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多克太太 · 第十六章
保姆來了,也帶來了新的憂懼。那是個老婦人,她給附近的紳士階層接生,幹了有二十個年頭。她藏了一肚子的恐怖軼事。在她口中,分娩的可怕之處數也數不清。她用日積月累而來的技巧講她那些故事,說得駭人聽聞。當然,在她眼裡,這麼做是出於好意。見伯莎焦慮,保姆想不出什麼更好的法子來安慰她,只能把一些病人的故事詳細講給她聽,說那些人在鬼門關前徘徊了好幾天,所有大夫都不抱希望,結果卻挺過來了。
伯莎那身迅速憑空構想的本領放大了即將到來的痛苦,甚至一去想,她就難以入眠。她甚至想像不出到底有多痛苦,這令那件事更加望而生畏。她看見前方等著她的是極其漫長的痛苦,繼而是死亡。她不能忍受見不到愛德華。
「嗨,你當然會熬過來。」他說,「我向你保證,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飼養牲畜多年,見慣了生產過程,正是這一過程給了他牛犢肉、羊肉和牛肉,好賣給當地的肉販。人類看待這種自然又平常的現象,就是少見多怪。
「噢,我好怕疼。我肯定熬不過這一關,太可怕了。我要是一開始不用受這苦就好了。」
「天哪,」大夫叫道,「別人還以為你是這世上頭一個生孩子的。」
「噢,別笑話我了。你沒瞧見我有多害怕嘛!我預感自己會死。」
「我還沒見過哪個女人,」拉姆齊大夫說,「從來沒預感自己會死,就算她碰到的不過是手指疼這點事。」
「噢,你大可以笑話我,」伯莎說,「我還是得熬過去。」
又過了一天,保姆說必須馬上去叫大夫。伯莎讓愛德華答應,一刻也不離開她。
「我想,抓著你的手能給我勇氣。」她說。
「胡來,」聽愛德華這麼告訴他,拉姆齊大夫說,「我不會讓一個男人摻和這事。」
「我也覺得不用,」愛德華說,「但我順口答應了,好讓她安靜下來。」
「你自己到時候能安靜下來,」大夫回答,「就是我唯一的期望。」
「哎呀,不必擔心我。這些事我都懂——嗨,我親愛的大夫,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活物比你帶來的多得多,我敢肯定。」
愛德華沉著、冷靜、缺乏想像力,是應對緊急情況的理想人選。
「讓我一下午閒在家也沒用,」他說,「只會讓我發悶,如果需要我,隨時可以派人把我叫回來。」
他扔下話,說他要去比尤利農場看一頭生病的母牛,他非常擔心它。
「那是我養過最高產的乳牛,它要是有個好歹,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它每天產好多品脫的奶,非常有規律。我買它花的錢,它已經翻了幾番;她幫我賺回來了。」
他散著步,步伐輕鬆自在(那模樣正是伯莎最最愛慕的),時不時瞥一眼公路兩邊的田地。他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一個競爭對手種的豆子。
「那土壤不行,」他搖著頭說,「把豆子種在那種菜地上賺不了錢。」
愛德華到了比尤利農場,喊來管那頭病牛的工人。
「嗯,奶牛怎麼樣?」
「就是不見好轉,老爺。」
「糟了……湯普森今天來看過它嗎?」湯普森是獸醫。
「他也沒法子——他覺得它得了膿腫,可我不大相信湯普森先生,他爹跟我一樣是個工人,只不過不是種地的,是砌磚頭的。我壓根想不明白他兒子能給牛看什麼病。」
「好了,我們去看看它。」愛德華說。
他大步走到牲口棚,後面跟著那個工人。那頭牛站在角落裡,比奶牛平常的樣子還要像是在沉思;它耷拉著腦袋,駝著背,看上去萎靡極了。
「我還以為湯普森能幫上忙。」愛德華說。
「他說現在只能把它送去屠夫那兒宰了。」工人非常不屑地說。
愛德華氣憤地哼了一聲。「真像個屠夫!有機會我倒想把那小子給宰了。」
他走進農舍,他曾在這裡住過多年。但他是個講求實用、追求實際的人,這兒沒有喚起他任何回憶或特別的感情。
「嘿,瓊斯太太,」他對佃戶的妻子說,「你過得怎麼樣?」
「還湊合,先生。你和克拉多克太太怎麼樣?」
「我很好,我老婆要生了,你知道的。」
他說話的語氣友好而自然,必然是誰見了都喜歡。
「我的天哪,她真的要生了嗎,先生?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什麼時候生?」
「我每一刻都盼著她生。嗨,說不定,等我回去吃茶點的時候,我也許已經當上幸福的爸爸了。」
「你倒是挺淡定,先生。」農夫瓊斯說——愛德華沒錢的時候,瓊斯就認識他了。
「我嗎?」愛德華笑著嚷嚷道,「要知道,這種事我都熟悉。嗨,瞧瞧我養的小牛。告訴你吧,我給奶牛接生,出錯的情況不超過兩次,我可是一直很喜歡飼養的……不過,我得去瞧瞧我老婆怎麼樣了。午安,瓊斯太太。」
「看吧,這個鄉紳讓我喜歡的地方,」瓊斯太太說,「是他不自大。雖說他現在當上了鄉紳,他也不會驕傲,願意坐下來跟你喝杯茶。」
「他是我們這兒三十年來最好的鄉紳。」農夫瓊斯說,「還有就像你說的,親愛的,他一丁點都不自大,不像他老婆。」
「哎呀,她是不夠成熟吧。」妻子回答,「人家都說他是當家的那個,他應該會把她調教好。」
「相信他能讓老婆服服帖帖,他不是那種忍得了別人胡來的人。」
愛德華沿路大搖大擺地走著,一邊用手杖甩著圓圈,一邊吹著口哨,還和跟著他的幾條狗說話。他生性樂觀,認為沒必要宰了自己最好的奶牛。在他看來,獸醫遠沒有自己來得可信,他篤定它會康復。他沿著萊伊府前的林蔭道往裡走,望著他當時為填補空白而栽種的小榆樹,總的說來都長得挺好,他對自己的勞動成果很滿意。
他走向伯莎的房間,敲了敲門。拉姆齊大夫開門,但是用他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去路。
「嗨,別怕,」愛德華說,「我不是要進去,我知道什麼情況下我最好別礙事……她怎麼樣了?」
「唉,恐怕不是我想得那麼簡單,」大夫小聲說,「但是也不必害怕。」
「有什麼事需要我的話,我就在樓下。」
「她剛才一直說要找你,但保姆跟她說,你在這兒只會擔心,她就說:『別讓他來,我自己扛。』」
「哦,沒關係。我看這種時候男的還是別礙事的好。」
拉姆齊大夫把他關在門外。
「真是個理智的傢伙,」他說,「我越來越喜歡他了。哎呀,大多數男人這時候都會大驚小怪,變得歇斯底里,天曉得這是為什麼。」
「是愛迪嗎?」伯莎問,由於方才的痛苦,她的聲音還在顫抖。
「是他,他來看看你怎麼樣。」
「他不是很擔心吧,對嗎?別告訴他我的情況很糟,會讓他難受的。我自己扛著就行了。」
愛德華在樓下告訴自己緊張也沒用,這倒是千真萬確的,於是挑房間裡最舒服的椅子坐了下去,定下心來讀他的報紙。晚餐前,他又去問了聲。拉姆齊大夫走出來說,他給伯莎用了鴉片鎮痛藥,她太平了好一會兒。
「幸好你在晚飯的時候這麼做,」愛德華笑了一聲說,「我倆能一起吃點東西了。」
他們坐下吃了起來。兩人的胃口不相上下。大夫越來越喜歡愛德華,說看到一個人胃口好,他渾身都暢快。可還沒開始吃甜點,保姆傳來了消息,說伯莎醒了,拉姆齊大夫只好悵然離席。愛德華則毫不動搖,繼續用餐。最後,他意識到自己吃飽喝足,不能再吃了,便滿足地舒了口氣,點上菸斗,又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不一會兒便打起盹兒來。然而,長夜漫漫,他感到煩悶。
「這會兒也該完事了。」他說,「不知道我還要不要守著?」
愛德華第三次去找拉姆齊大夫的時候,大夫看起來有些發愁。
「恐怕情況很棘手,」他說,「非常不幸,她受了很多苦,真可憐。」
「好吧,我能做什麼嗎?」愛德華問。
「不用,只要保持冷靜,不要大驚小怪。」
「嗨,我不會那樣,你不用擔心。我可以自信地說,我有膽量。」
「你很棒,」拉姆齊大夫說,「我跟你說,我喜歡看到男人在這種事情上始終保持頭腦清醒。」
「對了,我是來問你,我守著不睡有什麼用嗎?當然,要是有什麼能做的,我會做;要是沒有的話,我還不如去睡覺。」
「對,這樣最好,有需要我會叫你。我覺得你可以進來跟伯莎說兩句話,給她打打氣。」
愛德華進門。伯莎躺在那兒,驚恐地睜大眼睛,那雙眼睛似乎才見了從沒見過的東西,呆滯地閃著光。她的臉比以往都要蒼白,嘴唇失去了血色,兩頰凹陷,看起來像是快死了似的。她用最微弱的一絲笑容向愛德華打招呼。
「你怎麼樣,老婆?」他問。
他的出現似乎讓她恢復了生氣,她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
「我沒事,」她費力地說,「你千萬別擔心,親愛的。」
「是不是一直很難受?」
「不,」她逞強地說,「我沒受什麼罪,你沒什麼好難過的。」
他走了出去,她叫拉姆齊大夫。「你沒跟他說我吃了什麼苦,對嗎?我不想讓他知道。」
「沒告訴他,行了。我叫他去睡覺。」
「噢,謝謝你。他晚上睡不好,會受不了……你覺得什麼時候才是個頭,我已經感覺好像受了好久好久的苦,似乎望不到頭。」
「嗯,很快就能結束,但願吧。」
「我肯定是要死了,」她低聲說,「我感覺生命漸漸從我身體中抽離——要不是為了愛迪,我才不會在意。他會傷心死的。」
「說什麼胡話!」保姆說,「你老說自己要死了。」
愛德華其人,討人喜歡、有男人味、沉著冷靜、內心單純——這麼個男人悠然地上了床,很快便睡著了。可他這一覺也有些不安穩——通常,他情緒穩定,運動充足,總是睡得又沉又酣。可這一夜,他做夢了。他夢見不止一頭母牛病了,他養的牛全都病了——母牛都站在那兒,眼神陰沉,駝著背,陰森又嚇人,顯然肝臟出了大毛病;公牛都「腫脹了」,四腳朝天,無力地蹬著腿。
「必須把它們都送到肉鋪去,」獸醫說,「沒救了。」
「老天爺保佑,」愛德華說,「我不想四先令一英石[英制重量單位,肉類的1英石相當於8磅。]把它們賣了。」
可就在這時,他的夢被敲門聲打斷。愛德華醒來,發現拉姆齊大夫正把他搖醒。
「醒醒,夥計,快起來穿上衣服。」
「怎麼了?」愛德華大聲說著,跳下床,一把抓起衣服,「幾點了?」
「四點半……我要你去特坎伯雷一趟,把斯波克萊夫大夫找來。伯莎的情況很糟。」
「好,我去把他帶回來。」愛德華迅速穿好衣服。
「我去把人叫醒,幫你備馬。」
「不,我自己來,不然太費時間。」他有條不紊地系好靴子。
「伯莎暫時沒有危險,但我得找個人會診。我還是希望能幫她渡過難關。」
「哎呀,」愛德華說,「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
「眼下你還用不著擔心。對你而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儘快把斯波克萊夫帶回來。還沒到無法挽救的地步。」
愛德華保持頭腦冷靜,很快就準備妥當,又同樣利索地開始給馬套上挽具。他想起那句諺語「欲速則不達」,一面小心翼翼地把油燈點亮。兩分鐘後,他上了大路,揚鞭策馬。他駕著馬車又快又穩地一路小跑著穿過寂靜的夜晚。
拉姆齊大夫回到病人的房間,心想:做什麼都指望得上這個男人,他從來不會慌亂或受驚,真是個極品。他對愛德華的讚賞之情陡然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