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二十五
亨查德在露塞塔的心中被取而代之的下一個階段,是在法夫瑞顯然帶些誠惶誠恐地訪問她時做了試探之後。按照傳統的說法,他是在同譚普曼小姐和她的同伴兩個人談話[1];可是事實上伊麗莎白坐在屋子裡卻更像是隱身的一樣。唐納德顯得似乎是根本沒有看見她,她說上一兩句很有見地的話,他總是簡單冷淡地敷衍幾聲,他的身心感官全都貫注在另一個女人身上,而那個女人可以大言不慚地說,在外表形貌、心境情調、見解主張以及本性節操等等方面,堪稱比普羅特斯[2]更加變化多端,伊麗莎白-簡是望塵莫及。露塞塔一直竭力要把伊麗莎白拉到那個圓圈裡去,可是她始終像是一個尷尬的第三點,讓這個圓圈總是難以觸及。
蘇珊·亨察德的女兒硬著頭皮頂住這種冰凍般疼痛難挨的冷遇,正如她以前在更惡劣的境遇中一樣,而且想方設法在他們不知不覺當中儘可能快快地離開這間氣氛不融洽的屋子。這個蘇格蘭人幾乎完全不像原來的那個法夫瑞,那個在半似愛情、半似友情的微妙關係中和她跳舞、和她散步的法夫瑞——那是一場在戀愛史上也只有那個時期才可以說是沒有摻雜著痛苦。
她淡泊超脫地從自己臥室的窗口向外眺望,反覆琢磨自己的命運,仿佛它就寫在附近那座教堂的鐘樓上。「是的,」她最後用手掌在窗台上輕輕一拍,同時說了一句,「他就是她給我講的那個故事裡那第二個男人!」
在這整個期間,亨察德對露塞塔的感情正如冒著煙的悶火,給這件事的種種情況煽得火苗越來越高。他對這個年輕的女人,一度懷有溫情憐憫,後來經過反省,他的這種溫情已經冷卻殆盡,如今她出落得有點難以企及,也更添了成熟之美,他也就逐漸發現,她才是能使他生活感到滿足的那個人。一天又一天,她用沉默向他證明,想用欲擒故縱的辦法來迫她就範毫無用處,所以他讓步了,趁伊麗莎白-簡不在的時候,又去拜訪她。
他從屋子這頭一直向她走過去,腳步沉重得有些不大得體。他對她強烈熱情的凝視——和法夫瑞那種謙和顧盼兩相比較,就像是月亮旁邊的太陽——還帶著某種老相好的表情,不過說實在的,也並非不是自然。但是,她好像由於地位變化而變了質,只是那麼冷冷淡淡地伸出了友誼之手。這使他變得謙恭起來,帶著明顯可見泄了氣的樣子坐了下來。他對於衣著的款式本來所知無幾,但是也足以感覺出,自己的外表在她身邊顯得不入流,而他在自己的夢想中,又一向都是把她幾乎當做自己的財產看待的。她說了幾句非常客氣的話,對他的拜訪表示感謝。這讓他恢復了鎮靜。他擺脫了心中的忐忑,直眉瞪眼地盯著她看。
「哦,露塞塔,我當然是來拜訪你了,」他說,「說這種廢話有什麼意思?你知道,如果我有什麼心愿——這就是說,如果我還有一點點善意,我就不能不做。我來拜訪你,是要告訴你,我已經準備停當了,一旦風俗習慣允許[3],我就給你名分,好報答你對我的忠貞,你對我考慮得那麼多,為自己考慮得那麼少,為了這個又受到那麼大的損失;我是說,只要你認為什麼時候合適,你可以決定哪一天,或者哪一個月,我完全同意;這些事情,你懂得的比我多。」
「這事兒還完完全全早著呢。」她閃爍其詞。
「是的,是的;我想也是這樣。可是,露塞塔,你知道,我那時一心只覺得,我那可憐受屈的蘇珊不在了,而我無法想像要再次結婚,可是在你我之間發生過種種事情之後,我就有義務把一切事辦妥,不要再有任何不必要的拖延。不過,我還是不想匆匆忙忙來看你,因為——唉,你能夠猜想到,你得到的那筆錢,給了我什麼樣的感覺。」他的聲音慢慢低下來了;他意識到,在這間屋子裡,他那種腔調和舉止顯得粗俗;而在市井長街上,這是不大容易覺察的。他四下打量這間屋子裡那些把她包圍在其中的時新帳幔和精巧的家具。
「我敢打賭,我知道,在卡斯特橋以前買不到像這樣的家具。」他說。
「現在也買不到,」她說,「往後也一樣,除非這個城市再經過五十年文明的發展。這是費了一輛車和四匹馬的力量才弄到這兒的。」
「哼,看來你好像是在錢堆上活著。」
「啊,不,我可沒有。」
「那就更好了。不過事實上,你擺出這麼一副姿勢,讓我對你感到很難堪。」
「為什麼?」
回答並不真正需要,他也沒有提供。「嗯,」他繼續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從來沒有期望過看到任何人能得到你眼前的這一大筆財富,露塞塔,而且我敢保,也沒有任何人更配得上。」他帶著祝賀讚羨的神情轉身對著她,那股熱火勁兒使她也有點畏縮,儘管她對他那麼熟悉。
「對你說的所有這些話,我不勝感激之至。」她這樣說話,頗有一股講客套的神氣。這種酬對當中矜持的感覺,亨察德覺察出來了,他頓時表示惱怒——沒有人會比他更快地做這種表示。
「對這你可以感激,也可以不感激。儘管我說的這些東西,可能沒有你最近才生平第一次懂得想要的那種光鮮,可是,我的露塞塔女士,這些都是大實話。」
「這樣對我講話,真是一種粗野無禮的方式。」露塞塔板起面孔,怒目圓睜。
「一點也不!」亨察德火暴地回答,「不過,得,得,俺不願意和你爭吵。我來這裡提出一個老老實實的建議,為的是要讓你在澤西的那些仇人閉住嘴,你本來應該心生感激。」
「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她立即發著火回答,「你自己知道,我唯一的罪過就是為了你而沉溺於一種傻姑娘的情感,對於是非有欠考慮,而且別人說我有罪的時候,我一直都是像我所說的那樣清白無辜,所以,你就不應該這樣刻薄!你寫信告訴我,你老婆回來了,而我的結局就是給打發掉。在那段愁悶的日子,我受夠了苦。如果說我現在還有一點點獨立自主,這肯定也是我應當有的權利!」
「是呀,是這樣,」他說,「不過,現實人生,人家評判你,並不是本來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而是表面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正因如此,我想,你應該接受我——為你自己的名譽起見。在你老家澤西弄得滿城風雨的事情,在這裡也會同樣弄得滿城風雨。」
「你怎麼老說澤西!我是英國人[4]!」
「是呀,是呀,得啦,你對我的建議怎麼說吧?」
從他們結識以來,露塞塔第一次可以棋先一著;然而她還是退縮了。「目前就讓它這樣吧,」她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把我當做一個熟人看待;我也一樣看待你。時間會——」她打住了;他並沒有在這一會兒接上茬說什麼。既然彼此半生不熟,如果相互都不在乎,也就不必非要把話說完了。
「情勢就是這個走向了,是吧?」他最後惡狠狠地說,同時點了點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陣黃色的陽光不過一閃之間反射進屋子裡來。這是一輛從鄉下運來新乾草捆的大車經過時發出的,車上標著法夫瑞的姓。法夫瑞本人就在車旁的馬上。露塞塔的臉上起了變化——正如女人看到自己心愛的男人幻影似的出現在眼前時臉上的變化。
轉過頭來,從窗口看上一眼,亨察德就可以揭開露塞塔那麼難以接近的秘密了。但是他只顧估量她說話的口氣,正低垂著頭直直地向下看著,所以沒有注意到她臉上那種脈脈溫情。
「我竟會沒想到這種事——我竟會沒想到女人的這種事!」他一面說著,口氣越來越重,一面站起身來,抖擻精神,正要有所動作;與此同時,露塞塔則急著轉移他對真相起疑,請他不要忙著走。她又拿出幾個蘋果,一定要削一個給他。
他不肯要。「不要,不要,這種東西不是給我的。」他生硬地說著,朝門口挪動。剛要走出去的時候,他又轉眼盯住她。
「你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才住到卡斯特橋來的,」他說,「可是現在你到了這兒,對我的提案卻一直什麼也不肯說!」
他還沒有下完樓梯,她就一下倒在沙發上,然後,又帶著一股不顧死活的勁頭跳起來。「我就要去愛他!」她動情地大聲說,「至於他——脾氣又火暴又嚴厲,既然知道了這個,還要把我自己和他綁在一起,那才真是發瘋了。我決不當過去的奴隸——我在哪兒選中了誰就愛誰!」
人們也許會設想,既然露塞塔決心和亨察德一刀兩斷,她本來是能夠瞄上一個比法夫瑞更高的。可是她沒有加以思考:她害怕早先結交的人種種難聽的話;她沒有剩下什麼親屬;於是就以天生的輕浮,順其自然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伊麗莎白-簡以她那坦誠頭腦的水晶球,測算露塞塔夾在兩個情郎之間的處境,不是沒有看到她的父親——她這樣稱呼他——和唐納德·法夫瑞一天比一天更加不顧死活地迷戀上了她的朋友。在法夫瑞這一方面,這是青年人自然勃發的熱情;而在亨察德那方面,則是比較更成熟年紀的人在人為刺激之下而起的痴心妄想。
他們這一對兒表現出來的那種把伊麗莎白的存在幾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使她感到難過,不過她時不時對這件事的滑稽之感,又使這種難過減輕了一半。露塞塔的手指扎破了,他們深表關切,似乎她就要一命嗚呼;她自己生了重病,或者處於危險,他們聽到後吐出一句半句表示同情的客套話,然後馬上忘得乾乾淨淨。不過對於亨察德,她覺察到的這種情況,也引起她做兒女親人的某些悲傷。她不禁要問:在亨察德做了那些使人掛肚牽腸的坦白以後,她究竟做了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冷遇呢。至於法夫瑞,經過平心靜氣的思考以後,她覺得這是相當自然的事。與露塞塔相形之下,她算得了什麼呢?——不過是在天空升起了月亮的時候,「夜間的小小繁星」[5]中的一顆而已。
她已經得到過被遺棄的教訓,像看慣每日太陽落山一樣,現在又習慣了每天希望破滅。如果說她的塵世經歷沒有教給她什麼書本上的哲理,那麼它至少在這方面使她受到了很好的磨鍊。不過組成她的經歷的一連串全盤失望還是少於沉浮否泰交相更迭。她連續不斷地遇到的是,她所想望的她沒有得到;她所得到的又不是她所想望的。於是她懷著一種幾近聽天由命的心情,回顧唐納德還是她秘而未宣的戀人時那些如今刪除了的日子,心中納悶:不知道上天會把一個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送給她來替代唐納德。
* * *
[1] 按英國舊習俗,青年男女相處,需有第三者陪伴。
[2] 普羅特斯為希臘神話中的海神,又名海中老人,他的形象可以隨意變化。
[3] 指亨察德需在喪偶後經過一段居喪期後才宜再婚。
[4] 正因歷史上澤西曾經屬於英、法兩國,居民國籍、血統亦有紛紜。
[5] 出自亨利·沃頓爵士(1568—1639)的詩《關於他的情婦波希米亞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