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旗草原 · | 一 |

端木蕻良 《科爾沁旗草原》
一個古遠的傳說。 傳說是這樣開始的—— 這是每個鴜鷺湖畔的子孫,都能背誦的一段記憶里的傳說,這是記憶里的永遠不能忘記的最慘痛的記憶。 二百年前,山東水災里逃難的一群,向那神秘的關東草原奔去。 這長蛇的征旅呀,背負著人類最不祥的命運,猥瑣的,狼狽的,如同被上帝的魔杖從伊甸園驅逐出來的蛇似的,在那灼人的毒風裡,把腳底板艱難地放平,在那焦砂的幹道上,在企望著,在震恐著,在向那「顢肘子」的國度進行。那曾經禁閉過的王國。 大隊里,一切都是破舊的,頹敗的,昏迷不醒的,一切都是灰色的線條的單調的組成。 忽然,似乎是一道銀白的光耀一閃,是從來未有過的清白,似乎是白馬尾的蠅甩的一甩,人的眼前一亮,但隨即就有一個醜惡的灰色的人影,遮沒了這白色的一道,侷促的受驚的,就像一隻褪了鱗的鰒魚似的,吃力地而迅捷地向前頂著水游移。 一個被飢餓損害了的老醜婦,把三升煳香的炒米,放在水罐里,外邊用一條油乾的豬尿脬包了,放在臃腫的背上。兩隻帶紅絲的眼睛,偷偷地向左右不住地淒迷地賊視,似乎是她曾偷了誰的東西,又好像怕誰去偷了她自己的東西,非常不安恐懼,一會兒用手小心翼翼地揩了揩鼻尖頭上滲出來的一點黏汁,一會兒又疑心地用手去摸一摸背在自己身後的水罐。 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婦,把已經被長久的飢餓折磨了的一顆小小的乳頭,感傷地看了一眼,便悽然地塞滿了正在啼哭的小孩子的一嘴,抬起了惺忪的眼瞼,困頓地無告地向四邊一望,視野里正碰見那灰色的可憐的人影。老醜婦像是被她窺見了秘密似的,連忙就向焦老爹的驢車那邊去躲。一轉眼,便鬼魅似的不見了。 看見了這種出奇的侷促,又看見了那老女人的背脊上的殷實的水罐,便更像刺傷了心似的,把一種同情的哀愁和自己孤單的身世混合在一起,哀婉地也矜持地對著自己也對著那灰色的老婦,哀然地楚楚一笑,便無語地低下了頭,眼睛裡閃耀出淚水似的失望的光。 火炙的風,從四面里吹過來,她困頓地,一動也不動地,在痛苦地冥想。 那是兩個月以前,一道吃人的黃流,帶著不可抵抗的威力,忽地從不知是什麼地方衝出來…… 水在吼著,一切都在慘烈地號叫,綠鉛似的大水,混合著泥屑,沙礫,在灌腸似的向人類直灌。茅屋衝去了,三個月的小驢駒衝去了,大貞的針線包也不見了。一切的東西,都變了次序,變了顏色。 水,水在這兒統治了兩個月,一點沒有打回頭的意思。 天氣轉到三伏,水面的蚊虻蒸騰起來了。 蠅子哄哄的,大的像蓋蓋蟲,啪的一下,用什麼東西一打,裡面便鑽出三四條小白蟲來,打轉盤地蠕蠕地動。 水裡的蛆蟲,都是濃灰色的,長的有半寸長,拖著比自己的身子還長的半截尾巴,在水面上攢聚。水面的,不知是什麼東西釀成羊脂油的結晶塊,花紅腦子膿似的,放散出沒有消化的糞便的醃髒味,到處地漂著。 自己的丈夫,便在一個清早里,被大水裹去了,許多少婦的丈夫,也被大水裹去了,不見了。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想自己的丈夫,也許沒死,將來到關東,也許能碰見他,那時候,他們……她昏亂地想著,她好像突然地從半天空里降下來,落到一片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很重的大野里,她和她的丈夫劬勞著,經營著,谷堆像小山似的長起來,他們都愉快地用著紅花碗吃飯。 忽地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奶汁太稀薄了,稀薄得直到沒有一點奶汁,於是她無力地揩了一揩額頭上的虛汗,把目光無神地寄托在半天空一片火燒雲的遼遠里…… 那雲的海的泛溢,也正是她所想忘記而不能忘記的那道吃人的洪水喲!於是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一隻纖弱的指頭,插在蓬鬆的鬢髮里。 那好像就是昨天,也好像就是方才,水面上,遠遠地搖來兩隻畫著紅卍字的粥船。剛一搖到,人們都一窩蜂似的搶上去了。都想第一個把嘴伸到缸里去,人們都想第一個來攫取這一點可以維持生命的渣瀝呀!於是便拚命地搶了,搶,搶,大家都默默地搶了……缸搶翻了,人爬在甲板上舐,舐著搶,上船的人更多了,兩隻船一起沉,從此不見了放賑的船…… 就這樣,他們轉過了一重山,又轉過了一道水,從朝晨到夜晚,在炎陽底下奔,向著那不可知的命運迎去…… 每個人都帶著那不可描畫的愁慘,每個人都刻著一臉的悲苦,在饑饉里,在瘟疫里,在高山的峻險里,在河水的迂迴里,爬向那關外的荒原去。 這樣,他們便給趕出去了,從人類的世界給擯斥了,他們得用自己的手再重新創造自己的命運。 他們得用自己的命運去穩定他們自己的生命的彷徨了。 於是他們不聲不響地走,悄悄地向命運的那一端走。 石子酸痛了腳背,瘟疫褫奪了最親愛的親人,於是萬千的腳步都無端地疲憊了。把頭淒迷地向後扭轉,那門前可紀念的楊柳不見了,那長滿了青苔的柳罐,也不能再在自己的手裡汲水了……長天裡,只是一片紅雲,那,啊,你順著手兒來瞧,那走過來的,故鄉的方向啊…… 那蒼白色的女人把頭低到不可再低了…… 紅雲布滿了西天,熱風從草莽里吹過來,一隻癩狗,把舌頭從嘴裡吐出來,天氣再不准人們自由地喘氣……於是長蛇的征旅,便困頓了,在曠場裡停住了。 停住了,可以從聲音里說明,人聲比從前大了,馬兒不住地咴咴,老頭兒也可以坐在一塊小小的石頭磚上,好好地咳嗽了……於是喧譁從四面里滋生出來。 人聲,馬聲,樹聲,夏天的水流聲,風聲,百種的聲音,萬種不可思議的聲音,像從這大曠場上突然長出來似的,毛毛愣愣地放射出沒有諧聲的音響,哄哄的哄哄的,不斷的哄哄的…… 哄哄的,狗兒也可以汪汪了,雞兒想起怎樣的咕咕叫了。啊,這好像重新在什麼地方又拾回了生命似的一群啊,小孩子賊辣辣的笑聲,驢在那突突地打滾。「小鐵喲——來上娘這兒吃飯來喲——」一種性靈的母愛,也從聲音的顫抖里,劃破了固執的長天。檳榔瓢[1]軟綿綿的歌聲,想是粗粗的指頭在挑動著琴弦吧,嗄嗄的嗓子怎會唱得圓呢?自己企求著愉快的時候,而聲音里透露出哀涼了。是鄉下戲子寬敞的嗓子啊—— 內四方啊,外四方, 哎噯哎噯——喲—— 關東城的景致,數著瀋陽, 呀呀——一呼咳…… …… 小雀鳥啊,落樹梢, 白蓮花呀,水上漂, 哼,哎噯喲—— 大姑娘的嬌嬌,全仗著方頭三寸高喲, 呀呀——一呼咳…… 聲音夢似的從曠場裡向四外擴散,有的是擾亂,有的是喧譁。 青煙從牛糞里滋出來,曠場添滿了刀杓的聲音,女人把塗滿了月水的褲子在陰涼里晾了,便又拿起了鏟子在鍋里噹啷啷地搗和。男人把驢套鬆開,嘴腔里也隨著打滾的毛驢解放似的打哨子,咴咴。 柞樹密密地排在土崗上,玻璃葉[2],碧油油地貼在樹幹上,帶著難忍的油墨色排在那裡。偶爾有一絲風吹過,才像烤焦了似的,掀起了一葉銀灰色的葉背,說明那是一帶林子。 暑熱從林子後邊爬上來,爬過了漫崗,爬過了曠場,也爬過了人的全身——曠場上擠滿了暑熱的菌子。 暑熱並不跟著太陽走,因了黃昏的沉悶而更加抑鬱了。於是人們都出奇地發喘,青蠅從四面八方向人進攻,而人除了用手扇風之外,便騰不出手來轟青蠅了。 焦灼,暴躁,統治了這一群。人們知道水災之後,還應該有一次熱災。於是年邁的老人和羸弱的小孩,有的便經不起喘不出氣來的窒息,便悄悄地死去了。 暑熱一直散漫開去,要再沒有一點涼氣,人們便不能在一刻之內生存了。這樣人們又復感到和水災時的一樣恐怖。 一直地,等到幾個小伙子在柞林後邊二三里地遠的地方尋出了一帶山水,人們這才又恢復了生的希冀,就都像朝拜聖地似的向柞林後邊進發了。 藍玉色的山水,透明的,薄荷冰似的,一帶跳躍的山水,吶吶地向漫崗子底下滾流。小孩子,小伙子便都跳到裡邊去扎猛子,大家都像到了火星似的嬉戲著。把馬蓮花摘下來,抽了花心,放在剛剛讓水浸濕的嘴唇上,一葉葉地吹。聲音在水面上低回,再不復是焚人的酷暑,聲音裡帶來了故鄉的二月的天氣。 是誰,撲騰跳到水裡去了,好半天,沒上來,心臟麻痹死了。 人們還是毫無掛礙地在水裡洗著,死的陰影已經遮不了生的照耀。 男人們洗完了,姑娘們和媳婦們也拉著手來洗。她們也洗得頂歡,疲倦都給涼爽換去了,體重隨著泥垢減輕,身軀追逐著水沫消逝啊。 一個女人的尖高音喊了——「有誰是爺們也混進來了!」幾個騷勁的中年婆子,匆匆地跑過來,幾隻手按住頭,幾隻手按住腳,把腦袋先浸在水裡,死命地向下游一送,順著飛濺的流水,便哇哇地沉到漫崗子去了。 飛濺的流水,現在流的是愉快的聲音,柞葉流動出內心的喜悅,也意外地沙沙地響著,人們現在想起來唱了,檳榔瓢在一雙粗魯的手底下開始嘎嘎的…… 夜漸漸地深了,露水也重了。山喜鵲從柞林里發出不祥的吵叫,活像一群被胳肢的女人。幹什麼今天這裡會來了這麼多的奇異的動物呢?一個守望的,飛起來又落下去,站在一棵最高的樺樹上,向四外瞭望,望見了曠場上的火光,便呀呀地告了警,大家都跑到曠場上驚飛著。火,冒著藍色的濃煙,向著黑天搏襲。幾個老人托著下巴罵著。小孩子仰著小頭,瞪大了眼睛向天上望著,想看出那叫的到底是什麼,可是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呱呱的一片怪笑,怪瘮人的。 小伙子們聽了,便生了氣,抬起了洋炮,就是兩槍。 討了個沒趣,山喜鵲慌慌張張地重新跑回柞林。 太陽還沒到小山頭呢,人們又都收拾起東西,趁著早涼,向著不可知的那一端走去了,懷著淒涼,懷著悲苦,還似乎懷著一種不可知的高興。山喜鵲,成群地在天空里瞭望,呆呆地望定那使勁冒著藍煙的馬糞餅發怔,擴散著一點糊香色的幻想…… 於是熱風又封合了這昏庸的曠場。 第二段,也是和這一樣的艱苦的文章,仍然由他們用疲憊的足印來沉重地填寫,那走不盡的可悲的行程啊!…… 大隊又像水流似的向前流去了,帶著酷暑,帶著衰弱。 青蠅,沒命地追蹤,在小孩的瘌痢頭上,在老馬的癰瘡上。帶著瘟疫的種子,去蜇傷那些軟弱的,已經病了的老人,小孩,或是不服水土的婦女。 青蠅這幾天更多了。成群結隊地在耳畔眼角嚶嚶,永遠地不用想斥開。吃飯時,它們落在鍋巴上,睡覺時,它們落在眼角上,你眼皮一動,它們便落在鼻尖上,擦擦它們的後腿。到晚上,便更有興致地到馬槽里和馬蠅們爭風,惹得馬群不住地嘶嘶,尾巴不停地搖著,肌肉無法可想地突突。青年的馬夫們,勉強地從車篷底下爬出來,打著呵欠,嘴裡狠歹歹地嚼著粗話,用腳踝毫無吝惜地踢著幾匹臥槽的懶驢。 於是瘟疫更加擴張了,最奇異的,是那丟失了三升炒米的老醜婦,在一天晚上,大叫一聲,便死去了。 那是前三天的事情。 叫街的剛從遠遠的村落里回來,焦老爹又喝醉了酒,提起了他的大孫子,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打。皮鞭子紅花蛇似的從他青筋暴跳的胳臂上豎起來,努出兩隻黑狗眼,「你這雙摺腿的賊皮,你幹啥偷我饃」。 老人被酒精的火焰給燃燒得瘋狗似的,把兩隻臂膊毫無憐惜地揮動著…… 鞭梢,不知怎麼的,灼著了霹靂火李四哥。李四哥一個箭步躥過去,鉗住了那乾癟老頭子就搖,搖,搖,然後猛不丁地向前一搡。沒提防,一個癩蛤蟆戲水,便撲到老醜婦的水罐上。嘩啦一下,什麼東西在悲哀地哭訴了一聲,炒米便無告地撒在地上。左右的飢餓的孩子,用不著誰來思索,跳了過來,見到炒米就搶,搶到手裡就吃。於是黃褐的地皮不見了,地上一團扭轉的孩子,是的,這是屬於人類的一群孩子——大孩子壓在小孩子身上,小孩子從地上捉起一把米,帶著土往嘴裡填。小石頭,剛把手往口袋裡放,半路上就被另外一隻手給搶撒了。一回身,口袋又給小妞偷去了,是誰又壓折了正在得意的小妞的腿…… 爭奪,哭喊,叫囂,罵詈,從炒米的顆粒所爆發出來的人類簡單到可怕的欲求喲,然而這欲求,竟終不因其簡單而得到滿足,於是孩子們意識到米是可以搶的了。 米,是沒有了,地上的細土和草稈也隨著光了。幾個落後的孩子,只得用枯瘦的小手在那乾裂的泥土縫裡,去補綴自己不可挽回的命運了。 而那一隻耳朵的老醜婦也為了這不可計算的損失而瘋狂了。 這樣,過了三天她便死了,就是這樣的,瘟疫的巨爪,就更兇殘地向人猛撲了。 瘟疫到處地跟蹤著,三天之內便死了五個,一身牛腱肉的小牛子也死了,這真是使人感到一種死的恐怖了。 恐怖,每個人都感覺到,自己有在一分鐘之內消逝自己生命的可能。天色一黑,大家便都鴉雀無聲昧昧地眯起了,檳榔瓢的聲音沒有了,大人的狂喊聲沒有了。丈夫死抱著妻子溫柔的肉體。母親把自己僅有的奶汁急遽地灌輸到孩子的口腔里。撫著騰騰躍動的胸口,互訴著各人的生命距離死神的魔杖到底還有多遠。好容易才算把這無極的黑暗跨過了。第二天一清早,人們便都興奮地談著,誰家的人死了,怎樣的死法,互相報告著,互相激動著,互相感喟著。而個人也都私幸自己的生命,還沒有跟著黑夜過去。可是接著又恐懼,剛起了這念頭,是不是就敲碎了神的寬恕,同樣的命運,也許就能臨到自己的頭上。於是無主的心情便更加淒楚了。 有的機警一點的,在半夜裡起來,便悽惶地在自己認為可以有鬼有神的地方,悄悄地插了三根剝光了的蒿稈,對著沙,便講:「我們都是被難的,想供養你也供養不起,只要你平平安安地保佑我們到了關東,我們殺活豬,真的,一個大,大整豬,不是頭尾……可是你再要附著人下來……而且,你也得達時務……你要再纏人,可真要請真靈官……」 可是瘟疫卻更因為人的低頭而逞風了,而人們就更低頭了。 有精力的人都消逝了精力,一切都不能拯救,年輕的小伙子也索然了。 「什麼東西使我們這樣的呢?」 「治河的捐年年地掏哇,催捐的比要錢糧的還牙爪!……」 「就是這樣嗎,必得是這樣嗎,不能改個樣嗎?……」 治河的捐從農夫的血管里輸送到治河大員的肚子裡,於是治河大員的肚子肥了,黃河的肚子也肥了——最後是水災。 水災驅逐他們離開家鄉,走向那從來未曾一見的地方,接受了從來沒接受過的命運。 水災,逃荒,瘟疫,死亡——一串的排演。 瘟疫插起了翅膀來追蹤著,一點都不猶疑。終於他們又在一個不知名的曠場上搭住了。把兩個剛死的壯丁埋了,大家便在大曠場上團團圍住,跪下拜天了。 無數的頭顱俯在地上,一個霜打葫蘆的頭,反射著毒熱的陽光,發散著令人難過的光亮。一個小頑童把一塊小石子輕妙地投到它的中心。於是它上面那片嘴唇的翕動,就像得到了神的感應了似的,動作得更急促了,喃喃地傾訴出一些自己也不能了解的話語。而萬千的嘴唇,也同他一樣地控訴著,翕動著。每個人都企圖著把自己心坎里最隱微的希望,表達給老天爺知道。 這樣,這莊嚴的儀式,填滿了這生疏的曠場。野墳里的小黃貔子壓住了自己的癟肚子不敢出來,草也俯在地上不起來了,一切都恐懼地沉默,唯有禱告同著青蠅,從四下里向中間嚶嚶地響著。 虔誠從心坎里向外涌著。 人們都把信任寄託給無極的天空。眼睛代替了心的禮獻,敬呈在老天爺的面前。於是他們的眼睛與天融洽了,流瀉出感激和希望的淚水。 天神騎著馬,在空無的白雲里。 白雲一絲也不動,在凝視著人間。 人們仰望著。 白雲仍然不動。 人們仰望著,用心來祈禱。 白雲靜靜地聆著。 於是宇宙的微妙和人心的微妙混合了。 於是虔誠的心啊,都一同震顫了。 但是—— 忽然在這虔誠的海里,一個不祥的泡沫出現了。泡沫突地漲大了,漲大,蕩漾,洶湧,澎湃,蛇立起來,向人猛撲…… 一個人瘋了。 萬千的,數不清的頭,都霍地從地上爬起來,驚疑著,恐懼著,悲慟著,無所措手。 「先打死她吧,反正也得死。」 「用十個童男童女來祭她吧,反正也得死。」 「送祟吧,送祟吧!」 「不行呢,用五色針來扎吧。」 「用騎馬布子來蒙她的頭啊。」 那個神經失去了正常系統的蒼白色的少婦,並沒有把這些個話語聽在耳里,只是毫無表情地哭完了笑,笑完了哭,扭著人便打,見著小孩子,用牙沒命地咬,說自己的孩子趁著黑夜讓別的孩子給煮著吃了…… 「給我孩子呀……」 人們的神經更脆弱了,人們都失望著悲慟著,都拿了自己可以自衛的東西在旁邊痴著。心炒豆似的跳,小孩,夾在母親的屁股後頭,不敢出一點氣,人們想著死亡就在跟前了。 人們想著死亡就在跟前了。 汗,成串地向下流著。 眼,布滿了血絲。 怎樣辦呢? 蒼白色的少婦喝喝咧咧地唱述,歇斯底里地狂舞——說是老醜婦附她下來,如今她來復仇,非讓他們都死淨了不可。 …… 忽然,眼前一亮,人群里鑽出一個人來。 誰呢,三綹黑胡,黃淨面子,手裡倒提著一把白蠅甩,這是背葫蘆的呂洞賓?這是誰呢?誰來救我們的呢?我們的苦日子有頭了。 老人走過來,端著一杯冷水,輕輕地噗的一聲,激在那蒼白色的瘦削的,興奮里滲著哀婉的、幽怨的痙攣的臉上。 火炙的神經,突然地為冷水所浸,於是緊張的弦鬆弛了,剩下的是一身不可形容的疲倦,於是她像得了病似的,昏然地倒在地上了。 老人又把中指和食指掐成了箭訣,在水碗裡沾濕了,向半空中去灑,眼睛怒張地凝視空中:「天靈靈,地靈靈,我有十萬神兵,十萬鬼兵,逢山山開,逢地地裂,逢水水涸,逢樹兩截,一切妖魔,隨時消滅,我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3] 老人掐弄她的脈穴,按摩著,舒展著,使她安靜。驚喜的激動的嘈雜的聲音,從四面里兜來。 籠罩著人們的情緒,不是恐怖,而是喜悅,解放的救度的喜悅,圍的人更多了。 老人用蠅甩輕輕地拂開他身畔人形的鐵筒,告訴他們這樣的嘈雜,是等於要這媳婦的小命。 「你們不要怕,我救你們……」顫抖的聲音,感動地又鎮靜地說。 於是他們都安靜地向後退去。莊嚴了肅然了。 每個沉重的心都落體了。 「為什麼不早一天來救我們呢?」 「你們應該有七七四十九天的劫數……」 「他是誰呢?」 「哎呀,我記得了——丁家屯的丁老先生。」 「唉,丁老先生不要離開我們哪。」 「他叫丁半仙哩,他是逃出來的,他家也是籽粒不收。」 「一定的,他是真靈官派來救我們的。」 「我知道他是北山溝搖串鈴的。」 不同的推斷和不同的矛盾,喜悅地也驚奇地用著欽敬的口吻,投向那拿著白蠅甩的懿然的老人身上。 「死不了,你們得有這場劫數,我給圓和圓和……」 「可是治病治不了命,你是命中該然哪。」 「這是狐仙捉的你,你是惡貫滿盈啊。」 「好了,好了,我給求了,求好了。」 老人半意識地自己也邪迷地順嘴講著。而瘟疫也似乎是因為看見了他們快走進了科爾沁旗的無限的豐饒里,而萎縮得不敢再狂虐了。 老人成了這一群的精神的中心。 每個年輕的母親,都向老人親親熱熱地叫爹爹,把自己認為最細緻的食物供獻在老人的面前。青年的頭子們,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是老人給保存下來的,所以便竭力地運用自己的勞力去取得老人的安適。 老人的生活,就這樣地優越起來。 到了關東,老人便把從前在山東時候的地主的模型安排在自己的身上。 等到一個少女參加到他的家來的時候,他又添了一雙聰明的臂子。 一副黑油油的眸子的少女,常常幻映出無限的羞怯,來表達著她對於老人的一種善良的盡忠。勞作是她全部的生活,她再不想別的。黑夜裡,秋蟲在唧唧地哭訴的時候,什麼都黑了,那菜油燈的淒涼的火花底下,她一個人悄悄地紡織。 這纖細的女人,對於那粗手粗腳的逃荒婆,真是多麼奇異的一個感覺呀,她怎麼不會裹腳呢,她是小九尾狐狸變的,她怎梳方頭呢,她的底襟沒衩呀……但是,對於關東的傳說,種苞米的方法,那可就沒有人能再趕上她了。 這樣,這個拿著蠅甩的老白狐狸便伴著這條小九尾狐經營起他們的農場了。 老人的農場和他們的威信成正比地加強著,一點都不受什麼波折的摧毀。可是,最後,當著一條帶著猞猁子似的小眸子的小狐狸精闖到這個奇怪的小家庭之後,老人最終的日子卻不遠了。 那一天,老人起來得特別早,騎了一條墨黑驢,腰裡帶了一隻用一尺見方的紅布包著的羅盤和餱糧,告訴了正在紡線的妻,說到山裡去相陰宅。 這是從這小九尾狐嘴裡親自傳下來的傳說,每個後代的子孫,都堅定地確信著。 是這樣的—— 那夜,北斗星正指著正北,天像藍釉子盆似的覆在翠碧的原野。森林,從心裡吐出梟叫。一個賊星,拖了三丈長的尾巴,緩緩西行。 羅盤擺著的地方是山抱著水,水抱著山。 老人像獵狗聽察從遠處走攏來的食物似的,尖起了敏感的耳朵,按在地上,細細地聽。只聽見一片響,從正南向正北流去,像是風,又像是水,哇的一聲,從南往北,可是一等到了老人的耳朵的時候,卻只聽殺的一下,一落千丈,便滲下去了——這就是風水,藏龍臥虎格的風水。 這老人,便想把自己的最後的一滴努力,放置在這全境最旺的風水上,來樹立他百年的基業了。老人包著羅盤嘆息了一會兒,便把一隻白蠅甩,按照向口,擺好了,向著那蔚藍色的蒼穹,深深地默禱了半天,才一步一步地走下山來。 「我要死了,你好生和孩子們過活……就葬在南山向陽坡點穴的地方[4],和那白蠅甩一樣。要心急就往溪邊錯五寸,可以早發五十年……坑洞裡第三塊磚是銀子,第五塊磚是金子……」 老人,就這樣地擲下了他的神秘的遺囑而離開他的嬌小的妻了,這個遺囑便奠定了一個東北的大地主的成功的開頭。 一直到丁四太爺的時候,全城的王荒熟地,除了王爺和幾個貴族之外,便都列入丁家的掌握了。 這是每個鴜鷺湖的人都能指點的故事,這是每個鴜鷺湖的人也都如丁家後代一樣確信著的故事。 [1] 檳榔瓢:一種胡琴。 [2] 玻璃葉:即柞樹,葉子油光發亮。 [3] 這是護身咒。 [4] 就是墳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