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觀知識 · 知識論中的反傳統

卡爾·波普爾 《客觀知識》
舒煒光 研究中心的轉移 在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初,卡爾·波普爾從社會研究重新回到了科學哲學。《客觀知識》一書就是他在這一時期的一些主要論文和講演的集子,其中只有兩篇是較早時候寫的。這些文章大部分已經發表過。有許多課題表現了作者精神興奮點的穩定性及其哲學思想的持續性。例如,歸納問題、理論與觀察的關係問題、科學與真理問題、知識與批判問題,它們的價值對於波普爾來說與時間流程無關。伹更突出的是,出現了新的智力興趣和新的思想傾向。這本書標誌著波普爾的三個世界的理論從孕育發展成完整的系統,標誌著批判理性主義從方法論和認識論擴展到本體論。其中關於世界3的理論和知識的進化論觀點是最引人注目的。與此相關,從生物學觀點研究人類語言也是一個方面。 本書的思想傾向非常鮮明:反對主觀主義知識論,提倡客觀主義知識論。它作為絕交書,表現了同自亞里士多德以來的常識知識論傳統相決裂,表現了對支配西方哲學的主觀主義進行批判。波普爾認為:知識不是任何信念,也不是不變的觀念;而笛卡兒、洛克、貝克萊以來的傳統卻把知識當作特別可靠的信念。波普爾把傳統思想分析為一連串等式:P被感性經驗證實或證明=我們有充足理由相信P=我們相信、判斷、斷定、同意或知道P是真實的=P是真實的=P。簡單地說,「我知道」、「我思」等於知識。由此引出結論說:主觀主義知識論的主要錯誤之一在於它以為沒有讀者就沒有書。不僅如此,波普爾還認為,傳統認識論在研究方向上錯了。它集中於研究主觀知識,這是偏離了正題。他主張,對於認識論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是研究客觀知識。(1) 波普爾的知識論有兩個基本思想,即:知識是客觀的,本質上是猜測性的。書名本身強調知識的客觀性,即世界3的存在。這裡所謂的知識的客觀性不同於唯物主義的理解,並且他還把客觀知識置於多元論框架之中而反對一元論。波普爾自稱他的許多工作是捍衛客觀性,向主觀主義觀點進攻或反攻。按照這個說法,這本論文集就是哲學競爭的紀實,關係到知識論的發展方向。他本人為此而感到驕傲,而他的對手則從此窺察理論上的漏洞。他們之間的許多爭論引起科學家和哲學家的濃厚興趣。 在《客觀知識》中,物理學的影響仍然很明顯,尤其對主觀主義的批判進到了物理學思想領域,不過比起生物學的影響已有遜色。知識背景的色彩在變換。達爾文主義的幽靈到處出現。達爾文主義與一種知識理論全面地結合為整體模式,而不是當作比喻,也不是形象性聯想。知識作為進化的成果而進入進化論,成了進化長鏈中的一環。達爾文主義進化論又作為一種形式而包含在知識增長的邏輯之中。在波普爾哲學中,客觀知識、猜測性知識與進化知識合而為一;它們是知識的本體論、方法論和進化論的結合,並且以後者為基礎。無論與傳統哲學還是與邏輯經驗主義和歷史學派科學哲學相比較,波普爾對知識的邏輯和歷史兩個方面關係的問題提出了不同的解決方案。 關於知識的兩類問題 要準確地把握一個哲學家的思想觀點,了解他的思考方式極其重要。波普爾深知這個道理。為了使別人理解他自己的見解,他總願意說明自己是怎樣進行思考的。在傳播客觀知識理論的時候,他也這樣做了(例如,參見此處和此處)。他聲稱,像許多其他哲學家一樣,他非常注重區分關於知識的兩類問題:一方面,知識的起源或歷史的問題;另一方面,它的真理性、正當性和「辯護」的問題。不把這兩類問題區分開來,常常使哲學家陷入思想混亂之中。 波普爾重申其成名著作《研究的邏輯》的結論,強調對正當和逼近真理的問題的邏輯研究比發生學的、歷史的甚至心理學的研究要重要得多,它們在邏輯上無條件地先於後一類問題。他在該書中寫過:科學認識的邏輯分析與事實的問題無關,而只與正當或正確的問題有關。這個觀念不僅在他那裡得到應用,而且在三十多年之後有了明顯的發展。按照波普爾的觀點,兩類問題或者兩類研究的區分乃是一把鑰匙;不掌握它,面對三個世界理論或世界3理論,面對進化論的認識論,就難以入門。 波普爾要求首先要嚴格區分兩類問題。這樣的區分有多種多樣的表述形式。除了上述的以外,在《客觀知識》中還說到邏輯的問題與事實的問題、邏輯的問題與心理學的或社會學的問題、邏輯的問題與來源或歷史的問題、產物本身問題與產生問題、結果問題與創造過程和方法的問題,等等。這些兩兩區分有著對應性。其次,波普爾認為,邏輯的問題、產品問題、結果問題更為基本,更為重要。他曾表示堅決主張認識論的主導觀念是邏輯的而非事實的。這就是說,兩類問題有不同的地位。再次,研究邏輯的問題、產品問題、結果問題有其優越性,有助於理解另一類問題。這三個論點來自於生物學研究。把它們應用於知識可具體表述如下:(1)要區分個人對科學知識生產的貢獻問題與科學理論和科學論據等的結構問題。(2)研究產品比研究生產重要得多,即使是為了理解生產及其方法。(3)通過研究理論以及支持或反對理論的論據,或一般地說通過研究產品,可學到很多有關行為和心理學的東西。 與邏輯經驗主義者或拉卡托斯相同,波普爾也把科學發現的邏輯同科學發現的心理學或社會學嚴格區別開來。但是,在他那裡有著鮮明的特色。他把這種區分一方面與生物學方法聯繫起來,另一方面又與世界3理論聯結起來。他所注重的是:把生物學方法用於研究世界3。他相信這麼做是有效的。早在30年代考慮「經驗基礎」問題時,他曾指出:「如果我們把這個問題的心理學方面與它的邏輯方法論方面清楚地分開,我想在這裡也能找到一種解決辦法。」(2)在有關世界3問題上,他得出兩個有獨創性的結論。一個結論說:世界3客體一方面是人造的,另一方面又是客觀的、部分地自主的。另一個結論說:知識的客觀性、猜測性是知識論的主導方面,而進化論可構成知識論的基礎。研究知識的起源可向認識論提供必要的例子和提出問題。但是,起源的問題是另一類問題,是事實的、歷史的,而不是邏輯的。他對笛卡兒和貝克萊以為觀念的起源保證真理的主張持否定態度。 客觀知識 區分知識的兩類問題,在邏輯上以理解知識本身為前提。波普爾一再強調,重要的是:區分主觀意義的知識與客觀意義的知識。主觀知識是由某些天生的動作意向以及某些意向的獲得改變所組成,或者說,是由以一定方式行動、相信一定事物、說出一定事物的意向所組成。它包括具體精神氣質,尤其期望的精神氣質,包括世界2思想過程以及與之相關的世界1大腦過程。客觀知識是由說出、寫出、印出的各種陳述組成,如科學知識是由問題、問題境況、假說、科學理論、論據等組成。客觀知識包括思想內容以及語言所表述的理論內容,它們出現在雜誌、書本、圖書館等一定環境之中。波普爾對所謂「客觀的」這個詞的用法不同於康德。那不是指可證明的、不依賴於任何人的意念的,而只是說的能被主觀間相互檢驗,指非私人的意義。波普爾聲稱,說到「人類知識」時只取「知識」一詞的客觀意義或非私人的意義(參見第八章)。 於是,在波普爾看來,存在三個世界。第一世界是包括物理實體和物理狀態的物理世界,簡稱世界1。第二世界是精神的或心理的世界,包括意識狀態、心理素質、主觀經驗等,簡稱世界2。第三世界是思想內容的世界、客觀知識世界,簡稱世界3。波普爾主要致力於為世界3的客觀性、自主性和實在性作辯護。 世界3客體具有客觀性特徵。它可處在彼此之間的邏輯關係之中,包括邏輯等價性、可演繹性、可相容性、不相容性等關係。它可成為一個可能的批判對象。客觀思想內容是在合理的優良翻譯中保持不變的東西。與世界2思想過程不同,世界3思想內容是抽象的客體,而不是具體的;它們處於邏輯關係之中,而不是聯繫著大腦過程。理論的邏輯結果特別標誌世界3思想內容的特徵,以至於可把理論的抽象思想內容看作是它的邏輯結果的集合。簡單地說,世界3客體可以通過批判而得到改進,而這種批判可能是抱合作態度的,可能來自同原有觀念毫無關係的人們;另一方面,世界3客體可以引起人們去想、去做——這就是世界3客體的客觀性的論據。(3) 知識的客觀意義可與蜜蜂釀的蜜相類比。(1)它們是產品,人生產知識好比蜜蜂釀蜜。(2)它們可貯存,知識貯存在書本或圖書館中好比蜂蜜貯存在罐子裡。(3)它們可供消費,尤其自己的產品可供同伴消費,或者自己消費同類者生產的產品。(4)產品生產者也是這產品的消費者,生產知識、理論者也是知識、理論的消費者。這就是說,知識像蜂蜜一樣是客觀的(參見第八章)。 波普爾時常把世界3的客觀性和自主性連在一起來談。他提出,一本書之所以為書,既不在於思想動物的創作,也不在於實際曾被讀過或被理解過,而只要可被解讀就夠了。書包含著真的或假的、有用的或無用的內容,這是客觀知識。於是,柏拉圖式的自在的書、自在理論等,一句話自在性,既聯繫著世界3的客觀性,又聯繫著它的自主性。自主性思想是世界3理論的中心思想:世界3雖是人的創造,但部分是自主的,是一個有一定程度自主性的領域。所謂自主性,意味著獨立存在或不可還原性。自主性的判定標準在於:存在自身固有的特性或規律,它們是其他領域(或對象)所沒有的;這些特性或規律原則上不可斷定為已給的特性或規律。世界3的特性和規律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精神的,並且還不能還原為物理的或精神的。世界3客觀上有迄今沒有人想過的問題和推論。人們可以發現它們,但總存在著未被發現的和沒有預見到的。世界3一旦在理論上存在,就開始有自己的生命和歷史。實際上,客觀知識世界大部分是實際出版了的書籍和已提出的論據的意外副產品,連作為世界3客體的語言本身也是為了其他目的而活動的意外副產品。 波普爾的另一個主要論點是世界3的實在性。他認為,世界3客體的實在性不僅在於它們在世界1中的物質化或具體化,而且在於它們可引導人們去生產其他世界3客體,並作用於世界1;所以,未具體化的世界3客體也可以是實在的。關於實在性的判定標準,主要在於相互作用。他聲稱,一個東西同世界1的相互作用(即使是間接的)乃是稱其為實在的決定性論據。換句話說,凡是實在的東西,就是直接或間接地對物理客體,尤其是對易於操縱的基本的物理客體,具有因果作用,特別是具有某種事出有因的效果。世界3客體對我們、對世界2經驗並進而對世界1大腦、物理客體,具有事出有因的效果,所以是實在的。這就像物理主義者所稱的物理力、力場是實在的一樣。波普爾的思路是,從易於肯定的物理客體出發,它們是實在;再憑藉因果關係,世界3客體通過世界2對物理客體發生有效作用,所以它們也是實在。這樣,通過論證世界3客體(如科學理論)對世界1的影響而確立了它的實在性。在第三章中,作者用兩個思想實驗作了說明。 所有三個世界都是實在的,都以相互作用為論據。但它們之間相互作用的方式不同,從而用作論證的說明有著微妙的差別。為了避免循環論證,三個世界之中必須有一個世界的實在性不依賴於與其他兩個世界的關係而得到說明,只有由它自身內部的相互作用提供論據。波普爾提出:物理世界的實體——過程、力、力場——彼此相互作用,因此同物質體相互作用,所以世界1是實在的。世界2由於與我們的身體相互作用,因而是實在的。世界3對世界2的作用是直接的,而對世界1的作用則是間接的。 在三個世界中,前兩個世界能相互作用,後兩個世界能相互作用。因此,主觀經驗或個人經驗世界與其他兩個世界中的任何一個發生相互作用。世界1和世界3之間只有通過世界2的中介才能相互作用。波普爾聲稱: 這樣來描寫與說明三個世界的關係我認為是最重要的,即: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之間以第二世界為中介。這觀點雖很少為人們所說明,我卻認為它清楚地包含在三個世界的理論之中。……這樣,精神與第一世界、第三世界雙方的客體都可以聯繫起來。 通過這兩方面的聯繫,精神在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之間建立了間接的聯繫。這一點極為重要。(4) 比如,技術專家應用數學理論和科學理論的某些成果去改變物理客體,而這些理論的發明人可能並不知道自己的理論含有這種技術潛力,只是由於人們試圖理解這些觀念才發現了它們。科學家必須主觀地領悟客觀理論的含義,然後才能發揮這些理論的作用去改變物理世界。這裡表現了世界2的中介地位。 波普爾自稱,確定第三世界的存在,這是哲學上多元論研究的一個重大步驟。按照他的多元論,世界至少包括三個在本體論上涇渭分明的亞世界。這種多元論哲學的基本問題之一,就是這三個世界之間的關係,即它們之間直接或間接的相互作用。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波普爾所說的本體論上的多元,是從邏輯關係上而不是從歷史關係上說的。 猜測性知識 科學不等於真理,知識本質上是猜測性的——這是波普爾哲學形成時期樹立的一個論點,並且成了他的思想傳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猜想與反駁》一書不僅表明猜測與反駁在他的知識論中占有何等地位,而且顯示出他在一個歷史時期里的注意力中心。在《客觀知識》中,對知識的猜測和反駁的思想在內容和形式上都有了重要的發展。 把豐富的哲學思想濃縮成精練的圖式或公式,這是研究中的一種過硬功夫。與黑格爾的三段式相類比,波普爾提出了他的四段圖式。這個圖式在《客觀知識》中頻頻地出現(例如在第三、四、六、八章等),傳遞了大量信息,為了解波普爾的知識論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 1965年在《關於雲和鍾》中出現描述有機體進化序列的四段圖式: P→TS→EE→P 其中「P」表示問題,「TS」表示試探性解決辦法,「EE」表示排除錯誤。但是這個序列不是簡單循環的,新產生的問題與原來的問題不同。為了說明這一點,有必要改寫成Ⅰ式如下: P1→TS→EE→P2 這是一種簡單形式,它未能表示出試探性解決辦法的多樣性。所以,複雜的表示是(Ⅱ)式如下: 從進化論觀點看,這個圖式表示進化面臨著生存問題。但是,廣義地說,問題並不限於生存問題,於是,一般地說,上述四段圖式乃是問題邏輯的表示式。它有廣泛的用途。 1966年波普爾把他的圖式用於知識,描繪理論成長的方式。為此,用「TT」表示試探性理論,並代替「TS」,使(Ⅰ)式變為(Ⅲ)式: P1→TT→EE→P2 這意思是說:為解答問題而提出理論,所有理論都是試探性的,都是猜測;把批判性討論或排除錯誤用之於它,其結果通常會突現出新問題;新問題較之舊問題往往有更大的深度,它們之間的深度差和預見度差適當地表征出理論的成長或科學進步;最好的試探性理論是能引發出最深刻和最意外的子問題的理論。此外,如果可能的話,對於一個問題應設想多個理論作嘗試,並對它們作批判性檢驗——考慮到這些,複雜的表示方式可如(Ⅳ)式。它所提供的信息量更大了。按照世界3理論,甚至還可以說,它包含波普爾自己未加說明的思想內容。 波普爾認為,他的四段圖式不但對動物和原始人都適用,而且可以推廣到科學家。愛因斯坦和阿米巴都遵循同樣圖式活動,雖然也有決定性的差別。波普爾不僅把他的圖式用來表示生物進化,而且表示理論的成長、知識的增長或世界3的發展;不僅作為思想突現的表示式,而且也作為科學研究的邏輯的表示式、理解活動的表示式、世界3對世界2進行反饋作用的表示式,等等。他的批判理性主義、否證論和客觀主義知識論都可在這個圖式中找到說明。 在四段圖式中,第二段和第三段是核心,它們說的就是猜測與反駁,能代表整個圖式的實質。在波普爾看來,理論、科學、知識都是一種猜想;它們是不可證實的、不能得到充分支持的;科學理論與假說沒有區別;證實主義的可靠知識是不存在的;一系列對知識性質的別出心裁的看法都強化地濃縮在第二段之中。第二段在前後關係中所處的地位,提供了波普爾對猜測性知識的主要說明。科學理論、知識是猜測性的。這個論點不只來自於理論、知識的產生方面,即它們的提出或發明、創造是嘗試性的、沒有保證的;更重要的論據在理論本身的存在狀態之中,因為任何理論遲早都要被反駁、被否定,它們與真理是分離的、外在的。因此,要深刻了解波普爾關於知識的猜測性,必須深入第三段,必須了解他的知識論與否證論的關係。波普爾自己提供了必要的說明。 知識的猜測性由第三段提供根據和機理。因為,波普爾認為檢驗的目的在於否證,知識、理論的被反駁、被否定決定其猜測性。理論的增長是達爾文式的選擇,不是拉馬克式的教導。知識的猜測性與否證或反駁的關係,猶如在達爾文主義中進化與選擇的關係。「否證」概念成為關於猜測性知識的理論的核心概念就好比「選擇」概念之對於達爾文主義。波普爾把知識、理論歸結為猜想,片面誇大猜測性,其根源在於把檢驗等同於反駁,片面誇大了否證的地位和作用。 進化知識 達爾文主義擴展到知識領域了。在波普爾看來,一方面,人類知識是長期進化的產物;另一方面,知識的進化,世界3的進化,仍然是達爾文主義的模式。三個世界在歷史關係上是進化的。有一個物理世界,即世界1,它的一個次級世界是生物有機體世界。世界2是有機體世界的進化成果。世界3即人心產物的世界,作為世界2的進化成果而出現。 波普爾認為,科學提示給我們一幅試探性的宇宙圖景,其中有新的層次及與之相關的新事物突現出來。在最初層次上有重原子核;在較高一級層次上出現有機分子;在更高層次上生命突現;在更高一個層次上出現意識狀態;在再高一個層次上出現人類精神的產物,如科學理論、藝術作品等。在他看來,精神的出現是生命進化中的大事,這已得到越來越多的人們同意,主要的疑難在於說明在進化的鏈上出現知識。他表示說:「我認為我們可以把神話、觀念和理論都看成是人類活動的一些最典型產品。它們和工具一樣,是在我們體外進化的『器官』。它們是人體外的人造物。因此,我們要特地把稱為『人類知識』的東西算進這些典型產品之中」(參見第八章)。 按照達爾文主義的觀點,在進化中選擇是極其重要的。波普爾認為,這對於進化中出現知識也是適用的。但是,在《客觀知識》中曾把自然選擇理論描述為幾乎是同義反覆,是不可檢驗的。到1978年,他聲明改變了這種看法,並承認它已得到孟德爾的遺傳理論、突變理論和在同一基因庫中基因重組的理論以及解譯了的遺傳密碼的支持。 在第二章中說明進化論的認識論時,特彆強調它與科學方法相一致。認識活動的進展,知識的增長,像生物進化一樣,都按照試錯法進行。而試錯法在波普爾看來是與科學方法基本上一致的。他用四段圖式描述突現進化和通過選擇、理性批判而自我超越,描述通過系統的理性批判以排除錯誤來發展知識。不僅知識的產生有賴於語言,而且只是隨著語言論證功能的進化,批判才成為進一步發展的主要工具。科學從問題開始,引發出競爭理論,進而對它們作批判性評價;這就要求嚴格的批判性檢驗,其目的在於排除錯誤。這是一種選擇。波普爾認為,動物甚至植物也用這樣的方法解決問題。愛因斯坦與阿米巴都免不了犯錯誤,主要差別在於,是否怕犯錯誤或厭惡錯誤,是否對批判有自覺的態度。波普爾提出,科學家努力消除自己的虛妄理論,讓它們代替自己去死亡;而信徒——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則隨他自己的虛妄信仰而死去。這番話是很有見地的。 波普爾的知識論把認識論與進化論結合起來。這種結合依靠否證方法或問題邏輯作紐帶。他認為,從客觀主義觀點看,認識論即是知識發展理論;它是解決問題的理論,即構思、批判性討論、評價以及批判地檢驗的理論,競爭的猜測性理論的理論。人成為問題的解決者源於動物是問題的解決者。科學方法、批判方法來自於試錯法。所謂客觀知識、猜測性知識和進化知識,都是指人類知識,不過,它們的含義和側重面有所不同。 在認識論和進化論的結合中,進化論作為認識論的基礎而出現。這是波普爾的主要意圖。他提倡從進化論觀點看知識,力圖使自己的認識論得到達爾文主義的支持。對於波普爾,進化論的認識論的意義不限於此。通常,哲學家、科學哲學家之需要某門科學或某種科學理論,全在於用來服務於哲學,尤其是當作哲學理論的基石或支柱。與此不同,波普爾的胃口更大,他還期望推進作為科學理論的進化論本身。 按照波普爾的觀點,進化論的認識論可看作是達爾文主義進化論的延伸。其論據很簡單:人類知識是進化的結果;知識像意識狀態、精神一樣是進化鏈條上突現的環節;世界3和世界2是實在的,它們的出現像有機體世界在世界l內部出現一樣是一種選擇、一種進化。這樣,關於知識的理論就成了進化論中的新篇章。在這個意義上或許可以說,波普爾研究的是知識達爾文主義。由此不難理解為什麼波普爾聲稱:進化論的認識論由於與科學方法相一致,從而使人們在邏輯基礎上既對認識論又對進化論有更好的了解。 沒有完結的結束語 《客觀知識》提供了一些與傳統不同的新思想。它們引起了知識界的廣泛興趣,除了哲學家以外,還有物理學家、心理學家、生理學家甚至情報科學專家等。對於包括世界3理論在內的一些新建議、新構思,贊同者、褒者有之,反對者、貶者亦有之。例如,1963年諾貝爾醫學和生理學獎獲得者艾克爾斯在《了解大腦》(1973)中聲稱:「我完全接受了卡爾·波普爾爵士的哲學成就以及他所提出的三個世界的概念。」與此相反,法伊爾阿本德專門評論《客觀知識》這本書時則認為:沒有恰當的證據或發現支持波普爾的論點,第三世界只不過是怪物,是投射在物質世界上的影子。 至於波普爾,他在本書的前言和其他地方都聲明:他的著述的目的不在於解決問題,或傳授點什麼,或說服別人,而在於提出問題,引起注意,激起爭議,進行討論。他認為,哲學家的主要任務是藉助於建立既是想像的又是辯論的和批判性的理論,主要是方法論方面的理論,以豐富我們關於世界的圖景。他的理論引出了許多新問題,並且這些問題有相當深度。這是波普爾自己所沾沾自喜的,也是有學術價值的。用批判精神對待他的理論,不過是用其之道而已。 本書由舒煒光組織集體翻譯,分工如下:前言、致謝,舒煒光譯;第一章,卓如飛、舒煒光譯;第二章,李秉平、彭信娥譯,舒煒光校,李小群曾參加初稿翻譯;第三章,梁詠新譯,趙國復、舒煒光校;第四章,曾聰明譯,舒煒光校;第五章,舒煒光譯;第六章,卓如飛、舒煒光譯;第七章,顧毓忠、梁詠新譯;第八章、第九章和附錄,周柏喬譯,舒煒光校;全書由舒煒光統校。 * * * (1) 參見《客觀知識》前言和第三章。 (2) 波普爾:《科學發現的邏輯》,1968年英文版,第44頁。 (3) 波普爾後來在「三個世界」一文中系統地發揮了這些論點,見S·M·麥克馬林編:《論人類價值》,1980年。 (4) 參見第四章第2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