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橋市長 · 二十
一個女孩子所遇到過的所有困惑不解之事當中,簡直從來都沒有哪一件像亨察德宣稱自己為伊麗莎白之父接踵而來的那種事情的了。他做這件事的時候,熱烈而又激動,那的確還只表達了他對她的情愛的一半;可是,你看,他從第二天早晨往後,態度就拘謹起來,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
冷淡突然變成了公開呵斥。伊麗莎白有難以容忍的弱點,就是偶爾愛俏皮生動地用點方言土語裡的詞彙,而真正的上流社會則視之為粗野的標記。
一天吃晚飯的時候——除了吃飯,他們從不見面——他剛要離開飯桌,她想讓他看一件什麼東西,無意之中說道:「你能不能呆你那兒一會兒,爸爸,我去拿給你看。」
「『呆你那兒[1],』」他尖刻地學著她的話說,「俺的老天呀,難道你只配去給豬槽倒泔水,居然用起這種字眼來?」
她羞愧難當滿臉通紅。
「我的意思是『在那兒再坐一會兒』,爸爸,」她低聲下氣地說,「我本來應該更加小心留神才對。」
他不作回答走出了餐廳。
這種嚴厲的斥責,對她並沒有白費,於是不久她終於做到能夠不說「中了」,而是說「成了」;她不再說「大馬蜂」而是說「野蜂」;不再說青年男女「一塊兒溜達」,而是說「訂婚了」,她開始把「洋水仙」叫做「野風信子」;她沒有睡著覺,第二天早上對僕人不用俏皮話說她給「巫婆魘住了」,而是說「受消化不良之苦」[2]。
不過,這些進步多少總有些使這個故事超前之嫌。亨察德本人並沒受過什麼教育,可是對於這個並無過錯的姑娘可能出現的些許閃失,也要批評得體無完膚,——這些閃失真是微不足道,因為她已經在博覽群書了。在她的字跡方面,還有一場莫名其妙的嚴峻折磨在等著她。一天傍晚,她走過餐廳的門前,忽然想起進去取點東西。她打開門才知道,市長正在那裡和一個人談生意。
「來,伊麗莎白-簡,」他轉過身周身打量著她說:「就按我告訴你的記下來——幾個字的一份協議,要我和這位先生在上面簽的。耍筆桿子我不在行。」
「真該死,俺也一樣。」那位先生說。
她拿出吸墨紙、紙張、墨水,然後坐下。
「現在寫吧:『本協議定於十月十六日』——先把這些寫下來。」
她開始用筆在紙上著力地寫起來。這是她獨出心裁的一種渾圓雄勁的字體,在最近這些年月,女人寫這種字體,人們會說真不愧為米涅娃[3]的手筆。但是在那當場卻受另外意見支配:亨察德的信條是,正派的年輕姑娘,應當寫閨秀體[4]——不僅如此,他還認為,寫又細又密的小字也同性別本身一樣,是高尚文雅的女性美德中與生俱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伊麗莎白-簡寫的不是像艾達公主[5]那樣——
用這樣一種字體宛如一片小麥
在咆哮的東風面前都一一垂下了穗子,
而是寫出了一行字字相連、粗大沉重的字體,這時她讓他惱羞成怒,滿臉通紅,用專橫的口吻說:「不用你管了——我會把它寫完。」當場就這樣把她打發走了。
她那體貼周到的性情,現在也成了使她倒霉的陷阱。必須承認,她有時喜歡自己攬上一些體力勞動,這樣做有時會惹起麻煩,而且也沒有必要。她常要自己跑到廚房去,而不願拉鈴,「別讓菲比又往樓上跑一次。」貓把煤鬥弄翻了,她就拿起煤鏟,自己跪在地上收拾;不僅如此,客廳女僕做了每一件事她都一定要道謝,直到後來有一天女僕剛一走出客廳,亨察德就突然發作起來:「老天,你幹嗎老是不停地向這個丫頭道謝,好像她天生是個仙女似的!難道俺不是每年付她十二鎊來給你幹活兒的?」伊麗莎白讓這一陣叫嚷嚇得縮作一團,以至只過了一會兒他又變成抱歉,並且說他並不是有意要這樣粗暴。
家庭生活中的這些表現,只是冰山一角,不過是略微暗示在下面有東西而已,談不上盡顯無遺。對她來說,他大發雷霆還不像他冷若冰霜那樣可怕。這種越來越經常出現的冷淡態度,傳給她的是這樣一種可悲的信息:他討厭她,而且越來越討厭。她現在可以運用,而且以她的聰明才智也的確運用了那種使人溫柔和悅的感化力量,在這種力量的影響下,她的儀容和舉止越來越引人注意,然而她卻和他越來越疏遠。有時她突然瞧見他用一種惡狠狠的厭惡眼光盯著她,覺得簡直難以忍受。她改姓了他的姓,反而破天荒第一次激起了他的敵意,而她對他內心的秘密又一無所知,這真是一種殘酷的捉弄。
但是,最可怕的折磨即將到來。伊麗莎白近來慣於在下午拿著一杯蘋果酒或啤酒,再加上一點乾酪和麵包,送給在院子裡打草繩的南斯·莫克瑞治。起初南斯接受這些東西心存感謝,後來則視做當然。一天,亨察德在那些房子上面,看到他的繼女為了這件事進了乾草庫;那裡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可以放那些吃食,她立即動手收拾,把兩捆草拼起來當桌子,而莫克瑞治這時卻站在一旁,她的兩手叉在後臀上,安安逸逸地看著她給自己收拾。
「伊麗莎白,到這兒來!」亨察德說。於是她聽從了。
「你,怎麼竟渾得這樣自輕自賤?」他強壓怒火說道,「俺不是告訴過你都有五十次了嗎?嗯?讓自己當苦力,侍候像她這樣品性的粗下女工!哼,你給俺丟人現眼算是到了家了!」
這些話說的聲音高得讓倉庫門裡邊的南斯聽見了,對這種對自己人格的侮辱馬上就發起火來。她走到倉庫門口,不顧一切地大喊:「提到這種事呀,麥克·亨察德先生,俺能讓你知道,她侍候過的比這還差的呢!」
「那必定是她太慈善不明理。」亨察德說。
「噢,才不呢,她可不是那樣。那不是慈善,是掙錢;還是在本城一家客棧呢!」
「這是瞎說!」亨察德氣憤地大喝一聲。
「你問問她吧。」南斯一邊說,一邊把兩條光膀子那麼一叉,可以隨隨便便就抓到自己的胳臂肘。
亨察德對伊麗莎白-簡看了一眼,她這時因為無處可藏而窘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幾乎完全失去了本來的顏色。「這是什麼意思?」他問她,「有這麼回事兒,還是沒有?」
「這是真的,」伊麗莎白-簡說,「不過那只是——」
「你干過,還是沒幹過?是在哪兒?」
「在三水手,一天晚上,只一小會兒,我們住在那兒的時候。」
南斯揚揚得意地看了亨察德一眼,搖頭晃腦神氣活現地走進了庫房;因為她以為她馬上就要給開除了,所以下定決心要擴大戰果。然而,亨察德根本沒說要開除她的事。由於自己過去的歷史,他對這種問題過分敏感;看他的神色是完全讓這最嚴重的侮辱打擊得一敗塗地了。伊麗莎白像一個罪犯似的跟著他走回屋裡;可是她一進到裡面就看不見他了。而且那一天她再也沒有見到他。
這件事他雖然以前連聽都沒聽見過,可是他深信它必定對他在當地的聲譽和地位造成了嚴重的損害,因此每逢他碰到這個並非他親生女兒的時候,都流露出一股厭惡她在自己面前的神情。他大多是到市內兩家首要的旅館當中一座的交易室里去,和那些農夫一起吃飯,留下她一個人冷冷清清。要是他能看到她是怎樣利用這些靜寂時刻的,他也許早會找到理由,改變他對她素質的判斷了。她孜孜不倦地讀書,記筆記,刻苦勤奮掌握種種事實,在自己定下的任務面前,從不畏縮。她住的這個城市有古羅馬的特點,這又激勵她開始學起拉丁文來。這些教科書中,有許多地方莫名其妙地晦澀難懂,使她感到相當困惑,有時不禁淚濕桃腮,這時她就會自言自語:「如果說我孤陋寡聞,這絕不是我自己的過錯。」
她就這樣生活下去,一個人默默無言,感情深藏不露,睜大眼睛注視著眾生,不為周圍任何一個人理解,以一種堅忍的耐性壓抑著自己對法夫瑞初萌的情懷,因為這好像只是單相思,不合閨範,也不明智。真的,自從法夫瑞給解僱以後,出於她自己內心最清楚的種種理由,她搬出了後排那個可以俯視後院的自己那幾間屋子(她曾經懷著那麼熾熱的興趣住在那兒),搬進可以鳥瞰大街的一個前排居室;可是那個年輕人走過這所房子的時候,卻很少,或者說從不轉過頭來。
差不多就要到冬天了,天氣變幻無常,她只好更多地依靠種種室內的消遣。但是在卡斯特橋也有一些初冬的日子——那種西南方向襲來的狂風暴雨過後天青氣爽的日子,——這時如果陽光普照,空氣就像天鵝絨一般。她抓緊這樣的時光,按期去探訪她母親安葬的地方——那座古羅馬—不列顛城市沿用至今的墓地。這塊地方特異的地形,使它始終不斷成為埋葬死者的塋地。亨察德太太的骨殖同許多男男女女的骨殖混雜相處,那些女人躺在墳墓里,頭上插著玻璃髮簪,頸上帶著琥珀項鍊,男人則在口中含著哈德良、波斯鳩摩斯和康斯坦丁[6]的錢幣。
上午十點半左右,就是她去探訪這個地方的時間,這時市內的林蔭道上,正如卡納克[7]的林蔭道上空無一人。自從經營交易使經過這些地方進入它那每天的隱蔽所在,還有長時間閒暇悠遊還沒有到來。就這樣伊麗莎白-簡是一邊走路,一邊看書;或者眼睛離開書本,想著心事,就這樣,來到了教堂墓地。
在這裡,她快走到母親墳墓的時候,看到一個孤獨的黑色人影,站在石子路的中間。這個人影也正在念著,不是從書上;使這個人影全神貫注的字句是刻在亨察德太太墓碑上的銘文。此人像她一樣穿著喪服,大致是她這種年齡和身材,如果這位女士不是衣著比她漂亮得多,簡直可以說是她的影子或鬼魂,而事實上這是一位穿著打扮比她更漂亮的女士。確實,比較而言不像伊麗莎白那樣對穿著打扮不太在意,除非她一時心血來潮或是確有所圖。可是這位女士的外表精緻完美,抓住了她的目光。這位小姐也是步履柔韌,輾轉騰挪之間,毫不僵硬呆板,這與其說是矯揉造作,還不如說早已是天性使然。一個人在外形上能夠培養發展到了這樣一種地步,這對伊麗莎白不啻是一種啟示——是她從來沒有想到的。她感覺到,有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比肩而立,自己身上的清新和優雅立刻就給劫掠一空了。而且這也是不可迴避的事實:伊麗莎白現在已經可以給描寫作勻稱端莊,而這位年輕女士則真是俊美俏麗。
如果她妒忌心強,她就會討厭這個女人;可是她並不這樣——她任憑自己感受銷魂之樂。她弄不清這位女士來自何處。本地人走起路來通常大多是誠實質樸的人那種笨重實在的步子。周邊一帶有兩類服裝式樣,一類簡單樸素,一種很不得體,即使她手中拿著的一本好像旅遊手冊之類的書並未提醒什麼,也同樣可以斷言:此人不是卡斯特橋女人的樣子。
這個陌生人此時從亨察德太太的墓碑那兒走開,拐過牆角,不見了。伊麗莎白自己走到了墓前,那兒有兩個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土地里,表明那位女士在那兒曾經站了很長時間。她轉身回家,一路上對剛才所見冥思浮想,宛如面對一道彩虹或者一片北極光,一隻珍稀蝴蝶或一塊玉石浮雕。
走出家門,許多事情都新鮮有趣,可是一回到家裡,她糟糕的日子又來了。亨察德兩年一屆的市長任期眼看就要結束,已經有人給他透信,他不會選入長老議員的候補名單;而法夫瑞則大有可能成為市議會的一員。他本來就已經發現,她在他擔任市長的這個城市裡當過侍女,這件事則使他心中對這樁不幸發現的怨恨更加刻毒,他親自查問早已知道,那時候原來是因為唐納德·法夫瑞——那個忘恩負義的暴發戶——才使她把自己弄得那樣丟人現眼,雖然斯坦尼治太太似乎並未賦予這件事多少重大意義——三水手客店那些快快活活的人們也很早就把這件事的方方面面都議論窮盡了——只是亨察德骨子裡的那種高傲,才把這件單純是為了省錢的事,看得比一場社會大災難都輕不了多少。
恰恰就從他妻子帶著她女兒到達的那天晚上起,冥冥之中就一直有一些什麼東西,改變了他的好運。亨察德和他那些朋友在王徽旅館舉行的那次晚宴,成了他的奧斯特里茨[8]:他從那以後還取得過一些成就,但是一直再也沒有走上坡路。他不會像他原來料想的那樣,列名長老議員——市民中的貴族。如今想起這件事,他的脾氣就更加乖戾。
「呃,你上哪去了?」他隨口用簡潔的方式問了她一句。
「爸爸,我在步行街和教堂墓地走了一會兒,後來我覺得都癟了。」她把手捂在嘴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亨察德這一天碰到了種種煩惱的事情,這句話就足夠點起他的怒火了。「我不准你這樣說話!」他大發雷霆,「真是,『癟了』。人家還以為你是剛在莊稼地里幹活兒了呢!那天我聽說你在酒店裡打下手,現在又聽到你說話像一個大老粗,我真氣死了,要是再這樣下去,這所房子裡就再也容不下咱們倆啦。」
在這件事以後,要想還有一點愉快的心情去睡覺,就只有回憶她當天看見過的那位女士,並且希望還能夠再見到她了。
與此同時,亨察德則一直沒有睡覺,反覆思索他因為忌妒而愚蠢地禁止法夫瑞追求這個並不屬於他的姑娘,如果他當時允許他們繼續下去,他本來可以不至於受到她的牽連。最後,他一下跳起來,走到寫字檯那裡,美滋滋地自言自語:「啊!他會以為這是同他講和,而且還有一筆嫁妝——不會想到,是我不願意讓她在我這個家裡惹麻煩,而且根本沒有嫁妝!」他寫了這樣一封信:
致法夫瑞先生
先生:經過考慮,我想如果你對伊麗莎白-簡有意,我不想干涉你向她求婚,因此我撤銷我的反對意見;只有一件事情除外,這就是不要在我家裡進行這件事。
邁·亨察德啟
第二天,天氣晴和,伊麗莎白-簡又在墓地出現;但是正在她尋找那位女士的時候,法夫瑞的影子從門外走過去,讓她嚇了一跳。他從一個小記事本上抬起眼睛,向上望了望,看來他是在一邊走一邊計算數字。不管他是否看到她,反正他沒有注意,隨後就走得不見蹤影。
她因為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而極其鬱悶。她想,他大概是看不起自己了,於是灰心喪氣地在一把長椅上坐下來。她想起自己的處境,感到非常痛苦,最後用相當大的聲音說了一句:「唉,我真希望和我親愛的媽媽一起死了!」
在長椅後面,牆邊有一條散步小道,有時人們不走石子路,就走這條小道。好像有什麼東西碰到了長椅,她回頭一看,有個人正俯身看著她,臉上帶著面紗,但是仍然能看清楚,就是她昨天見到的那位年輕女人。
伊麗莎白-簡知道這個女人聽見了她說的話,一時顯得有些驚慌失措,不過她在慌張之中還是感到高興。「是的,我聽見你說話了,」這位女士看出了她的神情,用一種輕快活潑的語聲應答道,「會是出了什麼事呀?」
「我不——我沒法告訴你。」伊麗莎白一邊說,一邊用手捂住臉,掩飾住立時泛起的紅暈。
有一小會兒時間,誰也沒有動一動,或是說一句話;後來這姑娘覺出來這位年輕女士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我猜得出你怎麼了,」這一位說,「那是你媽媽。」她用手指了指墓碑,伊麗莎白抬頭看著她,好像是問自己,這兒是不是應該說心裡話。這位女士的態度是那樣渴望了解,那樣為她焦慮,所以這姑娘決定,這兒可以說知心話。「那是我媽媽,」她說,「是我唯一的朋友。」
「可是你爸爸,亨察德先生呢,他還活著嗎?」
「是的,他還活著。」伊麗莎白-簡說。
「他待你不好嗎?」
「我不願意抱怨他。」
「是意見不合?」
「有一點兒。」
「也許得怪你吧。」陌生人提示她。
「怪我——在許多方面都怪我,」溫順的伊麗莎白嘆了口氣,「我把煤掃起來,這本來是應該讓用人去做的;我說我癟了——他就對我發火。」
這個答覆似乎使這位女士對她產生了溫情。「你知道你這些話給了我什麼感覺嗎?」她坦率地問道,「這就是:他是一個脾氣火暴的人——有一點兒驕傲——大概還很有抱負;可是,不是一個壞人。」她這樣極力既不譴責亨察德,又支持伊麗莎白,很是奇怪。
「是呀,確實不壞,」這個忠厚的姑娘表示同意,「而且,他一直也沒有對我不好,直到最近——媽媽去世以後。可是這一段時期,叫人真夠受的。我覺得,這都是因為我的缺點,而且我的這些缺點又得怪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怎麼啦?」
伊麗莎白-簡沉思地注視著問她的人,她發覺,問她的這個人也在注視她;她把眼睛垂下;然後好像忍禁不住又抬起來看著她。「我的身世並不美好,也沒有意思,」她說,「不過,要是你真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訴你。」
那位女士對她說,她確實想要知道;於是伊麗莎白-簡就按她自己所了解的,把自己有生以來的故事告訴了她。那大體上都是真實的,只有在大集市上拍賣的那件事沒有包括在內。
和姑娘的預料相反,她這位新朋友並沒有感到驚訝。這使她高興起來;直到後來她又想起要回那個近來對她那樣粗暴的家,她的情緒才又低落下來。
「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回到家裡去,」她嘟囔著說,「我想走開。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我能上哪兒去呢?」
「也許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她的新朋友輕聲細語地說,「所以,要是我就不會走遠。你看,這麼辦怎麼樣:我很快就需要有一個人到我家裡來和我住在一起,半做管家,半做伴當;你願意到我這兒來嗎?可是,也許——」
「哎呀,真好,」伊麗莎白眼裡含著淚喊著,「我願意,真的——只要能夠獨立,幹什麼我都願意;因為到那時候,也許我爸爸就會愛我了。可是,嗐!」
「怎麼?」
「我沒有受過良好的調教。給你做伴當一定得是那樣的。」
「哪裡,不必要。」
「不必要?可是我有時不由得要說些鄉下話,都是無心中說出來的。」
「別在意,我還願意懂得這種話呢。」
「還有——啊,我知道我幹不了!」她慘笑著喊了一下,「我偶然學會了寫渾圓體字,而不是閨秀體,當然,你想要那種能寫閨秀字體的人吧?」
「唉,不是。」
「怎麼,並不一定要寫閨秀體的字?」伊麗莎白興高采烈地喊著說。
「根本不要。」
「可是,你住在哪兒?」
「住在卡斯特橋,或者應該說,今天十二點過後,我就要住在這裡了。」
伊麗莎白露出驚訝的樣子。
「這幾天我一直住在蓓口[9],等著給我把房子收拾好。我要住進去的那所房子他們叫它高台大廈——那座老石頭房子朝下看就是通往市場的那條小巷。有兩三間屋子還適合住,並不是所有的;今天夜裡我第一次睡在那兒。你好好考慮我的建議,下星期頭一個好天兒在這兒見我,那時你再告訴我,你是不是一直沒改主意行嗎?」
伊麗莎白看到一個可以改換這種難忍的處境的前景,高興得兩眼發亮,歡歡喜喜地表示贊同。兩個人就這樣在墓地的大門分手了。
* * *
[1] 原文bade,其實為古英語中詞彙,正如漢語方言中常保留古漢語詞語。哈代所用多塞特方言中,也有類似情況。其實亨察德說話也常帶土話,尤其在用人稱代詞時。
[2] 此為當時英國上流淑女失眠後常用語。
[3] 米涅娃為羅馬神話中司才智的女神,又與希臘神話中司才智與戰爭的女神雅典娜合二為一,因而她也是有男人氣概的婦女的保護神。
[4] 指那種筆畫纖細、整體傾斜向右方的字體。
[5] 艾達為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1809—1892)的長詩《公主》(1847)中的女主人公,這兩行詩句即引自該詩。但哈代此處有誤。原詩敘述一個追求艾達的求婚者男扮女裝,混入她所創辦的女子大學,以便接近她,並學女性字體給她寫信。哈代所引的這兩行詩是描述那個求婚者假冒的字體,而不是描述艾達的字體。
[6] 波斯鳩摩斯,公元三世紀中葉企圖篡奪羅馬帝國,於二六七年被殺。康斯坦丁大帝(288—337),羅馬皇帝。
[7] 指埃及尼羅河上游古代底比斯城,現已廢毀。
[8] 指拿破崙率領法軍於一八〇五年十二月二日在法國奧斯特里茨大敗奧俄聯軍,向被視為其軍威鼎盛的象徵。
[9] 哈代小說中常用的地名,原型為多切斯特以東海岸的伯恩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