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古拉 · 《戲劇集》(美國版)序言 [56]

加繆 《卡利古拉》
組成這個集子的劇本,寫於1938年至1950年。第一部,《卡利古拉》,創作於1938年,是看了蘇埃托尼烏斯 [57] 的《十二愷撒傳》之後寫的。這部劇是為我在阿爾及爾組建的小劇團寫的,意圖很簡單,就是塑造卡利古拉這個角色。初登台的演員有這種質樸性情。再說,當時我二十五歲,正是除了自己,什麼都懷疑的年齡。迫於戰亂,我不敢奢望,到了1946年,《卡利古拉》在巴黎埃貝爾托劇院演出。 可見,《卡利古拉》是一部演員和導演的戲。當然了,它也受了我在那個時期憂慮的啟發。法國批評界倒是非常歡迎這部劇,經常談論這部哲理劇,大大令我詫異。情況究竟如何呢? 卡利古拉是個相當和藹可親的君主,不料他的妹妹和情人德魯西婭死了,他就發現這樣的世界不能令人滿意。從此,他就迷上不可能的事情,染上鄙夷和憎惡的情緒,要殺戮和系統地蹂躪所有價值,以這種方式運用他所發現的自由,最終認識到這種自由並不好。他否認友誼和愛情,否認人的基本關係、善和惡。他抓住周圍的人講的話,迫使他們言行一致;生活的激情將他拖向拒絕和破壞,他就以拒絕的力量和破壞的瘋狂,將他周圍剷平了。 然而,如果說他的真理就是反抗命運,那麼他的謬誤在於否定人。要毀掉一切,就不能不毀掉自身。因此,卡利古拉鬧得眾叛親離,還忠於自己的邏輯,竭力將別人武裝起來反對他,最後殺掉他。《卡利古拉》是一種高級自殺的故事,這是謬誤的最富人性的也最悲慘的故事。卡利古拉忠於自己而不忠於別人,以死來換取一個明白:任何人都不可能單獨拯救自我,也不可能得到反對所有的人的自由。 可見,這是一出智力的悲劇,從中自然能得出結論,這齣戲是智力型的。我個人以為完全了解這部作品的缺點。不過,在這四幕劇中,我怎麼也找不出哲理來。或者,如果存在的話,那麼它也只能停留在主人公這種斷言的水平上:「人必有一死,他們並不幸福。」看得出來,這種理念微不足道,我的印象只能同德·拉帕利斯先生和全人類達成共識。不錯,我別有雄心大志。追求不可能的事情,對劇作家而言,這個研究課題,和貪婪或通姦具有同樣的價值。表現這種追求的瘋狂,揭示它的破壞力,突出它的失敗,這就是我的寫作計劃。應當基於這一點來評價這部作品。 還得講一句。有些人認為我這個劇本很有挑釁性,可是他們卻認為,俄狄浦斯殺父娶母是正常的,他們也容忍三人的夫妻關係。不錯,這種關係僅僅局限在豪華住宅區。其實,那種一味衝撞而不善於以理服人的藝術,我是不以為然的。萬一不幸,我引起物議,那也只能怪我過分喜愛真實。須知一位藝術家,若是擯棄對真實的過分喜好,無異於放棄藝術本身。 《誤會》,是1941年寫於被占領的法國。當時出於無奈,我生活在法國中央的山區。歷史的和地域的這種境況,足以說明我當時忍受的,並且反映在劇中的一種幽居。看這齣劇感到窒息,這是事實。不過,那個時候,我們所有的人都呼吸短促。不管怎樣,劇本的情境如此黑暗,我同公眾一樣感到極不舒服。為了鼓勵讀者看一看,我提出這樣的建議:1.要看到劇本的精神不完全是否定的;2.要把《誤會》視為創作現代悲劇的一種嘗試。 一個兒子不報名字,要讓母親和妹妹認出來,卻由於誤會被她們殺害了,這就是本劇的主題。毫無疑問,對人類生活的狀況,這是一種悲觀的看法。但是,對人來說,這也可能同一種相對樂觀主義相一致。歸根結底,如果這個兒子說是我,我叫什麼名字,事情就可能完全不同。這就是說,在一個不公正的、冷漠的世界上,人可以自救,並且救別人,只要拿出最簡單的真誠態度,講出最準確的話。 語言也刺激人,這一點我知道。假如我讓劇中人物穿上古希臘人的無袖長衫,也許大家都會鼓掌。讓現代人物講悲劇語言,這恰恰是我的打算。老實說,這是極難的:必須找出一種語言,讓當代人物講起來既相當自然,又相當奇特,能與悲劇聲調相吻合。為了靠近這種理想,我試圖疏遠人物性格,模糊他們的對話。觀眾應當同時覺出一種親近感和陌生感。不過對觀眾和讀者,我還不能肯定分寸掌握得很好。 至於老僕人這個人物,他也並非一定象徵命運。在這場悲劇中倖存的女人呼叫上帝的時候,是老僕人回答的。不過,這也許又是一種誤會。他對向他求助的女人說不,是因為他的確無意幫她。痛苦或非正義達到一定程度時,誰也幫不了誰,痛苦的境況是孤立無援的。 我倒覺得,這些解釋沒有多大用處。我始終認為,《誤會》是一部容易理解的作品,只要大家接受這種語言,願意承認作者已深深投入其中。戲劇不是一種遊戲,這是我堅信不疑的。 《戒嚴》,在巴黎初演時,毫不費力就得到一致的批評,極少劇本能受到如此全面的抨擊。這種結果尤為遺憾的是,我始終認為,《戒嚴》雖有種種缺陷,也許是我的作品中最像我的一部。這一形象儘管忠實,但是讀者也完全由自己決定他們不喜歡。然而,我首先必須反駁幾點成見,以便賦予這種評價以更大的說服力和更大的自由。最好應當了解: 1.《戒嚴》根本不是根據我的小說《鼠疫》改編的劇本。不錯,我給劇中的一個人物起了這個具有象徵性的名字。既然表現一個獨裁者,取這個名字就是準確的。 2.《戒嚴》不是一部古典觀念的劇作。反之,倒可以把它和諷喻劇拉到一起:諷喻劇,在我們中世紀稱「道德劇」,在西班牙稱「聖事劇」,就是將眾所周知的題材搬上舞台演出。我將劇情集中,圍繞著我看是暴君和奴隸的世紀唯一活的宗教,我是說自由。因此,指責我的人物是象徵性的,根本無濟於事。我要認罪辯護。我公開承認的目的,就是讓戲劇從心理思辨中拔出來,在我們竊竊私語的舞台上大聲疾呼,折服或者解放今天的廣大群眾。僅僅從這一角度出發,我確信我的意圖值得人們關注。一個有趣的現象應當指出,這個表現自由的劇本,既不受右派的專制統治,也不受左派專制統治的歡迎。這場戲,在德國一連演了好幾年,可是沒有在西班牙,也沒有在鐵幕 [58] 後面演出過。 [59] 關於這齣戲隱藏或明示的意圖,還有很多話可講。但是我只想說明,而不想引導我的讀者的評價。 《正義者》運氣則好得多,相當受歡迎。然而,讚揚和抨擊一樣,有時則產生於誤會。因此,我還想說明一下: 1.《正義者》中所描述的事件是史實,甚至包括大公夫人同謀殺她丈夫的兇手驚人的會面。只應當評價我以什麼手法,將真事化為可能之事。 2.這個劇本的形式不應當瞞過讀者的眼睛。我力圖以古典主義手法,製造劇情的緊張,也就是說,讓力量相當和道理相當的人物相對峙。然而,不應當得出錯誤的結論,認為一切保持均衡,在劇中提出的問題上,我提倡不行動。我毫無保留地讚賞我的兩個主人公,卡利亞耶夫和多拉。我僅僅想表明,行動本身有其局限性。只有承認這種局限性,如果必須超越時,至少接受死亡的行動,才是好的正確的行動。我們的世界,今天露出一副令人憎惡的嘴臉,恰恰是因為製造它的人,賦予自己超越這種局限的權利,首先是殺別人而自己不取義的權利。如今在世界各地,正義就是這樣成了殺害一切正義的兇手的擋箭牌。 再講一句,讓讀者了解在這本書中找不到的東西。我儘管酷愛戲劇,卻不幸只愛一種戲劇,不管是喜劇還是悲劇。我作為導演、演員和劇作者,經過一段較長時間的體驗之後,感到沒有語言和風格,就談不上真正的戲劇,即使模仿我國的古典主義戲劇和希臘悲劇,如果不表現全人類的命運簡單而偉大的一面,也同樣談不上戲劇作品。古典主義和希臘悲劇,至少是應當效法的楷模,儘管不敢想寫出與之比肩的作品。心理分析、趣聞逸事和富有刺激性的情境,作為觀眾,這些可能令我開心,可是作為劇作者,就引不起我的興趣了。我也樂於承認這種態度是值得討論的。然而我覺得在這點上,最好還是原原本本地介紹我自己。讀者了解這些情況,如果不想看下去,可以就此打住。至於看了這種態度而不氣餒的人,我更有把握能得到他們的友誼;正是這種奇特的友誼超越國界,將讀者和作者連在一起,在它沒有誤會的情況下,就始終是作者的最大酬賞。 [1] 卡伊烏斯:卡利古拉名字的暱稱。 [2] 奧林匹斯:古希臘人的神山,是神聚居的地方。 [3] 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大天神。 [4] 帕爾卡三女神:羅馬神話中掌管生、死、命運的三女神。 [5] 若望-路易·巴羅(1914—1994):法國著名戲劇和電影演員、導演。 [6] 安托南·阿爾托(1896—1948):法國作家、詩人、演員,他的戲劇論文集《戲劇及其復像》(1938)對現代戲劇影響很大。 [7] 達尼埃爾·笛福(1660—1731):英國作家。 [8] 拉丁文,意為:這次彌撒結束。 [9] 原文為西班牙文。 [10] 拉丁文,意為:履歷。 [11] 原引文為英文。 [12] 波里亞:安南科夫的名字波里斯的暱稱。 [13] 歌詞原文為西班牙文。 [14] 原文為西班牙文。 [15] 以下均為阿隆索,疑此處原文有誤。 [16] 比塞塔:西班牙貨幣單位。 [17] 西班牙加泰羅尼亞、巴斯克地區實行自治,自治政府稱總委員會。 [18] 雅克·科波(1879—1949):法國作家、演員、劇院經理。他創建了巴黎老鴿棚劇院,改革了戲劇技術,恢復了民眾戲劇的傳統。 [19] 間離效果: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1898—1956)提出的戲劇理論,主張在舞台和觀眾之間製造感情的距離,即觀眾是旁觀者,演員既是表演者,又是裁判。 [20] 埃斯庫羅斯(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臘悲劇詩人。他曾參加希臘和波斯戰爭,在馬拉松戰役中負傷,後來還參加過兩次戰役。 [21] 多利安人:印歐種族,公元前兩千年末侵入希臘,建立城邦,以征戰為事。 [22] 歐里庇得斯(公元前485—前406):古希臘悲劇詩人。 [23] 指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1533—1603)統治時期(1558—1603)。 [24] 保爾·克洛岱爾(1868—1955):法國作家、外交家。 [25] 安德烈·紀德(1869—1951):法國作家。 [26] 馬爾丹·杜·伽爾(1881—1958):法國小說家、劇作家。 [27] 讓·季洛杜(1882—1944):法國劇作家、小說家。 [28] 亨利·德·蒙泰朗(1896—1972):法國作家。 [29] 安托南·阿爾托(1896—1948):法國作家、演員。《戲劇及其複製品》是他的講演和論文集。 [30] 戈爾頓·克雷格(1872—1966):英國演員、舞台設計師、戲劇理論家。 [31] 阿道爾夫·阿皮亞(1862—1928):瑞士導演、戲劇理論家。 [32] 安提戈涅和克瑞翁,是古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劇《安提戈涅》中相衝突的人物。這部悲劇約創作於公元前442年。義大利作家阿爾菲耶里、法國劇作家阿努依,分別於1783年和1944年,創作了同一題材的同名悲劇。 [33] 《麥克白》:莎士比亞創作於1605年的悲劇。 [34] 《費德爾》:拉辛創作於1677年的悲劇。 [35]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埃斯庫羅斯的《普羅米修斯》三部曲之一。 [36] 埃阿斯:希臘神話人物,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英雄。 [37] 三部曲中另兩篇已失傳,名為《獲釋的普羅米修斯》、《執火者普羅米修斯》。 [38] 歐墨尼得斯、厄里倪厄斯均為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 [39] 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1777—1811):德國劇作家、小說家。 [40] 約翰·克里斯多福·弗里德里希·馮·席勒(1759—1805):德國戲劇家、詩人、文學理論家。 [41] 《特洛伊戰爭》:1935年發表,全名為《特洛伊戰爭將不會發生》。 [42] 《正午的分界》:克洛岱爾1905年發表的劇本。 [43] 保爾·克洛岱爾於1895年至1909年,被派到中國當外交官,在此期間翻譯了埃斯庫羅斯的《阿伽門農》。 [44] 在法國,教師資格考試被認為是最難的、最有水平的考試。 [45] 安德烈·馬爾羅(1901—1976):法國小說家、藝術理論家、政治家。《輕蔑的時代》是他1935年創作的中篇小說,反映德國共產黨反對法西斯的鬥爭。 [46] 本·瓊森(1572—1637):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劇作家。 [47] 費爾南多·德·哈拉斯(1465—1541):西班牙作家。 [48] 《浪子歸來》:紀德於1907年發表的作品。 [49] 伊阿古:奧賽羅的旗官。 [50] 阿爾賽斯特:莫里哀的劇作《恨世者》中的主人公。 [51] 電視談話「大綱」(1959年5月12日),節選發表在《東部喜劇聯絡公報》上。 [52] 新赫布里底:太平洋島嶼,現稱萬那杜。 [53] 尤金·尤奈斯庫(1912—1994):羅馬尼亞裔的法國作家。 [54] 除了詩人保爾·瓦萊里,其餘均為演藝圈的明星。 [55] 薩拉·貝因哈特(1844—1923):法國著名女演員,這裡泛指女明星。 [56] 出版者Knopf,1958年。這篇序言標明的日期是1957年12月,置於《卡利古拉和另外三部劇》的卷首。 [57] 蘇埃托尼烏斯(公元一世紀末至二世紀):拉丁歷史學家,著有《十二愷撒傳》。 [58] 鐵幕:指蘇聯。 [59] 在南斯拉夫演出過。現在波蘭一個劇院也計劃演出。——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