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家賊 · 看家賊
一、偷這一家罷
他慢慢地拐著腳,在這鄉鎮上踱著。這一帶,是市梢,更是小戶人家的集合處,儘是些矮矮的平屋。窗戶,又小又低,在薄暮時分,也看不出室內有沒有人。
有幾家人家,婦人們往往在門口紡棉花。
「都是些窮人啊?」
這麼獨語的他,忽然留心到自己身上的破衣服,便不做聲了。
這種人家,恐怕也未必會得到一碗夜飯錢罷!其時他的肚中,已經餓了。
遠遠地望過去,可以瞧見幾家富家的別墅,四面都有鐵柵圍著,還養著猙獰的犬,他決計不能下手。話雖如此,這一帶貧民窟中,也不像可以做一下買賣。一壁想,一壁走著的小竊唐大,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立定了。
他立在有洋燈光照著的一家人家門口。檐下,掛著一塊招牌,招牌上的字,是「春記新衣店」。
「這裡好啊!」
唐大又獨語著。
「這裡衣服很多,說不定還有衣料咧。」
他把門一推,向裡面看時,好極!一個人也沒有,衣服倒掛得很多,裡面一間,是裁縫間。
康大輕輕進去,到底是鄉下地方,家裡沒有人,門也不用鎖得。他把門重新關上,倒聲音很響,幸虧沒有人聽得。
二、笑聲何來
室內太靜悄悄了,唐大倒有些膽小起來;但是不過一刻兒工夫,後來就不怕什麼了。
他下一個決心,走到掛衣服的壁旁:
「好極!多得很!」
唐大取下一件長衫來,這麼說著。於是他脫去自己的破衣,把那件長衫穿上去,不好!這件長衫,又大,又長,穿在身上,好不難看?
他一覺得不快,就想走了,又暗忖:長衫還很多,總有一件配身的啊!
他一件一件地拿下來,穿在身上試試,試到第五件,這是最後一件了,非常的小,他勢成騎虎,只得將它勉強穿在身上,實在太小了,穿得很不舒服,他要脫下來了;但是因為太小,一時實在脫不下,他混身的汗都出來了。
這時候,裡面一扇門裡,忽而一陣笑聲。
他嚇得一跳,脫著半件長衫,回頭看時,只見裡面椅子上,坐著一個肥頭胖耳的人,在那裡發笑:
「哈哈哈哈!」
萬一此人喊一聲捉賊。唐大一定立定逃走了,無奈他狂人似的大笑,唐大未免發獃,只得裝腔了:
「你看!這件衣服,大小配不配?」
他假做買客;不料那人一聽,笑聲更大:
「那些衣服,盡你穿好了;不過很可惜,和你的身材,都不配;但是不妨!你只管穿罷!」
他說了這幾句,又是一陣大笑。
三、看門
其時,唐大好容易把那件小長衫脫下來了,同時想到此人莫非瘋了,倒有些嚇了。自己的東西,被人偷了去,會大聲發笑的,不是瘋人是什麼?倘使是瘋人,那是他什麼都做得出的。
那胖子立起來,走到唐大近身來了,用手在唐大肩頭拍拍:
「你可曉得:你現在立在什麼人的面前?」
唐大更嚇了,不敢做聲。
那店主田阿春,又笑了一陣:
「你還不知道麼?」
唐大聽了,對他看看,總覺得他是一個瘋人院裡的人物。
他再把手按在唐大肩頭:
「你別看我不起!我是一個鴻運當頭的人!發財票,買得了一張頭彩,你想快活不快活?新衣店,早不在我的眼中,你拿去!快些拿去!這些東西,一齊給你,你別客氣,拿著走罷!」
唐大聽了他的話,也決不定是否可以就此拿著走。
店主又開口了:
「你何用客氣!我的福運,不妨分些給你啊!」
唐大慢慢地逃出去時,又被他叫住:
「你何用逃呢?我們喝一杯酒,祝賀一下罷!」
他拿出酒瓶來,倒了兩杯,他自己先幹了一杯,到唐大喝乾一杯時,發現店主方才早已喝過多量的酒了,唐大倒也放心咧。
「請坐!」
一聽店主的話,又擔心起來了,說不定他故意這麼胡鬧,在那裡耽擱時候,等候什麼人到來啊!
但是店主,不厭不倦地講他的已往:他做了二十年裁縫,打算積些錢起來,可以充老後的生活費,結果,徒勞無益,老婆也沒娶,兒子當然更沒有,一天到晚,辛辛苦苦,還是一事無成。這一次發財票的頭彩,算是在他面前,展開一個新世界來了。他的身分,已經到了衣服盡行偷去也不打緊的地位了。
田阿春講著,酒瓶已空,兩個醉漢,宛如十年前的知己那麼互談衷曲。談得高興,大聲狂笑,談到了人生的苦境,又抱頭大哭,後來二人便攜手同行,到街上去散步了。
他們再到酒店裡,暢飲一番,祝賀他的財運。唐大後來把泥醉的店主,扶回店中,使他躺好在床上,再替他把門戶一一關好,唐大為注意自己的責任起見,便躺在店堂里,警戒著不要闖了賊進來。翌晨,唐大好好侍奉了一回店主,打算要告別了,店主慌忙阻止:
「朋友!你是我一生第一次遇見的好人!你不是把我當做弟兄一般,將我看護著麼?我的家裡,也盡有你住的房間,你若沒有什麼不願,不妨永遠住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