰如其分。
「婦女教育永遠必須符合男人對於女人的觀點。我們大家都知道,男人是怎麼看待女人的:『Wein,Weiber und Gesang』[17]——詩人在詩歌中就是這麼說的。試看所有的詩歌、所有的繪畫和雕塑,從情詩以及裸體的維納斯和弗林娜這類的雕塑開始,您可以看到,女人不過是供男人玩樂的工具罷了;她在特魯巴是如此,在格拉喬夫卡[18]是如此,在宮廷舞會上也是如此。請注意魔鬼的狡猾:好吧,你們儘管去尋歡作樂吧,那你們就應該坦白地說,這是為了尋歡作樂,女人不過是一桌珍饈美味罷了。可是不然,先是騎士們硬說,他們非常崇拜女人(非常崇拜,但是仍舊把她看作供他們玩樂的工具)。現在又有人硬說,他們是尊重女人的。有些人給女人讓座,給女人拾手帕;另一些人則承認她有擔任一切職務、參與治理國家的權利,等等。凡此種種他們都做了,而他們對女人的看法卻萬變不離其宗。她不過是一件供男人玩樂的工具罷了。她的肉體是供男人玩樂的手段。而且她也知道這一點。這無異是一種奴隸制。要知道,奴隸制無非是一些人享有許多人的被迫的勞動而已。因此,為了消滅奴隸制,就必須使人們不希望享有他人的被迫的勞動,並認為這是一樁罪惡和恥辱。然而人們貿然取消了奴隸制的外形,規定從此不許買賣奴隸,於是他們便自以為並且也使自己相信,奴隸制已經不復存在了,他們看不見也不願意看見奴隸制依舊存在,因為人們一如既往地喜歡享有他人的勞動成果,並認為這樣做是好的和正確的。既然他們認為這是好的,那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一些人,他們比別人強,也比別人狡猾,他們是擅長此事,精於此道的。婦女解放問題也是如此。要知道,女人之被奴役,僅僅由於人們希望享有她,把她當做享樂的工具,而且認為這樣做很好。於是他們解放了婦女,給了她各種各樣與男子平等的權利,但是他們卻繼續把她看作享樂的工具,而且無論在童年時代,還是在社會輿論中,都是這樣教育她的。於是她就依然故我,依然是一個被人作踐、被人糟蹋的女奴,而男人也依然故我,仍舊是一個驕奢淫逸的奴隸主。
「人們只是在大學裡和議院裡大談婦女解放,可是實際上卻把女人看作是供他們玩樂的對象。你們去教她吧,就像她在我們這兒被教養成的那樣,教會她也這樣來看她自己吧,於是她就將永遠是一個劣等動物。或者她在那些混蛋醫生的幫助下實行避孕,也就是說她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娼妓,從而墮落到了連禽獸都不如的程度,墮落到了一件東西的程度,或者她就像一個女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那樣,變成一個精神病患者,一個歇斯底里的、不幸的女人,事實上她們也是如此,缺乏在精神上發展的可能。
「中學和大學是不可能改變這一點的。要改變這一點,只有先改變男人對女人的看法,以及女人對自己的看法。只有當女人把處女的地位看作是最高的地位,才能改變現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一個人的最高情操看作是丟人現眼和奇恥大辱。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不管每個少女所受的教育如何,她的理想仍舊是把儘可能多的男人,儘可能多的好色之徒吸引到自己身邊來,以便有可能從中挑選。
「至於某個女人對數學懂得多一些,另一個女人會彈豎琴,這都於事無補。只有一個女人把一個男人迷住了,她才能幸福,才能達到她所能夠希望的一切。因此一個女人的最主要的任務是要會迷住男人。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在當今這個世界中,這種情況在少女時代是這樣,在出嫁以後也仍將繼續下去。在少女時代,這是為了選擇對象,而在出嫁以後則是為了把丈夫攥在自己的手心裡。
「唯一能夠中止或者哪怕暫時遏制這種狀況的,這就是孩子,即便這樣,那也是在這個女人不是成為畸形,也就是說在她親自餵奶的時候才能是這樣。但是這時候醫生又出面干涉了。
「我的妻子是願意親自餵奶的,而且以後的五個孩子也都是她餵的奶,可是在奶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她的健康不佳。於是這些醫生就恬不知恥地讓她脫掉衣服,在她身上摸了個遍,對此,我還得對他們表示感謝,還要付錢給他們;這些可愛的醫生們認定她不應該餵奶,於是她在最初這個階段就被剝奪了可以使她不再搔首弄姿的唯一手段。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奶媽餵的,也就是說,我們利用了一個女人的貧窮和無知,誘騙她撇下自己的孩子來奶我們家的孩子,而作為報酬,我們給她戴上一個鑲有金銀花邊的月牙形頭飾。但是問題並不在這兒。問題在於,正在這時候,當她擺脫了妊娠和餵奶之後,過去沉睡在她心中的那種女性的搔首弄姿就特彆強烈地表現出來。與此相應的是,在我身上,嫉妒的痛苦也特彆強烈地表現出來。在我婚後生活的整個時期,這種嫉妒之苦不斷折磨著我,而這種痛苦也不能不折磨著那些像我這樣不道德地和妻子生活在一起的袞袞諸公。」
十五
「我在我婚後生活的整個時期一直體驗到這種嫉妒之苦。但是有若干時期我嘗到的箇中苦味特別尖銳。其中有一個時期是在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以後,醫生禁止她餵奶的時期。在這個時期,我的嫉妒心特別重,首先是因為我的妻子正經歷著一種做母親所特有的煩躁不安,這是生活常規遭到無緣無故的破壞必然會引起的;其次因為我看到她輕易地就拋棄了一個做母親的應盡的道德義務,我正確地,雖然是無意識地得出了結論:若要她拋棄夫婦之間的義務,她想必也是同樣輕而易舉的,何況她十分健康,儘管那些可愛的醫生們一再禁止,她還是親自餵養了以後的幾個孩子,而且餵養得非常好。」
「話又說回來,我看您是不喜歡醫生的。」我發現他每次提到醫生的時候那種特別深惡痛絕的口吻,便說道。
「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他們把我的生活給毀了,正像他們過去毀掉,現在還在繼續毀壞千千萬萬人的生活一樣,因此我不能不把後果和原因聯繫起來。我明白,他們和律師們以及其他人一樣想賺錢,可是我情願把自己收入的一半拱手送給他們,我想,每一個明白他們在幹什麼的人,也都情願把自己財產的一半送給他們的,只要他們不干預你們的家庭生活,從此不再登門。我沒有去搜集材料,但是我知道數十起這樣的案例(這樣的案例真是比比皆是),在這些案件中,他們把嬰兒殺死於母腹之中,卻硬說母親不能分娩,可是這位母親後來還是生了好幾個孩子,而且都是順產,要不,他們就藉口施行什麼手術,乾脆把母親殺死。要知道,誰也沒有去統計過這些兇殺案,正像沒有人會去統計宗教裁判所到底殺死了多少好人一樣,因為據稱,這是為了人類的幸福。他們所犯的罪行是罄竹難書的,但是,所有這些罪行比之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特別是通過女人)極端實利主義的道德敗壞,是微不足道的。我且不說如果照他們的指點去辦,由於疾病蔓延,人們將不是走向大同,而是走向分崩離析:根據他們的學說,那大家就應當分開坐,不應當把嘴裡的石碳酸噴霧器取下來(話又說回來,他們已經發現連石碳酸也無濟於事了)。但是這也無關緊要。當前之大毒乃在於對人們,特別是對女人的誨淫誨盜。
「現在已經不能說:『倘若你生活得沒有意思,那你就好好地生活吧。』——現在既不能對自己,也不能對別人說這種話了。如果你生活得沒有意思,那原因在於你的神經功能不正常,或者諸如此類的原因。這就需要去向他們就醫,於是他們就開給您一帖在藥房索價三十五戈比的藥,那您就吃下去吧。您的病情惡化了,您就再吃藥,再去就醫。真是一套妙不可言的把戲!
「但是問題不在這兒。我想說的僅僅是她親自給孩子們餵奶餵得很好,正是這類妊娠和哺乳救了我,使我免受嫉妒之苦。如果不是這些,一切還會發生得更早些。孩子們救了我,也救了她。在八年中,她生了五個孩子。而且所有的孩子都是她親自餵大的。」
「那麼他們現在在哪兒呢?我是說您的孩子們。」我問。
「孩子們嗎?」他驚恐地反問道。
「請原諒我,您想起這些也許感到難受吧?」
「不,沒有什麼。我的孩子被我的大姨子和她的哥哥領走了。他們不肯把孩子給我。我把產業交給了他們,他們還是不肯把孩子給我。要知道,我簡直像個瘋子。我現在就是從他們那兒來的。我看到了孩子們,但是他們就是不肯給我。要不,我會教育他們,讓他們長大了不至於像他們的父母那樣。可是他們硬要這些孩子長大了跟他們的父母一模一樣。唉,有什麼辦法呢!他們不相信我,不肯把孩子們給我,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教育好他們。我想我無能為力。我已是一具行屍走肉,一個廢物。我身上只有一樣東西。我知道。是啊,這是確實的,我懂得了一些大家還不會很快懂得的道理。
「是啊,孩子們還活著,而且正在成長為一些野蠻人,就像他們周圍所有的人們那樣。我看到了他們,看到了三次。我對他們已經無能為力。無能為力。我現在回南方老家去。我在那裡有一座小房子和一座小花園。
「是的,人們還不會馬上明白我所懂得的道理。在太陽和其他星球上是否有很多鐵,以及有何種金屬——這是可以很快弄清楚的;至於要了解足以揭露我們的豬狗似的生活的東西,——那就難了,太難了。
「您居然在聽我講的這些話,真是不勝感激之至。」
十六
「您剛才提到了孩子。關於孩子,眼下又在散布一種多麼可怕的彌天大謊啊。孩子是上帝的祝福,孩子是快樂。要知道,這一切統統是欺人之談。這一切從前有過,但現在已經面目全非。孩子是磨難,別無其他。大多數母親直接感到了這一點,有時她們在無意中也直言不諱地把這話說了出來。您不妨去問一問我們這個富有者圈子裡的大多數母親,她們會告訴您的,她們因為害怕她們的孩子生病和夭折,寧可不要孩子,如果孩子已經出生,為了不致被他們拴住,不致活受罪,她們也不願餵奶。孩子的可愛,孩子帶給她們的快樂,他的可愛的小手小腳和整個小身體帶給她們的樂趣,還抵不上她們所受的痛苦——且不說由於孩子生病或夭折,光是擔心孩子可能生病和夭折,就已經夠她們受的了。權衡利弊,還是得不償失,因此她們不願意有孩子。她們直言不諱地、大膽地說出了這一點,還自以為這種感情是出於對孩子們的愛,是出於一種她們引以自豪的好的、值得稱讚的感情。她們沒有看到,她們的這種論調直接否定了對孩子的愛,而僅僅肯定了她們的自私。對於她們來說,由於孩子的可愛而產生的快樂,還抵不上為他擔驚受怕而產生的痛苦,因此她們不要孩子,即便她們將來也許會愛他們也罷。她們不是為了可愛的小東西而犧牲自己,而是為了自己而犧牲有可能成為可愛的小東西的人。
「很清楚,這不是愛而是自私。但是要為這種自私而譴責她們,譴責這些富有家庭的母親們——一想到她們為了孩子們的健康而受盡折磨(這又得感謝在我們養尊處優的生活中的那些醫生們了),又於心不忍。甚至現在,只要我一想起在最初那個階段,那時我們已經有了三四個孩子,妻子為了照顧他們真是廢寢忘食,忙得不可開交,一想起她當時的生活和境況,——我就不寒而慄。我們簡直不是在過日子。這種生活乃是一種危險頻仍,從危險中得救,又發生危險,又死命掙扎,又得救——這種情況周而復始,就像待在一條即將下沉的船上似的。我有時候覺得,她這樣做是故意的,她故意裝作為孩子們寢食不安,目的是為了制服我。這樣一來,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了,並且對她有利。我有時候覺得,她在這種情況下所做所說的一切,都是她的故意做作。但是不,她自己也非常痛苦,她經常為了孩子們,為了他們的健康和疾病痛不欲生。這對於她是一種精神上的極大痛苦,對我也是如此。她怎能不痛苦呢!要知道,這種對於孩子的愛憐、哺育、愛撫和保護孩子們的動物的本能,她是有的,正如大多數婦女都有這種動物的本能一樣,但是卻沒有動物所具有的缺少想像和思考力。一隻母雞是不會擔心它的小雞會出什麼事情的,它也不知道這隻小雞可能得的所有疾病,更不知道人們自以為可以祛病延年的所有的藥物。對於母雞來說,它的雛兒們並不是痛苦。它為自己的小雞做著它所能夠做的事,並且樂此不疲;它的雛兒對它來說是快樂。當小雞開始生病的時候,它需要做的事情是明確的:它暖和它,餵它。當它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它知道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它必須做的。萬一小雞死了,它也不會問自己,它為什麼死,它到哪裡去了,它咕咕咕地叫一陣,然後就不叫了,於是便跟從前一樣繼續生活下去。可是對於我們這些不幸的女人以及對於我的妻子來說,卻不怎麼簡單,姑且不談疾病應該怎麼治療,就說怎麼教育孩子和撫養孩子吧,她從四面八方到處打聽,並且讀了不少眾說紛紜、經常變來變去的章法。應當這樣來喂,餵這個;不,不是這樣,也不是餵這個,而是應當這樣;穿衣呀,喝水呀,洗澡呀,讓孩子睡覺呀,散步呀,呼吸新鮮空氣呀,——對於這一切,我們,主要是她,每星期都會知道一些新的章程。好像人們從昨天起才開始生兒育女似的。結果因為沒有這樣餵奶,沒有這樣洗澡,而且做得又不是時候,於是孩子就生病了。到頭來,竟然都是她的錯,她沒有做到她應該做的事。
「這還是健康的時候。就這樣已經夠受的了。要是一生病,那就完蛋了。簡直痛苦極了。據說,疾病是可以醫治的,既有這樣的科學,又有這樣的人——醫生,他們精通此道。但是並不是所有的醫生都精通醫道,只有最高明的才行。就這樣,孩子病了就必須去找那位最高明的、能夠起死回生的醫生,這樣孩子才能得救;倘若沒有抓住那位醫生,或者你住在這兒,而那位醫生偏不住在這兒,孩子的小命就算完了。這並不是她一個人特有的信仰,她那個圈子裡所有的女人都這樣相信,她從四面八方聽到的就只有這麼一類話:葉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的兩個孩子死了,就因為沒有及時去請伊萬·扎哈雷奇,可是伊萬·扎哈雷奇卻救活了瑪麗亞·伊萬諾夫娜的大女兒;再看彼得羅夫家,因為聽從了醫生的勸告,及時隔離,大家分散到各個旅館去住,孩子們至今還活著,而沒有分散居住的呢,孩子們都死了。還有一位太太,她的孩子身子弱,他們聽了醫生的勸告,到南方去療養,這才救了孩子的命。她對自己的孩子有一種動物般的愛戀,當這些孩子的小命取決於她能否及時得知伊萬·扎哈雷奇對此說些什麼,她怎能不終生提心弔膽,備受煎熬呢?至於伊萬·扎哈雷奇究竟會說什麼,誰也不知道,他自己更不知道,因為他心裡一清二楚,他對於醫道一竅不通,什麼病也治不好,只不過是信口雌黃,閃爍其詞,只要人們仍舊相信他深諳醫道就成。要知道,倘若她完全是個動物,她也就不會痛苦了;倘若她完全是個人,她就會相信上帝,她就會像那些虔信上帝的鄉下女人那樣說,那樣想了:『上帝給的,上帝又拿去了,天命難違呀。』她就會想,所有的人(包括她的孩子們)的生與死,人們是無權過問的,只有聽命於上帝,如果她能這樣想,她就不會認為她能防止孩子們的病與死,可是她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而感到痛苦了。要不然,對於她來說,情況就是這樣的:給了她一些最脆弱的、多災多難的小東西。而對這些小東西她又感到一種熱烈的、動物般的愛戀。此外,這些小東西又都託付給她了,可是與此同時,保全這些小東西的方法我們卻一無所知,倒是那些毫不相干的局外人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要取得這些人的治療與醫囑,就必須付大價錢,而且付了大價錢也不見得永遠奏效。
「有了孩子以後的整個生活,對於妻子,而且也是對於我,並不是快樂,而是痛苦。又怎麼能不痛苦呢?於是她就經常處在痛苦之中。常常,我們在一場爭風吃醋或者普通的爭吵之後剛剛平靜下來,剛想過幾天安靜日子,讀點書,想些問題;剛抓起了一件什麼事情,突然聽說:瓦夏嘔吐了,或者瑪莎便血了,或者安德留沙出疹子了,於是萬事全休,簡直不得安生。坐車上哪兒去,去請什麼醫生,又送到哪兒去隔離呢?於是又開始灌腸呀,量體溫呀,喝藥水呀,請醫生呀。這件事還沒有完,另一件事又接踵而至。我們就從來不曾有過正常的、安定的家庭生活。有的只是,正如我剛才告訴您的,經常從想像的和真實的危險中被拯救出來。要知道,現在在大多數家庭里情形就是如此。而在我家則是特別嚴重。妻子是一個舐犢情深的人,而且人家說什麼她都相信。
「因此,有了孩子以後,不僅沒有使我們的生活得到改善,反而把它的氣氛毒化了。此外,孩子還成了我們發生紛爭的新藉口。自從有了孩子以後,隨著他們越長越大,正是孩子們越來越經常地成為我們爭吵不休的資料和對象。孩子不僅是我們爭吵的對象,也是我們爭鬥的武器;我們似乎都在利用孩子來彼此進行爭鬥。我們每人都有一個自己喜歡利用的孩子作為爭鬥的武器。我多半利用大兒子瓦夏與她大打出手,而她則利用麗莎與我爭吵不休。此外,孩子們漸漸長大以後,他們的性格也定型了,他們就成了我們各自拉到自己這邊來的同盟軍。這些可憐的孩子曾為此受到極大的痛苦,但是我們在戰火頻仍中根本無心去考慮他們。女孩是我的同盟軍,而那個大男孩卻像他的母親,是她的寵兒,因此經常被我憎恨。」
十七
「您瞧,我們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我們的關係越來越敵對,最後竟發展到不是分歧產生敵對,而是敵對產生分歧了:不管她說什麼,她還沒有開口,我就不同意,她對我也一樣。
「在婚後的第四年,雙方似乎都已自行認定,我們是不可能彼此了解的了,彼此也不可能取得一致。於是我們也就不再企圖彼此說到一塊兒去了。對於一些最簡單的事情,特別是對於孩子們,我們經常各執己見。我現在想起來,當時我根本就沒有把我堅持的那些意見看得很重,以至於不能放棄;但是因為她的意見與我的相反,如果我讓步,那不就意味著對她讓步嗎?這正是我辦不到的。她大概也認為她在我面前從來都是完全正確的,而我在自己心目中,在她面前也一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常常相對無言,或者說一些,我相信,連動物彼此之間也會進行的談話:『幾點啦?該睡覺了。今天午飯吃什麼?坐車上哪兒去呢?報紙上有什麼新聞?去請醫生吧。瑪莎嗓子疼。』只要稍許超出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談話範圍,就會大動肝火。為了咖啡、桌布、馬車、打文特時出的一張牌,就會爆發衝突和惡語傷人,而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無論對哪一方都不可能有任何重要性。起碼在我身上經常沸騰著對她的可怕的憎恨!有時候,我看著她怎樣斟茶、晃腿,或者把湯匙舉到嘴邊,吧嗒著嘴唇喝湯,就覺得不順眼,對她深惡痛絕,認為這種舉動太難看了。我當時沒有發現,這些互相憎恨的時期在我身上竟是與我們稱之為相親相愛的時期絲毫不差、成等比例地交替出現的。緊接著相親相愛的時期就是互相憎恨的時期;相親相愛的時期越恩愛,互相憎恨的時期就越長久;相親相愛的表現越弱,互相憎恨的時期就越短。那時候我們不懂,這種相親相愛和互相憎恨不過是同一種動物感情的兩個極端罷了。如果我們當時明白自己的狀況,這樣生活一定是很可怕的。但是我們既不明白,也看不到。如果一個人生活得不對頭,他可以裝糊塗,對自己的處境的災難性視而不見,——這對於那個人來說既是一條生路,也是一種懲罰。我們就是這樣做的。她極力想借緊張的、永遠忙碌的家務來忘掉自己:布置房間呀,趕製自己的和孩子們的衣服呀,關心孩子們的學業和健康呀,等等。我也有自己的自我陶醉的辦法——沉湎於公務、打獵和打牌。我們兩人經常很忙。我們都感覺到,我們越忙對對方就越沒有好氣。『你倒好,擠眉弄眼的,』我對她尋思道,『可你的無理取鬧卻折磨了我一夜,我還要去開會吶。』『你倒好,』她不僅這樣想,而且說了出來,『可是我卻守著孩子一夜都沒合眼。』
「我們就這樣過日子,眼前老是一團迷霧,看不見我們當時所處的狀況。要不是發生了曾經發生過的那件事,我也許會這樣過到老,一直到死還自以為沒有虛度此生,即使不特別好,卻也不算太壞,跟大家一樣;我也許至今都不會明白我當時掙扎於其中的無窮的不幸和可鄙的虛偽。
「我們是拴在一根鎖鏈上的兩個彼此仇視的囚犯,我們互相毒化對方的生活,而又極力對此視而不見。那時我還不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都像我一樣過著這種精神上極端痛苦的生活,而且也不可能是另一種樣子。但是那時候,我對人對己都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說出來也怪,在正確的和甚至於不正確的生活中,有著多麼驚人的巧合啊!正當生活對於父母雙方變得不堪忍受的時候,為了給孩子們的教育創造條件,卻必須搬到城裡去居住。於是就出現了搬到城裡去的需要。」
他說罷便停了下來,發出了一兩聲他常有的那種怪聲。這種聲音現在聽來簡直就像是一種強壓下去的號啕大哭。我們進站了。
「幾點了?」他問。
我看了看錶,已是午夜兩點。
「您不累嗎?」他問。
「不,倒是您累了吧。」
「我憋得慌。對不起,我出去走走,喝點水。」
於是他便跌跌撞撞地穿過車廂。我獨自坐著,反覆琢磨著他對我說的一切,因為想出了神,沒有發現他已經從另一頭回來了。
十八
「是的,我老愛扯到題外去,」他又開始說道,「我思前想後,想了很多,現在我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不同了,這一切我都想說一說。於是我們就在城裡住了下來。不幸的人還是住在城裡好些。在城裡,一個人可以活到一百歲而沒有發現他早就死了,爛掉了。簡直沒有時間去考慮自己的事情,老是很忙。事務呀,社交活動呀,健康呀,藝術呀,孩子們的健康呀,他們的教育呀,等等。一會兒必須接待某人與某人,去拜訪某人與某人;一會兒又必須去看看這位太太,聽聽這位先生或者這位太太的高論。要知道,在城裡,任何時候都會有一位,甚至一下子就有兩三位決不能失之交臂的社會名流。一會兒必須為自己延醫治療,給這個看病或者給那個看病,一會兒又是教師、家庭補習教師、家庭女教師,而生活卻是一片空虛和無聊。您瞧,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共同生活的痛苦也感覺少了些。此外,在最初一個階段,事情多得不可開交:必須在一個新城市裡安頓下來,布置新居,再就是從城市到鄉下,從鄉下到城市來回奔跑,忙個不停。
「我們過了一個冬天,可是在第二年冬天卻出了下面這樣一件誰都沒有注意到的事,這事看來微不足道,可是它卻導致後來發生的一切。她身體不好,於是那些渾蛋醫生就不讓她生育,並且教給了她方法。我對這事十分反感。我極力反對這樣做,可是她卻以一種輕率的頑固固執己見,我只好屈服;我們過的那種豬狗似的生活的最後的理由——生兒育女——被解除了,於是生活就變得更加令人作嘔了。
「一個農民,一個幹活的人是需要孩子的;雖然養育不易,他還是需要孩子,因此他保持夫婦關係還有道理可言。可是我們這些已經有了孩子的人已經不需要再有孩子了,他們只會使我們多操一分心,多添一筆開銷,多增加一些遺產繼承人,他們不過是累贅。因此保持這種豬狗似的生活,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毫無道理可言。要不就是我們人為地不要孩子,要不就是把孩子看作一種不幸,看作一種疏忽所造成的後果,這就更加醜惡了。這是毫無道理可言的。但是我們在道德上已經如此墮落,我們甚至看不到有為自己辯白的必要。現今有教養人士的大多數都沉湎於這種貪淫好色的生活而絲毫不受到良心的譴責。
「有什麼好譴責的呢,因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已經毫無良心可言,除非是輿論和刑法的『良心』,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但是在這裡兩種良心都沒有被違背:無須對社會感到任何羞愧,大家都這麼幹: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如此,伊萬·扎哈雷奇也是如此。何苦生下一大堆叫花子或者剝奪自己參加社交活動的可能性呢?在刑法面前也無需感到羞愧和害怕。只有那些不成體統的大姑娘們和大兵的老婆們才把孩子扔到池塘里和井裡。這種女人當然應當關進大牢,可是我們這裡一切都做得又及時又乾淨利落。
「我們就這樣又生活了兩年。那些渾蛋醫生的方法顯然開始奏效了,她的身體發胖了,人也變漂亮了,就像夏天最後的『奼紫嫣紅』。她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便精心修飾起來。她身上出現了一種妖冶的美,令人目眩神迷。她年方三十,已不再生育,吃得又好,容易激動,因此別有一番媚態。她的模樣使人心蕩神馳。每當她從男人中間走過,她就把他們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她就像一匹久不拉車、膘肥體壯、上了套的牝馬,但是它的籠頭被卸除了。哪有什麼籠頭呀,就像我們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沒有任何籠頭一樣。我感覺到了這一點,我感到害怕。」
十九
驀地,他站了起來,坐到緊挨著窗口的位子上。
「對不起。」他兩眼凝視著窗外說道,就這樣默默地坐了兩三分鐘。接著,他長嘆了一聲,又坐到我的對面。他的臉完全變了樣,目光悽惻,一種奇怪的、近似微笑的神情弄皺了他的嘴唇。「我有點累了,但是我要講下去。時間還很多,還沒天亮。是的,」他點起了一支煙,又開始說道,「自從她停止生育以後,她的體態變得豐滿了,她的心病——關於孩子的無休止的痛苦——也開始逐漸好轉;不僅逐漸好轉,她仿佛從酒醉中清醒過來,如夢初醒似的看到了那充滿歡樂的大千世界。她一度把這個大千世界忘了。但是她過去在這個人世間不會生活,她也根本不了解它。『可別蹉跎光陰!流光易逝,時不再來!』在我的想像中她就是這麼想的,或者不如說,她是這麼感覺的,除此以外,她也不可能有別的想法和別的感覺,因為她受的教育是: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值得關注——那就是愛情。她出嫁了,嘗到了一點這種愛情的味道,但是這種愛情不僅遠不是人家交口稱譽和她所盼望的,而且還充滿了失望和痛苦,接著又立刻來了一種意外的磨難——孩子!這種磨難把她弄得精疲力盡。虧了那些好心的醫生,她才懂得一個人也可以不懷孩子。她大喜過望,嘗試了一下那個辦法,於是她的感情復活了,為了她所知道的唯一的東西——為了愛情,她又生氣勃勃了。但是跟丈夫的愛情已面目全非,因為丈夫已經被嫉妒和形形色色的怨恨弄得面目可憎,叫人煩死了。她開始憧憬著另一種純潔而新鮮的愛,至少我認為她是這麼想的。於是她就開始左右顧盼,仿佛在等待什麼似的。這種情形我是看到的,不能不深感憂慮。常常發生這樣的事:她大膽地說(她和我說話一向通過別人,即看上去是和別人說話,而話卻是說給我聽的),根本不顧她在一小時以前還說了完全相反的話,半開玩笑半正經地說,母愛不過是一場騙局,當一個人還年輕,還可以享受生活的時候,把自己的一生貢獻給孩子們真是太不值得了。那時候,她照看孩子們少了,也不像從前那樣拚命了,可是她卻越來越多地注意起自己和自己的外表來了(雖然她對此極力掩飾),關心自己的愛好,甚至本身的提高。她又興致勃勃地練起了她從前完全荒廢了的鋼琴。於是一切便由此開始了。」
他又把疲憊的目光轉向窗外,但看來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立刻接下去說道:
「於是這個人就出現了。」他囁嚅道,用鼻子發出一兩聲他慣常發出的那種特別的聲音。
我看到,每次提起這個人的名字,回想到他,談到他,都使他十分痛苦。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仿佛衝破了攔阻他的障礙,又毅然決然地繼續說道:
「在我的眼裡,照我的評價,他是一個非常壞的人。倒不是因為他在我的生活中起了多麼壞的作用,而是因為他的確很壞。話又說回來,他的壞只是一個證明,證明她多麼不能自持。沒有他也就會有別的人來證明,事情早晚會發生。」他又不做聲了。「是的,這是一個音樂家,一個小提琴手;他並不是一個職業音樂家,而是一個半職業半業餘的以客串為業的人。
「他父親是地主,是家父的近鄰。他父親敗落下來以後,孩子們(三個男孩)都得到了安置,只有這個最小的被送到巴黎,交給他的教母撫養。他在那裡被送進了音樂學院,因為他有音樂才能,畢業後成了一名小提琴手,常常在音樂會上演奏。他為人……」顯然,他想說一些關於他的壞話,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接著便匆匆說道,「嗯,至於他過去是怎麼生活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那一年他回到了俄國,並且來看望了我。
「他有一雙水汪汪的杏仁般的眼睛,帶笑的紅嘴唇,兩撇抹了髮蠟的小鬍子,最新、最時髦的髮式,一張俗氣而又漂亮的臉,以及一些女人們稱之為此人『並不難看』的東西。他的體格單薄,雖然並不醜,可是他的臀部卻特別發達,像女人,或者像果天托特人[19]。據說果天托特人的臀部也很發達,也都有音樂天賦。他見人喜歡故作親熱,但他又很敏感,一遇到人家稍有牴觸,就立刻適可而止,藉以維持他那外表的尊嚴。他腳穿一雙帶有鈕扣的皮鞋,頸系一件顏色鮮艷的領帶,穿戴著一些外國人在巴黎經常買的東西——這一切都帶有一種別致的巴黎氣派。這些東西由於自己的別致和新穎,對女人一向都有吸引力。在他的言談舉止中有一種做作的、表面的談笑風生。您知道,他還有一種用暗喻、說半句話的習慣,仿佛說:『這一切您都是知道的,也是記得的,不盡之意,請您自己補充。』
「於是他和他的音樂就成了一切的禍根。要知道,在法庭上此案卻被說成是一切皆由嫉妒而起。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也就是說,不是『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而是似是而非。法庭上是這麼裁定的:因為妻子有了外遇,我為了捍衛自己被玷污的名譽(要知道,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才殺人的。因此我被無罪開釋。我在法庭上極力想把此案的意義說清楚,可是他們卻把這理解成為我想為妻子的貞操恢復名譽。
「她和那個音樂家的關係,不管它究竟如何,對於我毫無意義,對於她也一樣。對於我有意義的乃是我剛才告訴您的,也就是我的豬狗似的生活。一切皆由於我們兩人之間存在著那個可怕的深淵(這事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們之間的相互仇恨已經緊張到了可怕的程度,一遇口實就足以產生險象。我們之間的爭吵在最後那個階段正在變成一種可怕的東西,它與那同樣強烈的獸慾交替出現,那就顯得更加駭人聽聞了。
「如果出現的不是他,就會出現別的人。如果不是以嫉妒作藉口,就會有別的東西作藉口。我堅持認為,一切像我那樣生活的丈夫,肯定不是縱慾無度,就是分居,要不就乾脆自殺,或者像我所做的那樣殺死自己的妻子。如果有誰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那就是極其罕見的例外。要知道,我在結束這種狀況以前,曾有好幾次差點自殺,她也曾數度服毒。」
二十
「是啊,在那以前不久,情況就是這樣。
「我們仿佛處在一種休戰狀態,並且沒有任何原因要來破壞它。突然,在一次閒談中,我談到有這麼一條狗在展覽會上獲得了獎牌。她說:『不是獲得獎牌,而是得到好評。』於是爭論就開始了。我們開始逐一指摘,互相數落:『嗯,這事早就老掉牙了,一向都是這樣:你說……』『不,我沒有說過。』『那麼,是我瞎說嘍!……』我感到那種可怕的爭吵眼看就要爆發,此時我恨不得自殺或者把她殺死。我明知道爭吵立刻就會爆發,但我對此也畏之如火,因此我就想忍下這口氣算了,可是怒火卻攫住我的全身。她也處在同樣的情況下,也許還更糟。她故意歪曲我的每一句話,給它加上原來沒有的意義。她的每一句話都浸透了毒汁;只要她知道我哪兒最疼,她就專找這種地方來刺我。話越說越多。我大喝一聲:『住嘴!』或者諸如此類的話。她猛一下衝出房間,向育兒室跑去。我拚命想要攔住她,以便把話說完,並且把道理說透,我抓住了她的胳臂。她就假裝我把她抓疼了,大叫:『孩子們,你們的爸爸打我啦!』我喝道:『不許胡說!』『你們看,這已經不是頭一回啦!』她使勁嚷嚷,或者說一些諸如此類的話。孩子們撲到她的身邊去,她就安慰他們。我說:『你別裝相了!』她就回嘴:『對你來說,什麼都是裝相;哪怕你殺了人,你也會說,他在裝相。現在我算把你看透了。你就想下這個毒手!』『哼,你死了倒好!』我嚷道。我記得,這些可怕的話把我嚇了一跳。我怎麼也沒有料到,我會說出這麼可怕的、粗暴的話來,這些話居然能從我的嘴裡說出來,這使我感到吃驚。我一面嚷嚷著這些可怕的話,一面向書房跑去,接著便坐下抽菸。我聽見她走進了前廳,準備出去。我問她上哪兒。她不理我。『哼,讓她見鬼去吧。』我對自己說,我回到書房,又躺下來抽菸。我腦子裡生出了成千上萬個計劃:怎麼報復她,怎麼甩掉她,怎麼挽救這一切,又怎麼才能做得像沒事人似的。我想著這一切,一面不斷地抽菸,抽菸,抽菸。我想乾脆離開她跑掉,躲起來,跑到美國去。想到後來,我甚至幻想把她甩了,這該多好啊,再去跟另一個漂亮的、完全不相干的女人相好。怎麼甩法呢?除非她死了或者乾脆同她離婚,於是我就開始設想,怎麼才能做到這點。我看到自己的腦子亂了,想的都不是應該想的東西,為了不使自己看到我想的東西不是我所該想的,我就拚命抽菸。
「可是家裡的生活還在照常進行。家庭女教師來問:『ma-dame[20]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僕人也來問要不要上茶。我走進餐室;孩子們,特別是已經懂事的大女孩麗莎,都用詢問的、仇視的目光瞧著我。我們默默地喝著茶。她一直沒有回來。一晚上都過去了,她還是沒有回來,兩種感情在我心裡此起彼伏:一種是恨她,恨她老不回來,使我和所有的孩子們都很痛苦,其結局無非是她回來了也就完事了,另一種是害怕她不回來,去尋死覓活。我本想去找她。但是到哪兒去找她呢?到她姐姐那兒嗎?但是登門去詢問未免太愚蠢了。那就由她去吧;如果她想折磨人,那就讓她自己折磨自己好了。要不然,這倒稱了她的心。下次會鬧得更凶。如果她不在她姐姐那兒,正在自尋短見或者已經自尋短見了,那又怎麼辦呢?……十一點,十二點,一點。我沒有進臥室去,一個人躺在房間裡等她太蠢了,可是在這裡我也躺不住。我想找點事做,寫幾封信,看點書,但是我做什麼事都沒有心思。我獨自坐在書房裡,痛苦,惱怒,同時留神諦聽外面的動靜。三點,四點,她還是沒有回來。快天亮的時候,我睡著了。醒來一看,她仍舊沒有回來。
「家裡的一切仍照常進行,但是大家都莫名其妙,大家都用疑問和責備的目光看著我,他們推測,這一切都是由我引起的。可是我還在進行著同樣的內心鬥爭——一面恨她用這種辦法折磨我,一面卻又替她擔心。
「十一點左右,她姐姐來了,是來替她當說客的。於是便開始了老一套的談話:『她的心情非常不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說到底,什麼事也沒有。』於是我就說到她的性格真叫人受不了,我說,我根本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話又說回來,總不能老這樣下去呀。』她姐姐說。
「『那就看她了,與我無關,』我說,『反正我決不走第一步。要離婚就離婚。』
「大姨子走了,一無所獲。我跟她談話的時候曾氣勢洶洶地說,我決不走第一步,可是她一走,我出去看見孩子們那種可憐巴巴和驚慌失措的樣子,我已經準備邁出第一步了。這時候我已經樂於這樣做了,但是又不知道從何做起。我又走來走去,不斷抽菸,吃飯的時候還喝了點伏特加和葡萄酒,終於達到了我無意中想要達到的境界:我已經看不到自己處境的愚蠢和卑劣了。
「三點左右,她回來了。她遇到我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說。我還以為她屈服了,我就說我的火氣是被她的橫加指責惹出來的。可是她卻板起面孔,十分痛苦地說,她不是來講和的,而是來接孩子的,因為我們已經沒法生活在一起了。我便說錯不在我,是她逼得我發火的。她板起面孔,鄭重其事地望著我,然後說道:
「『別廢話,你會後悔的。』
「我說我最討厭裝腔作勢。於是她嚷嚷了一句什麼話,這話我沒聽清,她就跑進了自己的房間。她進去後,只聽見鑰匙響了一下,她把自己鎖在裡面了。我推了推門,她不理我,於是我就怒氣沖沖地走開了。半小時後,麗莎滿臉淚痕跑了進來。
「『怎麼?出了什麼事嗎?』
「『聽不見媽媽的聲音了。』
「我們跑去。我使勁拉門。門閂沒有插好,兩扇門打開了。我走近床前。她穿著裙子和高靿皮鞋,姿勢怪彆扭地躺在床上,已經失去了知覺。床前的小桌上有一隻放鴉片的空瓶子。我們把她救醒了。接著是眼淚汪汪,最後便和解了。也說不上是和解,雙方依舊懷恨在心,互相敵對,再加上這次爭吵引起的痛苦,每人都把這次痛苦全部歸咎於對方。但是這一切總得設法收場呀,於是生活又照老樣子過下去了。就這樣吵來吵去,越吵越凶,接連不斷,有時一周一次,有時一月一次,有時每天都吵。周而復始,沒完沒了。有一次,我甚至已經領了出國護照(爭吵持續了兩天),但緊接著又是假惺惺的解釋,假惺惺的和解,於是我又留了下來。」
二十一
「這個人出現的時候,我們就處在這樣的關係中。此人一到莫斯科(他姓特魯哈切夫斯基),就來拜訪我。這事發生在上午。我接待了他。過去我們曾一度『你我』相稱。他企圖用一種含糊其辭的介於『你』和『您』之間的口吻,堅持與我『你我』相稱,可是我卻直截了當地定下了調子,互相稱『您』,他也就立刻依從了。我第一眼看見他就很不喜歡他。但是說來也怪,冥冥之中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在指使我沒有把他拒之門外,沒有請他滾蛋,而是相反,請他登堂入室。要是我跟他冷冷地寒暄幾句,也不介紹他跟妻子認識,便跟他告別,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了。但是偏不這樣,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我談起了他的演奏。我說,人家告訴我,他已經不拉小提琴了。他說,恰好相反,他現在拉得比從前更多。他又想起我從前也愛玩玩樂器。我說,我現在已經不玩了,倒是我妻子鋼琴彈得很好。
「說來也怪!在我與他相見的第一天和第一小時,我與他之間的關係就好像只有在那事發生過以後應該有的那種樣子。我與他的關係似乎有點緊張:我注意他或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措詞,並認為這些話十分重要。
「我把他介紹給我的妻子。於是我們就立刻談起了音樂,他表示願意陪她練琴。這一陣,妻子一直嫻雅動人,富於誘惑力,漂亮得令人目眩神迷。看來,她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他了。此外,她也很高興,因為她很希望有人用小提琴給她伴奏,為此她還從劇院裡特意雇來一位小提琴師,——這下,有小提琴伴奏,彈起琴來就更有意思了。她的臉上也表現出了這種喜悅。但是她一看到我的臉色,就立刻懂得了我的心情,於是便改變了臉上的表情,接著就開始了那種互相欺騙的遊戲。我愉快地笑著,裝作我感到很高興似的。他就像一切色鬼望著漂亮女人那樣望著我的妻子,裝作他感到興趣的只是我們所談的話題,其實,他對此已經毫無興趣。她也極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她所熟悉的我那醋勁大發的假惺惺的微笑以及他那色迷迷的眼神,顯然使她興趣倍增。我看到,從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起,她的眼神就煥發出一種特別的光彩,而且,大概是由於我的醋意吧,我看到,他倆之間好像立刻通了電似的,因而喚起了相同的神色、眼神和微笑。她臉紅,他也臉紅;她微笑,他也微笑。我們談了一陣音樂、巴黎和各種各樣的瑣事。他站起身來告辭,笑容可掬地站著,拿著禮帽,把禮帽放在他那微微抖動著的大腿上,一會兒瞧著她,一會兒瞧著我,仿佛在等待著我們下一步究竟怎麼辦似的。我所以對這一刻牢記不忘,就是因為在這一刻我完全可以決定不再邀請他,那就什麼事情也沒有了。但是我望了他們兩人一眼。『你別以為我會對你吃醋。』我在心中對她說。『你也別以為我會怕你。』我在心中又對他說,接著我便邀請他晚上無論如何把小提琴帶來,陪我的妻子一起彈琴。她吃驚地瞧了我一眼,頓時滿臉緋紅,於是便好像害怕似的開始拒絕,說什麼她的琴彈得還不夠好。她的這個拒絕使我更加惱怒,因此我就更加堅持非請他來不可。我還記得我望著他走出去時的那種奇怪的感情:他像小鳥似的邁著跳躍式的步伐從我們家走出去,我望著他的後腦勺,望著他那梳成分頭的黑頭髮襯托著他的白脖子。我不能不向自己承認,這個人的到來使我感到痛苦。『這取決於我,』我想,『就這麼辦:從此永遠不再見他。』但是,果真這麼辦的話,那不等於承認我怕他了嗎?不,我才不怕他呢!這樣做太丟人了,我對自己說。我明知道妻子聽得見我說話,於是我就在前廳里非堅持讓他今晚帶著小提琴來不可。他答應了我的請求,便告辭了。
「晚上,他果然帶著小提琴來了,於是他們就在一起彈奏。但是到底彈奏什麼卻很久沒有商量妥,因為他們需要的樂譜偏偏沒有,而有的那些樂譜呢,我的妻子沒做準備又彈不好。我非常喜歡音樂,很贊同他們在一起彈奏,我給他又是支樂譜架,又是翻樂譜。他倆彈奏了一些曲子,幾支無詞歌和一首莫扎特的小奏鳴曲。他的琴拉得好極了,他有一種高超的、通常稱之為情調的東西,此外,他還有一種細膩、高雅的審美力,這與他的人品完全不相稱。
「不用說,他比我的妻子高明得多,他幫助她,同時又彬彬有禮地誇獎她的演技。他的舉止很得體。妻子也好像只對音樂感興趣,表現得十分隨便和自然。我雖然也裝作對音樂感興趣的樣子,但整個晚上都不斷地為嫉妒所折磨。
「自從他的眼神與妻子相遇的第一分鐘起,我就看到他們兩人都是禽獸,儘管他們倆都是有地位的人,又礙於上流社會的體面。他們似乎在一問一答:『可以嗎?』『哦,當然,完全可以。』我看到,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我的妻子,一位莫斯科的太太,竟會如此嫵媚動人,他對此感到喜出望外。因為他毫不懷疑她是同意的。全部問題在於這個討厭的丈夫不要從中作梗就成。倘若我是一個正人君子,我也許會不懂得個中的奧妙,但是我也像大多數男人一樣,在沒有結婚之前,我也是這樣來揣度女人的,因此我對於他心中在想什麼洞若觀火。我特別感到痛苦的是,我確鑿無疑地看到,她對我除了經常的惡語相對以外,毫無其他感情可言,只是間或摻雜著習慣性的放縱肉慾而已。可是這個人卻憑著他外表的優雅和新穎,而主要是憑著他那無疑是卓越的音樂才能,憑著由於共同演奏而產生的接近,憑著音樂,特別是小提琴對於敏感的天性所發生的影響,不僅肯定會贏得她的歡心,而且還無疑會毫不猶豫地征服她,擊潰她,隨意擺布她,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上,要她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不能不看到這一點,因此我覺得非常痛苦。但是儘管如此,或者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有一種力量卻迫使我違心地不僅對他特別彬彬有禮,而且還跟他很親熱。我這樣做,無非是為了表示我不怕他。這是做給妻子看的呢,還是做給他看的?要麼就是為了自欺欺人,做給我自己看的,——這我不知道,反正自從我與他首次交往,我就無法對他態度隨便。為了不致起意立刻殺死他,我就得對他表示親熱。晚餐時我請他喝昂貴的葡萄酒,對他的演奏表示讚賞,笑容可掬地同他說話,並且請他下星期來吃午飯,再同我妻子一起演奏。我說,我將邀請我的朋友,一些音樂愛好者,來聽他拉琴。我們就這樣結束了這次會面。」
波茲內舍夫十分激動,變換了一下他坐的姿勢,並且發出一種他慣常發出的那種特別的聲音。
「說來也怪,此人的到來對我起了多大的影響啊,」他又開始說道,分明做了很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保持平靜,「這事以後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我在參觀了一個展覽會以後回家,我走進前廳,驀地感到有一件沉重的東西像一塊石頭似的壓在我的心上,我搞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可能是當我穿過前廳的時候,我發現了什麼足以聯想起他的東西。直到我走進書房,我才弄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了不致弄錯,我又回到了前廳。是的,我沒有弄錯,這是他的外套。您知道,這是一件時髦的外套。(儘管我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我卻會以不平常的注意力發現與他有關的一切。)我一問,他果然在這裡。我沒有穿過客廳,而是穿過學習室向大廳走去。我的女兒麗莎正在讀書,保姆和最小的女孩坐在桌旁正在轉一個什麼蓋子。大廳的門關著,我聽見從裡面傳出了不快不慢的arpeggio[21],以及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我側耳傾聽,但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顯然,這些鋼琴聲是故意用來掩蓋他們的說話聲的,也許還有接吻聲。我的上帝!我心中什麼滋味沒有啊!現在,我一想到當時隱藏在我心中的那股獸性,就不寒而慄。我的心頓時緊縮起來,停止了跳動,然後又像打鼓似的怦怦亂跳起來。在任何惱怒中,一向有一種主要的感情,這就是自嘆命苦。『居然當著孩子們的面,當著保姆的面!』我想。也許,我的臉色很可怕,因為連麗莎都用奇怪的眼光望著我。『我該怎麼辦呢?』我問自己,『進去嗎?我不能進去,天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但我也不能一走了事。保姆用這樣的眼光望著我,仿佛她了解我的處境似的。『可是又不能不進去。』我對自己說,接著便迅速打開了門。他坐在鋼琴旁,正用他那向上屈曲的大而白皙的手指彈奏著arpeggio。她站在鋼琴一邊的犄角上,俯身看著那本打開的樂譜。她第一個看到我或者聽見我走進來的聲音,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她是大吃一驚而又裝作並不感到吃驚呢,還是她的確並不驚慌,反正她並沒有嚇一大跳,也沒有動彈,只是臉紅了,而且這也是以後的事。
「『你來了我真高興,我們正決不定星期天演奏什麼呢。』她說,那聲調是我們倆單獨在一起她跟我說話時從來沒有用過的。這事,以及她把自己與他稱做『我們』,使我十分惱怒。我一言不發向他問了好。
「他握了握我的手,接著便立刻笑吟吟地(我覺得這種笑簡直是嘲笑)向我解釋,他帶了一些樂譜來,是準備星期天演奏用的,可是到底演奏什麼,他倆的意見不一致:演奏難度較大的古典作品,即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呢,還是演奏一些小樂曲?一切是如此自然和簡單,簡直無可挑剔,然而我還是堅信,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們商量好了來騙我的。
「對於那些愛吃醋的人(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大家都是醋罈子)來說,最最令人痛苦的關係之一莫過於某種上流社會的規矩,即允許男人與女人之間最大限度的危險的接近。如果在舞會上對兩性的接近橫加干涉,或者不許醫生去接近自己的女病人,不許那些從事藝術、繪畫,尤其是音樂的人互相接近,這定將貽笑大方。人們在雙雙對對地從事最高尚的藝術——音樂,這就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接近,這種接近是無可非議的,只有那種不像話的、醋勁大發的丈夫才會從中看到什麼不足為訓的東西。其實,大家都知道,我們上流社會中的大部分通姦案都是通過這樣一些活動,尤其是通過音樂發生的。我臉上的表情很尷尬,我很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我的尷尬分明也影響了他們,使他們也尷尬起來。我就像一隻翻倒的瓶子,因為水裝得太滿了,反而倒不出來。我真想臭罵他一通,把他趕出去,但是我感到,我仍舊必須對他客客氣氣,以禮相待。於是我也就這麼辦了。我假裝不管演奏什麼我都贊成;我當時有一種奇怪的感情:對於他的在場我越是感到痛苦,這種感情就越是迫使我更加親切地對待他;正是出於這種奇怪的感情,我對他說,我完全相信他的審美力,並且勸她也應相信他才好。他又待了一段必要的時間(這段時間足以消除因我驚慌失色地突然走進房間而又一言不發所產生的不愉快的印象),便告辭了,並裝作現在終於決定明天演奏什麼了。可是我完全相信,較之他們所關心的事來,演奏什麼的問題對於他們來說乃是一件完全無所謂的事。
「我十分恭敬地把他送到了前廳(對於一個前來破壞你全家的平靜、毀壞你全家幸福的人,怎能不送呢!)。我特別親切地握著他那白皙而柔軟的手。」
二十二
「那天我一整天都沒有跟她說話,我說不出來。她一走近我,就激起我心裡對她的無比憎恨,恨得連我都替自己感到害怕了。在吃午飯的時候,她當著孩子們的面問我什麼時候動身。下星期我要到縣城去開會[22]。我告訴了她何時動身。她問我路上還需要不需要什麼東西。我一言不發,默默地吃完了飯,又默默地走進了書房。最近她從來不到我的房間裡來,尤其是在午後。我正躺在書房裡生悶氣。驀地,我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我腦子裡猝然生出一個可怕的、醜惡的想法:她就像烏利亞的妻子[23]那樣,為了掩蓋她已經犯下的罪,特意在這個她從來不來的時候到我這裡來。『難道她是到我這裡來的嗎?』我聽著她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想道。如果她是來找我的,那就說明我想得對。於是我心裡升起了對她的說不出的憎恨。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她莫非是打這兒路過到大廳去?不,門呀的一聲打開了,門口出現了她那漂亮修長的身影,她的臉上和眼睛裡有一種膽怯和討好的神態,她想掩飾這種表情,但是我還是看見了,並且知道她所以如此的原因。我長時間地屏住呼吸,差點憋死,我一面繼續望著她,一面抓起了煙盒,點上了一支煙。
「『這是怎麼回事,人家到你這兒來坐一會兒,你倒抽起煙來了。』她說著便挨近我坐到長沙發上,靠在我身上。
「我挪開身子,免得碰著她。
「『我看得出來,我要在星期天演奏,你是不滿意的。』她說。
「『我絲毫沒有不滿意。』我說。
「『難道我看不出來嗎?』
「『嗯,你既然看出來,那我就恭喜你了。除了你的所作所為像個娼妓以外,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如果你想要跟馬車夫似的罵街,我就走。』
「『你走吧,不過你要明白,如果你不珍惜家庭的名譽,那我珍惜的也不是你(見你的鬼去吧),我要珍惜家庭的名譽。』
「『什麼,什麼?』
「『滾,看在上帝面上,快滾開!』
「她假裝沒有聽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或者她真的沒有聽懂,反正她生氣了,而且火氣很大。她站起身來,但是並沒有走開,而是站在房間中央。
「『你這人真是豈有此理,』她開口道,『你這種性格就是天使也沒法和你處得來。』像往常一樣,她為了儘可能疼地刺痛我,便提到了我對待我妹妹的行為(這件跟我妹妹有關的事,乃是因為有一次我怒不可遏,對自己的妹妹說了許多無禮的話;她知道這件事使我很痛苦,就專刺我這個痛處)。『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以後,你的所作所為對我也就不足為怪了。』她說。
「『行啊,侮辱我,貶低我,糟蹋我,再把罪責統統加到我頭上。』我對自己說道,我驀地火冒三丈,這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一種對於她的可怕的憤怒。
「我第一次想要在肉體上來表達這種憤怒。我一躍而起,向她逼近。但是在我跳起身來的那一瞬間,我記得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憤怒,我問自己,聽任這種感情發作好嗎?但我立刻又自問自答:這才好哩,這可以嚇唬她一下。這當兒,我本來應該壓制自己的怒火,可是我卻火上加油,怒不可遏。怒火在我心中越燒越旺,我反而覺得高興。
「『滾,要不我就打死你!』我走到她的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叫道。我說這話的時候,故意惡狠狠地提高了嗓門。我的樣子想必很可怕,因為她嚇得甚至走不動了,只是一個勁兒說:
「『瓦夏,你怎麼啦?你到底怎麼啦?』
「『走開!』我更凶地咆哮起來,『只有你才會把我逼瘋,你逼我干出什麼事情來,我可不負責!』
「我聽任自己的怒火發作,我陶醉於怒火之中,我真想做出點非同尋常的事,以示我的憤怒已經到了極點。我非常想打她,把她打死,但是我知道這樣做是不行的,因此,為了出氣,我從桌子上順手抓起一個鎮紙,又一次大叫:『走開!』說罷便把它摔到她身邊的地板上。我瞄得很準,正好落在她的身旁。她只好從房間裡走出去,但是,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於是我就立刻,趁她還看得見(我是故意做給她看的),從桌上拿起各種東西:燭台呀,墨水缸呀,把它們統統摔到地上,繼續大叫大嚷:
「『走開!滾!干出什麼事情來,我可不負責!』
「她走了——我的怒氣也立刻消了。
「過了一小時,保姆來找我,她說我妻子的歇斯底里症又犯了。我走去一看:她又哭又笑,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全身哆嗦。她沒有裝假,倒是真病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安靜了下來,於是在我們稱之為愛情的那種感情的影響下,我們又言歸於好了。
「早晨,當我們言歸於好之後,我向她承認,我因為她跟特魯哈切夫斯基接近而吃她的醋,她聽了這話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反而極其自然地付之一笑。據她說,她甚至覺得奇怪,她怎麼可能看上這樣一個人呢?
「『一個正正經經的女人,除了音樂帶來的快樂以外,對於這種人難道還能有什麼別的感情嗎?如果你願意,我準備從此不再見他。甚至在這個星期天,雖然已經約請了所有的朋友。你乾脆寫封信給他,說我不舒服,不就完了。只有一點叫人噁心,很可能有人會想,特別是他自己會想,他是一個危險人物。我的自尊心是不允許別人這樣想的。』
「要知道,她並沒有撒謊,她是相信她所說的話的;她希望用這些話來激起自己對他的蔑視,用這些話來保護自己不受他的侵犯,但是她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一切都跟她作對,特別是這個該詛咒的音樂。一切就這麼收場了,於是在星期天客人們來了,他們又在一起演奏了。」
二十三
「我這人很愛虛榮,我想,說這話是多餘的。如果在我們的通常生活中,一個人不愛虛榮,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於是,在那個星期天,我就興味盎然地布置晚宴和安排起音樂晚會來了。我親自去選購宴會上的一應物品和邀請客人。
「六點以前,客人到齊了,他也身穿燕尾服、佩戴著俗不可耐的鑽石袖扣來了。他的舉止十分隨便,對一切都匆匆地報以贊同和會心的微笑,您知道嗎,他那種特別的表情似乎在說,您所做和所說的一切,正是他盼望做和盼望說的。他身上的一切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我都看在眼裡,而且那時我感到特別痛快,因為這一切使我放心了,並且也說明,對於我的妻子來說,此人太低下了,正如她所說,她是決不肯自輕自賤到這步田地的。我現在已經不允許自己再吃醋了。第一,我已經飽受嫉妒之苦,應當休息一下;第二,我願意相信妻子的保證,並且信以為真。儘管我不再吃醋了,但是無論在吃飯的時候,還是在晚會的前半部分,當音樂還沒有開始的時候,我見到他和她還是很不自然。我依舊監視著他倆的一舉一動和左右顧盼。
「所謂晚宴也就是一般的晚餐,無聊而且裝腔作勢。音樂開始得相當早。唉,那天晚會的一切細節我記得多麼清楚啊!我記得他怎樣把小提琴取了來,打開琴盒,取下了某太太給他繡的琴蓋,取出了小提琴,開始調弦。我記得妻子怎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看出,在這種表面上的若無其事下,她掩蓋著很大的膽怯——主要是對自己的演技所感到的膽怯,——她裝模作樣地坐到鋼琴旁,於是便開始了由鋼琴彈出的通常的A音,小提琴的撥奏以及定音。然後我記得他們怎樣互相瞥了一眼,接著又回頭看了看紛紛就座的賓客,然後又互相說了一句什麼話,便開始了。她先彈了第一個和音。他的面容變得莊重、嚴峻而又討人喜歡,他傾聽著自己的琴聲,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輕撫著琴弦,與鋼琴聲相應和。接著演奏便開始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接連好幾次發出自己的那種怪聲。他想繼續說下去,但是他發出一聲抽泣,又停了下來。
「他倆演奏的是貝多芬的《克萊采奏鳴曲》。您知道第一樂章的急板嗎?您知道嗎?!」他叫道。「唉!……這支奏鳴曲太可怕了。特別是這一部分。一般說來,音樂是一樣可怕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懂。音樂是什麼?音樂起什麼作用?據說,音樂會使人的心靈高尚,——胡說,這是瞎話!它的確會起作用,起一種可怕的作用,我說的是對我自己,但它起的根本不是使人的心靈變得崇高的作用。它既不能使人的心靈變得崇高,也不能使人的心靈變得卑下,它只能刺激人的心。我怎麼對您說呢?音樂能迫使我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真正處境,它能把我帶進另一種不是我自己的處境之中。在音樂的影響下,我似乎感覺到了我本來感覺不到的東西,懂得了我本來不懂的東西,做到了我本來做不到的事情。對此,我的看法是這樣的:音樂對人的作用就像打哈欠和笑一樣,本來我並不覺得困,但是我看見別人打哈欠,自己也打哈欠;我並不覺得好笑,但是我聽見別人笑,自己也就笑了。
「它,也就是音樂,能一下子把我直接帶進寫音樂的人當時所處的心境之中。我和他心心相印,並同他一起從一種心境轉到另一種心境,但是我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就拿那個創作《克萊采奏鳴曲》的人——貝多芬來說,他為什麼處在這樣的心境中,他肯定知道;這種心境促使他採取某種行動,因此這種心境對於他是有意義的,對於我卻毫無意義。因此,音樂只能刺激我而不能讓我的心情平靜下來。例如,一奏起進行曲,兵士們就會合著進行曲的拍子前進,音樂也就達到了目的;奏起了舞曲,我就翩翩起舞,音樂也達到了目的;再如,唱起了彌撒曲,我就領聖餐,音樂也達到了目的,否則就只有激動,而在這種激動之中應當做些什麼,卻一無所知。正因為這個緣故,音樂有時所起的作用是十分可怕的、嚇人的。在中國,音樂是由國家管轄的。本來就應當這樣嘛。難道可以允許任何人,不管他是誰,單獨對另一個人或者對許多人施行催眠術,然後對他們為所欲為嗎?尤其是當這個施行催眠術的人竟是一個隨便遇到的、沒有道德的人,那就更不能允許了。
「要不然的話,這種可怕的手段就會落到任何人的手裡。例如,就拿這支《克萊采奏鳴曲》第一樂章的急板來說吧。難道可以在客廳里,在這群袒胸露臂的太太們中間演奏這段急板嗎?演奏完了,拍拍巴掌,然後吃吃冰激凌,談一通時下的流言蜚語?這類作品只能在某種重要的、具有重大意義的場合才能演奏,而且只有在要求做出某種與這支樂曲相適應的重大行動的時候才能演奏。演奏完畢就應當去做這支樂曲激勵你去做的事。要不然,在不適當的地點和時間去喚起無處發泄的精力和情感,就可能產生破壞作用。起碼這支樂曲對我起的作用是可怕的;我覺得,仿佛有一種在此以前我所不知道的完全新的感情、新的希望陡然展現在我的面前。原來我過去所想和所過的生活都不對,原來應當像這樣,仿佛有人在我心中說。我那時知道的那個新東西到底是什麼呢?我也弄不清,但是意識到這個新的意境卻令我十分歡喜。還是那樣的一些人,其中包括我的妻子和他,現在看來卻與過去迥然不同了。
「在這段急板之後,他倆又演奏了一支絕妙的、但卻是普通的、毫無新意的andante[24],變奏部分也很俗氣,至於終曲,那簡直差勁極了。接著,他們又應客人之請演奏了恩斯特[25]的悲歌和各種各樣的小樂曲。這一切都很好,但是這一切對我產生的印象還不及第一支曲子對我產生的印象的百分之一。因為這一切都是在第一支曲子所產生的印象的背景上發生的。整個晚上,我的心情都十分輕鬆愉快。我從來沒有看見我的妻子像那天晚上那樣。當她演奏的時候,那神采飛揚的眼神,那嚴峻的、別具深意的表情,當他們演奏完畢以後,那種慵懶無力,那種淡淡的、楚楚可憐的、幸福的微笑。這一切我都看見了,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有任何其他意義,她無非是體會到了那種與我相同的感受罷了,無非是一種新的、從未體驗過的感情仿佛被喚醒了似的,同時展現在她和我的面前罷了。晚會圓滿結束後,大家也就各自回去了。
「特魯哈切夫斯基知道我過兩天就要去開會,因此在告辭的時候說,希望他下次來的時候能再為我重複一次今晚的愉快。從這個建議里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他認為我不在家的時候,他是不應該到我家裡來的,我聽到這話覺得很高興。事情是這樣的,因為我在他離開莫斯科以前是回不來的,所以我跟他不可能再見面。
「我頭一次以一種真正愉快的心情握了握他的手,感謝他給予我的快樂。他也和我的妻子告了別。我覺得他們的告別也是十分自然的和得體的。一切都很好。我們夫妻倆對這次晚會都很滿意。」
二十四
「兩天以後,我在最好、最平靜的心情中辭別了妻子,到縣城去了。在縣城裡,事情永遠多得不可開交,這是一種完全特殊的生活和特殊的小天地。頭兩天我是在官廨里度過的,每天工作十小時。第二天,有人到官廨里來,給我拿來了一封妻子的信,我立刻讀了這封信。她談到孩子,談到叔叔,談到保姆,談到買東西,接著又捎帶地像談一件最平常的事情似的談到特魯哈切夫斯基的來訪,他帶來了他答應帶來的樂譜,他還答應再來拉一次琴,但是她謝絕了。我不記得他答應過要帶樂譜來,我覺得當時他告辭的時候表示過暫時不再來了,因此這件事使我很不痛快。但我是如此之忙,簡直沒有工夫去想這件事,直到晚上,我回到寓所以後,才把這封信重讀了一遍。除了特魯哈切夫斯基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又來過一趟以外,我覺得這封信的整個調子也都是牽強的。於是嫉妒這頭瘋狂的野獸又在它的巢穴里咆哮起來,而且想要竄出去,但是我害怕這頭野獸,就趕緊把它鎖了起來。『這種嫉妒是多麼卑劣的感情啊!』我對自己說,『還能有什麼比她寫的更自然的呢?』
「於是我躺到床上,開始想明天要辦的事。到這兒來開會,換了一個新地方,我通常很久都睡不著,可是這次我很快就睡著了。您知道,也常有這種情形,你會像觸電似的猝然驚醒。我就是這樣醒過來的,而且一醒過來就想到了她,想到我對她的肉慾的愛,同時又想到特魯哈切夫斯基,想到她與他之間的一切都已經完了。恐懼和憎恨攫住了我的心。但是我又開始自譬自解。『真是荒唐,』我對自己說,『毫無根據,什麼事也沒有,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我居然能設想出這種可怕的事來,這豈非貶低了她,也貶低了我自己嗎?一個類似以賣藝為生的拉小提琴的,一個出名的窩囊廢,突然之間,一位可敬的女人,一位受人尊敬的一家之母,我的妻子,卻會……多麼荒謬絕倫啊!』我一方面這樣想。『這又怎麼不可能呢?』另一方面我又這樣想。那件最簡單明了的事又怎麼不可能發生呢?——我就是為了這事才同她結的婚,我也是為了這事與她共同生活的,我需要在她身上得到的唯一的東西就是這個,因此其他的人以及這位音樂家想要從她身上得到的也必定是這種東西。他是一個未婚的男子,身體又好(我記得他在吃肉排的時候怎樣嚼脆骨,以及他怎樣用他那鮮紅的嘴唇貪婪地噙住酒杯),餵得肥頭大耳、油光鋥亮,他不僅放蕩不羈,而且看來還是以『及時行樂』作為生活信條的。而且他們之間還有音樂上的聯繫,一種最細緻入微的淫慾的交流。什麼東西能阻止他,使他不敢造次呢?什麼也沒有。相反,一切都在向他招手。而她呢?她又是什麼人呢?她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一個謎。我不了解她。我只知道她是一個動物。而動物是任何東西也不能,也絕對阻擋不了的。
「直到現在我才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倆的面容,他倆在奏完《克萊采奏鳴曲》後又奏了一支熱情奔放的小樂曲,我不記得這是誰的作品,一支肉感到了淫猥下流地步的短曲。『我怎麼能外出呢?』我對自己說,一面回想著他們的面容,『他們兩人之間的一切都是在那天晚上發生的,這難道還不清楚嗎?那天晚上,他們兩人之間已經沒有了任何障礙,但是他倆,尤其是她,在他倆發生了那件事以後,卻感到了某種羞澀,這難道還看不出來嗎?』我記得,當我走到鋼琴前面去的時候,她怎樣在擦著汗,臉上泛起兩朵紅霞,露出淡淡的、楚楚可憐的、幸福的微笑。他們倆當時已經避免四目對視了,直到吃晚飯的時候,他給她倒了一杯水,他們才互相看了一眼,莞爾一笑。我現在毛骨悚然地想起這個被我無意中看見的他倆之間的匆匆一瞥以及那依稀可辨的微笑。『是的,一切都完了。』一個聲音對我說,可是另一個聲音又立刻說了完全相反的話。『你大概糊塗了,這是不可能的。』這另一個聲音對我說道。我在黑暗中躺著,感到不寒而慄,我劃著了火柴,不知怎的,我覺得待在這個糊著黃壁紙的小房間裡很可怕。我點著了一支煙,像平素一樣,每當我在不能解決的矛盾中繞圈子時,我就抽菸,於是我就一支接一支地抽菸,以便麻醉自己的神經,不去正視這些矛盾。
「我整夜沒有睡著,到五點鐘我才毅然決定,再不能在這種緊張狀態下待下去了,必須立刻動身,於是我就起床叫醒了侍候我的衛兵,吩咐他立刻套馬。我寫了一張便箋,派人送到會上,說我有急事必須立刻回莫斯科,並懇請一位委員代替我的職務。早上八點,我便坐上四輪馬車匆匆登程。」
二十五
列車員走了進來,他發現我們的蠟燭已經點完,便把蠟燭吹滅了,也沒有換上一支新的。窗外已是拂曉。當列車員還待在我們這節車廂里的時候,波茲內舍夫一直長吁短嘆,一言不發。可是列車員一出去,他就繼續講起來,在半明半暗的車廂里只聽到列車前進時車窗的震動聲和那個夥計的均勻的鼾聲。在晨曦朦朧中,我全然看不清他的人,只聽得見他那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痛苦的說話聲。
「路上得坐馬車走三十五俄里,再坐火車走八個小時。坐著馬車一路馳去,真是賞心悅目。秋風蕭瑟,陽光明媚。您知道嗎,是在這樣一個時節,馬蹄鐵的棘刺一溜兒印在油光鋥亮的道路上。道路平滑,陽光燦爛,空氣清新。坐著四輪馬車一路馳去,真愜意極了。當天色大亮時,我就出發了,我心頭感到輕鬆了些。望著馬匹、田野和行人,我簡直忘了我要到哪兒去。有時我覺得我不過是乘興出遊罷了,並沒有那件使我非回去不可的事,這類事情一概都沒有。能這樣忘懷一切,我覺得特別愉快。當我想起我是到哪兒去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到時候再說吧,現在別去想它了。』再加上半路上出了點事,使我在路上耽擱了,這就使我的心思更加分散了:四輪馬車壞了,必須修理。這個損壞具有重大的意義,它使我不能像原來估計的那樣在五點鐘到達莫斯科,而是在午夜十二點鐘,並在十二點多才回到家裡,因為我沒能坐上快車而只能坐普通客車。找大車啦,修理啦,付錢啦,在客店裡喝茶啦,跟店家聊天啦——這一切使我的心思更加分散了。直到暮色四合時才一切準備就緒,我又重新登程,夜裡坐車比白天還好。一彎新月,夜來微寒,道路更好,蹄聲嘚嘚,車夫也和氣,我一路走去,感到心曠神怡,幾乎完全忘記了等待著我的那件事,或者正因為我知道是什麼在等待著我,我才盡情享受,與生活的歡樂永遠告別。但是我的這種平靜狀態,壓制自己感情的能力,隨著乘坐馬車的行程一結束也就結束了。我一走進火車車廂,就開始了完全另一種狀態。坐在火車車廂里的這八小時旅程,對於我簡直太可怕了,這個我一生一世忘不了。是因為我坐進車廂以後,自以為已經到家了呢,還是因為鐵路對人有一種刺激作用,反正我一坐進車廂以後,已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像了,它開始一刻不停地、栩栩如生地向我描繪著燃起我的嫉妒心的那一幅幅圖畫,而且一幅比一幅下流,統統都是關於我不在家時家裡所發生的事情,以及她怎樣對我不忠實的情景。我注視著這些畫面,我被憤慨、惱怒,以及因為自己被人侮辱而感到一種特別的陶醉煎熬著;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們,我不能不看它們,我抹不掉它們,也不能不一再想像到它們。而且,我越是注視著這些想像出來的圖畫,就越是信以為真。這些圖畫的逼真似乎在證明我想像出來的東西都是實有其事的。有一個魔鬼,好像違背我的意志似的,想起了和幫助我想起了一些最可怕的念頭。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跟特魯哈切夫斯基的哥哥的一次談話,我把這次談話同特魯哈切夫斯基和我的妻子聯繫起來,我帶著一種狂喜的心情想起了這次談話,並用它來把我的心撕碎。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我還是記起了這件事。我記得,有一次,有人問特魯哈切夫斯基的哥哥,他是不是常去逛妓院,他說一個規規矩矩的人既然隨時隨地都能找到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他是不會到那種地方去的,因為在那裡很可能染上髒病,而且又髒又噁心。於是他,他的兄弟,就找到了我的妻子。『不錯,她已經不是一個妙齡少女了,旁邊還缺了一顆牙,也稍許臃腫了些,』我替他想道,『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有什麼就將就享用一下吧。』『是啊,他找她做自己的情婦,還是對她的俯就哩。』我對自己說。『而且她是保險的,沒有髒病。』『不,這是不可能的!我在瞎想什麼呀!』我恐懼地對自己說。『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有的。甚至沒有任何根據去假定這樣的事情會發生。難道她不是對我說過,連想到我可能吃他的醋都是對她的侮辱嗎?是的,但是她在撒謊,一直都在撒謊!』我叫道——於是一切又從頭開始……在我們這節車廂里只有兩個旅客——一對老年夫妻,他們倆都不愛說話,而且還在一個站上下了車,於是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宛如一頭關在籠中的野獸,一會兒跳起來走到窗口,一會兒又開始踉踉蹌蹌地走來走去,極力催促火車快走;但是這列火車就像我們這節車廂一樣,還是連同它的全部座位和所有的玻璃窗在顫巍巍地前進……」
說罷,波茲內舍夫就站起身來,走了幾步,然後又坐下來。
「哦,我真怕,真怕鐵路上的火車,一看見它我就不寒而慄。是的,太可怕了!」他繼續說道,「我對自己說:『想點別的事吧。嗯,比如說,可以想想我喝茶的那家客店的老闆嘛。』於是眨眼之間在我的想像中就浮現出了那位蓄著一把長鬍子的店家和他的孫子,一個和我的瓦夏一般大的男孩。我的瓦夏呀!他一定看到那個音樂家怎樣在吻他的母親了。他那可憐的心又將怎樣想呢?她才不在乎呢!她愛他……於是從前的那些想法又在我的心中升起。不,不……那麼,我就來想關於視察醫院的事吧。是的,想想昨天那個病人怎麼控告醫生的事也行。而那個醫生也蓄著兩撇小鬍子,就跟特魯哈切夫斯基一樣。他多麼無恥……他們倆都欺騙了我,說什麼他要離開莫斯科。於是一切又從頭開始。我所想的一切都與他有關。我痛苦極了。我的主要痛苦在於我被蒙在鼓裡,疑神疑鬼,無所適從,不知道應該愛她呢,還是應該恨她。我的痛苦是如此強烈,我記得,我當時猛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一個我十分中意的想法:不如走到鐵路上乾脆臥軌自殺算了。那樣至少可以不再猶豫和疑神疑鬼了吧。妨礙我這樣做的唯一障礙是我對自己的憐憫,而緊隨著這種憐憫又立刻激起我對她的仇恨。而對於他則抱著一種奇怪的感情:一面是恨!一面是意識到自己的屈辱和他的勝利;但是對她,我只有可怕的恨。『決不能自尋短見而讓她自由自在;應當讓她也多少吃些苦頭,至少也得讓她明白我所受的痛苦。』我對自己說。為了排遣愁思,每到一站我都下車。在一個車站上,我看見在小賣部里有人在喝酒,於是我也立刻進去喝了一杯伏特加。有一個猶太人正好站在我身旁,他也在喝酒。他打開了話匣子,正談得起勁,我為了不致在自己的車廂里一個人待著,就陪他一起走進了他那骯髒的三等車廂,那裡煙霧瀰漫,到處吐滿了瓜子殼兒。我挨著他坐下,他便信口開河講了一些奇聞逸事。我聽著他說話,但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因為我還在繼續想自己的心事。他發現了這一點,就開始要求我注意聽他講;這時,我就站起身來,又回到了自己那節車廂。『應當好好考慮考慮,』我對自己說,『我想的到底對不對,我感到痛苦有沒有根據。』我坐下來,想要心平氣和地考慮一下,但是代替心平氣和的思索的卻是立刻開始了原先那些東西:代替思考的是一幅幅圖畫和一幕幕戲。『過去,有多少次我也這麼痛苦過,』我對自己說(我想起了過去的這類醋海風波),『結果都是無的放矢。這次也是這樣,也許,甚至是肯定的,我將發現她正在安靜地睡覺;她猝然醒來,一看是我,一定很高興,而我根據她的談話和眼神將會感覺到什麼事情也沒有,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哦,這該多好啊!』『但是不,這種情況發生得太多了,現在就不會有這種便宜事了。』一個聲音對我說道,於是一切又從頭開始。是啊,精神上的無比痛苦也就在這裡!為了打消一個年輕人的好色,我大可不必帶他到花柳病院去,只消讓他鑽進我的內心去看看就行了,讓他看看那些魔鬼在怎樣撕裂著我的心!要知道,這是可怕的,我居然認為自己擁有對於她的肉體的無可置疑的、完全的權利,就好像這是我的肉體似的。與此同時,我又感到我無法支配這個肉體,這個肉體不是我的,她可以隨意處置它,而她卻希望不是像我所想要的那樣來處置它。而我非但絲毫奈何他不得,而且也拿她毫無辦法。他將像管家萬卡[26]那樣在臨刑前唱起一支小曲,說他如何吻了她那香甜的嘴唇兒,等等。勝利的還是他。而對於她,我倒更加無可奈何了。如果她想做而沒有做,可是我又知道她想這樣做,那就更糟了:寧可她幹了,讓我知道,而不要這樣成天疑神疑鬼。我說不清我到底希望什麼。我只要她不去希望做她一定會希望做的那種事。這已經是完完全全的瘋狂了!」
二十六
「在到達終點的前一站,列車員進來收了票,我也收拾起了自己的東西,走到設有制動閘的平台上,由於想到離家已經很近,這事即將分曉,更加強了我的激動。我覺得冷,下巴頦也哆嗦起來,牙齒在打戰。我隨著人群機械地走出車站,雇了一輛馬車,便坐車回家去了。我一路走去,望著稀稀落落的行人和看院子的。路燈和我的馬車把陰影投到地上,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我什麼也不想。走了約莫半俄里,我覺得腳冷,於是我想到我曾在車廂里脫下了毛襪,把它放進了提包。提包在哪兒呢?在這兒嗎?在這兒。那麼柳條箱在哪兒呢?我想起我把行李完全給忘了,但是我又想起了行李票,把它拿了出來,我決定不值得再回去取行李了,於是又繼續往前馳去。
「儘管我現在極力回想,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我當時的心情。我那時在想什麼?我準備怎麼辦?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當時意識到我一生中的一件非常可怕、非常重大的事件就要發生了。這件重大的事是由於這麼想才發生的呢,還是因為我預感到要發生才發生的呢?——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在那件事發生以後,我在此以前的所有經歷都在回憶中被沖淡了。我的車子來到了我家的台階跟前。已經十二點多了。還有幾輛出租馬車停在台階旁等候著顧客,因為他們看到窗子裡還有燈光(還亮著燈的窗戶是在我的寓所的大廳和客廳里)。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晚我家的窗戶還有燈光,我就在等待什麼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的心情中登上了台階,拉了門鈴。一個善良、賣力,但很蠢的聽差葉戈爾出來開了門。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前廳里的衣帽架上,除了別的衣服以外,還掛著一件他的外套。我本來應該感到驚奇,但是我並沒有感到驚奇,似乎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果然不出所料,』我對自己說。我問葉戈爾誰在這兒,他告訴我是特魯哈切夫斯基,我又問還有沒有什麼人。他說:
「『沒有了,老爺。』
「我記得,他向我回答這話時的口氣似乎是想讓我高興一下,讓我消除疑慮,別以為還有什麼人在這兒。『沒有了,老爺。是的,是的。』我仿佛對自己說。
「『那孩子們呢?』
「『謝謝上帝,都很健康。早睡了,老爺。』
「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也止不住哆嗦著的下巴頦。『是的,由此可見,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我過去以為將要發生不幸,結果卻平安無事,一切照常。現在可不能照常了,你瞧,這一切都是我曾經想像過的,我還以為這不過是想像罷了,可現在,你瞧,一切都千真萬確。這就是一切。……』
「我差點失聲痛哭,但立刻就有一個魔鬼向我悄聲說道:『你哭吧,傷感吧,他們就會從容分開,於是罪證沒有了,這樣,你就會一輩子疑神疑鬼,傷心痛苦了。』於是那種暗自傷懷的心情倏地煙消雲散,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感情——說來您也不信——一種快感,這下我的痛苦可以結束了,這下我就可以懲罰她、甩掉她,出一出我心頭的這口氣了。於是我就出了這口氣——變成了一頭野獸,一頭又兇惡又狡猾的野獸。
「『別進去,別進去,』我對葉戈爾說,他想走進客廳,『你這就去辦一件事,去雇一輛馬車,馬上就去;這是行李票,去把行李取回來。走吧。』
「他走過走廊去取自己的大衣。我擔心他會把他們嚇跑,於是就把他一直送到他的小屋,並且等他把衣服穿好了。從客廳里(中間隔著另一個房間)傳來了說話聲以及刀叉和碗碟聲。他們在吃東西,沒有聽到門鈴的聲音。『只要他們現在不出來就成。』我想。葉戈爾穿上了自己那件阿斯特拉罕的羔皮大衣,出去了。我放他走出去以後就隨手鎖上了門,當我感到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而且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的時候,我卻感到不寒而慄。怎麼行動我還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一切都完了,關於她是否無辜的一切懷疑都已不可能存在了,我要立刻懲罰她,與她一刀兩斷。
「從前我還有點猶豫,我曾對自己說:『也許這不是真的,也許我猜錯了。』現在這種懷疑已經不復存在。一切都已無可挽回地決定了。偷偷地瞞著我,深更半夜一個人跟他在一起!這簡直是膽大包天,不顧一切了。或者還更糟糕:在犯罪中常常表現出一種故意的大膽和放肆,以便這种放肆能夠表明他們的清白無辜。一切都清清楚楚。毫無疑問。我害怕的只有一點:可別讓他們跑了,然後又編出一套謊話,使我缺乏明顯的罪證,無法懲治他們。為了能夠儘快地逮住他們,我便躡手躡腳地向他們安坐在那裡的大廳走去,不是穿過客廳,而是經過走廊和育兒室。
「在第一間育兒室里,男孩子們都已經睡著了。在第二間育兒室里,保姆動彈了一下,似乎快要醒的樣子,我想像她知道了一切以後會怎麼想,一念及此,我那自嘆命苦的想法又攫住了我,不由得潸然淚下。為了不把孩子們吵醒,我趕緊躡手躡腳地跑進走廊,然後走進自己的書房,躺到沙發上,失聲痛哭起來。
「『我是一個光明正大的人,我也是父母所生,我一輩子都在幻想家庭生活的幸福,我是一個男子漢,從來沒有對她不忠實過……可是晴天一聲霹靂!她已經有五個孩子了,卻把一個拉小提琴的摟在懷裡,就因為他唇紅齒白!不,她不是人!她是一條母狗,一條下賤的母狗!就挨著孩子們的房間,還說什麼她愛他們,一輩子都在裝腔作勢。還給我寫她所寫的那封信!居然會這麼無恥地掛到人家的脖子上!我又知道什麼呢?也許,她一向就這樣。也許她早就跟僕人們私通,生下一大堆孩子,還說這些孩子是我的。倘若我明天回來,她就會梳妝打扮,花枝招展,以一種嬌慵睏倦的優美的動作(我看到了她那又嫵媚又可恨的整個面孔)來迎接我,於是這頭嫉妒的野獸就會一生一世盤踞在我的心中,撕裂著我的心。保姆會怎麼想呢?還有葉戈爾?還有我那可憐的小麗莎!她已經多少懂事了。居然這般無恥!居然這般虛偽!居然做出這種發泄獸慾的事,她的這種獸慾我是一清二楚的。』我對自己說。
「我想站起身來,但是站不起來。心跳得使我無法站穩腳跟。是的,我會中風而死的。她會把我氣死。她才巴不得這樣呢。怎麼辦,就聽憑她把我氣死嗎?辦不到,這樣她就太稱心如意了,我決不會給她這種快樂的。是的,我坐在這裡,他們卻坐在那裡邊吃邊笑,而且……是的,儘管她已經不是一個妙齡少女了,可是他並不嫌棄她:她畢竟長得還不難看,主要的是她對他那寶貴的健康至少是無害的。『那時候我為什麼不掐死她呢?』我對自己說,我想起了一星期以前我把她推出書房,然後砸東西的情景。我清楚地想起了我當時的心境;不僅是想起了,而且感覺到了我當時要打人、要毀壞一切的願望。我記得,當時我多麼想採取行動啊,於是一切考慮,除了採取行動所必需的考慮以外,都被我置之度外。我進入了這樣一種狀態,宛如一頭野獸或一個人在危險時刻處於一種全身緊張的影響下,這個人會行動準確,從容不迫,但是又不浪費一分鐘,直奔那唯一確定的目標。」
二十七
「我的第一個行動就是脫去靴子,只穿著襪子就走到沙發上方的牆壁跟前,牆上掛著我的槍和匕首,我取下一把彎形的、一次也沒有用過的、異常鋒利的大馬士革匕首。我把匕首抽出刀鞘。我記得,刀鞘掉到沙發後面去了,我還記得,我自言自語道:『以後得把它找出來,免得丟了。』然後我脫去了一直未脫的大衣,只穿著襪子就輕手輕腳地朝那兒走去。
「我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口,猛地打開了門。我現在還記得他們臉上的表情。我所以還記得這個表情,因為這種表情給了我一種使人感到痛心的快樂。這是一種恐懼的表情。我要的就是這個。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們猛一看見我時臉上顯露出來的絕望的恐懼的表情。他好像坐在桌子旁邊,但是他一看到我或者一聽到我的聲音以後,就倏地站起身來,背靠著碗櫃,木然不動。他臉上只有一個確鑿無疑的恐懼的表情。她臉上也是同樣的恐懼的表情,不過其中還羼雜著一點別的什麼。如果她的表情只有一種,也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發生的那件事了;但是在她的面部表情中還有(起碼在最初的一瞬間我是那麼覺得的)一種惱恨和不滿,好像人家破壞了她的愛情纏綿,破壞了她跟他在一起的幸福似的。那會兒她似乎什麼也不需要,只要人家不來干涉她眼下的幸福就成。兩種表情只在他們的臉上停留了一剎那。他臉上的恐懼表情立刻換成一種疑問的表情:可不可以扯個謊搪塞過去呢?倘若可以,那就應該開始了。如果不可以,那就應該另作打算。但是打算什麼呢?他探詢地望了她一眼。她臉上的懊惱與不快的表情,在她看了他一眼之後,也換成了一種(據我看來)對他的關切之情。
「我在門口停留了片刻,背後握著匕首。在這一瞬,他微微一笑,用一種若無其事到可笑程度的聲調說道:
「『我們在彈琴玩兒……』
「『真沒想到。』她同時也學著他的腔調開口道。
「但是他們兩人還沒有把話說完,我在一周以前所體驗到的那種瘋狂的感情就支配了我。我又感到了那種需要破壞,需要訴諸暴力,需要瘋狂的喜悅,並聽憑這種狂暴一發而不可收拾。
「他們兩人還沒有把話說完……他害怕的那另一件事就開始了,從而一下子打斷了他們想說而沒有說完的一切。我向她撲去,仍舊把匕首藏在背後,以免他上來阻攔我向她胸下的脅部扎去。我一上來就選中了這個地方。當我向她撲去的時候,他看見了,而且我完全沒有料到他會這樣,竟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喊道:
「『您冷靜點,您怎麼啦!來人哪!』
「我掙出胳膊,又一言不發地向他撲去。他的眼睛和我相遇了,他的臉直到嘴唇陡地變得刷白,兩眼似乎很特別地倏忽一閃,而且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一頭鑽到鋼琴底下,向門口跑去。我剛要拔腳追他,但是在我的左胳膊上吊上了一件沉重的東西。這是她。我甩開了她。可是她又更重地吊在我的胳膊上,不讓我脫身。這個意想不到的阻礙、重壓,以及她那使我感到十分噁心的接觸,更加使我怒不可遏。我感到我完全瘋了,而且樣子一定很可怕,可是我對此反而感到高興。我使出全身氣力揮動左臂,胳膊肘正好碰到了她的臉上。她喊叫了一聲,放開了我的胳膊。我想跑去追他,但轉念一想,我穿著襪子去追趕我妻子的情夫也未免太可笑了,我不願意成為人家的笑柄,我願意讓人家覺得可怕。儘管我處在可怕的瘋狂中,可是我卻記得這事的全過程、我對別人產生了什麼印象,甚至這個印象還部分地支配著我。我向她轉過身來。她摔倒在榻上,用一隻手捂著被我碰傷的眼睛,瞧著我。她的臉上充滿了對我這個仇人的恐懼和憎恨,就像一隻耗子在人們提起使它落網的那隻捕鼠器時的眼神一模一樣。我在她身上除了這種對我的恐懼和憎恨以外,起碼什麼也沒有看到。這正是那種另有新歡必然會引起的對我的恐懼和憎恨。再者,如果她一聲不吭,我倒也可能克制自己,不致做出我已經做下的那件事來。但是她忽然說起話來了,並且用一隻手抓住我那握著匕首的胳膊。
「『你冷靜點!你怎麼啦?你到底怎麼啦?什麼事情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呀……我敢起誓!』
「我本來還不至於立刻造次,要不是她最後那句話(我從中得出了相反的結論,也就是說一切都已經發生了),要求我立即做出回答。而這回答又必須與我當時的情緒相適應,我的怒火越來越crescendo[27],而且還會不斷上升,狂怒也有它自己的規律。
「『別撒謊,臭婊子!』我大喝一聲,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但是她掙脫了。於是我沒有放下匕首又伸出左手,終於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仰面摔倒,並開始掐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可真硬呀……她用兩手抓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從她的喉嚨上掰開,我好像正等著她來這一手似的,便使出渾身力氣把匕首向她左肋下的腰眼捅去。
「人們常說,他們在狂怒發作的時候,往往不記得他們幹了些什麼,——這是胡說,是瞎話。我什麼都記得,而且一秒鐘也沒有停止過記憶。我越是在自己的狂怒上面火上加油,我心中的意識之光就燃燒得越亮,在這種情況下,我決不會看不到我所做的一切。每一秒鐘我都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不能說我預先知道我將要幹什麼。但是我正在乾的那一瞬間,甚至還似乎略早一些,我就知道我正在幹什麼,似乎就為的是我將來有可能後悔,就為的是我以後能夠對自己說我本來是可以住手的。我知道,我捅的是肋下,匕首扎得進去。在我幹這件事的一瞬間,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這事是我從來沒有做過的,而且這事將會產生可怕的後果。但是這一想法只像閃電似的一掠而過,而在這一想法之後緊接著的就是行動。這個行動我記得特別清楚。我當時聽到了,而且現在還記得,當我的匕首捅進去的時候,她的胸衣和還有什麼東西阻擋了一下,然後刀子就捅進了一塊軟的地方。她用兩手抓住匕首,把手都拉破了,但是沒有能夠抓住。後來,我在監獄裡,當我身上發生了精神上的轉變以後,我很長時間都在想著這一時刻,盡力回憶著往事,一再琢磨。我記得有這麼一小會兒,僅僅是一小會兒,在我採取行動之前,我可怕地意識到,我正在殺害而且已經殺死了一個女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我的妻子。我記得我認識到這一點以後的恐怖,因此我得出結論,甚至現在我還模糊地記得,把匕首捅進去以後,我又立刻把它拔了出來,希望能夠挽救我所做的事,並且就此罷手。我一動不動地站了一小會兒,等待著將會發生什麼事,能不能設法挽救。這時她突然跳起身來,大叫:
「『保姆!他把我殺啦!』
「保姆聞聲跑來,站在門口。這時,我一直站著,等待著,不敢信以為真。但是就在這時候,一股鮮血從她的胸衣下涌了出來。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於是我立刻認定本來就無需挽回,我要的就是這樣,我應該做的就是這事。我一直等到她倒了下去,保姆一面喊著『天呀!』一面向她跑去的時候,我才扔掉匕首,走出房間。
「『不必慌張,應當知道我現在應該怎麼辦。』我對自己說,既不看她,也不看保姆。保姆大呼小叫地呼喚使女。我穿過走廊,派了一名使女前去,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現在應該怎麼辦呢?』我問自己,我馬上就明白了我應該做什麼。我走進書房,徑直走到牆壁跟前,從牆上取下手槍,檢查了一遍——手槍已經裝上了子彈——把它放在桌上。然後我又從沙發後面取出刀鞘,接著便坐到沙發上。
「我就這樣坐了很久。我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回憶。我聽見外面亂鬨鬨的。我聽見有人坐車來了,後來又有人來了。然後我又聽見,而且看到葉戈爾把我帶回來的柳條箱拿進了書房。好像有誰還需要這東西似的!
「『你聽說出了什麼事嗎?』我說,『告訴看院子的,叫他們去報告一下警察局。』
「他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我站起身來,鎖上了門,接著拿出香菸和火柴,開始抽菸。我一支煙還沒有抽完,就倒下睡著了。我大概睡了兩小時。我記得,我在夢中看見我和她很和睦,雖然吵過架,但又言歸於好了,雖然有些齟齬,但我們還是和和睦睦的。一陣敲門聲把我驚醒了。『這是警察,』我醒來時想道,『我好像殺了人。也許這是她,而且什麼事也沒有。』外面又敲了一下門。我沒答理,還在思索那個問題:到底有沒有發生那件事呢?是的,發生過。我想起了胸衣的阻擋,刀子的插入,我背上像澆了一盆冷水。『是的,發生過。是的,現在應該打死我自己了。』我對自己說。但是我一面說這話,一面又知道我決不會自殺。然而我還是站起身來,重新把手槍拿在手裡。但是事情也怪:我記得,從前有許多次我都差點自殺,甚至那天在火車裡,我也覺得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其所以輕而易舉,是因為我想,我這樣做一定會使她大吃一驚。現在我不僅絕不會自殺,甚至連想都不會去想它了。『我幹嗎要這樣做呢?』我問自己,可是沒有答案。又有人敲了敲門。『對,應當先了解一下這是誰敲門。反正還來得及。』我放下手槍,並且用報紙把它蓋上。我走到門口,拉開插銷。這是我妻子的姐姐,一個好心腸的、蠢笨的寡婦。
「『瓦夏!這是怎麼回事?』她說著,她那眼眶裡隨時準備好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你要幹什麼?』我粗暴地問。我看到對她惡聲相向不僅毫無必要,而且大可不必,但是我又想不出任何其他口吻。
「『瓦夏,她快要死了!伊萬·費奧多羅維奇說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是一位醫生——她的醫生和健康顧問。
「『難道他在這兒嗎?』我問,對她的滿腔怒火又湧上了心頭。『那又怎麼樣呢?』
「『瓦夏,你去看看她吧。哎呀,這多可怕呀。』她說。
「『要不要去看看她呢?』我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我立刻答道:應當去看看她,想必一向都是這樣做的:當一個丈夫像我這樣殺死了妻子以後,那就一定要去看看她。『既然向來如此,那就應當去,』我對自己說,『倘若有此必要,任何時候都是來得及的。』關於我企圖開槍自殺的事,我想道,想罷我就跟著她去了。『現在就要遇到一片數落和愁眉苦臉了,但我決不向他們屈服。』我對自己說。
「『且慢,』我對她的姐姐說,『不穿靴子多難看,至少讓我把鞋穿上。』」
二十八
「說來也令人驚奇!當我走出房間,經過那些熟悉的房間的時候,我心中又出現了那種但願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的想法,但是醫生使用的這類討厭的東西(碘仿呀,石碳酸呀)的氣味,卻使我吃了一驚。不,一切都發生過了。我穿過走廊走過育兒室時,看見了小麗莎。她用驚恐的神色望著我。我甚至覺得五個孩子都在這裡,而且大家都在望著我。我走到門口,女僕從裡面給我開了門就出去了。首先撲進我眼帘的就是她那放在椅子上的銀灰色衣服,整個衣服都被血染黑了。她弓起膝蓋,躺在我們的雙人床上,甚至是躺在我平常睡的這一邊(走近去比較方便)。她半倚半躺地斜靠在枕頭上,解開了上衣。傷口上似乎已經敷上了什麼東西。屋子裡滿是濃郁的碘仿的氣味。首先而且最使我感到吃驚的是她那滿臉青腫,她的一部分鼻子和眼皮下面都腫了。這是她想拽住我,被我的胳膊肘碰傷留下的痕跡。她身上已經毫無美貌可言,有的只是使我感到厭惡的東西。我在門旁站住了。
「『進來呀,到她身邊來呀。』她姐姐對我說。
「『對,她大概想懺悔了,』我想,『饒恕她嗎?對,她快要死了,可以饒恕她。』我想,極力做出寬宏大量的樣子。我走到她的身邊。她吃力地向我抬起了眼睛(其中一隻被我打傷了),又吃力地、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如願以償了,殺了……』在她的臉上,透過肉體的痛苦,甚至死亡的逼近,現出了與從前一模一樣的、我見慣了的那種冷酷的獸性的憎恨,『孩子們……我還是不能……交給你……給她(她姐姐)帶走……』
「至於我認為最重要的那件事,就是她的罪孽,她的失節,她卻似乎覺得不值得一提。
「『對,欣賞一下你幹的好事吧。』她說,望著門口抽泣起來。門口站著她的姐姐和孩子們。『對,看你干下了什麼事情啊!』
「我轉過頭去望了一眼孩子們,又看了一眼她那滿臉青腫的被打傷的臉,我才生平第一次忘掉了我自己,忘掉了我的夫權和我的驕傲,我這才生平第一次發現她也是個人。那使我受到侮辱的一切——我那整個的嫉妒心,我在那時看來是如此渺小;而我所干下的那事又是如此重大,我恨不得把臉貼到她的手上說:『饒恕我吧!』但是我不敢。
「她閉上了眼睛,一言不發,她分明氣力不支,說不下去了。後來,她那被傷殘的臉開始哆嗦,臉被扭歪了。她有氣無力地推開了我。
「『這一切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饒恕我吧。』我說。
「『饒恕?這一切全是廢話!……只要不死,那該多好啊!……』她叫道,微微支起身子,兩隻眼睛像發熱病似的熠熠發光,逼視著我。『對,你如願以償了!……我恨你!……哎呀!哎喲!』她分明在說胡話了,她好像害怕什麼東西似的叫道,『來吧,你殺死我吧,你殺死我吧,我不怕……不過把大家,把大家都殺了,把他也殺了。他走啦,走啦!』
「譫語一直繼續著。她已經不認識人了。就在那天將近中午的時候,她死了。在此以前,在八點鐘的時候,我被帶到了警察分局,並從那裡入獄。我在牢里候審,蹲了十一個月,我對自己和自己的過去思前想後,終於想明白了。我是到第三天才開始明白過來的。在第三天他們把我帶到那兒去了……」
他還想說什麼,但是他止不住想要失聲痛哭,於是便停了下來。他鼓足了勁才繼續說道:
「直到我看到她躺在棺材裡的時候,我才開始明白過來……」他抽泣了一下,但立刻又匆匆地說下去,「直到我看到她死後的臉相時,我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我終於明白了,是我殺死了她,由於我的所作所為,她本來是一個能夠動彈的、有暖氣的活人,現在卻變成了一具不能夠動彈的、蠟黃的、冰冷的屍體,這是無論何時何地,使用何種方法都不能挽回的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的人就沒法明白……嗚!嗚!嗚!……」他失聲叫了幾下,就不出聲了。
我倆相對默然,坐了很久。他坐在我對面,低聲抽泣,一言不發,渾身哆嗦。
「好了,請原諒……」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在座位上側身躺下,蓋上了毯子。在列車開到我需要下車的那一站時(這是早晨八點鐘),我走到他的身邊想跟他告別。不知他是睡著了呢,還是假裝睡著了,反正他沒有動彈。我用手觸動了他一下。他掀開毯子,看得出來,他並沒有睡著。
「再見。」我說,向他伸出了手。
他也向我伸出手來,微微一笑,但是笑得如此悽惻,使我不禁想哭。
「嗯,請原諒[28]。」他重複了一遍他在結束整個故事時所說的那句話。
(1889年)
臧仲倫 譯
* * *
[1]《克萊采奏鳴曲》是貝多芬於一八〇三年創作的A大調小提琴奏鳴曲,因獻給法國小提琴家克萊采(1766—1831)而得名。
[2]出自《聖經·舊約·創世記》。
[3]《治家格言》是俄國十六世紀的一部要求家庭生活無條件地服從家長的法典性作品。後來人們便稱恪守這個古訓的老派人為「治家格言派」。
[4]指喜愛男色。
[5]指《摩西十誡》中的第七誡:「不可姦淫」。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二十章第十四節。
[6]原文意為「諧謔歌女」。這是巴黎某個輕歌劇舞星和歌女自取的藝名。後來這一藝名成了普通名詞,專指一些聲名狼藉的舞星和歌女。
[7]唐璜是中世紀西班牙傳說中的青年貴族。這是一個到處尋花問柳、以勾引良家女子為樂的花花公子。
[8]1俄磅合409.51克。
[9]1普特合16.38公斤。
[10]西緒福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科林斯王,因得罪諸神,被宙斯貶謫冥土,罰做永久苦役:他必須將巨石推上山頂,但是將到山頂,巨石又復滾下。此處西緒福斯的勞役是指無休止的、徒勞無益的工作。
[11]指結婚。
[12]叔本華(1788—1860),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唯意志論者。他強調所有的人都是利己主義者,但人們利己的「生活意志」,在現實世界中無法滿足,故人生充滿著痛苦。
[13]哈特曼(1842—1906),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他宣稱人生是虛幻的。
[14]震顫派是基督教在美國的一個宗教派別。教徒們祭神時邊唱邊跳,先是四肢顫動,接著就全身擺動。他們相信這樣能使自己直接和聖靈相通,因而得名。他們主張財產公有,人人必須勞動,而且不許結婚。
[15]一種發生於女人的歇斯底里性的疾病,病發時,全身痙攣,狂呼亂叫。
[16]沙爾科(1825—1893),法國精神病理學家。
[17]德語:醇酒、女人與歌唱。
[18]特魯巴和格拉喬夫卡是沙俄時代莫斯科的兩條妓院最多的街道。
[19]非洲西南的一個民族。
[20]法語:太太。
[21]義大利語:琶音。
[22]指參加縣貴族會議。
[23]烏利亞是猶太—以色列聯合王國國王大衛的名將,他的妻子拔示巴與大衛私通。大衛為了永遠占有拔示巴,設計將烏利亞殺害。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下》第十一章。
[24]義大利語:行板。
[25]恩斯特(1814—1865),捷克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
[26]典出俄國民間古詩:管家萬卡誘姦了女主人,到處誇耀,後被主人絞死。
[27]義大利語:增強(原為音樂術語)。
[28]俄語中「請原諒」一詞,又可作「再見」解。此處是一語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