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 第9章 作為一件藝術品的露西

訂婚消息宣布了,幾天以後,霍尼徹奇太太要露西與她的「敗北將軍」參加一次鄰近的小型遊園會,因為理所當然,她希望讓大家看看她女兒將要嫁給一位儀表不凡的男士。 塞西爾豈止是儀表不凡;他看上去雍容華貴,看到他那修長的身材與露西並肩行走以及露西同他講話時他那清秀的長臉作出熱烈的反應,使人十分愉快。人們紛紛向霍尼徹奇太太祝賀,這我以為是一個社交方面的失誤,但是她對此卻很高興,幾乎不加任何選擇地把塞西爾介紹給幾位古板而且乏味的富孀。 吃茶點時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杯咖啡倒翻了,潑在露西那條印花綢裙上。雖然露西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的母親卻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把她拉進屋內,讓一個好心的女僕把這連衣裙擦乾淨。她們倆離開有好一會兒,留下塞西爾與那些富孀周旋。她們回來後,發現他不像先前那樣給人好感了。 他們乘車回家途中,他問,「你常常參加這種活動嗎?」 「哦,時不時參加,」露西說,她玩得相當開心。 「這是典型的地方社交活動嗎?」 「我想是的。媽媽,你說呢?」 「社交活動很多,」霍尼徹奇太太說,她正在努力回憶一件衣裙的下擺的樣式。 塞西爾發現她在想別的心事,便彎身向露西說道: 「對我說來,這樣的社交活動真是糟透了,令人驚訝,簡直是一場災難。」 「很抱歉,你被弄得束手無策。」 「倒不是這一點,而是那些祝賀。把訂婚當作公共財產——就像是一塊荒地那樣,人人都可以在那裡傾吐自己的庸俗的感想,真令人噁心。那些老太婆一個個在那裡傻笑不止!」 「我看人人都得過這一關吧。下次她們就不會這樣注意我們了。」 「不過我要說的是她們的整個態度都錯了。訂婚——首先這是一個可怕的詞兒——是個人的事情,就應該把它作為個人的事情來對待。」 從個人的觀點來看,那些傻笑的老太婆是錯了,然而從種族的觀點來看,她們再錯也還是正確的。通過她們的微笑,世世代代的精神得到了體現,它為塞西爾與露西的婚約歡欣鼓舞,因為婚約使地球上的生命得以延續下去。婚約許給塞西爾和露西的東西卻很不一樣——那是個人的愛情。因而產生了塞西爾的怒氣以及露西認為塞西爾的怒氣是合情合理的想法。 「真討厭!」她說。「你不能脫身去打網球嗎?」 「我不打網球——至少在公開場合不打。這樣,這一帶就不會流傳有關我在體育方面很活躍的傳說了。有關我的傳說是義大利化的英國人 [1] 的傳說。」 「義大利化的英國人?」 「他是魔鬼的化身 [2] !你知道這句諺語嗎?」 她不知道。這句諺語也不適用於一位和他母親在羅馬安靜地度過一個冬天的青年男子。不過塞西爾從訂婚以來喜歡裝出一副見過世面的調皮樣子,實際上他絲毫也不具備那種氣質。 「好吧,」他說,「要是她們不贊成我,我也沒有辦法。我和她們之間有著某些無法搬掉的屏障,然而我必須接受她們。」 「我想我們大家都有自己的局限吧,」露西明智地說。 「不過有時候這些是強加給我們的,」塞西爾說,從她的話里發現她沒有好好理解他的態度。 「怎麼強加法?」 「我們在自己的周圍築起一道柵欄,還是別人築起柵欄把我們隔在外邊,這二者是不一樣的,對不?」 她想了一會兒,同意二者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霍尼徹奇太太突然警覺起來,叫道。「我可看不出什麼不一樣。柵欄就是柵欄,尤其是在同一個地方的。」 「我們是在討論動機啊,」塞西爾說,人家打斷他,使他很不痛快。 「親愛的塞西爾,你來看。」她把雙膝放平,把牌盒擱在膝上。「這張是我。那張是風角。剩下的那些就是其他人。動機嘛都沒有問題,但柵欄就在這裡。」 「我們講的可不是真的柵欄啊,」露西說著笑了起來。 「哦,親愛的,我明白了——是詩歌。」 她安詳地向後靠去。塞西爾弄不懂為什麼露西感到頂有趣。 「我來告訴你誰沒有築起你所說的那種『柵欄』吧,」她說,「那就是畢比先生。」 「一個不被柵欄圍住的牧師意味著是個無法自衛的牧師。」 儘管露西在領會別人講話方面相當遲鈍,但還是能相當快地辨別所講的話的意思。她沒有聽懂塞西爾的那句警句,但是領會了促使塞西爾講這句話的情緒。 「你不喜歡畢比先生嗎?」她問道,陷入了沉思。 「我從來沒有說過不喜歡畢比先生!」他嚷了起來。「我認為他遠遠在一般人之上。我只是否認——」他迅速地又轉到柵欄這一話題,講得精彩極了。 「說到一個我確實十分討厭的牧師,」她說,想說一些同情的話,「一個的確築起了柵欄,而且是最糟糕的柵欄的牧師,那就是伊格先生,在佛羅倫薩的那位英國副牧師。他虛偽透頂——不僅是態度令人遺憾的問題。他還是個勢利小人,沾沾自喜到了極點,他確實說過這種刻薄的話。」 「什麼話?」 「貝爾托利尼公寓有位老人,他說那位老人謀害了自己的妻子。」 「也許是真的呢?」 「啊,不!」 「為什麼『不』?」 「他是一個非常好的老人,我可以肯定。」 塞西爾聽了她這種女性的缺乏邏輯性的話,不覺笑出來。 「哦,對他的話我進行了仔細的分析。伊格先生永遠不把話講到點子上。他喜歡講得很玄——說那個老人『實際上』謀害了自己的妻子——在上帝的眼裡他謀害了她。」 「小聲點,親愛的!」霍尼徹奇太太心不在焉地說。 「有這麼一個人,說是我們的楷模,可是他卻到處傳播中傷的謠言,這難道是可以容忍的嗎?我相信主要是由於他的緣故,那位老人才被開除的。人們藉口說老人很庸俗下流,可是他絕不是那種人。」 「可憐的老人!他叫什麼名字?」 「哈里斯,」露西信口說道。 「但願沒有哈里斯太太其人,」她的母親說。 塞西爾理解地點了點頭。 「伊格先生不是屬於很有修養的那一類牧師嗎?」他問。 「我不知道。我討厭他。我聽他講解過喬托。我討厭他。他心胸狹窄,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我真討厭他!」 「哎呀,我的天,孩子啊!」霍尼徹奇太太叫道,「我的頭都要給你搞昏了!有什麼好嚷嚷的?我不許你和塞西爾再討厭什麼牧師了。」 他笑了。露西對伊格先生義憤填膺地發作確實有點不協調的地方。這就好像你竟看到萊奧納多的作品出現在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上一樣 [3] 。他很想暗示她,她的才能不在這方面;一個女人的魔力和魅力在於她是個謎,而不在於她慷慨陳詞。但是慷慨陳詞也可能是生命力旺盛的標誌:它對這位美人造成了損害,但是卻說明了她是活生生的。過了一會兒,他端詳著她的漲紅的臉與激動的手勢,心裡帶著幾分讚許。他克制自己不去抑制青春的源泉。 他認為在眾多的話題中,大自然這一話題是最簡單的了。大自然現在就在他們身邊。他讚美松林、長滿歐洲蕨的深潭、灌木叢中的斑斑紅葉、美麗有用的收費公路。他對外面的世界不太熟悉,偶爾會把一樁事實搞錯。當他談到落葉松四季常青時,霍尼徹奇太太的嘴抽搐了一下。 「我認為我是個幸運兒,」他得出這個結論。「我在倫敦時,我感到我再也離不開它了。可是我在鄉村時,對鄉村又有同感。我深信鳥啊、樹啊還有天空,終究是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一定是最美好的人。說實在的,十個人中間有九個人好像什麼也沒有注意到。鄉村紳士和鄉村僱工,各有其特點,但他們都是最掃興的夥伴。不過他們對大自然的變化,有一種默默的同情,而我們這些城裡人卻沒有這種感情。霍尼徹奇太太,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霍尼徹奇太太吃了一驚,微微一笑。她剛才沒有好好在聽。塞西爾坐在馬車的前座,被擠得東歪西倒,心裡很煩惱,決意不再提有趣的事情了。 露西也沒有在聽。她皺著眉,看上去仍然非常生氣——他的結論是:這完全是道德鍛煉太多的結果。看到她對八月中的樹林這樣的美好景色視而不見,實在使人感到悲哀。 「『姑娘啊,從那邊山上的高處下來吧,』」他引用了一句詩,一面用自己的膝蓋碰碰她的。 她的臉又紅了,說:「什麼高處?」 「姑娘啊,從那邊山上的高處下來吧; 生活在高處,在高處和燦爛的群山中, 有什麼樂趣呢?(牧羊人唱道) [4] 我們還是接受霍尼徹奇太太的勸告,不要再討厭牧師了。這是什麼地方?」 「當然是夏街囉,」露西說著,驚醒過來。 樹林豁然開朗,讓位給一塊三角形的斜坡草地。草地兩側排列著漂亮的小房子,地勢較高的第三邊被一座用石頭新砌的教堂占去了,它樸實大方,但造價昂貴,上面有一座很好看的鋪著木瓦的尖塔。畢比先生的房子就在教堂附近。它幾乎並不比那些小房子高。附近還有幾處大宅第,但周圍都是樹木,所以看不見。這景色使人想起瑞士的阿爾卑斯高山,而不是悠閒的社會的聖地或中心,而美中不足的是有兩幢難看的小別墅——它們像是在和塞西爾的訂婚進行比賽,因為就在塞西爾獲得露西的那個下午,哈里·奧特韋爵士獲得了這兩幢別墅。 其中的一幢叫作「希西」,另一幢叫「艾伯特」。兩個名字不僅以襯有陰影的哥特體出現在院門上,還以大寫印刷體沿著入口處半圓形拱門的曲線,第二次出現在門廊上。「艾伯特」樓有人居住。它那飽嘗苦難的花園盛開著燦爛的天竺葵與半邊蓮,還鋪有閃閃發亮的貝殼。樓房的小窗子都遮著素淨的諾丁漢花邊窗簾。「希西」樓準備出租。多金公司的三塊布告板懶洋洋地靠在柵欄上,宣布這人們意料之中的事實。它的那些小徑已雜草叢生;不過手帕大小的一方草坪開滿了金黃色的蒲公英。 「這地方給毀了!」太太和小姐毫無表情地說。「夏街永遠不會是以前的夏街了。」 馬車駛過時,「希西」樓的門開了,一位先生從裡面走出來。 「停車!」霍尼徹奇太太喊道,用花陽傘碰了碰馬車夫。「哈里爵士來了。現在我們就會知道了。哈里爵士,請立刻把這些都拆了!」 哈里·奧特韋爵士——此人不需要描繪——走到馬車邊說: 「霍尼徹奇太太,我是想拆的。可是不能,我實在不能把弗拉克小姐攆出去。」 「我不是總是說得對的嗎?簽合同之前她早就該離開了。她是不是還像過去她侄子住在這裡時一樣,仍舊白住在這裡?」 「可我又有什麼法子呢?」他壓低了嗓音說。「一位老太太,非常招人嫌,又病得幾乎起不了床。」 「把她攆出去,」塞西爾鼓起了勇氣說。 哈里爵士嘆了口氣,憂傷地望著兩幢房子。弗拉克先生的打算,他早就完全得知,原可以在房屋建造之前,就把這塊地買下來;但是他卻拖拖拉拉,漠然處之。多少年來,他對夏街已是非常熟悉,以致無法想像夏街會受到糟蹋。直到弗拉克太太安放好奠基石,紅色與奶油色的磚塊砌起的幽靈不斷升高時,他才驚慌起來。他去拜訪了當地的這位營造商弗拉克先生——一位非常通情達理、受人尊敬的先生——此人同意應用瓦片蓋屋頂可使之更具有藝術風格,可是指出石板比瓦片便宜。不過他對科林斯式圓柱 [5] 像水蛭那樣緊附在凸肚窗框上提出不同意見,說按照他個人意見,他想在屋子的門面上加一些裝飾,這樣不致太單調。哈里爵士則暗示,如果可能的話,柱子既是一種裝飾,更是一種支撐結構。弗拉克先生回答說所有的柱子都已定製了,還補充道:「所有的柱頂造型都不一樣——有一個是龍伏在葉叢里,另一個接近愛奧尼亞風格 [6] ,還有一個標有弗拉克太太姓名的第一個字母——每個柱頂都各不相同。」這是因為他讀過他所喜歡的羅斯金 [7] 的作品的緣故。他建造別墅可以說是隨心所欲;只是在他把他的一位很難搬動的姑母安置在一幢樓里以後,哈里爵士才把別墅買了下來。 爵士把身子靠在霍尼徹奇太太的馬車上,這一筆白費心思又得不償失的交易使得他心裡充滿了悲哀。他對鄉村未能恪儘自己的職責,而鄉村也在嘲笑他。他花了錢,但夏街仍然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他現在所能做的只是為「希西」樓找一位稱心的房客——某一位真正稱心的房客。 「那房租便宜得簡直荒謬,」他對他們說,「而我嘛,也許可以算是一個容易對付的房東。不過房子的大小很傷腦筋。對農民階層來說它太大了,但是對多少有點兒跟我們相像的人來說,它又太小了。」 塞西爾一直猶豫不決,不知道應該鄙視那些小別墅呢,還是應該鄙視哈里爵士,因為爵士鄙視小別墅。似乎後面的那種衝動更有成效。 「你應該馬上找一位房客,」他不懷好意地說。「對一個銀行小職員來說,這所房子可算是理想的天堂啊。」 「一點也不錯!」哈里爵士興奮地說。「我怕的就是這個,維斯先生。它會把不合適的人請進來。現在火車服務有了改進——照我看來,這種改進簡直是致命傷。再說,在目前的自行車時代,離火車站五英里又算得了什麼?」 「那他必須是個體力充沛的小職員才行,」露西說。 通過中世紀的方式來作弄人,塞西爾倒很擅長,便回答說下中產階層人士的體格有了速度驚人的改善。她發現他在嘲笑他們這位無辜的鄰居,便振作起來制止他。 「哈里爵士!」她嚷道。「我有個主意。你覺得老小姐怎麼樣?」 「親愛的露西,那真是好極了。你認識什麼老小姐嗎?」 「是的;我在海外結識過一些。」 「是大家閨秀嗎?」他試探地問。 「是的,的確是的,可是目前卻無家可歸。我上星期收到她們的信。特莉莎小姐和凱瑟琳·艾倫小姐,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她們可算是合適的人選。畢比先生也認識她們。我可以讓她們給你寫信嗎?」 「完全可以!」他大聲說道。「現在我們的難題已經解決了。多麼令人高興呀!還有額外的好處——請告訴她們,她們將享受額外的好處,因為我將不收代辦費。天哪,那些代理商!他們給我找來的人多可怕呀!有一位是婦女,我寫信給她——你知道,一封非常婉轉的信——請她告訴我她的社會地位,她卻回答說她可以預付房租。似乎房租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似的!而由我查詢所得的幾份介紹材料都極不令人滿意——那些人中,有的是騙子,有的身份有問題。啊,天大的騙局!上星期我看到了多少陰暗面啊。甚至聽上去非常有前途的人也在進行欺騙!親愛的露西,天大的騙局啊!」 她點了點頭。 霍尼徹奇太太插進來說,「我勸你壓根兒不要理會露西和她的那兩位家道中落的大家閨秀。我熟悉那種人。我可不願結交那些曾經過過好日子、帶著使屋子聞起來一股霉味兒的傳家寶的人。這種情況確實很悲慘,不過我寧願把房子租給一個社會地位正在上升的人,而不願租給一個已經走下坡路的人。」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哈里爵士說,「不過,正如你所說的,這種情況很悲慘。」 「兩位艾倫小姐可不是那種人!」露西大聲說。 「是的,她們是那種人,」塞西爾說。「我和她們沒有見過面,但是我要說她們加入這一地區是極不合適的。」 「別聽他的話,哈里爵士——他真討厭。」 「討厭的可是我啊,」他回答。「我不該把自己的苦惱向青年人訴說。可是我真的非常擔心,而奧特韋夫人只會說我這個人再仔細也不會過分,這話當然不錯,可是實在幫不了什麼忙。」 「那麼我可以寫信給兩位艾倫小姐嗎?」 「請寫吧!」他叫道。 然而當霍尼徹奇太太大聲說下面的話時,他的目光變得猶豫了。 「當心!她們一定會養金絲雀的。哈里爵士,對金絲雀可得小心:它們把鳥食從籠子的條縫中吐出來,結果把老鼠都召來了。你對女人都得小心。把房子只租給男人吧。」 「不至於吧——」他謙恭有禮地低聲說,儘管認為她的話很有道理。 「男人喝茶時不會搬弄是非。如果他們喝酒喝醉了,他們就醉了,到此為止——他們舒舒服服地躺下,一直睡到酒醒。如果他們是粗人,他們也只限於自己粗俗。粗俗不會因此得到傳播。我歡迎男人——當然他必須衣冠整潔。」 哈里爵士臉紅了。對男性這樣坦率的恭維,他與塞西爾聽了都感到不舒服。即使把邋遢男子排除在外,他們也沒有感到殊榮。他提議如果霍尼徹奇太太有工夫的話,可以下車,親自到「希西」樓去看看。她十分高興。老天爺存心要她貧窮,住在這樣的屋子裡。家庭布置向來對她具有吸引力,尤其是小規模的家庭布置。 露西跟著她的母親走,塞西爾把她拉回來。 「霍尼徹奇太太,」他說,「我們兩個把你撇下,自己走回家,怎麼樣?」 「當然可以!」她親切地回答。 哈里爵士似乎同樣高興能擺脫他們。他知趣地對他們笑著說,「啊哈!這些年輕人,這些年輕人,這些年輕人啊!」接著他迅速地用鑰匙打開了樓屋的大門。 「簡直俗不可耐,無藥可救!」幾乎還沒等他們走到聽不見的地方,塞西爾便嚷了起來。 「我說塞西爾!」 「我實在忍不住了。這老傢伙不討人厭才怪呢!」 「他這個人不太聰明,可實實在在是個好人。」 「不,露西,他代表著鄉村生活中所有的不好的東西。在倫敦他就會安分守己了。他會成為笨蛋俱樂部的成員,他的老婆請起客來也將是笨頭笨腦的。在這裡他卻成了一尊小小的偶像,一副溫文爾雅的恩賜態度,還有他那套冒牌美學,每個人——甚至你母親——也受了他的騙。」 「你說的這一切都很對,」露西說,雖然感到有些泄氣。「我不知道這——這一點是否那麼重要。」 「這一點可是絕對重要。哈里爵士體現著那次遊園會的本質。天哪,我感到非常生氣!我真希望他的那幢別墅找到一個俗不可耐的房客——某一個真正俗不可耐的女人,讓他也覺察到。上流社會人士!哼!就憑他的禿頂和陷進去的下巴!得了,我們不談他了。」 露西很高興這樣做。要是塞西爾不喜歡哈里·奧特韋爵士和畢比先生,那麼真正和她關係親密的人要逃脫這番厄運又有什麼保障呢?就拿弗雷迪來說吧。弗雷迪既不聰明,又不敏銳,長得也不漂亮,任何時候塞西爾都會說,「弗雷迪不討人厭才怪呢!」怎樣才能阻擋他這樣說呢?而她又該怎樣回答呢?她只想到弗雷迪為止,沒有再想下去,但是這已經足夠使她擔心的了。她只能這樣來安慰自己:塞西爾與弗雷迪相識已有一段時間,他們相處得一直很愉快,除了也許最近這幾天,這或許是一種巧合吧。 「我們走哪條路?」她問他。 大自然——這是再簡單不過的話題,她這樣想——就在他們的周圍。夏街就在樹林深處,她走到公路和一條小路的交叉處停了步。 「難道有兩條路可走嗎?」 「也許走大路更明智些,因為我們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我可寧願穿林子,」塞西爾抑制著惱怒說,而露西已覺察到他整個下午都帶著這種情緒。「露西,你為什麼老是說要走大路?你可知道,自從我們訂婚以來,你一次也沒有陪我在田間或樹林裡走過。」 「是嗎?那就穿林子吧,」露西說,對他的怪脾氣感到吃驚,不過深信他以後會解釋清楚的;讓她對自己的意圖墮入五里霧中可不是塞西爾的習慣。 她領先進入發出颯颯聲響的松林,果然,他們走了還不到十來碼,他就開始解釋了。 「我有個想法——我敢說是個錯誤的想法——你我一起在房間裡時,你感到更加自在。」 「在房間裡?」她重複一遍,完全搞糊塗了。 「是的,或者至多在花園裡,或者在大路上。可絕不會像這樣的真正鄉間。」 「唉,塞西爾,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可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聽你講,我好像是個女詩人什麼的人了。」 「我可不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把你同一種風景——某種風景——聯繫起來。你為什麼不把我和房間聯繫起來?」 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笑出聲來,說: 「你可知道你說得完全正確嗎?這我可知道。說到底,我一定是個女詩人。我想到你時,總好像是在房間裡。真有意思!」 使她驚奇的是他好像生氣了。 「請問是客廳吧?看不到風景,是不是?」 「是的,我想看不到風景。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呢?」 他帶著責備的口氣說,「我寧願你把我和野外聯繫在一起。」 她又說了一遍,「唉,塞西爾,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她見他不想作解釋,也就不再去想這個話題了,認為這對一個姑娘來說是太難解了,便領著他向樹林深處走去,時而在一些特別美麗或特別熟悉的樹叢前停下來。自從她能單獨散步以來,就熟悉從夏街到風角的這片樹林了;她曾和弗雷迪在林子裡玩,故意讓弗雷迪迷失方向,那時弗雷迪還是個紫紅臉色的小寶寶;而今她雖然去過義大利,這片樹林對她卻並沒有減少絲毫的魅力。 不一會兒,他們便來到松林中的一小片空地——又有一座小小的綠色山岡,這時候非常清靜,環抱著一個淺水塘。 她叫嚷道,「神聖湖!」 「你為什麼叫它神聖湖?」 「這個我記不清了。我想這個名字出自某一本書吧。如今它只是一個小水潭了,不過你看到通過水潭的那條小溪嗎?哦,下暴雨後,大量的水流下來,一時出不去,這樣小潭就變得相當大,而且也好看了。那時弗雷迪常在這裡洗澡。他非常喜歡這個水塘。」 「那麼你呢?」 他的意思是「你喜歡嗎?」可是她卻像在夢幻中一樣,回答說,「我也在這裡洗澡,直到我被發現。於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如果在其他場合,他很可能會感到震驚,因為迂腐的道德觀念在他腦中是很根深蒂固的。可是現在,他一時熱衷於迷戀新鮮空氣,對露西的這種值得讚賞的純真感到欣慰。她站在水塘邊上,他望著她。用她剛才的話說,她穿得漂漂亮亮的,使他想起一朵光輝燦爛的花朵,這朵花沒有自己的葉子,但是一下子從一片綠色叢中開出花來。 「是誰發現你的?」 「夏綠蒂,」她低聲說。「她當時住在我們家裡。夏綠蒂——夏綠蒂。」 「可憐的姑娘!」 她嚴肅地笑笑。他有一項計劃,過去一直不敢提出來,這時似乎是切實可行的了。 「露西!」 「嗯,我看我們應該回去了,」這是她的回答。 「露西,我對你有一個請求,那是我以前從沒提出過的。」 聽到他一本正經的語調,她坦率而和藹地向他走去。 「塞西爾,什麼請求?」 「我一直沒有——甚至那天在草地上你答應嫁給我的時候,我都沒有——」 他變得很不自然,眼光不斷向周圍掃去,生怕有人看到他們。他的勇氣消失了。 「什麼事?」 「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吻過你。」 她的臉變得通紅,好像他用了十分粗魯的話談論接吻似的。 「是的——你沒有,」她囁囁嚅嚅地說。 「那麼我問你——現在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塞西爾。你以前就可以。你知道,我可不能把身子投向你啊!」 在這一十分美妙的時刻,他只感覺到一切都很荒謬可笑。她的回答令人不夠滿意。她只是有條不紊地朝上揭開她的面紗。他一面向她迎上去,一面心裡卻希望能後撤。當他接觸她的面頰時,他的金絲邊眼鏡從鼻樑上滑了下來,給緊壓在兩人之間。 他們就這樣擁抱了一下。他認為這一次確確實實失敗了。應該相信熾熱的愛情是不可阻擋的。什麼彬彬有禮呀,體貼入微呀,以及紳士風度的其他種種需要詛咒的表現,都應該統統置諸腦後。首先,當你有權通行時,就不應去請求獲得批准。他為什麼不能像普通工人或苦力——不,像任何年輕的站櫃檯的那樣行動呢?他重新設計了那一幕。露西花枝招展地站在水塘邊;他沖向前去,把她摟在懷裡;她先是斥責他,後來順從了,並且由於他的男子漢氣概而從此很欽佩他。因為他相信女人欽佩男人是為了男人具有男子漢氣概的緣故。 這是他向她唯一的致意,後來他們就默默地離開了水塘。他期待她講一些話,這些話將向他啟示她內心世界的最深處。她終於說話了。嚴肅得恰如其分。 「他的姓氏是艾默森,不是哈里斯。」 「什麼姓氏?」 「老人的姓氏。」 「哪個老人?」 「我對你講過的那個老人。就是伊格先生對他很不客氣的那個老人。」 他不可能知道這正是他們之間的一次最親密的談話。 * * * [1] 原文為Inglese Italianato,義大利語。 [2] 原文為è un diavolo incarnato,義大利語。 [3] 羅馬梵蒂岡的西斯廷教堂的天頂畫為米開朗琪羅所作。 [4] 引自英國詩人丁尼生的長詩《公主》。與原文略有出入。 [5] 科林斯是古希臘著名的奴隸制城邦,其圓柱風格帶有葉形裝飾的鐘狀柱頂。 [6] 愛奧尼亞人是古希臘四種民族之一,其柱子的柱頂有渦卷形裝飾。 [7] 羅斯金在專著《威尼斯的石建築》和《建築的七盞燈》中主張屋主有權利照自己的心愿把屋子建造得富有變化而多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