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四十一
亨察德回到家裡。這時已經是大清晨了,他生起火來,坐在爐旁出神。他還沒有坐多長時間,便有一陣輕輕的腳步走近這所房子,進了過道,又有手指輕輕地敲門。亨察德的臉豁亮起來,因為他知道,這是伊麗莎白的動作。她走進他的屋子,臉色蒼白悲戚。
「你聽到了嗎?」她問道,「法夫瑞太太!她已經——死啦!是真的——大約在一個小時以前!」
「我知道,」亨察德說,「我剛剛才從那兒回到家裡。伊麗莎白你真好,能來告訴俺。你熬了一夜,一定也乏透了,今天早晨你就聽話在這兒和我待在一起吧。你可以到另外那一間屋子去休息;早飯好了俺就去叫你。」
他近來表現得溫和慈愛,贏得了這個孤苦伶仃的姑娘意料不到的感激之情;為了讓他高興,同時也為了讓自己高興,她照他吩咐的做了,在隔壁屋裡一把躺椅上躺下。這是亨察德用一把高背靠椅改裝的。她可以聽到他在來回走動著準備早飯。不過她的心思主要還是在露塞塔身上。她恰值盛年,而且在有望做母親的歡愉時刻死去,真是出乎意料地令人震慟。伊麗莎白很快就睡著了。
與此同時,她繼父已經在外屋備好了早飯,但是他發現她在小睡,就不願意把她叫醒。他一直等著,兩眼望著爐火,像家庭主婦那樣照看著開水壺,好像讓她在他家裡是一大榮幸。說真的,他對待她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正在鋪展一個由於她所流露的孝敬而引起的未來之夢,仿佛這是實現幸福的唯一途徑。
又一陣敲門聲驚動了他,他起身去開門,這個時候任何人來訪問都是不大會受歡迎的。一個體格壯實的人站在門階上,他的儀容舉止有一種外鄉眼生的神氣——一種四海闖蕩的人會叫做殖民派頭的神氣。這就是那天在彼得手指問路的那個人。亨察德點了點頭,用帶著問詢的目光看著他。
「早上好,早上好,」陌生人極度熱心地說,「這是我有話要對他說的亨察德先生吧?」
「我姓亨察德。」
「那麼俺可是在窩兒里抓到你了——這就好了。我說,早晨是辦事的時間。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當然。」亨察德一邊回答,一邊往裡讓。
「你也許記得我吧?」客人邊說邊讓自己坐下來。
亨察德不以為然地看了看他,然後搖搖頭。
「嗯——你大概記不得了,我姓牛森。」
亨察德的臉和眼睛好像僵住了。來人並沒有注意到。「我對這個姓很熟悉。」亨察德終於說了一句,眼睛看著地上。
「這俺毫不懷疑。嗯,其實過去這兩個星期俺一直在找你。我在黑文浦上岸,途中經過卡斯特橋去法口,我到了那裡以後他們才告訴我,幾年前你一直住在卡斯特橋。俺又折回來,很長時間,很晚才坐馬車來到這裡,十分鐘前剛到。他們告訴我:『他住在下邊,靠近那座磨坊。』這樣,我就到這裡來了。好啦——俺們二十來年以前做的那筆交易——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這可是件稀奇古怪的生意。我那時候比現在年輕,也許從某種意思來說,還是少說為好吧。」
「稀奇古怪的生意!比稀奇古怪更糟糕。我簡直不能承認,我就是你當年碰到的那個人。我當年沒有理性了,可是一個人的理性才是他本身。」
「我們當年都年輕,又沒腦子,」牛森說,「不過,我到這裡來是想把事情彌補一下,而不是想開始爭論。可憐的蘇珊——她的經歷真夠離奇的。」
「那是。」
「她是熱心樸實的女人。她可完全不是他們說的那種潑辣厲害的人——她一向都不錯。」
「她不是那種人。」
「你一準兒也全都知道,她頭腦簡單得竟以為那筆買賣總有點兒約束力。在這一點上,她就和雲頭的聖徒一樣,沒有因為做了錯事犯什麼罪。」
「這我知道,這我知道。我立刻就悟出來了。」亨察德說,眼睛仍然躲著客人,「這就讓我特別痛苦。要是她把當時是怎麼回事弄清楚了,她就絕不會離開我。絕不會!可是怎麼能指望她懂得這個呢?她有什麼能耐?沒有。她能寫自己的姓名,再就沒有了。」
「唉,等已經成了既成事實了,我心裡並沒想讓她明白過來,」當年的水手說,「我當時想,而且我那麼想也並沒有多少虛榮心,她和我一起會更幸福。她過得真是挺幸福,所以不到她死的那一天,我是絕不會要她明白過來的。你的孩子死了;她又生了一個,一切都很好。可是,時候到了——聽我說,時候總是會到。時候到了——那是她和我還有那孩子從美洲回來以後的那會兒——她把自己過去的事對一個人透露了,那個人就對她說,我對她的那種權利[1]不正當,而且笑話她居然相信我有那種權利。從此以後,她和我在一起就再也沒有幸福了。她越來越瘦,愁眉苦臉,長吁短嘆。她說,她得離開我,接著就來了我們那個孩子的問題。那時有人給我出主意,教我怎麼辦。我就照辦了,因為我想這樣最好。我把她留在法口,就出海去了。我到了大西洋對岸的時候,起了一場暴風雨,大家以為我們許多人,其中包括我自己,都給卷到海里淹死了。我後來在紐芬蘭上岸了,那時我就問自己應當怎麼辦。我自己尋思:『我既然到了這裡,就在這裡待著吧,這對她最好。現在她已經和我彆扭上了,就讓她相信我死了吧;因為,』我這麼想,『要是她以為俺們倆都活著,她就會很不幸;可是,要是她以為我死了,她就會回到他那裡去,那麼孩子就有一個家了。』直到前一個月,我才回國,我發現,果然如我所料,她來找你了,還帶著我女兒。在法口,他們告訴我,蘇珊已經死了。可是我的伊麗莎白-簡——她在哪兒呢?」
「一樣也死了,」亨察德一口咬定說,「你肯定也知道了吧?」
水手一驚站起身來,在屋子裡有氣無力地走了一兩步。「死了!」他低聲說,「那麼,我那些錢對我又有什麼用呢?」
亨察德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似乎這更像是牛森問他自己的問題而不是問他的。
「她埋在哪兒?」旅行人追問道。
「在她母親旁邊。」亨察德說,仍然是同樣刻板堅定的口吻。
「她什麼時候死的?」
「一年多以前。」亨察德毫不猶豫地回答。
水手繼續站著。亨察德看著地面,一直沒有抬起頭來。最後牛森說:「我到這裡來這一趟是白費勁了!我怎麼來,怎麼去啦!我這是活該。我再也不打擾你了。」
亨察德聽見牛森踏著鋪沙地走出去的腳步聲,機械地拉起門閂,把門慢慢打開,然後又關上的聲音。對於一個碰了釘子、情緒沮喪的人來說,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但是他沒有扭過頭來。牛森的影子在窗口一閃而過,他走了。
此時亨察德簡直不敢相信他這些意思是根據什麼,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大吃一驚。這是一時的衝動。他近來對伊麗莎白的重視,以及他在孤寂中新興起的希望——覺得他可以把她當做女兒,而且也可以為她,像是為一個她自己也一直以為是真正的女兒那樣而得意——讓牛森這番出人意料的到來,都給刺激成了一種貪婪的、把她據為己有的慾念,所以突然出現了要失掉她的前景,就使他像個孩子一樣撒了彌天大謊,根本不計後果。他本來還期待著一個又一個問題會向他逼來,五分鐘之內就會揭穿他編造的東西;這種追問卻並沒有來。但是肯定它們會來,牛森離去只能是暫時的,他在市里一打聽就會全部了解,然後回來把他痛罵一頓,把他最後的寶物帶走!
他匆匆忙忙戴上帽子,朝牛森去的方向走去。不久就看得見牛森正在穿過鬥牛樁廣場走上大道的背影。亨察德尾隨在後,看見他那位客人在王徽旅館前面站住,載他來的那輛早班馬車剛才停了半小時,等另一輛從那裡經過的馬車。牛森來時坐的那輛馬車就要重新開動了。他上了車;他的行李也放進去了,幾分鐘之內,這輛車就載著他消失了。
他甚至沒有掉轉頭來看看。這樣做是出於對亨察德的話單純地相信——單純得到了頭。二十多年以前,那個年輕的水手一時興起,僅僅憑著對蘇珊·亨察德的臉看了一眼的信任,便把她領走了。今天在這個頭髮斑白的旅行人身上,那個年輕水手仍然活著,並且活動著,他對亨察德的話,那樣絕對地相信,這使得站在那兒的亨察德羞愧難當。
由於他這一時之間的憑空捏造,伊麗莎白-簡就仍然是他的了嗎?「大概不會長久。」他說。牛森可能和他的那些旅伴聊天,其中有些人可能是卡斯特橋的人,那麼這條詭計就會露餡。
這種可能性使亨察德採取了被動防禦的態度,他不去考慮如何努力改正錯誤,立刻讓伊麗莎白的父親了解真相,反而想方設法保持他意外得到的地位。至於對那個年輕的女人本人,他擁有她的權利每逢有一次新暴露出來的危險,他的忌妒之情也就變得更加強烈。
他守望著遠處的大路,盼望能看到牛森明白真相以後義憤填膺地步行回來,索回他的孩子,但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出現。可能他在馬車上對誰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悲傷埋在心裡。
他的悲傷!——這和他亨察德失去她而感到的悲傷相比,究竟算得上什麼呢?牛森的感情由於多年的分離變得冷淡了,而他和她則常相廝守,這兩種感情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就這樣,他那滿懷忌妒的心靈為拆散他人父女骨肉而做出了貌似公正的辯解。
他回到家裡,半帶著她已經不在的期望,不,她還在那兒——剛剛從裡屋出來,眼圈上留著睡覺的痕跡,整個人則顯得精神煥發。
「噢,父親,」她微笑著說,「我本來不打算睡,可是怎麼一躺下就睡著了?我覺得奇怪,我那麼想念可憐的法夫瑞太太之後,怎麼沒有夢見她,可就是沒夢見。一些新近發生的事情,不管怎麼能讓人一心總想著,可是往往夢不見,這多奇怪呀。」
「你剛才能睡上一覺,我很高興。」他一邊說,一邊懷著急於擁有的心情握住她的手,這個動作使她感到驚喜交加。
他們坐下來吃早飯,伊麗莎白-簡的思路又轉到露塞塔的身上去了。她容貌上的美一向在於那種像是沉湎於冥想時顯出的端莊恬靜,而愁思哀緒則使她更加楚楚動人。
「父親,」她回過神來想到擺在面前的這頓早飯就對他說,「你多好呀,親手做出這樣好的早飯,可是我卻在睡懶覺。」
「我每天都做飯,」他答道,「你已經離開了我;大家全都離開了我;我不親自動手還怎麼活呀?」
「你很寂寞,不是嗎?」
「唉,孩子——你太不了解了!這是我自己的錯。多少個星期以來,你是唯一和我接近的人。而且你也不會再來啦。」
「你怎麼這樣說呢?只要你喜歡見到我,我一定會來。」
亨察德顯得猶豫不決。他最近雖然那麼希望伊麗莎白-簡作為女兒再住到他家裡來,可是現在他卻不願意要求她這樣做。牛森隨時都可能再回來,那時因為他的欺騙,伊麗莎白會怎樣想他呢,所以最好還是忍受和她分開。
他們吃過早飯,他的繼女仍然耽延未去,直待到亨察德平常要去上工的時刻到了,這時她才站起身來,一再保證說,她很快就會再來,然後在清晨的陽光中爬上那座小山。
「在這個時刻,她對我的心和我對她的心一樣溫暖;只要一說,她就會到這兒來和我一起在這所寒酸的小房子裡生活!不過,也許不到晚上他就已經來了,那時她就會看不起我啦!」
亨察德對自己經常有這種想法,整個這一天,無論他走到哪裡,這種想法都伴隨著他。他的心情不再是反叛抗拒、陰陽怪氣、滿不在乎的那種遭災受難人的心情,而是一個人把可以使生活興趣盎然,或者甚至差堪忍受的一切東西全都喪失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沉重陰鬱的心情。沒有剩下一個使他感到得意的人,沒有一個能夠使他堅強起來的人,因為伊麗莎白不久就會變得只不過是個陌生人,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如。蘇珊、法夫瑞、露塞塔、伊麗莎白——一個接著一個全都離開他了,或者是由於他的過錯,或者是由於他運氣不佳。
他沒有任何興趣、愛好或欲望來替補他們。如果他能求助於音樂,哪怕在目前的情況下,他的生活也還能維持下去;因為對亨察德來說,音樂具有主宰的力量。僅僅喇叭或風琴的音調就足以使他感動,而高級的和聲則使他潛移默化。但是嚴酷無情的命運註定了,他不能在他需要的時刻,籲請這個神聖的精靈。
他面前的整個大地是一片漆黑;什麼也不會到來,什麼也無需等待。然而,按照生命的自然歷程,他可能還得在世上再苟延三十或四十年——遭人嘲笑;最好的也就是受人憐憫。
想到這些令人無法忍受。
卡斯特橋東面是一片片荒原和草地,大量的水從那裡流過。到這些地方來溜達的人,在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安安靜靜地站上一會兒,就可以聽到發自這些水流的新奇的交響樂,仿佛發自一個沒有燈光照明的樂隊,從荒地的近處和遠方,到處都奏出它們各式各樣的音響。在一個潰爛堤堰的窟窿里,水流發出宣敘調;在支流小溪越過一道石砌胸牆的地方,它們發出歡快的顫音;在拱洞下面,它們奏出金屬鐃鈸聲;而在杜諾沃窟窿,它們則噝噝作響。在那個叫做十閘門的地方,它們的聲音最響,而到了每年的仲春季節,這裡就真像在演奏賦格曲了。
這裡的那條河一年到頭都是水深流急,因此閘門都是用齒輪和絞車來操縱升降。從大道上的第二座橋(屢次提到的)起,有一條小路通到這些閘門,在閘門頭上搭一塊窄木板當做橋過河。可是天黑以後,沒有什麼人往那個方向去,小路只通向那個叫做黑水潭的河灣深處,而且過河也很危險。
然而亨察德沿著東邊的那條大道離開了市區,走到第二座橋,也就是那座石橋,然後又從那裡拐上了這條荒僻的小路,沿著河邊走去。這時西方仍然殘留著微弱的霞光,映在河上閃閃發亮,他一直走到十閘門的暗影切斷這道亮光的地方。他在水最深的堤堰洞孔旁邊站了一小會兒,朝前面和後面看了看,沒有看見一個人。於是他脫下上衣和帽子,站在河沿上,雙手緊握在前面。
他低下頭看著下面的河水,在那裡經過多少世紀的沖刷形成了一個圓水塘,他本來打算把這個池塘當做自己的屍床,可是漸漸看得出來那裡漂浮著什麼東西。由於河岸投下陰影,起初那件東西還不很清楚;可是它後來浮上來顯形了,原來是一個人的身體,直挺挺、硬邦邦地躺在水面上。
河中的流水形成的環流,推著這個人形向前漂,一直從他眼前流過去,這時他懷著一種恐懼之感認出了它就是他自己。浮在那裡的那個人可並不是多少有些像他,而是在各個方面都和他一模一樣,是他的真正翻版,仿佛是在十閘門的深水窩裡死的。
在這個不幸的人身上,超自然的意識很是強烈,於是他轉身躲開了,像一個人真正碰到了恐怖的奇蹟[2]就會做的一樣。他蒙上眼睛,低下頭。他沒有再向河裡看一眼,拿起上衣和帽子,就慢慢走開了。
不久他發覺自己已經在自己家門口。出乎他的意料,伊麗莎白-簡站在那兒。她走上前來,說話像以前一樣叫他「父親」。那麼,牛森,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我覺得,你今天早晨好像非常悲傷,」她說,「所以我又來看你了。這並不是我自己不悲傷。但是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好像都在和你作對;所以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很痛苦。」
這個女人居然把事情都參透了!不過她還沒有把它們所有的都參透。
他對她說,「伊麗莎白,你怎麼想的,現在還會出現奇蹟嗎?俺不是個有學問的人。有很多事情我想知道,可是卻不知道。我這一輩子都想念書學習;可是我想知道的越多,我好像就越糊塗。」
「我不怎麼相信如今還有什麼奇蹟。」她說。
「舉個例子說吧,就絕望輕生這類念頭來說,難道就沒有什麼來打斷嗎?嗯,也許不會是那麼直截了當。也許不會。可是你要是來和俺一起走走,我就可以指給你看我的意思是什麼。」
她樂意地答應了,於是他把她帶到大道上去,又沿著那條偏僻的小道走向十閘門。他惶惶不安地走著,好像有一個伊麗莎白所看不見的幽靈在纏著他,圍著他飛旋,擋著他的目光。她本來很願意談談露塞塔,可是害怕觸動他的苦惱。他們走近那個堤堰的時候,他站住不走了,讓她往前走,朝水塘里看,然後告訴他,她看見了什麼。
她去了,很快就回到他這裡。「什麼也沒有。」她說。
「你再過去,」亨察德說,「仔細看看。」
她第二次又走到河沿上去。待了一會兒,她回來告訴他,她看見有個東西漂著,在那兒一圈又一圈地打轉;可是究竟是什麼東西,她認不出來。看起來像是一堆舊衣服。
「那像是我的嗎?」
「嗯——是。天哪——我在琢磨,是否——父親,我們離開吧!」
「再去看一遍,然後我們就回家。」
她又走過去,他可以看見她彎下身去,頭慢慢靠近水塘的邊兒了。她突然站直身子,急忙回到他的身邊。
「嗯,」亨察德說,「你現在說什麼呢?」
「我們回家吧。」
「可是告訴我——說——浮在那兒的究竟是什麼?」
「假人,」她慌慌張張地回答,「他們一定是在上游黑水潭那兒的柳樹叢里把它扔進河裡的,他們害怕給治安推事發現,就把它扔了;它就必定會漂到這兒來了。」
「啊——肯定是——我的像!可是另一個在哪兒呢?為什麼只有那一個?……他們這場戲法把她害死了,可是讓我還活著!」
他們循著原路慢慢走回市里去,伊麗莎白-簡一路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句話:「讓我還活著。」最後她猜出這句話的意思了。「父親!——我不能讓你像這樣孤零零的!」她大聲說道,「我可不可以像以前那樣和你一起過,侍候你?我不在乎你窮了。今天早晨我本來就會同意來的,可是你沒有問我。」
「你可不可以到我這兒來?」他滿腹辛酸地大聲說,「伊麗莎白,不要耍弄我!你要是願意來就好啦!」
「我願意。」她說。
「你怎麼會原諒我往日的那一切粗暴呢?你不能!」
「我已經忘了。別再提那個啦。」
她就這樣讓他放下心來,並且安排好他們重新一起過的計劃,最後各自回家。亨察德這才多少天來第一次颳了鬍子,穿上乾淨的襯衣,梳了頭髮,從此以後變成一個復甦了的人。
第二天早晨,事實正如伊麗莎白所說過的那樣,一個放牛的發現了那個假人;露塞塔的那個假人,在同一條河上游不遠的地方也給發現了。但是大家對這件事都儘量不聲張,那兩個假人都在私下裡給毀掉了。
儘管這件秘密自然而然地化解了,可是亨察德卻仍然把假人漂浮在那裡看做是有人插手使壞。伊麗莎白-簡聽見他這樣說過:「有誰像我這樣遭人厭棄的呢?然而看來甚至是我,也還是在什麼人[3]的手心裡!」
* * *
[1] 指蘇珊與牛森沒有經過教會許可的正式結婚,而且蘇珊是有夫之婦,因此牛森沒有做丈夫的權利。
[2] 這裡的奇蹟含有基督教所指宗教奇蹟的意思。參見下文。
[3] 原文Somebody,字頭為大寫,按哈代的理念,應指「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