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中國歷史講義 · 第二十八講　唐初的域外交通與外教的傳入

唐太宗、高宗經略域外，聲威所及，東至朝鮮、日本，西至波斯、印度，南至南洋群島，北至內外蒙古。［唐初域外交通的發達］各國或派使臣來朝見進貢，或送子弟到長安留學，以及民間的自由往來，因此域外交通，非常發達。 南洋諸國，自魏晉以來，民間一向自由往來，南方各地的人民，在南洋經營的事業亦不少。只可惜中國歷史對於開闢南洋的事跡，沒有詳細地記下來，使我們無從考見確實的情形。我們從《宋書》至《唐書》的《四裔傳》，約略可以考見有許多派使來朝貢的小國，是在現今的南洋群島。所以唐朝對南洋雖未曾用兵經略，但聲威早已遠播南洋一帶。 但當時中國文化高於他國，所以中國文化的輸出，使不少國家受著影響，而外國文化的輸入，則除宗教外別無可述。 受中國文化影響最深的，要算日本、朝鮮，他們現在的生活，還和中國相近。南洋雖已大受西方文化的薰陶，對於中國人尚稱唐人，可見當時所受中國文化的影響一定很大。至於西域各國，大都在唐朝羈縻之下，所受影響，更不用說了。 唐時從外國傳入的宗教，最著名的有祆教[1]、摩尼教、景教、回教等，茲述如下。 （一）祆教［祅教的傳入］　祆教就是拜火教，相傳是當中國周朝時候波斯人祚祿亞斯太（Zoroaster）所創。其教義，以為世界之上有陰陽二神，陽神代表善，陰神代表惡。人應當崇拜陽神，遠避陰神。火是陽神的代表，太陽是火的根源，所以他們崇拜火和太陽，稱為拜火教，亦稱祆教。最初流行於波斯和中央亞細亞一帶，後大食國[2]興起，波斯、中亞都為其所有，祆教徒避難至東方，遂轉展傳入中國。唐高祖時，長安已建立祆教的寺院。太宗貞觀五年[3]，有波斯人何祿來長安傳教，太宗為建寺院，並設祆正、祆祝等官，選胡人充任，以管理祆教徒及主祀祆神。當時祆教在中國的盛行，也就可想而知了。 （二）景教［景教的傳入］　景教是基督教的別派。當劉宋元嘉時，有東羅馬[4]人聶斯脫利安（Nestorius），倡言耶穌為立教的聖人，非即上帝之子，否認耶穌為神人合一之說，遂為眾教徒所排斥，流放亞美尼亞[5]而死。他的徒眾亦遭排斥，散處東方，自成一新宗教。其教規生不娶嫁，病不服藥，死則裸葬。後流行於波斯。唐太宗貞觀九年[6]，波斯人阿羅本（Olopen）帶了經典到長安，太宗准他譯經傳教，並建立波斯寺。高宗時，令各地都建波斯寺，並封阿羅本為鎮國大法王。玄宗（高宗孫李隆基）時，因波斯被大食所滅，又考知景教起源於羅馬，當時稱羅馬為大秦，遂詔改波斯寺為大秦寺。其後大秦寺僧景淨立《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7]以述景教在中國流行的盛況。 （三）摩尼教［摩尼教的傳入］　摩尼教為後漢末年波斯人摩尼（Mani）所創。原出於祆教，而參以佛教與景教的教義。回紇人奉此教最虔。唐武后（詳下講）時，由回紇傳入中國。玄宗時曾下令禁止。後肅宗（玄宗子李亨）借回紇兵平亂，教徒都入居內地，勢力漸大。代宗（肅宗子李豫）於京師建摩尼寺，於荊揚洪越等州建大雲光明寺。那是摩尼教最盛行的時期。 （四）回教［回教的傳入］　回教就是穆罕默德所創的依斯蘭教（Islam），又名天方教[8]。經典叫做《可蘭》（Korah）。它是嚴肅的一神教。它的教義，採取猶太、基督兩教的地方很多。隋煬帝時候，先由海道傳入中國，在廣東番州地方建立懷聖寺。唐朝初年，因西域交通之路重開的結果，穆罕默德所創的大食國（阿拉伯帝國），和中國互好通市，於是回教遂由陸路回紇、天山一帶，傳入中國。 一向都以為回紇人信奉依斯蘭教，由回紇傳入中國，所以稱為回教。其實回教即因回回國而得名。回回國就是《唐書·西域傳》的貨利習彌，也就是《元史·地理志》里的花剌子模。大食國就在回回國的西面，所以回回國人都信奉依斯蘭教。至於回紇人在唐朝時候所信奉的是摩尼教而非依斯蘭教。唐朝末年，回紇人從蒙古移住新疆東部，當時大食國的聲威遠及蔥嶺以東，依斯蘭教也跟著盛行於新疆一帶。但依斯蘭教的傳入中國，遠在回紇人移住新疆東部以前，所以「回教」這一個名稱，和回紇實在沒有什麼關係。 上述諸教，雖都曾盛行一時，但除回教外，其他各教，不久便就衰歇。 唐武宗（公元八四一年至公元八四六年）信奉道教，排斥異教，把信奉摩尼教的回紇人放逐屠殺，又把摩尼教、景教、祆教、回教及佛教的寺院毀滅，勒令教徒還俗，於是摩尼教、祆教、景教都就此衰亡。惟回教的潛勢力依舊存在，後來回教徒又被黃巢屠殺，但不久就復興起來。（至於佛教，在中國根柢已深，當然不是一個皇帝的摧殘可能消滅的。） 而這些新傳入的宗教，在社會上的勢力，還遠不及舊有的道教和佛教。道教因為唐朝姓李的關係，簡直成了國教。 唐高祖時，有晉州人吉善行，自稱在羊角山見老子。老子對他說：「替我轉言唐天子，我便是他祖先。」這話傳給唐高祖知道了，便下詔立老子廟，尊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又命王公以下，都要誦習《道德經》。中宗（高宗子李哲）時，命各州都立觀一所，觀，便是道教的寺院。玄宗親注《道德經》，命百姓家家置備一部。又命兩京[9]及各州，都立玄元觀，尊太上玄元皇帝為大聖祖。武宗寵用道士趙歸真，親受法籙，皈依道教。當時道教名位，遠在佛教之上。 佛教則因唐朝和印度的交通，經典大量輸入，也達到了最興盛的時期。［唐朝和印度的交通］在這裡，應該把當時中國和印度交通及佛經大量輸入的情形，作最簡單的敘述。 客使圖 唐代章懷太子墓壁畫 唐朝和印度交通，有海陸兩路，海路或由廣州放洋，或由安南放洋，或由青島放洋，都經爪哇、錫蘭等國入印度，而以由廣州放洋為最便利。陸路大都以西域渴槃陀路為中心，或由疏勒，或由子合，或由莎車，度蔥嶺西行而至印度。此外陸路交通的路線還很多，但都不及走西域渴槃陀路的便利。所以當時中印交通的主線，便是由廣州放洋的海道和走渴槃陀的陸路。 當時中、印交通的陸路線，還有（一）西域于闐、罽賓路。[10]此路不經蔥嶺正脊，從拉達克度嶺直抄迦濕彌羅[11]，實一捷徑。但當時西行求法的僧徒，走這條路的很少，不知何故。（二）西域天山北路。此路由拜城迂道經撒馬罕以入阿富汗。玄奘西行，為避免經過突厥，曾走此路，但究竟太迂遠，所以後來就沒有人走了。（三）吐蕃尼波羅路。此路由青海入西藏，經尼波羅入印度。唐初，因文成公主之保護，曾一度通行，後來便又閉塞了。（四）滇緬路。此路由雲南經緬甸入印度，東晉時已通行，南詔獨立後，遂閉塞。 因海陸兩路交通的便利，西方高僧的東來，中國佛教徒的西行，絡繹不絕。［唐以前東來的高僧與西行的佛徒］在後秦時，西域高僧鳩摩羅什[12]來長安，傳譯大乘教義[13]。同時中國高僧如法顯[14]等，亦西行求法。南朝蕭梁時，南印度高僧達摩，從海道來廣州，相傳為佛教「禪宗」的開山祖。到了唐太宗時，有名的玄奘三藏[15]由陸路赴印度，［唐玄奘三藏、義淨三藏的先後西行］經過一百二十八國，留印十多年，帶來經典六百五十多部，和弟子們在長安細心翻譯，先後譯出經典七十五部，計一千三百三十八卷。高宗時，又有義淨三藏[16]取海道入印度，經歷三十多國，留學二十五年，帶來經典四百多部。玄宗時，又有印度高僧善無畏三藏、金剛智三藏、不空三藏[17]，先後來中國，稱為開元三大士。［開元三大士］他們都努力傳譯經典。當時各因傳授的來源不同，就分成許多宗派，有所謂成實、三論、律、涅槃、地論、淨土、禪、俱舍、天台、攝論、華嚴、法相、真言等十三宗。［佛教的宗派］其中天台宗為中國人所自創，在宗教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禪宗主張不立文字，以修證工夫為主，為後來宋明理學的先導。 這些宗派的思想內容和傳授源流，非幾句話所能講得清楚的，在這裡也沒有詳細介紹的必要。但我們須知道這許多宗派現在有不少已經衰微了，只有專事念佛的淨土宗，最為流行。 * * * [1]祆，音軒（ㄒㄧㄢ）。從天，是祭天的意思。 [2]大食國即阿拉伯帝國，為回教始祖穆罕默德所創。強盛時奄有亞洲西部，非洲北部及歐洲之西班牙。 [3]公元六三一年。 [4]羅馬（Rome），就是漢朝的大秦，今歐洲的義大利。東晉時，羅馬分王居黑海西，就是現在土耳其地方，轄治東境，別稱東羅馬。 [5]亞美尼亞（Armenia），在小亞細亞的東北，先為獨立王國，今分屬土耳其、波斯、俄羅斯。 [6]公元六三五年。 [7]這碑在公元八四五年因唐武宗毀佛寺，被沒入地中，至明時出土，後人乃考知景教流行中國的情形。 [8]天方，即阿拉伯的別稱。 [9]唐以長安為西京，洛陽為東京，兩京就是西京、東京。 [10]于闐，今新疆于闐。罽賓，今北印度境。罽，讀如「計」（丩｜）。 [11]即罽賓。 [12]鳩摩羅什的父親是天竺（即印度）人，母親是龜茲王的妹妹，所以他生長於龜茲。後游印度，遍求名師。於後秦弘始三年（東晉安帝隆安五年，公元四〇一年）來長安。 [13]佛教有大小乘之分，以車乘為喻，是載道濟人的意思，佛說法因人而施，人有智愚，所以說法有深淺，深者為大乘，淺者為小乘。 [14]法顯俗姓龔，平陽武陽人。以晉隆安三年（公元三九九年）往印度求經，著有《佛國記》。 [15]玄奘三藏俗姓陳，洛州人。他於唐貞觀三年（公元六二九年）西行。 [16]義淨三藏俗姓張，范陽人。他於唐咸亨二年（公元六七一年）西行。 [17]無畏三藏，中天竺人。金剛智三藏，南天竺人。不空三藏，北天竺人。都在唐開元間（公元七一三～七四一年）來中國，時稱「開元三大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