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 馬鐵奧仗義斬子
出維基奧港的市區,朝著西北方向往島上腹地走去,可見地勢陡然升高。羊腸小道,曲折蜿蜒,溝壑縱橫,切割通道,並時有巨石擋路。維艱而行三個鐘頭之後,前面便是一片深廣叢林的邊緣。叢林是科西嘉牧羊人的家園,也是為官府所不容者的藏身之地。要知道,科西嘉農民為了省去給田地施肥之勞,總是放火燒荒,即使火勢蔓延,超出了需要的範圍,他們也任其自然。不管怎麼樣,樹木燒成灰燼,成為了肥料,覆蓋於地面,在其上播種,肯定會有好的收成。麥穗收割後,農民嫌麥稈麻煩,也就懶得去管了。至於沒有燒盡的樹根,則仍埋在地下,到來年春天,又出芽抽條,長出茂密的枝葉,不消幾年,高度便可達七八尺。這種茂密的再生林,就是科西嘉島上特有的矮叢林。在其中,各種各樣的樹木與叢藪交錯纏繞,濃密混雜。只有手持利斧才能在其中開闢出一條路來,有時矮叢林的枝葉過於繁密,連野山羊也鑽不進去。
如果你犯了命案,那就躲進維基奧的叢林中去好了,只要帶上一支好槍,一些火藥與子彈,你就穩保平安無事。當然,還別忘了帶一件有風帽的褐色斗篷,用來當作被褥。附近的牧羊人會供給你牛奶、乳酪與板栗。除了去城裡補充彈藥的時候以外,你就不用擔心會落入官府手裡或遭到仇家報復。
18XX年我在科西嘉的時候,馬鐵奧·法爾戈內一家就住在離矮叢林僅二公里之處。他在當地堪稱富人,生活優裕,也就是說,他什麼也不用干,光靠羊群便可過得很滋潤,其牧事自有牧人代勞,他們是另類的遊牧民族,驅趕著畜群在群山里擇地而駐。我見到馬鐵奧的時候,是在以下這個故事已經發生之後的兩年,當時我覺得他至多不過五十歲。他個子矮,體格壯,頭髮捲曲,像煤一樣漆黑,鼻如鷹鉤,唇如薄片,大眼睛炯炯有神,皮膚晦暗,如同靴子的裡面。當地是出神槍手的地方,高手如雲,即使如此,馬鐵奧的槍法也格外出類拔萃。舉例來說吧,他射擊岩羊從不用大粒霰彈,而是在一百二十步開外,隨手一槍,不是正中頭部便是正中肩胛,一擊斃命。在夜間也如同在白天一樣,百發百中,彈無虛發。他的槍法如此神奇,都是別人告訴我的,對於沒有到過科西嘉的人來說,簡直就像天方夜譚般難以置信。更為神乎其神的是,旁人在八十步以外點上一支蠟燭,蠟燭前遮一張盤子大小的透明紙,他先舉槍瞄準,旁人隨即把蠟燭吹滅,再過一分鐘,他在一片漆黑中扣機射擊,射四次有三次能把那張紙擊中。
此等超凡的身手,使得馬鐵奧威震一方,聞名遐邇。在鄉裡間,他還享有上佳的口碑:對朋友義重如山,對敵人疾惡如仇,而且他熱心助人,樂善好施,故此,在維基奧港整個地區,他與同胞鄉親關係融洽,和睦相處。不過,也有傳聞說,他當初在科爾特,為了娶上自己的妻子,曾經十分兇狠地滅掉了情敵,那人不論在情場上還是在武場上,都是一個可怕的對手。至少大家都這麼認為,那個情敵正對著掛在窗口的一面小鏡子刮鬍子的時候,一記冷槍叫他當場斃了命,那就是馬鐵奧的手筆。此事風平浪靜之後,馬鐵奧就娶了妻,成了家。他的妻子吉烏賽芭起先給他生了三個女娃,他對此十分惱火。後來,終於生了個兒子,取名福爾菊納多。此子一脈單傳,成為了全家的希望。三個女兒都嫁得很好,只要老爸一旦需要,三個快婿定可拔刀相助。兒子年方十歲,但已可預見將來必成大器。
秋季的一天,馬鐵奧大清早便同妻子出門,去巡視叢林中一塊空地上的羊群。小兒子也想跟他們一道去,可是路途太遠,再說,也要留個人看家,所以,父親沒有答應。後來他會不會為此而感到後悔,看官以下便知分曉。
馬鐵奧走了已經好幾個鐘頭,小福爾菊納多安安靜靜地躺著曬太陽,兩眼凝視著藍色的群山,心裡念想著星期天將要去城裡一個人稱「班長」的叔叔家做客一事。突然間,一聲槍響打斷了他的思路。他趕忙站了起來,朝響著槍聲的平原望去。接著,槍聲又起,時斷時續,並越來越近。終於,從平原通往馬鐵奧家那幢房子的小路上,出現了一條漢子,頭戴山區百姓常戴的那種尖頂便帽,滿臉鬍鬚,衣衫襤褸,拄著一支長槍,步履艱難地走過來,他大腿上剛中了一槍。
此人乃強盜也,他夜裡進城購置火藥,回來的路上,遭到科西嘉步兵隊的伏擊。他拚命奮戰,衝出包圍,軍隊則緊追不捨。他靠岩石作掩護,邊退邊還擊。但追兵距離甚近,而且他已經負傷,眼見在逃進叢林之前就會被抓獲。
他走近福爾菊納多身邊,問他:
「你是馬鐵奧·法爾戈內的兒子嗎?」
「是的。」
「我,我是吉阿內托·桑比埃羅,黃領子正在追我。請把我藏起來,我快走不動了。」
「沒有得到我爹的同意我就把你藏起來,他會怎麼說?」
「他會說你做了件好事。」
「誰知道呢?」
「快把我藏起來吧!他們快追上啦。」
「等我爹回來再說吧。」
「還要我等?真該死!他們幾分鐘之後就到,快,趕快把我藏起來,否則我就斃掉你。」
福爾菊納多冷冷地答道:
「你的槍已經射空了,你腰帶里也沒子彈了。」
「我還有匕首。」
「你追得上、抓得著我嗎?」
說時便縱身跳開,叫那強人夠不著他。
「你不是馬鐵奧·法爾戈內的兒子嗎?難道能讓我在你們家門口被捕不成?」
那孩子似乎心裡有所鬆動。
「如果我把你藏了起來,你給我什麼好處?」他說著向強人走近。
那強人摸了摸掛在腰間的皮口袋,掏出一塊五法郎的硬幣,顯然是他留著要買火藥的。福爾菊納多見了銀幣便眉開眼笑,一手抓了過來,對那漢子說:
「你就放心吧。」
說罷,便在房子旁邊的乾草堆里扒開一個大洞。那漢子便鑽了進去。孩子用乾草把洞口蓋好,留出空隙給他透氣,但又不留下破綻,使人不致生疑。另外,他還別出心裁,想出一個妙法,抱來一隻母貓和一窩小貓,把它們放在乾草堆上,使人以為最近一直無人動過這一堆草。這時,他又發現屋旁小路上留有血跡,便用土仔細掩蓋好。安排停當之後,他便泰然自若地躺下來曬太陽。
幾分鐘後,六個身穿褐衣黃領制服的士兵,由一位隊長率領,來到了馬鐵奧家的門前。這隊長與馬鐵奧還沾點親。看官須知,在科西嘉,沾親帶故的人際關係,遠比其他地方更為普遍。此人名叫第奧多羅·甘巴,辦案特別賣力,強盜們都很怕他,已有多人被他緝拿歸案。
「你好,表侄,」他走近福爾菊納多說,「你可長大了!你看見剛才有一個人從這裡跑過去嗎?」
「噢,我長得還沒有您這麼高,表叔。」孩子裝天真這麼說。
「你很快就會長得跟我一樣高,不過,你告訴我,剛才有一個人跑過去嗎?」
「您問我看沒有看見有個人跑過去?」
「是呀,有個人,他頭戴黑色天鵝絨尖頂便帽,身穿繡著紅黃條紋的外衣。」
「有個人,戴著黑色天鵝絨尖頂帽,身穿繡著紅黃條紋的外衣?」
「沒錯,快回答我,別老重複我的問題。」
「今天早晨,神甫先生騎著他那匹叫皮埃羅的馬,從我們家門口經過,他向我問候了我的爹,我回答他說……」
「好哇,小鬼頭,你跟我耍滑,快告訴我,那強盜跑到哪裡去了,我們正在追捕他。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從這條路跑的。」
「誰知道呢?」
「誰知道?我就敢斷定你見過他。」
「我睡著了還能看見有人跑過去?」
「你沒睡著,小無賴。槍聲早就把你驚醒了。」
「表叔,您以為你們的槍能打那麼響?我爹的喇叭口火槍響聲要大多了。」
「你見鬼去吧,小壞蛋!我敢斷定你看見了那強盜,很可能你把他藏起來了。喂,弟兄們,你們進屋去,看看咱們要抓的人在不在裡面。那傢伙只剩下一條腿能走,他賊精得很,決不會妄想一瘸一拐能逃進叢林。再說,血跡到這兒就沒有了。」
「我爹會怎麼說?」福爾菊納多冷笑著問,「如果他知道,他不在家的時候,有人進了他的屋子,他會怎麼說?」
「小無賴,」隊長擰著孩子的耳朵說,「你明不明白,我要你老實點你就得老實。也許用刀面在你身上拍打二十幾下,你就會說實話了。」
福爾菊納多仍冷笑不止。
「我的老子是馬鐵奧·法爾戈內!」他洋洋得意、裝腔作勢地說道。
「小混蛋,你要知道,我可以把你抓進科爾特或者巴斯蒂亞的監獄,讓你睡草墊,戴腳銬。如果那時你再不招出強盜跑到哪裡去了,就把你送上斷頭台。」
那孩子聽了這恐嚇,反倒哈哈大笑起來,他仍然重複那句老話:
「我的老子是馬鐵奧·法爾戈內。」
一名士兵低聲勸告自己的隊長說:「長官,咱們還是別去得罪馬鐵奧為妙。」
隊長顯得進退兩難,便與士兵們低聲商議了一會兒,士兵們已經把整棟屋子搜查一遍了。他們這樣做並沒有用多久的時間,因為科西嘉人的小屋只不過是四四方方的一大間,家具陳設一目了然:一張桌子,幾條長凳,幾口箱子,一些獵具與日常用品。在這段時間裡,小福爾菊納多一直在撫摸著那頭母貓,對那幾個士兵與他表叔隊長的一籌莫展,顯得有些幸災樂禍。
一個士兵走近乾草堆,看見了那頭母貓,便漫不經心地用刺刀戳了一下那堆乾草,聳了聳肩膀,似乎覺得自己這麼草木皆兵未免有點可笑。那乾草堆紋絲不動,孩子也鎮靜如常,絲毫未動聲色。
隊長和他的部下到了山窮水盡的絕境,無可奈何,早已把目光轉向那片平原,似乎準備從原路打道回府。但那當隊長的雖已知道威逼恐嚇對馬鐵奧·法爾戈內的少爺不能奏效,心裡仍想作最後一次努力,何不試試哄騙與利誘的法子呢?
「小表侄,」他說,「我覺得你是個挺聰明的小伙子,將來必成大器。可是,你在跟我耍滑頭,如果我不是怕我的老表馬鐵奧難受的話,我就會不管它三七二十一,非把你抓走不可。」
「得了吧!」
「等我的老表回來後,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他。他為了懲罰你撒了謊,一定會用鞭子抽得你出血。」
「真的嗎?」
「你等著瞧吧……不過,噢!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給你一樣東西。」
「表叔,我嘛,倒要給你一個忠告,如果您再在這裡耽誤時間,那強盜便會逃進叢林,到那時,要進去搜捕他,就得再增加幾個像您這樣膽大的壯漢。」
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銀質懷表,它足要值十個埃居。他發現小福爾菊納多一見這表就眼睛發亮,便提著掛在銀表上的鋼鏈,對孩子說:
「小滑頭!你一定想有這麼一隻表,把它掛在脖子上,到維基奧城裡大街上,得意洋洋,走來走去,那時,大家一定會問你:『現在幾點鐘呀?』你就可以回答說:『瞧瞧我的表吧。』」
「將來我長大以後,我那位班長叔叔肯定會送我一塊表。」
「那倒不假,但是你那班長叔叔的兒子,現在就已經有一塊表啦,那孩子比你還小哩……說實話,他那一塊還沒有我這一塊好看。」
福爾菊納多嘆了口氣。
「怎麼樣,小表侄,你想要這塊表嗎?」
孩子斜著眼窺視著那表,那神情就像一隻貓面對著送到嘴邊的一隻小雞,它以為主人在故意逗它,不敢伸出爪子去抓,還不時把目光挪開,唯恐自己經不住誘惑,但又情不自禁地老舔舔嘴唇,似乎在對主人說:「您這個玩笑未免太殘酷了。」
但是,隊長卻像是誠心誠意要把這表送給他。福爾菊納多並沒有把手伸出去,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對隊長說:
「您為什麼故意逗我?」
「我的天啦!我不是在逗你。只要你告訴我那強盜藏在哪裡,這塊表就是你的了!」
福爾菊納多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他那雙烏黑的眼睛緊盯著隊長的眼睛,一心想弄清楚他的話是否有誠意。
「如果你答應了我的條件而我不把表給你,那就讓我丟掉官職吧!在場的弟兄們都可以作證,我不能說話不算數。」隊長大聲嚷道。
他一面這麼宣稱,一面把表遞了過來,越遞越近,幾乎快碰上那孩子蒼白的臉蛋了。孩子的臉色表明,他內心裡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一方面是對那塊表的貪婪,一方面是對避難客人應有的誠信。他裸露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似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了。而那塊表卻不停地在晃來晃去,轉轉悠悠,好幾次都碰上了他的鼻尖。終於,他慢慢把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那隻表。現在,那塊表整個已經落進了他的掌心,但隊長仍然抓住表鏈的末端,並未撒手……表面是天藍色的……表殼剛擦拭過不久……在太陽光照射下,光亮閃閃,如一團火焰……它對孩子的誘惑實在是太強烈了。
福爾菊納多舉起他的左手,用拇指從肩上朝他身後那堆乾草指了指。隊長立即心知肚明。他撒手鬆開表鏈,福爾菊納多頓時便感到自己已經成為那塊表的唯一主人,於是,迅速站了起來,敏捷得像一頭鹿,趕緊從草堆旁閃開,站到十步開外。士兵們立即上前去搜索那堆乾草。很快,但見那草堆一動,一個滿身血污的人鑽了出來,手裡仍握有一把匕首。他想站立起來,但身上的傷口已經凝出了血痂,使得他無法直立。他倒了下去,隊長便撲上前奪下他的匕首。儘管他極力反抗,但很快就被捆綁得牢牢實實。
那強人像一捆柴似的躺在地上,他轉過頭來,向走近的福爾菊納多罵道:
「狗娘養的!」他的咒罵中蔑視多於憤怒。
孩子把從他那裡得到那枚銀幣擲還給他,覺得自己不配得到這個好處。但那強人對他這一舉動不屑一顧,只是很冷靜地對隊長說:
「親愛的甘巴,我走不了路啦,您得把我背進城去。」
「你剛才跑得比狍子還快!」捕獲者隊長大人冷酷地駁了他一句,「不過,你放心好了,能逮住你,我實在太高興了,即便背著你走上幾公里也不會累。再說,好夥計,我們會用樹幹與你的斗篷替你做一副擔架,到了克萊斯波里農莊,我們就可以弄到馬了。」
「好吧,」那階下囚說道,「請你們在擔架上鋪些乾草,讓我舒服點。」
士兵們忙忙碌碌,一些人用栗子樹的枝幹做擔架,其他人為那強盜包紮傷口,正在這當兒,突然之間,馬鐵奧·法爾戈內與他的妻子,在一條通往叢林的小路拐角處出現了。那女人背著一大口袋栗子,彎著腰吃力地往前走,而她的丈夫則大搖大擺,只在手裡握一支槍,肩上另挎一支,因為這地方的男子漢除了拿槍外,其他什麼也不拿,否則有失身份。
馬鐵奧一看見士兵,腦子裡首先想到的便是,這些士兵是衝著他來的。為什麼他有這個念頭呢?難道他與官府有什麼糾葛?沒有。他名聲很好,稱得上是一個「有聲望的人物」。但他畢竟是科西嘉人,是慓悍的山民,而一個科西嘉山民,只要好好回憶一下,總能想起自己沒有少犯過開槍、動刀、打架之類的事情。馬鐵奧比任何人都更有自知之明,因為十多年來,他並沒有用槍對準過任何人。即便如此,他仍然小心翼翼,擺好架勢,準備必要時進行自衛。
「老婆,」他吩咐吉烏賽芭道,「把口袋卸下,做好準備。」
他的妻子立即照辦。馬鐵奧把自己背著的那支槍交給她,以免開火打起來時妨礙行動。接著,他給手裡的槍裝上彈藥,挨著路旁的大樹向自己的家屋走去,準備一旦對方稍露敵意,便撲倒在最粗壯的一棵樹幹後面,以樹幹為掩護向對方開火。他的妻子緊跟著他,提著他那支備用的火槍與子彈袋。一個能幹的老婆在戰鬥中的職責就是替丈夫往槍里裝彈藥。
另外那方面,隊長眼見馬鐵奧舉著槍,手按扳機,一步步地走了過來,不禁提心弔膽,他想,如果萬一馬鐵奧是那強盜的親戚朋友而想進行救援,他有兩支槍准可以擊中自己這夥人當中的任何兩個,就像把信投入郵箱裡一樣輕而易舉,而如果他不顧親戚情分向自己瞄準,那就完了!
在猶豫不決、不知所措之中,他毅然作出了一個勇敢的決定,那就是自己隻身迎上前去,像一個老朋友那樣把事情的經過向馬鐵奧和盤托出。但他覺得他與馬鐵奧之間那段短短的距離,卻漫長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大聲嚷道,「你好嗎?兄弟,是我呀,我是甘巴,你的表弟。」
馬鐵奧停下腳步,一言不發。隨著隊長的喊話,他把槍口慢慢向上抬起,等到隊長走到了他的跟前,槍口已經完全朝天了。
「你好,兄弟,」隊長說著把手伸過來,「很久沒有見到你了。」
「你好,兄弟。」
「我是路過此地來向你和表嫂貝芭問好的。我們今天趕了很長一段路,可是累得很值,因為收穫大大的有。我們剛剛抓到了吉阿內托·桑比埃羅這強盜。」
「謝天謝地!」吉烏賽芭叫了起來,「上個星期,這賊還偷走了我家一頭奶羊哩!」
甘巴隊長聽了這兩句話很高興。
「可憐的傢伙,」馬鐵奧說,「他一定是餓著肚子的。」
「那混蛋頑抗得像一頭獅子,」隊長有點訴苦似的答道,「他殺了我的一個弟兄,還嫌不夠,又打斷了夏爾東上士的胳膊。不過這算不了什麼,那上士只是個法國人……幹完這些事後,他就藏起來了,藏得神不知鬼不覺,要不是有小表侄福爾菊納多的指點,我是永遠也找不到的。」
「福爾菊納多!」馬鐵奧驚叫了一聲。
「福爾菊納多!」吉烏賽芭也驚叫了一聲。
「是的,那賊人藏在那邊一個乾草堆里,小表侄向我戳穿了他的花招。因此,我一定要把他這個功勞告訴他的班長叔叔,讓他叔叔送給他一件漂亮的禮物作為獎賞。我還要把你和小表侄的名字寫進報告,呈交給代理檢察長。」
「真該死!」馬鐵奧低聲咕噥了一句。
這時,他們走到那一隊人馬跟前。吉阿內托·桑比埃羅已經躺在擔架上,即將押解動身。當他看見馬鐵奧與甘巴隊長走在一起時,便怪笑了一聲,並回過頭去,朝馬鐵奧家宅的門檻啐了一口唾沫,罵道:
「叛徒窩!」
只有不想活的人,才敢對馬鐵奧口出此言。他要回敬此等侮辱,只需拔出匕首扎將過去,甚至無需再補扎一刀。但馬鐵奧並沒有這樣做,而是用手托住額頭,顯得心情沉重。
福爾菊納多見父親回來了,便走進家裡,很快就端了一碗牛奶出來,兩眼低垂把奶遞給吉阿內托。
「滾開!」囚徒怒喝了一聲,如同一響霹靂。
接著,他卻轉向一個士兵說:
「朋友,給我點水喝!」
那士兵把水壺遞給他,他便把水喝了,沒有計較剛才追捕時那士兵跟他交過火的前嫌。而後,他又請求不要將他的雙手綁在背後,而是改捆在胸前。
「我喜歡躺得舒服點。」他說。
士兵們趕緊滿足了他的要求。接著,隊長下令動身回營,他向馬鐵奧道別,馬鐵奧沒有答理。隊長便加快步伐往平原方向走了。
過了將近十來分鐘,馬鐵奧才開腔說話。孩子惶恐不安,時而看看母親,時而又看看父親。父親則拄著火槍,滿腔怒火地逼視著兒子。
「你乾的第一樁事很漂亮嘛!」馬鐵奧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聲調平和,但了解他性格的人,聽起來卻不寒而慄。
「爹!」孩子叫喚了一聲,噙著眼淚走近他,就要跪倒在他膝下了。
馬鐵奧朝他大吼一聲:
「別靠近我!」
孩子停步下來,嗚咽而泣,僵立在那裡,離他父親幾步遠。
做母親的走過來了,她剛剛發現兒子襯衣里露出一截表鏈。
她厲聲問道:「這塊表是誰給你的?」
「隊長表叔給的。」
馬鐵奧將表一把奪了過來,使勁往石頭上一扔,將表摔得粉碎。
「老婆,這孽種是我的兒子嗎?」他問道。
孩子的媽一聽此言,原本褐色的臉頰一下漲成了磚紅色。
「你在說什麼呀?馬鐵奧,你怎麼能這麼跟我說話!」
「既然是的,這兒子就是咱們家族裡第一個出賣朋友的叛徒。」
福爾菊納多哭得更厲害了。馬鐵奧那狠狠的目光始終盯著兒子。終於,他把槍托往地上一撞,然後扛起槍就走上去叢林的小路,並喝令福爾菊納多跟著他走。兒子乖乖地服從了。
做母親的追上馬鐵奧,抓住他的胳膊。
「他是你的兒子啊!」她聲音顫抖著對馬鐵奧說,同時用自己黑沉沉的眼睛緊盯著丈夫的兩眼,似乎想看出馬鐵奧內心裡是怎麼想的。
「你別管我,」馬鐵奧命令道,「我是他的父親。」
吉烏賽芭擁抱了兒子,然後哭著回屋了。她跪倒在聖母像前,虔誠地進行祈禱。這時,馬鐵奧已經沿著小路走了二百來米,到了一個小山溝。他用槍托試了試地面,發現泥土鬆軟便於挖坑,覺得這個地點便於將自己的意志付諸實現。
「福爾菊納多,到這塊大石旁邊去!」
兒子照他的命令做了,然後跪了下來。
「念經吧。」
「爹,爹,不要殺我。」
「念經吧。」馬鐵奧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可怕。
孩子嗚咽著,結結巴巴背誦了《天主經》與《信經》。他父親在他念到每一段的末尾時,便大聲回應一句「阿門」。
「你會背的經文就這些嗎?」
「爹,我還會背《聖母經》,還有嬸嬸教我的祈禱文。」
「那要背好半天,別管了,念吧!」
孩子用細微的聲音念完了禱文。
「你念完了嗎?」
「噢,爹,饒了我吧,寬恕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會去拚命懇求班長叔叔,要他饒了被抓的吉阿內托!」
他的哀求還沒完,馬鐵奧已經把彈藥裝進槍膛,一面瞄準兒子,一面對他說:
「願天主寬恕你!」
孩子絕望地掙扎著想站起來,去抱自己父親的雙膝,但已經來不及了。馬鐵奧扣動扳機,孩子應聲倒地而亡。
馬鐵奧對屍體不看一眼,掉頭就往家裡走去,準備拿一把鐵鍬來埋葬兒子。他剛走了幾步,便碰見了聽見槍聲即驚恐奔來的吉烏賽芭。
「你幹了什麼呀!」她慘叫了一聲。
「伸張正義!」
「他在哪兒?」
「在山溝里。我馬上去把他埋掉。他是按基督徒的方式去死的,死前念了經。我會請人為他做一台彌撒的。去通知我的女婿迪奧多羅·比安契,要他搬來跟咱們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