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十八 |

端木蕻良 《科爾沁旗草原》
大地。 大山走的第二天,丁寧也決定在幾天之內,一定也離開這裡,因為這裡曾給他以創傷。 丁寧知道大山。 大山在這裡不能有所作為,他必須把自己放在一個更強毅的大洪爐里。真實的火焰在旋轉,生活的毒螫在針刺著他。同伴的牛筋樣的筋肉,接在他鋼鐵的筋肉里,互相扭合,互相糾葛。這樣他才更能向前進趨,向前走進健全。展開他未展開的力,把過去的錯誤修正在生活的實質里。 他不會完結的,生活在時代里的人,他怎會完結呢?時代在展開的時候,他也必然地在展開著。 命運不會這樣短促的,這草原將以更劇烈的地層的變異來參加著草原之子呀。 但是,丁寧自己卻決不定什麼時候出走。他現在對什麼都不能固執著強固的意見。他似乎是顛簸在海洋里的一片舢板,很有任其所之的一種心理。 本來他想在他離開之前,還要把富聚銀號整頓一下,因為他已經看見東北金融的連環。廣成車鋪借錢,由腰棧承還。腰棧借錢,再由廣成作保。高利貸超過十分。紙幣亂髮。農村現銀被城市吸收。城市現銀向外傾流。將來必須弄到循環破產不可。沒人可以逃避。就如阿二鋸木頭一樣,阿二鋸的是阿大腳踏著的那一條樹幹。而阿三鋸的則是阿二用以立足的那枝。而阿四又拚命地鋸落阿三所踏著的一干。阿五的目的物,卻又是阿四所恃為憑依的。阿六則以阿五為其對象。到後來試閉目一想,則其結果一定是會慘不忍睹了。 丁寧很想把自己的銀號脫出這個泥淖,但是他又覺得心灰意懶,覺得即使是做了也未見得就好。所以這個觀念,雖然時時刻刻地在他的腦子裡起伏,可是仍不能見諸實行。 他把過去自從回家以後,這幾月從頭一想,覺得只是一個出奇的噩夢。一切奇異,陌生,洪曠的場面,都在眼前通過了。但是並不能給他以任何的意義,他自己感覺到這一層的時候,很覺得驚奇,很覺得違背自己的志願。難道我對一個時代的核心,還不能認真地去理解嗎?我的目光的深峻還不夠嗎?似乎我還被什麼東西所隱蔽嗎?或是我自己就隱蔽著一些東西嗎? 在過去的不久,那時候,他正帶著一顆跳動的心。在南邊走過了過多的人生的里程,經過了過多的深思與探討。從那回歸線的椰子林里,回到這白熊的老家呀!那時,他的心底是多麼自負的寧靜。終究在自己熱情的嚮往里,友朋的殷忱的道別里,他回來了。凱旋樣地把自己帶回到這新興的莽野來了,想用這綺麗的沃野,蔥鬱的山林,北國的雕風,從大戈壁吹來的變異的天氣,老農頑健的白髯,女人黑炭精的眸子……這一切,想在這一切里,把自己鍛煉,把自己造鑄。在這裡吸收了生之跳躍,感應著自己蓬勃的意志,使自己超越,使自己潑辣,使自己成為時代巨人。 他帶著大的心,穹窿般闊的勇氣。他來了,看見了,做了。 是的,他來了,看見了,做了,但是他失望了。 那一次,小金湯的自然之流,該是何等的使人飛越,拔脫人寰的雄奇,使人再不復想到有一種地球上所特有的煩擾。那是一個悠遠的遐想,神妙的境地。沒有邊界,似乎是徜徉在人類以外。 也就從那次之後,許多的驚嘆號,才開始在他的眼前交鬨,使他的理想完全破碎,使自己的進逼的勇氣幾乎都摧折。 這個使他瀕於疲倦,使他對於一切都發生厭倦之感。 如今,使自己竟成為一個失望之餘的一個虛無的影子,對於一切都不能投資自己的力量。一個熱心的運動家,只好忍耐地做一個冷淡的旁觀者。這該是多麼殘酷的事實呀!這該是多麼有力的一個脆弱的靈魂的自白呀! 所以這些日子可以說是丁寧從未曾有過的出奇的憊懶與警醒的時期,而在這期間周遭磅礴的力量,並不予以憐惜,並不謙抑其強烈,而向他做無視的衝擊。 這使他幾至難於索解了。 今天三奶家的管賬先生袖吞金又來了兩次,說鳳姑娘有事請少爺無論如何要過去。丁寧對於這個本來也沒有一個執拗的肯否。但是對於三奶家的有偏見的憎惡,又習慣地浮在他的心上,所以他連見也未見地就都回絕了。 第二天吃完晚飯,丁寧正坐在屋裡覺著無事可做。忽然,又是說鳳姑娘來請,請少爺務必去,要不然鳳姑娘也許要親自來請了。 這當然更引起丁寧的反感。但是,丁寧從靈子的嘴裡聽到三奶那邊請他去的原因,似乎還有討論到大山的問題。丁寧細問她,她也說不清楚。丁寧非常奇異,便傳話叫候在下房的袖吞金進來,於是這一向被丁寧所討厭的袖吞金,便有機緣可以在溫煦的燈光下對丁寧侃侃而談了。 「少爺,這就對了,大山那小子早就應該斬草除根哪。你想他八舅是幹什麼的?他八舅是老北風啊,這回扶城已經攻下正逼茨榆呀。說是義匪,表面上都說是義匪,說什麼老北風,起在空。可是,是匪就不能有義,是義就不能為匪呀——是不是,少爺?……所以老奶奶一聽少爺把他辭了,所以這次讓大山下獄這件事,就想讓少爺也添個名。少爺從前還抬舉他,總覺著是實在的親戚,高看他幾眼。少爺,你看,他這種人更不識香和臭哇。你越抬舉他,他還越駕雲。他是這個根種呣,從小就壞了。你看他這次領頭推地,就是想把咱兩家丁府都……他是狼心狗肺呀。少爺,你看天底下有這等人,這,簡直是以怨報德呀!這!」 「三奶想把他下獄嗎?」 「是的,三奶奶是早橫定心了,一定把他下獄。從前還怕少爺庇護他不得手,現在看少爺也傷心了,也看透他了。所以特意請少爺也去列個名,好定他的死罪!」 「呃!」丁寧一字眉又緊皺在一起,仔細地思索了一下。 「你就回去吧,我馬上就去——你告訴小鳳,他的事由我負責——可是大山的事也許有要你幫忙的地方。」 「是,是,我袖吞金,只要是有少爺吩咐一句,我就做到一句。有少爺吩咐十句,我就做到十句。少爺,只要少爺看得起我,肯吩咐我。就是要他的首級,我也敢,是不是,少爺?我袖吞金——是忠心耿耿鐵面無私的呀!不能那個!」 丁寧冷冷地鄙夷地合了一合睫毛,便一揮手,好像說:滾你媽的蛋吧! 袖吞金這才全勝而歸地走出。 丁寧吩咐了靈子一些物事,又靜靜地對著青虛虛的燈影凝望了一刻鐘,才大踏步地踱出去了。 二門子外程喜春、劉老二正斂了三匹馬,等著少爺出來。 三匹馬一看見丁寧來了,都表示歡迎似的掀著尾巴,嘴巴愉快地突突。 丁寧向四外淡淡地一看,大昴星孤孤零零地掛在天際。他看見這每天都為群星之率的星王,他不由得忽地想起一件事情來。他心裡一難過,好像馬上又消失在疲憊與倦怠里了。 他用著帶幾分慍色的目光向程喜春、劉老二掃了一眼,便迴轉身去。 「少爺也不是忘了什麼東西拿了?」劉老二猜想著說。 程喜春點了一點頭,又給少爺的馬緊了緊肚帶。 丁寧走到屋裡,對著靜坐著的靈子悄悄地說:「今天是春兄被難的三七了,你在那宣德爐里備一支香——」 靈子的眼圈立刻地就濕潤了,愁苦地點了一點頭。 「你今天不回來了嗎——?」她本來想問,但是她又沒問,只是又點了一下頭。 丁寧上了馬,一鞭,馬便馳到大門邊了。看大門的早立直了腰身在大門口候著。 丁寧撒歡兒地打著馬在前頭跑,程喜春緊提馬韁在後邊緊跟,一轉瞬的工夫,丁寧已經跑到大水泡子沿了。馬已經出了一身通汗,丁寧迂緩地把馬收緊了。看了這水泡子四邊埋伏的黑壓壓的老樹,不禁有一種鬼蜮森森之感。 他想起,那是八九年前的舊事,那時丁寧還是小孩,被大山領著到這裡來扦蛤蟆。那時黃澄澄的月亮照在柳茅上,四野靜靜的十分寂寥。大山抄起樺木桿子的蛤蟆扦子,彎著腰悄悄地順著水邊溜著,眼睛在暗中發亮。忽然水波一閃,大山大喊:「丁寧,丁寧,扎著了,扎著了,快,快!」而今想不到大山站得離自己會山樣遠。而今大水泡子也沒有黃澄澄的月了。也沒有那樺木的蛤蟆扦子,也沒有了那天真粗豪的影子。攤開在面前的完全是一片無主的萎靡與幽涼,再沒有血球的躍動——是一種發霉的慘白。 丁寧隨著馬身蕩漾,自己又浸入一種莫名的哀感里。 這裡平川大道直接著賢孝牌,那是上鴜鷺湖的唯一的孔道。丁寧小時候每次同大山到這裡來捉螞蚱蟋蟀之類的時候,總要攀著賢孝牌的石礅夢幻似的懷著依戀。 那隱隱的一道藍山,那是東邊里。那起伏的藍障里,正伏著幾多神秘,幾多企望。每天家裡所燒的榛杆,山柴;每年山場[1]給送來的山雞,狗肉;每年山場給送的白蘑,鹿肉,水艾,山芹;保花樣子的蛇皮,會斗架的鵪鶉;光瓢的榛子,山落紅;金銀黃花,螺螄鑽……這些,他不能見的,簡直想像都想像不出的東西,也可以說是稀奇的寶物,都出在那藍瑩瑩的藍山里,那藍山里,那他只合在夢中相遇的藍山里。 於是他呆呆地幻想著,似乎就在那山頂的白雲上,他也可以看出那背著背夾子的挖棒槌的老山墩子[2],那起罡風的雕之羽,那專吃柞蠶的棒槌雀,那只有在零攝氏度以下才好吃的凍山梨。 而今這許許多多的兒時的記憶又重新被他記憶起來了。 而那—— 而那他家的財源膨脹起來的發祥地,那惹動過他幼稚的相思的鴜鷺湖。 那參天的古柏,百尺高的老祖墳,藏龍臥虎格的舊宅子。 那連阡連陌的莊園主的大土壤,黃金的土壤,關東大斗一畝也打八九斗。 保家大仙的三仙洞,三仙洞的三仙姑。 而在那些只在家裡傳統的神話里才能聽到的,那些只在由鴜鷺湖進城來的佃農的口裡才傳來的,一些草昧的洪荒的野獷的其實是溫柔的野話里,他夢幻的心怦怦地動了。他有過他現在也竟不相信的奇想,有過就現在也不相信的為了沒有到過那個地方的悲哀。 從那時起,頂天立地的科爾沁旗草原哪,比古代還原始,比紅印第安人還健全信實的大人群哪——這聲音深深地種植在他兒時的靈魂里。而這聲音一天比一天地長,一天比一天地在眼眶中具體,證實,愈認為確切不移。而甚至他在南國的青春的友朋里,把一切長白山的白,黑龍江的黑,都擬之於人類所推崇讚嘆的偉大的形容詞了。而人們也吻合著他聲音盪動的微波而相信著而感喟著了。 是的,這一塊草原,才是中國所唯一的儲藏的原始的力呀。這一個火花,才是黃色民族的唯一的火花……有誰會不這樣承認呢?有誰會想到這不是真實呢? 但是,今天,丁寧遠遠地看見那聳立的賢孝牌。今天丁寧又重新溫習起在這草原所耽溺的夢境——這才如同睡得太沉了的小學生似的猛然地把頭磕在桌角上……這是什麼東西破壞了這儲藏的力呀?……他發問了,也好像徹悟了…… 是的,是的…… 是的,我明白了,從來未被我知道的,我從來也被它壓抑的,如今我知道了,是的,是的,就是它…… 丁寧遙遙地向著那石青色的賢孝牌看了一看,便深思不語了。 善伺人意的馬,鬆弛開矯健的腳,沿著大莊園的圍牆緩緩東行。 再過了不多工夫,便到了三奶家的大門。 彩色的執鐧的秦瓊和執鞭的紅臉黑髯的尉遲恭敬德,在朱色的大門上交輝,線條橫妄僭狂地向左右上下四下飛舞控跨。 丁寧回頭看看北邊金大老爺的前門,也是一樣的輝煌,也是一樣的壯麗。啊,這神,這宅子,這土著財主的鬥法呀。這吃人不見血的大蟲,這消滅人群的金剛寨,這強盜大地的吸血狼! 是的,包庇蔭封他們的,是那一個看不見的用時間的筆蘸著損害者的血寫下的無字天書——制度。 丁寧吟味著地點著頭,心裡非常沉重。 剛走到二門,依姑,三十三嬸,小鳳等等的人,正都站在階上候著,在丁寧心裡,對於他們這些貧血的人形,也想依然置之不顧。但是想到他們正是這大制度下壓扁了的渣滓,瀝滴,丁寧又不禁惻然哀憫了。 隨著大家後邊的是袖吞金。袖吞金滿以為這次把丁寧請來是自己的功勳,所以趁著這個機會就來陪著少爺談話。 「少爺,你問三奶奶嗎?唉,唉,正在下屋和大廚夫生氣呢。去年的葷油是吃到殺年豬才完的,今年剛轉到七月七便完了。三奶奶今晚上一看油罈子,就和大廚夫吵吵起來了……唉,你看,過家就沒法子……」 果然地,這時,外邊伙房裡正嚷著老太太的聲音:「興這個嗎?我三十多年了,興這個嗎?」 不一會兒,便見她走出來了,嘴裡一刻不歇地在那兒嘮叨。忽然一眼瞥見下屋雞窩裡下的蛋,到天黑還沒人撿,便又「張僱工,張僱工」地大喊起來:「怎的這個時候,還不撿蛋哪?啊!手都讓菜墩子剁去了嗎?啊!留在這兒幹啥?留在這兒給他們下三爛去和葷油吃嗎?」 罵了一通,這才覺得心裡有點服帖了。回到台階上又左右地檢查了半天,看看實在是無可再找之後,才呶口叨叨地走進上房來了。 「啊,丁寧來了,你看,丁寧,你給我評評這個理。我三十多年了,我都是年頭接到年尾。一過年殺五口肥豬,葷油吃一年。你看,今年,葷油才到七月七,便把一缸油都使淨了,興這個嗎?我三十多年了,我沒見過,我沒見過!」 三奶一看自己的理直氣壯,很難博得丁寧的同情,連忙改了題鋒,過來問長問短,又安慰了丁寧一陣。說家事的各種不如人意,又盛夸丁寧的運籌過人。接著又提人死也是定數,不能一味地哀傷。又說二十三嬸的死,自己如何的操勞,葬儀如何的堂皇。又提到未通知她的家裡如何的費了她一番苦心。接著又想到了丁寧的母親,替她難過。又說聽說你母親的氣質更暴了呣,必是心跳病大發了的緣故,得吃點坤寧丸哪……最後才轉到題眼。 「……我告他的罪名,是煽惑鄉愚,暴殺無辜,聚眾抗捐,聯合罷佃哪。這是楊立三寫的呈子,多硬!……就是可恨的邵越這小子,總是一口承攬,不咬大山一個邊兒。我就和你七叔商量辦法,後來用人把話透過去了。告訴邵越說:你就說是大山主使,我醉後失手,余不知情。這時承審一畫供,大山頂他去掉腦袋,他再裝模作樣地蹲兩三個月就完了。你看這辦法對他多大便宜!哪承想,這個不知死的死腦瓜骨,一聽這話,就登時大罵起來。你想這小子不是活得膩了嗎?他不死總覺得渾身痒痒——他渾身癢!真他媽的莫是狗改不了吃屎,這樣便宜他都不撿,他渾身痒痒!……我後來也急了,我也豁出來了,我許他的十天大畝地呀。你說,這個王八犢子,不知死活的王八犢子,他說什麼?他說讓我拿回家去養老去吧,別說十天,就是十個十天也買不動他的心。這樣的死心眼,真他媽的,我活到五十出頭了,我沒見過!木雕泥塑的也比他是人哪!他就算不開這個賬!」 「三奶為什麼一定得把大山治死呢?把邵越弄死不也是一樣給你出氣嗎?」 「嗐嗐,這傻孩子,你想邵越是什麼樣人?大山是什麼樣人?邵越那小子是一時逞風,冒一股熱氣就完了。大山是什麼樣人?大山那小子能那樣冒失嗎?那小子是一肚子鬼草哇——一肚子壞下水!一看人家飽暖,他就眼紅!你想咱兩家要守在他眼皮底下,還能有個好嗎?不用說咱兩家,就是全鴜鷺湖邊的大糧戶也都沒個太平日子過了。他爹想陷害你父親多少回,你難道還不知道嗎?你的三爺是怎麼死的?不是那年查糧,擱後邊飛來一顆槍子就完了嗎?這案到現在還沒破呀。只捉住了朱地戶朱三尖,因為他平日揚過風,其實哪是他,但是上哪兒找墊背的呀,不找一個償命的能壓得住人嗎?……這個你還不知道嗎?你能小看他嗎?整個的鴜鷺湖的臊膘子,二梭子,小伙子泥腿,都是他說啥算啥。還有一宗,老北風聽說已經快打進茨榆城去了,再往下來一來,就是古榆城。他八舅要來,第一個是你家,第二個是我家……你這聰明的人,你怎麼還網著一棵椽呢?天狗那一場,還沒把你嚇怕嗎?我一聽說,我就嚇得媽呀一聲,我四肢都涼了……你怎麼那膽大,你也和劉老二去瞭風去了,真的嗎?你鐵鑄的膽子?——這孩子,快吧,你的道眼比我多,快快想個好法子,把大山那小子煙消火滅,我他媽的好也撈個好覺睡。躺在炕頭上,我也少翻幾個身,要不然可完了。我秋天的糧都算放飛了!你看我現在免他們四成他們還心不甘哪。到上秋還得起交涉,你看吧——明情理,今年置到家許收八成——就是剩下的那六成也都免了他,也不能說出個知情道謝的話來。怎麼說呢?他說你家還有高樓大瓦房啊,你家還有我家沒有的黃驃馬呢。哎,你看吧,他都來了,沒完!他再也不想一想,那是人家老人留下的根基。人家也是兢兢業業奔波了一輩子呀。你的祖宗給你留下了嗎?給你留下了什麼?給你留下了六塊板零一屁股的饑荒!他能想這個嗎?你跟他說八天八宿也是白扯。他的心早按到胯骨軸子上去了,他就早沒安排到正地方。哼,哼,窮人,窮人有幾個有良心的,要但凡有點天良他能窮嗎?是不是,丁寧?丁寧,你說是不是?」 「你的證據都夠嗎?」 「證據,有老劉發,我買通了。再就請你……」 「劉發不行!」丁寧臉上暗暗一紅,隨即癟了癟嘴。 三奶也像發現了他真不行似的,點了點頭,才又說:「要不然,我怎的罵邵越那王八犢子呢?這個牛心肺的東西,我恨到他骨髓里去!要有誰把他煮了,我也連毛吃了……這小子他就用鼻子哼一聲,就省我費手續了。可是他是橫定心啦。王八咬手指頭,他還是一口不松……呃!哎呀,我想起來了,楊立三給我出的道眼,他說有一種叫什麼因?什麼什麼英?海洛因,不是,不是,是一種藥名。給他注射了,然後問他什麼,他就招什麼。我看這個方法要是靈驗,我就給吳醫官捅上一把錢,給他多扎兩針,把供招了,我好了了這塊心頭大患!丁寧,你知道是什麼因,是什麼英?」 三奶哩哩啦啦地說了一大片話之後,便覺得面面俱到似的又擺出平日的雍容大雅的態度,細眯著眼等候著丁寧的滿意的回答。 「丁寧你的意思怎樣?」三奶一看丁寧面色有點沉陰,便向前移近了一些,仔細地問,「你的道眼多,趁你在家裡,趕快幫著我把這件事辦完了,了此一樁心愿。」 「我的意思——」 「是的,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許你這樣去做!」 「什麼?丁寧?丁寧你說什麼?」 「我說是——不許你這樣去做!」 「為什麼呢?」 「說出來你也不能懂,就是不許你這樣做!這樣做,對你一點沒有好處!」 「為什麼呢?」 「說出來你也不懂!」 「丁寧,你這個狀元可是白當了。難道到現在你心裡還看不透嗎?我不是方才跟你說了一大車話了嗎?丁寧,不是三奶生你的氣,你——必是念書念得太多了吧!」 丁寧冷冷地笑了一下。 「反正你要動大山一動……」 「必是你怕大山倒了壓了我的手?我就偏不怕!」 「我知道你,三奶,就是我現在說了,你還是要做。但是我已想了辦法,你要真的一定要去作供,好,我便要把這些情形在報紙上整個地暴露……同時代大山起訴!……」 「丁寧啊,快來吧,你別和三奶開玩笑了。三奶人心實,你一說,她就信以為真了,來吧,來!」 三十三嬸一半打岔一半嬉笑地從裡屋走了出來。 丁寧用憎惡的眼色把她看住,然後對三奶大聲宣言似的說道:「三奶,隨你的便吧,你願做你就做去——你自己考慮,免得將來後悔!」 然後轉身走進屋裡。 小鳳和依姑正驚愕地聳起耳朵來聽著,看見他進來就換成歡怡的笑容來。 丁寧臉色還帶著激憤的紅暈。 他謾詬地把帽子向桌上一擲,便大聲說:「有水嗎?」 「有,有……去切西瓜,快!」 三十三嬸連忙答應著,便自己去動手。 「得了,這回奶奶孫子可說僵了。看,小鳳子還要你做中間人,向三奶說人情呢,這回你可怎麼說?」依姑故意把「人情」兩字念得很重,說完了便瞅著小鳳笑。 「什麼叫說人情!」小鳳一聳搭,又嬌憨地生起氣來。 「哼,不說人情嗎?不是說人情嗎?」依姑又得勝似的笑著。 「哼,依姑哇,你修去吧……」小鳳詛咒地說,話還沒說完,又嬌羞地笑了。 三白的西瓜由三十三嬸送上來,大家便大口地吃著。 丁寧心裡才平靜下去,臉上的熱意也消失了,又回復到往常的一種輕藐傲岸的樣子。 一會兒,他又大聲說:「小鳳你求學的事,也不成問題。你三奶幫助你每年的費用也不成問題。成問題的是時間。她不能一口就答應你,因為那顯不出情誼。她得先拿酥你的骨頭,才顯得這個面子強。所以你要不心急,便就一味懇求,到時候自然就成。你要心急,就到外屋,趴三奶跟前磕個響頭,馬上全完!……」 「你個小機靈鬼,就非得天天咒我不過日子!」外屋傳出一陣三奶連笑帶罵的聲音。 「哈哈,你看一說就說到三奶的心坎上來了吧……還怪人家機靈!」是三十三嬸打圓台的聲音。 「扯你娘的臊,哪就給你一點臉了,你就又不知自己吃幾碗高粱米飯了!」三奶也故意地啐她。 三十三嬸便連忙給三奶捶腰,怕方才一陣子笑岔氣。 依姑,小鳳也都出來了,趁著三奶故意示弱買好的時候,便都連說帶笑地出來彌縫。 「三奶,答應了吧,三奶,我這裡給你磕響頭了。」 「光說不行,得真磕!」 「那一定真磕,媽要磕一個響頭就給六百塊,我就給你老見天磕!」 小鳳也啼啼地笑著,小孩樣地在三奶跟前跪起,笑得直不起腰來。 三十三嬸故意地推她,存心地讓她倒在丁寧的懷裡。 「三奶我磕了,你答應了吧。要不然明兒個我丁寧哥走了,三奶說話又該不算話了。」 「我幾時說話不算話來過?你也不怕閻王爺鉗舌頭!」 「三奶沒有過,我們的三奶多咱說話不算話過……三奶,你就答應一個是吧,三奶,呃,好三奶!」 「我就偏不答應,你聽那個機靈鬼的花言巧語,你就給他磕去吧,有那樣的好哥哥……還用我這白毛老婆子。」 小鳳不由得臉上一紅,起了一片微暈,又撒嬌地摟住三奶的脖頸不住地賴纏著:「三奶,三奶,好三奶……」 「去吧,得了,你們這群小追命鬼!……」三奶是成心想買丁寧的歡心,好使他回心轉向她來,所以便故意地把這件事益發地詼諧化了,「可是得有一件哪,我供你倒行,只是到一個時候為照,多咱你有了愛人了,把我忘……」小鳳一把堵住了三奶的嘴,急得說不出話來。 「哈哈,請將不如激將,得虧丁寧這一激,一年激出六百塊錢去,要是我這樣一來,別說是激呀,就是跪著,也跪不出六個銅大錢來。」 「你跪不出六個銅錢來,你還跪不出六下銅拳來!」 於是又是一片高聳的鬨笑聲,完結了這一幕喜劇。 丁寧並不參加這些行為,只是心裡引起無限的哀傷。他本來想到西屋看看二十三嬸的屋子,後來因為裡邊都住滿了袖吞金,跑道的,更倌之流,所以他也就不去了……所以現在他便決定要走了。 三十三嬸知道他要走,便堅決地挽留,說他一走,雖然實際上並不是和三奶生氣,但是顯而易見地卻又讓人誤解了。 丁寧並不決定自己的去留,只是隨便地約她們到菜畦里去走走。。 菜畦映著從屋裡傳出來的燈光,映成一片晚綠,夜風鬱郁地吹來,人的臉廓都浮著一層朦朧的陰影。 丁寧想到自己幾天,也許明天就要走了。這科爾沁旗的一切的病態與不快,都將被他丟遺而離去了,心裡便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來。 「丁寧哥,你就要走了嗎?」小鳳婉婉地問,睫毛低垂著。 「是的,也許明天,也許今天……」 「丁寧哥,你能等我幾天不能?咱們一塊兒走……」 「也許不能……」 …… 幾個人都沉默了。 丁寧想起了春兄的志願與企求來,心中起了一種強烈的悲哀,對著此刻的小鳳有著出奇的怨恨,於是他絲毫不能忍耐。 「我就要回去了。」他聲音幾乎有點顫抖。 三十三嬸非常驚訝,而且覺得丁寧的失禮。 「你現在回去倒不要緊哪,可是你說大山的事,你要一走,那你三奶可就得手了……」 「可是,我正想托你呢。因為你這個人還爽快,敢擔當……你轉告三奶,告訴她,這事就是我走之後,她要做我也一定要給她登報揭露的,與我在家不在家無關。同時,我立刻回去就給七叔一信,叫他不敢如此無恥,參與此事……」 三十三嬸聽了不覺長嘆了一口氣,便不言語了。 「可是——呃,我問你,你這兒還有一個小姑娘和大山很要好嗎?我想見見她。」丁寧的聲音。 「啊,有一個,就在我的屋子裡,可是……你三奶知道她和大山好,早把她算了。」 「……我就走了。」 她們聽了他的話,不由得都惋惜起來了,覺得他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她們都想說幾句惜別的話,但在暗中都互相望望,便又不言語了。 三十三嬸知道強留也無用處,便不由得傷起心來。 最後還是依姑幽幽地問道:「你的炮手都在這兒嗎?」 「都在!」 「那麼,你再回屋坐一會兒,問問他們馬都飲好沒有……」 「不,我再不想回屋去了。」 「丁寧……你從此要走了。」 「是的,不過不久我便會回來的。」 在暗中依姑咯咯地笑了一下,這笑是很異樣的,這在丁寧的感覺上,都感覺著有幾分不解之感。 「你騙人呢,你不會回來了!」 丁寧便不言語了,其實他嘴裡正預備大聲地說:「為什麼我不回來呢?我正要回來呢,不過我再來就與這個根本不同罷了!」 …… 第二天,一清早起,科爾沁旗草原的沃野里,有三匹馬並轡地跑。為首的人,沒有戴帽子,頭髮沐著晨風索索地抖動。馬是紅棕色的,追風樣地在大地里奔馳。 馬跑過下坡,大地又轉成平鋪的綠野。青山不在天邊,綠水不在天邊。這一切,留給萬里草原平鋪去,平鋪去,一碧無垠。 地斜轉著,迴蕩著,起伏著,波浪著,渦旋著,這地之構圖。這萬里的心臟啊,對著那無語的蒼天,袒開他焦切的疑問。 大地像放大鏡下的戲盤似的,雕刻著盤旋的壟溝,算盤子似的在馬蹄底下旋,旋,輕搖,轉,飛旋! 大地,一個抹斜半破的壟,橫躺著的地頭,抹牛地,乳白色的界石……種種的私有財產制度下的所產生的特異的圖案,破壞了那戲盤的統一的螺旋,編織出種種的方塊形的斜紋的錦織。 這平錯出的精巧,無阻地伸到天邊去,純青色的草蓆。 唯有這壯闊的草原,才會有的偉大的地之構圖。 這熱情的地呀,無厭地伸張著的地呀。 寂寞的,無語的攤開萬里的心。 他是寂寞者,他是獨語者,他是畸零者。他是苦吟的思索家,他是不討回報的施捨者,他是沒有算盤的經濟家。他是憂傷的煩惱者,不因時間而有變,他永不滿足地吸食著雨水,雪,雪水,冰,因為他是個智識的渴求者。他長著繁亂的頭髮,永不梳洗,因為他無用其梳洗,他的思想正需要他繁亂。他有亘古的同情心,從未偏倚,但他永為著太多的道路的不平,而流盡了眼淚。 地在馬蹄下迴轉,飛旋,發狂似的飛奔,飛奔。 馬的蹄子浪花似的打在大地的海浪上,禾穀起著濤聲。 丁寧想,我就是大地,我是地之子。 他想,我不是海,我沒有海那麼濕潤,我也不是山,我缺乏山的崢嶸。 我只是寂寞,寂寞,寂寞的心,雄闊的寂寞呀。 他這時全身都起著光明,他高舉起了手臂,額間的發迎風飛舞著,全身濕潤。一顆血紅的朝陽,惡魔的巨口似的舐著舌頭,從地平線上飛起,光芒向人寰猛撲。 丁寧的血液向上一涌,他掄起了手臂,高呼著—— VITA NOVA! VITA NOVA! VITA NOVA! 大氣折轉著,大地迴旋著,馬蹄翻撥著,綠禾擠攘著,呼聲亢嘯著……大氣焦赤的起浪…… VITA NOVA! VITA NOVA! VITA NOVA! VITA NOVA! 聲音被邈遠的晨風帶去。 大地在朝陽里企待。 丁寧一個人響著。 大地焦躁地冒著熱氣,一刻也不耐地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更洪大的巨響。 那聲音應該從地里吼出,地也在回應。 而丁寧帶去了他還不能遽知的事物,而他的力量也絕不能彈動大山的命運。 [1] 山場:即家山,私有的野山。 [2] 老山墩子:獵人行話,即老山里挖人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