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 卡爾曼情變斷魂錄

一 歷來的地理學家都如是說,芒達一役古戰場位於巴斯菊里人與迦太基人聚居的地區之內,靠近馬爾貝拉以北七八公里之處,即當今的蒙達鎮附近,敝人一直懷疑他們言之無據,信口開河。根據佚名氏所著的《西班牙之戰》一書以及在奧舒納公爵豐富的藏書樓里所獲得的某些史料,細加研究之後,竊以為當年愷撒破釜沉舟與共和國元老們一決生死的古戰場,應該到蒙第拉附近去探尋才是。時值1830年初秋,敝人正好來到安達盧西亞地區,為了弄清楚心中尚存疑點的一些問題,便在整個地區考察了一大圈,寄希望於自己即將發表的地理考古論文,將使得那些有執著追求的考古學家腦子裡的疑團都一掃而光。但在該文最終將全歐洲學術界這一懸而未決的地理學難題徹底加以解決之前,敝人且先給諸位講一個小故事,此故事絕不會對芒達古戰場究竟位於何處這個有趣的問題,造成先入為主的成見。 我在哥爾多巴雇了一名嚮導,租了兩匹馬,行囊里只裝一本愷撒的《高盧戰紀》和幾件襯衣,就這麼輕裝上路了。有一天,在加希納平原的高地上巡察,驕陽似火,肌膚灼痛,疲憊不堪,幾近癱倒,口渴難耐,如受煎熬,我正恨不得將愷撒和他的對手統統咒進地獄,忽見小路遠處有一小塊青綠的草地,其間稀稀疏疏長了些燈芯草與蘆葦,使我預感到附近定有水泉。果然,繼續前行,就見草地原來是一片沼澤,正有一道泉水暗涌潛淌於其中。那道泉水似乎是出自加布拉山脈中兩面峭壁之間一個狹窄的峽谷。我斷定,沿此泉流而上,水質當更為清洌純淨,螞蟥與青蛙當更為稀少,或許在山崖岩石之間,還能找到若干綠蔭涼爽之處。剛一進峽谷,我的馬就昂首嘶叫,引得另一匹我尚未看見的馬也回應了一聲。我又往前走了百餘步,峽谷口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了一大塊天然形成的圓狀空地,四面皆有高崖峭壁拱立,恰把這空地籠罩在陰影之中。旅人不是想坐下來歇息歇息嗎?再也找不到比這更美妙的處所了。峭壁之下,泉水突涌飛濺,直瀉一小潭之中,水潭細砂鋪底,潔白如雪。潭邊有橡樹五六株,雄偉挺拔,濃蔭如蓋,掩映於小潭之上,生態如此繁茂,皆因經年累月受群峰遮擋,免遭勁風驟雨之害,又近水樓台,幸得清泉滋潤所致也。更有妙者,水潭四周,細嫩的青草鋪陳於地,如綠茵臥席,你休想在方圓幾十里之內任何上佳客店裡找到如此美妙的床榻。 但是,慧眼識佳境的並不只有我。在我來到之前,便已有人捷足先登了。顯而易見,我進入峽谷時,那人還在呼呼大睡,他被馬嘶聲驚醒了,就站起身來,向自己的馬匹走去,那畜牲趁主人熟睡之際,正在周邊的草地上大啃大嚼。這漢子年輕力壯,中等身材,體格結實,目光陰沉,神情桀驁不馴。他的膚色本來可能很好看,可惜被驕陽曬得黝黑,比頭髮還要黑。他一手抓著坐騎的韁繩,一手握著一管銅製的短銃。說老實話,他那管短銃與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頗使我嚇了一跳,但我不相信是碰上了土匪,因為我老聽說有強盜卻從來沒有遇見過。何況,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全副武裝去趕集的事,我也見得多了,總不能一見到槍就神經過敏,懷疑對方定有歹意吧。再說,我那幾件襯衣和那本埃爾才維版本的《高盧戰紀》,他拿去有什麼用呢?這麼一想,我便朝那拿槍的傢伙,親切地點了點頭,笑著問他,我是否打擾了他的好夢。他未作回答,只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感到放心後,他又仔細打量那個隨後來到的嚮導。不料那嚮導突然臉色煞白,驚慌失措,呆立不動。我心想:壞了,碰上了強盜!但為謹慎起見,我決定不動聲色,不流露出任何驚恐不安。我下了馬,吩咐嚮導卸下馬轡,然後來到泉邊跪下,把頭和雙手浸在水裡,再喝上一口涼水,肚皮朝下往草地上一趴,就像基甸手下那些沒出息的兵丁。 我仍留神觀察我的嚮導和那個陌生漢子。嚮導很不樂意地走了過來,那漢子似乎對我們並無惡意,因為,他把自己的坐騎放走,本來他是平端著短銃,現在也槍口朝下了。 我覺得不應該因為對方沒有太答理自己而動氣,便往草地上一躺,態度挺隨和地問那持槍漢子身上可有火石,同時就掏出了我的雪茄菸盒子。那漢子一言不發,在衣袋裡搜了搜,取出火石,主動替我打火。顯而易見,他的態度緩和了一些,竟在我的面前坐下,不過,短銃仍不離手。我點著了雪茄,又在盒子裡挑了一支最好的,問他抽不抽。 「我抽,先生。」他回答說。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我發覺他念S這個音不像安達盧西亞人,由此,我斷定他和我一樣,也是一個外鄉的過路人,只不過不是從事考古職業的。 「這一支您一定會覺得不錯。」說著,我遞給他一支正牌的哈瓦那上等雪茄。 他向我稍微點了點頭,用我的雪茄點燃了他自己的那一支,又點點頭表示謝謝,然後高高興興地抽將起來。 「啊!我好久沒有抽菸了!」他說著,慢吞吞地把第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嘴腔里吐放出來。 在西班牙,一支雪茄的一遞一接,就足以建立起友誼,正如在近東,朋友之間分享麵包和鹽一樣。出乎我的意料,那漢子倒是挺愛說話。他自稱是蒙第拉地區的居民,但對該地區的情況並不太熟悉。我們當時歇腳的那個清幽的峽谷叫什麼名字,他也不知道;附近有哪些村落,他也舉不出來。最後,我問他是否在周圍見過什麼斷壁殘垣、卷邊瓦當、石頭雕塑,他回答說從來沒有注意過這類東西。但另一方面,他對坐騎馬術這一道卻很是在行。他把我那匹馬大大評論了一番,當然,這並非難事;但接下來,其行道之精就畢現無餘了,他向我大談特談他那匹馬的家族世系,說它出自赫赫有名的哥爾多巴養馬場,據說,其血統高貴,耐力極佳,曾經有一天跑了一百二十多里,而且不是飛奔就是疾走。正說到興頭上,他突然停住,仿佛有了警覺,感到後悔:怎麼自己口無遮攔,竟說了這麼多話。他有點局促不安,彌補了一句,說:「那是因為我急著要趕到哥爾多巴去,有一樁官司要求求法官。」他一邊這麼說,一邊盯著我與嚮導,而那嚮導,一聽此話,就低下眼睛朝地上看。 既有綠蔭,又有清泉,真是不亦樂乎,我情不自禁想起蒙第拉的友人們送別我時,塞了幾片上等火腿在我嚮導的褡褳里,便要他取出來,請那漢子隨便吃點。剛才他說很久沒有抽菸,我看他至少有四十八小時沒有進食了。果然,狼吞虎咽,像個餓鬼。我想,這可憐的傢伙那天遇上了我,真可謂天公賜福。但我的嚮導吃得不多,喝得更少,一聲不吭,雖然一上路我就發現他是個無與倫比的話匣子。這陌生客人在場,似乎使得他感到不舒服,他們兩個各懷戒心,互相迴避,其原因何在,我不得而知。 最後一些麵包渣、火腿屑也都一掃而光,我們每人又抽了一支雪茄。我吩咐嚮導把馬套上,準備向我這位新朋友告別,這時,他突然問我打算在哪兒過夜。 嚮導趕緊對我做了個暗號,我沒有來得及注意便脫口告訴那漢子,我打算去庫埃爾沃客店。 「先生,那客店太糟,對您這樣的人不合適……我也要到那邊去,如果允許我奉陪,咱們可以結伴同行。」 「太好了,太好了。」我一邊上馬,一邊回答。 嚮導替我扶著腳蹬,又向我使了個眼色,我聳了聳肩作為回答,好讓他明白我是泰然處之,滿不在乎的,於是,一行三人就上路了。 嚮導安東尼奧神秘的暗號、不安的表情,陌生人說漏了嘴的某些話,特別是他一天趕了一百二十里路的故事以及對此的牽強解釋,已經使我對這位旅伴的身份心裡有數了。我毫不懷疑自己是碰上了一個走私犯,或者是個強盜,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對西班牙人的性格已經了解得入木三分,對於一個跟你在一塊抽過煙、吃過飯的人,你是大可以放心的。有這條漢子同路,反倒是一種安全保證,不會被別的壞人所害。再說,我也很想見識見識土匪強盜究竟是怎樣一種人,這類好漢可不是經常能夠碰得見的。與危險人物在一起也不無某種妙趣,尤其是在這個主兒和善而斯文的時候。 我想慢慢套出那漢子的真心話,所以根本不去理睬嚮導頻頻向我使出的眼色,而故意把話題引到攔路翦徑的強人身上,當然用的是很有敬意的語氣。當時在安達盧西亞出了個赫赫有名的大盜,名叫何塞·馬利亞,他作下的案件,真可謂家喻戶曉,膾炙人口。說不定我身邊的這個主兒就是何塞·馬利亞,我這麼思忖著。於是,我大談特談這位好漢的傳聞故事,專揀讚賞頌揚的話來講,表示對他的勇敢大膽、仗義行俠佩服得五體投地。 「何塞·馬利亞只不過是無賴的小人一個。」那漢子冷冷地說。 這是他的自我鑑定還是過謙之詞呢?我心裡這樣想。因為一經仔細打量,我發現這位旅伴的相貌,與那張貼在安達盧西亞許多城門口的告示上說的十分相像。對!一定是他……金色頭髮,藍色眼睛,大嘴巴,牙齒整齊,雙手細巧,穿優質布料襯衣,披條絨外衣,上綴有銀色紐扣,腳蹬白皮套靴,騎一匹紅棕色馬……一點也不假,准就是他!不過,他既然要隱匿自己的真實身份,那麼我們就不必去點破吧。 一行三人到了小客店。我的旅伴說得沒有錯,這小店簡陋到了極點,實為我從未遇見過的。只有一間大屋子,既是廚房,也兼作飯廳與臥室。房中間有一大塊石板,那就是生火煮飯的地方,屋頂上有一個窟窿,炊煙就從那裡出去,有時煙只停滯在離地面幾尺的空間,像聚成了一團雲霧。靠牆壁的地上,鋪著五六張舊騾皮,就算是客鋪了。整個屋子,就這麼一大間,屋外二十步,有一個棚子,權作為馬廄使用。這家美妙的賓館,當時只有兩個人,一個老婆子和一個約摸十到十二歲的小姑娘,她們的皮膚又黑又髒,像是煙煤,衣服破爛不堪。我心想:古代蒙達·波蒂卡居民的後裔竟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唉,愷撒呀,塞斯土斯·龐貝呀!假如你們死而復生,見此情景,定會驚訝不已! 老婆子一見我那位旅伴,不禁驚叫了一聲,脫口喊道:「啊,唐·何塞大爺!」 唐·何塞皺起眉頭,威嚴地擺了擺手,老婆子就乖乖地不吭聲了。我轉過頭去偷偷向嚮導遞了個眼色,讓他明白,對於這位將與我同榻而眠的旅伴,我已經了如指掌了,用不著他再向我道明什麼。出乎我的意料,晚飯倒還比較豐盛。飯菜擺在一張一尺高的小桌上,先是雞丁炒飯,辣椒放得很多,然後是油炒辣椒,最後是「加斯巴丘」,即一種辣椒拌的沙拉。三道菜都很辣,我們不得不頻頻打開酒囊靠美味的蒙第拉葡萄酒解辣。酒足飯飽之後,見牆上掛著一把曼陀林,這是西班牙到處可見的一種樂器,我便問侍候我們的小姑娘會不會彈奏。 她回答說:「我不會,可是唐·何塞彈得好極啦!」 我便邀請他賞臉彈唱一曲,說:「敝人對貴國的音樂愛得入迷。」 「先生您是一位仁人君子,用這麼名貴的雪茄款待我,您什麼事情我都不該拒絕。」唐·何塞興高采烈地喊道,說著,他要過曼陀林,自彈自唱起來。聲音粗獷,但悅耳動聽,曲調淒涼而古怪,至於歌詞,我一個字也沒有聽懂。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剛才唱的並不是西班牙歌曲,倒像我在外省地區聽見過的《佐爾齊科》,歌詞大概是巴斯克語。」 「是的。」唐·何塞臉色陰鬱地答道。 他把曼陀林放在地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呆呆地盯著快熄滅的火,臉上有一種異樣的憂鬱的表情。經小桌上的燈一照,他的臉顯得既高貴又兇猛,使人想起彌爾頓詩中的撒旦。也許,我這位旅伴也像撒旦一樣,在想著自己離別的家園,想著自己一失足而不得不流亡漂泊的生活。我想再挑引他打開話匣子,他卻緘默不語,完全沉浸在自己沉鬱的默想之中。這時,老婆子已經在屋裡一角睡下,那個角落拉了一條繩子,上面掛著一條破破爛爛的毯子,聊作為遮掩婦女臥榻的幕幔。隨後,小姑娘也鑽進了破毯子的後邊。我的嚮導站起身來,要我陪他到馬房去,一聽這話,唐·何塞突然警覺起來,厲聲問他要上哪裡去。 「上馬房去。」嚮導答道。 「你要幹什麼?馬不是都餵飽了嗎。你在這裡睡下吧!先生會同意的。」 「我怕先生的馬病了,希望他自己去瞧瞧,也許他知道該怎麼辦。」 顯而易見,安東尼奧是想私下跟我說幾句話,但我並不願意由此引起唐·何塞的疑心,我覺得當時的情況下,最好是對他表示深信不疑,因此,回答嚮導說,我對馬的事一竅不通,再說,我也很想睡覺了。於是,唐·何塞跟著嚮導去了馬房,不一會兒,他自己就單獨回來了,告訴我說,那馬明明是好端端的,但那嚮導卻把它當寶貝,硬要用自己的上衣去給它擦身,引它發汗,居然自得其樂,準備幹上一通宵。我已經倒臥在騾皮上,用斗篷將身體裹得嚴嚴實實,唯恐髒毯子貼著皮膚。唐·何塞說了聲對不起,就在我身旁躺下,正對著門口,而且沒有忘記將短銃的雷管重新頂上,放置在當枕頭用的褡褳下面。我們互道了晚安,五分鐘後,兩人都沉沉入睡。 我想自己實在是太累了,居然還能在如此簡陋的條件下睡得著,可是,個把鐘頭之後,我渾身奇癢難忍,便醒了過來,我弄清楚了是臭蟲在作祟,心想與其宿在這麼一間令人難受的房子裡,還不如去露天下打發下半夜。我踮著腳尖走到門口,從呼呼大睡的唐·何塞身上跨過,我的動作極其小心,居然沒有驚醒他就出了屋子。屋外有一條寬寬的長凳,我在上面躺下,準備就這麼度過下半夜。正當即將再次進入夢鄉的時候,我似乎感到有一個人影、一匹馬影先後從我跟前走過,悄無聲息。我趕緊坐起,認出是安東尼奧。見他半夜三更跑出馬房,我大感驚奇,便站起來向他走過去。他先看見了我,就立即站住了。 「他在哪兒?」安東尼奧低聲問我。 「在屋子裡睡覺,他倒是不怕臭蟲。你為什麼把馬牽走?」 這時,我才發覺,他為了走出馬房時無聲無息,已用毯子的破片小心翼翼地將馬蹄裹上。 「看上帝的份上,您小聲點!」安東尼奧對我說,「您還不知道這傢伙是誰嗎?他就是何塞·納瓦羅,安達盧西亞鼎鼎有名的土匪。今天一天,我向您作了好些暗示,您卻不願意理會。」 「是不是土匪,不關我的事。」我答道,「他又沒有搶我們,我敢打賭,他絕無害我的心思。」 「好吧,不過把他舉報出來,便可得到二百個金幣的獎賞。我知道離這兒五六里路,有一個槍騎兵的駐紮所。天亮以前,我可以帶幾個精壯的漢子回來。我本想把他那匹馬騎走,但那畜牲很厲害,除了納瓦羅,誰都沒法靠近它。」 「你見鬼去吧!他有什麼對不起你的?這可憐的傢伙,你竟要告發他,再說,你能肯定他就是那個大盜?」 「絕對可以肯定,剛才,他跟著我進了馬房,對我說:『你好像認得我,如果你同那位好心的先生說出我是誰,我就要把你的腦袋打開花』,先生,今夜您別走,就留在他身邊,您不用害怕,只要他見您在這裡,他就不會疑心。」 說著說著,我們離開那個客店已經有了一大段距離,不會有人聽得見馬蹄的聲音了,於是,安東尼奧扯掉馬蹄上裹著的破毯,準備上馬出發。我再作最後的努力,連央求帶威脅想要讓他止步。 「先生,我是個窮光蛋,」他回答我說,「不能輕易放棄二百個金幣,何況,還能為本地除掉一個大害。不過,您自己要當心,如果那傢伙醒過來,他必定會操起短銃,那您就得留神了!我嘛,我已經走到這一步,沒法後退了,您自己想辦法去對付吧!」 那混蛋翻身上馬,兩腿一夾,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對這嚮導固然很惱火,但心裡著實有些不安。先思索了一會兒,我打定了主意,就回到屋裡。唐·何塞仍在呼呼大睡,顯然是因為最近幾天顛沛流離而已疲憊不堪,好不容易補償補償。我只得用力把他搖醒。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那兇狠的眼神與撲向短銃的動作,幸好我防了他一手,先把他的武器放在離臥榻稍遠一點的地方。 我對他說:「先生,很抱歉把您叫醒,但我想冒昧地問一句,如果有五六個官兵來到這裡,您是不是會不樂意?」 他猛地一躍而起,厲聲喝道: 「這是誰告訴您的?」 「只要消息準確,別管它是哪兒來。」 「您的嚮導把我出賣了,我饒不了他!他在哪兒?」 「我不知道……也許在馬房裡……是別人告訴我的……」 「誰告訴的?……不可能是老婆子……」 「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別多說啦,您要不要等那些大兵來,如果不要,那就別耽誤時間,不然的話,但願您今晚平安無事,我把您吵醒了,抱歉抱歉。」 「咳,你的那個嚮導,那個嚮導,我早就對他起了疑心……可是……這個賬我是要跟他算的……先生,後會有期。您幫了我一個大忙,上帝會保佑您的。我並不全像您所想的那麼壞……是的,我天良未泯,還有些地方值得仁人義士的同情憐憫……再見啦,先生,我感到很遺憾,未能報答您的恩情。」 「如果您想報答我,那就請您答應我,不要懷疑任何人,也不要老想報復,喏,我還有幾支雪茄,您拿去在路上抽。祝您一路平安!」說罷,我向他伸出手去。 他一聲不吭地握了握我的手,拿起短銃與褡褳,用我聽不懂的土話跟老婆子說了幾句,然後就去了馬房。不一會兒,就聽見他在平原上飛奔了。 我回到長凳上躺下,但再也難以入眠。我捫心自問,把一個強盜,甚至是一個殺人犯從絞刑架下救出來,僅僅因為我跟他在一起吃火腿與瓦倫西亞式炒飯,這樣做是否恰當?那個嚮導倒是在維護法律,我不是把他出賣了嗎?不是會給他招來惡人的報復嗎?可是,朋友之間總該講義氣呀!對此,我又想,此乃野蠻人的偏見陋習也;難道強盜以後犯了罪,也得要我負責……但是,種種冠冕堂皇的道理都難以容忍的這種內心良知,難道果真就是偏見?也許,在我當時所處的那種尷尬境況下,不論我怎麼做,事後都難免會感到後悔。正當我在為自己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規範而在反覆思量時,忽見來了六個持槍騎兵,安東尼奧則小心翼翼地走在後面。我迎將上去,告訴他們,強盜逃跑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老婆子在班長的盤問下,回答說,她的確認識納瓦羅,但她一個人勢單力薄,不敢冒生命危險去告發,還說,那傢伙每次來,照例在半夜就離去。至於我這個證人,則必須走上十幾公里,將護照交給區裡的法官檢驗檢驗,再簽署一份證詞,然後才獲得允許,可以繼續我的考古勘察。安東尼奧對我頗有怨恨,疑心是我斷了他二百金幣的財路。但回到哥爾多巴後,我與他還是客客氣氣地分手了,因為我在自己財力所容許的條件下,大大地給了他一筆厚重的報酬。 二 我在哥爾多巴停留了幾天,有人告訴我,多明我教派的圖書館裡,藏有一部手稿,可能給我提供關於芒達地區的重要資料。和善的神甫熱情地接待了我,白天我便待在修道院裡查閱資料,傍晚則到城裡去閒逛。在這個城市,夕陽西下時,很多閒人都擠在瓜達基維爾河的右岸上。那兒有一股濃烈的皮革味,自古以來,當地就以製革業而聞名遐邇。在這河岸邊,你還可以觀賞到以下這麼一道別有風味的景色,晚禱的鐘聲敲響前幾分鐘,就有一大批婦女聚集在河邊高高的堤岸上,只等晚鐘一響,大家以為天黑了,所有的女人在最後一響鐘聲落定之際,就紛紛脫掉衣服,跳進水中。於是,叫喊聲嬉笑聲匯成一片,鬧得不亦樂乎。河岸上,男人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從高處盯著浴女戲水,可惜什麼都看不清。深藍的河水上,有影影綽綽的乳白色出水芙蓉,這就足以使有詩意的人悠然神往,浮想聯翩,你只要略加想像,就不難將當前的情景當作黛安娜與仙女們的天浴,而用不著害怕自己碰上阿克泰翁那樣的命運。據說,有一天,幾個輕薄無賴湊了些錢,買通寺院的敲鐘人,將晚禱的鐘聲提前二十分鐘敲響。雖然當時天色尚甚為明亮,但瓜達基維爾河岸上的仙女們對晚禱鐘聲比對太陽更為信任,便毫不遲疑,泰然自若換為「浴裝」,而她們的「浴裝」自古以來就是最最自然簡單的。那一次我沒有在場。我在哥爾多巴期間,敲鐘人從來不收賄賂,況且,暮色朦朧,只有貓的眼睛才能在一大群浴女中分辨出哪是年紀最大的賣橘子女人,哪是哥爾多巴城中最漂亮的女工。 一天傍晚,夜幕已經降下,我正在堤岸憑欄抽菸,忽然,沿著從河邊延伸上來的石階,過來了一個女人,在我身邊坐下。她鬢間插著一大束素馨花,在夜色里發出一股醉人的香氣。穿著樸素,甚至有點寒酸,一身黑衣服,就像大多數女工晚間所穿的那樣。如果是大家閨秀,那就是早晨穿黑色衣服,而晚上則一身法國裝束了。那剛出浴的女子來到我身邊時,故意讓披在頭上的紗巾輕輕滑落在肩上,我借著朦朧的星光,看出來她很年輕,身材嬌巧勻稱,有一雙大眼睛。我立刻將雪茄扔掉。她明白這是典型的法蘭西禮貌,便趕緊對我說,其實她很喜歡聞菸草的味道,如果遇上味道醇和的捲菸,她還能抽上幾口呢。正巧,我煙盒裡有幾支這種煙,便趕緊遞了過去。她果然取出一支,花了一枚小錢向一個小孩取了個火,把煙點上。我跟這漂亮的浴女一邊抽菸一邊聊天,不覺時間過了許久,堤岸上幾乎只剩下我們兩個。這時我想,如果邀請她到冷飲店吃點冰激凌,大概不至於有唐突冒昧之嫌。她略微謙讓了一下也就接受了,但先問了問我是幾點鐘了。我把彈簧表一按,表就發出了鈴聲,她對此大感驚奇,說: 「你們外國人發明的玩意兒真有意思!先生,您是哪國人?一定是英國人吧!」 「在下是法國人。您呢?是小姐還是夫人?大概是哥爾多巴本地人吧?」 「不是的。」 「我想您該是耶穌國人氏,離天堂僅兩步之遙。」 (即指安達盧西亞也,這一隱喻的說法,我是從好友、著名的鬥牛士弗朗西斯科·塞維利亞那裡學來的)。 「得了吧!天堂!……本地的人都說,這天堂屬於他們,而不是給我們準備的。」 「那麼,您是摩爾人囉,要不然就是……」我打住了,不敢說猶太人這幾個字。 「算了!算了!您明明知道我是波希米亞人。怎麼,要不要我給您算個命?您可聽見過人稱卡爾曼小姐的?那就是我。」 早在十五年前,我就是一個不信邪不怕鬼的主兒,即使巫婆就站在我身邊,我也不會被嚇跑。這時一聽卡爾曼的自白,我心裡就這麼想:好哇,上星期才跟攔路搶劫的大盜共進過晚餐,而今何妨帶上一個魔鬼的女徒去飲冰納涼。行走江湖,什麼事都該見識見識。除此以外,還有另一個動機促使我進一步跟她結交。說來慚愧,我中學畢業後還曾浪費過不少時光研究巫術,甚至還玩過幾回召神喚鬼的把戲。雖然這種怪癖早已戒掉,但我對一切迷信活動仍興趣不減。若能見識見識波希米亞人的魔術修煉到了幾層,真乃一大樂事也。 交談之間,我們走進了冷飲店,找了一張小桌子坐下。桌上有一個玻璃罩,裡面點著一支蠟燭。這時,我才有工夫仔細打量這個吉卜賽姑娘,屋裡有幾個正在喝冷飲的顧客,見我有如此一個美人做伴,臉上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懷疑卡爾曼小姐並非純粹的波希米亞人,至少她比我遇見過的同族婦女不知要美麗多少倍。據西班牙人說,一個美女必須具備三十個條件,換句話說,必須當得起十個形容詞,而每個形容詞還要適用於她身上的三個部位。例如,必須有三黑:眼睛黑、眼皮黑、睫毛黑;有三細:手指細、嘴唇細、頭髮細,等等。詳見布朗托姆的論述。我面前這位波希米亞姑娘當然不是如此十全十美。她的皮膚雖然很是光潔柔美,但膚色近若黃銅。她的大眼睛狂野靈動,但有點斜視;她的嘴唇略厚,不過線條極美,露出一口比杏仁還白的牙齒。她的頭髮也許有點粗,但又黑又長又亮,像烏鴉的翅膀閃映出藍光。為了避免描寫流於瑣細冗長,招惹看官生煩生厭,我可以總括一句,她身上每一個缺點都伴隨著一個優點,兩相對照,反倒更襯托出美。那是一種別具一格的野性的美,她那張臉,初見之際使你感到驚訝,繼而就永遠難忘了。尤其是她的眼神,既妖媚又兇狠,我從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的眼神。西班牙人有諺語曰,波希米亞人的眼是狼眼,此語觀察入微,準確傳神。如果列位看官無暇去植物園研究狼眼,只需觀察您府上的貓兒捕麻雀時的眼神就行了。顯然,在咖啡館裡算命不免叫人笑話。因此,我要求到這位美麗的女巫的家裡去進行,她立即滿口答應了,但要知道是幾點鐘,要求我把彈簧表再打開一次。 「是純金做的嗎?」她專注地端詳著那隻表,問道。 我和她離開咖啡館時,夜幕已經完全垂下,大部分店鋪已經關門,街上幾乎沒有行人了。我們走過瓜達基維爾大橋,一直走到城關的盡頭,在一所毫無奢華體面可言的房子前停了下來。一個孩子出來開門。波希米亞姑娘跟他講了幾句話,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後來才知道他們講的是「羅曼尼」或「奇波里卡」,即波希米亞人的土話。那孩子聽了後立刻就走了,將我們留在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裡,房裡有一張小桌,兩把小凳和一個柜子,我不該忘了,還有一罐水、一堆橘子和一捆洋蔥。 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波希米亞姑娘從柜子里取出一副已玩得很舊的紙牌,一塊磁石,一條枯乾的四腳蛇和其他幾樣法器,吩咐我手拿一枚錢幣畫個十字,接著,她便開始作法行術。她口裡念念有詞且不細表,僅從她的架勢動作來看,顯然絕非一個半吊子女巫。 可惜法事未行多久,就受到了打擾。突然,房門猛地一下打開,一個身裹棕色斗篷、只露出兩隻眼睛的男子走了進來,很不客氣地對那姑娘大聲呵責。我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但他的音調錶明他很惱火。吉卜賽姑娘見了他,既不驚訝,也不生氣,只迎了上去,用她剛才在我面前講過的神秘土話,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我只聽出她重複了好幾次「外國佬」這個詞,知道那是波希米亞人對一切異族人的稱呼。我猜想大概是在談論我,看樣子,來者不善,我會碰上麻煩,於是,我抄起一張凳子的腿,準備找準時機朝那男人頭上扔去。他把波希米亞姑娘粗暴地推開,向我走近,接著又後退一步,嚷嚷道: 「哦!先生,原來是您!」 我仔細端詳,認出了這男子就是唐·何塞,我那位朋友。這時,我真有些後悔上次沒讓大兵把他抓去吊死。 「啊!老兄,原來是您!」我笑著對他說,儘可能笑得自然點,「小姐正在給我算命,正好被你打斷了。」 「她的老毛病,非得要她改一改。」他咬牙切齒,目露凶光,直瞪著那姑娘。 波希米亞姑娘繼續用土語跟他說話,而且越來越激動,兩眼充血,凶光畢露,臉色陡變,還不停地跺腳,看樣子似乎是在逼唐·何塞干一件事情,而他卻猶豫不決,裹足不前。究竟是什麼事情,我也心知肚明,因為她一再用她的纖纖小手在脖子上抹來抹去。我斷定這手勢是指要割斷一個人的脖子,而這個人就是我。 對這姑娘滔滔不絕的一大堆話,唐·何塞只斬釘截鐵回答兩三個字。姑娘非常輕蔑地盯了他一眼,然後就走到房間一個角落裡盤腿而坐,揀了一個橘子,剝了皮,吃了起來。 唐·何塞抓著我的胳膊,打開門,把我帶到街上。我們兩人誰也不吭聲,走出二百來米,他用手一指,對我說: 「您一直往前走,就到大橋了。」 說完,他轉過身去,很快走了。我回到客店,頗感尷尬,悶悶不樂。更糟的是,脫衣時發現懷表已不翼而飛。 出於種種考慮,我第二天沒有去索回我的表,也沒有要求本地當局去替我找回。我在多明我修道院結束了對那份手稿的研究,便動身去塞維利亞。在安達盧西亞漫遊了好幾個月之後,我就準備返回馬德里了,而哥爾多巴正在必經的路上。這次我並不想在那裡久留,因為這座美麗的城市與瓜達基維爾河岸的出水芙蓉,都已經使我心存反感。但是,我有幾個朋友要拜訪,有幾件別人委託的事要辦,我不得不在這個回教的歷代古都至少還逗留三四天。 我又到多明我修道院去了,有位對我研究芒達古戰場一直很關心的神甫,立刻張開雙臂迎了上來,大聲說道: 「感謝上帝!歡迎歡迎,老朋友,我們都以為您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告訴您吧,為了超度您的亡靈,我已經念了好些天的禱詞。您能平安歸來,我白念了一場也不後悔。這麼說來,您沒有被人謀害囉,因為您遭人搶劫的事,我們是知道的。」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我有點驚訝,問道。 「可不是嗎,您知道,您有一隻報時表,從前您在敝院圖書館工作期間,每當我們告訴您該去聽唱聖詩,您便按機關報時,好啦,那隻表要物歸原主了,待一會兒就還給您。」 「這就是說,」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急不可待地發問,「我丟了的那隻表是……」 「搶表的那個壞蛋已經被關進牢里了,誰都知道,他這種惡人,哪怕只為了搶一枚小錢,也會朝一個基督徒開槍的。我們都擔心他把您殺了。回頭我就陪您到市長那裡去,把您那塊漂亮的表領回來。這樣,您回去後就別說西班牙的司法當局效率不高!」 「實不相瞞,」我對他說,「我寧願丟了那塊表,也不願意出庭指證一個窮光蛋,讓他被吊死,尤其是因為……因為……」 「噢,您大可放心,那傢伙罪有應得,只吊死他一次,他不虧。說吊死不夠準確,搶您懷表的那人是個貴族,所以後天他是受絞刑,當然,絕不赦免。您瞧,多搶一次少搶一次,根本就不影響他的判決。如果他只搶劫,那還得多感謝上帝!但是他呀,血債纍纍,一樁比一樁殘酷。」 「他叫什麼名字?」 「本地人叫他何塞·納瓦羅。但他還有另一個巴斯克語的名字,發音彆扭,你我休想念得出來。真的,此人倒值得一看,既然您喜歡探勝獵奇,飽覽本地風光,那就該乘此機會去見識見識在西班牙是怎麼打發壞蛋離開人世的。他目前關在小教堂,馬丁內斯神甫可以領您去。」 這位多明我會的修士一再要我去看看「挺有意思的絞刑」是如何按部就班進行的。他的盛情難卻,我便隨人去看那個死囚,但請他原諒我去探監要帶一盒雪茄。 我被領到唐·何塞的跟前時,他正在吃飯。他冷冷地向我點了點頭,很有禮貌地謝謝我送他的雪茄,挑出了幾支後,把其餘的還給我,說這麼多他抽不完。 我問他是不是花點錢,或者靠我跟有關人士的交情,能替他減減刑。他先是聳聳肩膀,苦笑了一下,然後又轉了念頭,托我找人為他做一台彌撒,超度他的靈魂。 「您能否,」他又怯生生地追加一個要求,「您能否為一個得罪過您的人,另外再做一台?」 「當然可以啦,朋友,可是,我實在想不出本地有誰得罪過我。」 他握起我的手,神情嚴肅地握著,沉默一小會兒,又說道: 「您能再替我辦一件事嗎?……您回國的途中,也許會經過納瓦拉。至少會經過維多利亞,這兩地相距不遠。」 「是的,」我對他說,「我肯定得經過維多利亞。繞道去一趟班布羅那,也不是辦不到的事,為了您,我樂意繞這個彎。」 「好極啦!如果您去班布羅那,一定可以看到不少您感興趣的東西……那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我把這枚徽章交給您,」說著,他用手指著掛在他脖子的一枚銀質徽章,「請您用紙包好……」他又停了一下,努力調控自己激動的情緒,「請把它交給一位老媽媽,她的地址我待一會兒給您,您只告訴她,我死了,別說是怎麼死的。」 我答應他一切照辦。第二天,我又去探監,和他度過了大半天,下面這個悲慘的經歷就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三 他的講述如下: 我名叫唐·何塞·里薩拉哥亞,出生於巴茲坦盆地的艾里仲多。先生,您對西班牙的情況很熟,一聽我的名字就能知道我是巴斯克人,而且,祖祖輩輩都是基督徒。我姓氏前面的「唐」字並非我冒充的,而是我的本分,如果是在艾里仲多我的老家,我可以向您出示羊皮紙的家譜為證。我的家庭想讓我進教會當神甫,送我上學,但我一點也不上心。我玩心太重,特愛打網球,這就斷送了我的前程。我們這些納瓦拉人,一打起網球來,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有一天,我贏了球,一個阿拉瓦省的小伙子向我尋釁,兩人都動了鐵棍,在這場惡鬥里我又是贏家,但是傷了人、闖了禍,就不得不逃離家鄉躲風。路上碰到了龍騎兵,我便入伍進了阿爾曼薩騎兵營。我們這些山民習武打仗一學就會。我不久便當上了下士,上級正要提升我為中士時,倒霉的事情來了。我被派往塞維利亞菸草廠當警衛。如果您去塞維利亞,一定會看到城外瓜達其維爾河邊那座大建築,時至今日,我覺得那菸草廠大門與旁邊的警衛室,仿佛仍歷歷在目。西班牙大兵值班時,不是打牌便是打瞌睡,我這個老實巴交的納瓦拉人,卻總想找點正事做做。有一天,我正在用黃銅絲編織一根鏈子,以用來拴住我槍上的銃針,忽聽見弟兄們在嚷嚷:「敲鐘了,敲鐘了,姑娘們快回來幹活啦。」先生,您知道,煙廠里足足有四五百女工,都在一個大廳里卷雪茄。任何男性若無「二十道條紋」的批准,皆不得入內,因為天熱的時候,女工們都衣衫不整,尤其是年輕的。女工們吃過午飯回廠時,很多年輕小伙子都會觀看她們招展而過,還油嘴滑舌地跟她們搭訕打諢。姑娘們對塔夫綢頭巾之類的禮物,從來都不拒收。風流浪子只需以此為誘餌,上鉤的魚兒即可俯身而拾。大夥爭相觀賞之際,我正坐在大門旁邊的板凳上。那時我還年輕,總思念自己的家鄉,總認為不穿藍裙子、肩上不搭著兩條長辮子的姑娘,絕對算不上漂亮。況且,安達盧西亞的女孩子也叫我害怕,她們尖酸刻薄,沒有一句正經話,這種作風使我很不適應。所以,當時我仍埋著頭編我的鏈子,忽然,聽見圍觀的人嚷嚷起來:「瞧呀!那個吉卜賽妞來啦!」我抬起眼睛,一下就看見了她,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是一個星期五。我瞧見的那個妞,便是您所認識的卡爾曼,幾個月前,我就是在她家裡遇見了您。 她穿一條紅色的超短裙,露出一雙破了好幾個窟窿的長筒絲襪,腳上是一雙漂亮的紅皮鞋,上面繫著火紅的絲帶。她撩開了頭巾,露出她的肩膀與插在襯衣上的一束金合歡花。她嘴角上也叼著一朵小花,柳腰款擺,招搖而行,活像哥爾多巴養馬場裡一匹小牝馬。若在我的家鄉,大家看見一個如此裝束的女人,都會驚駭得畫十字,但在塞維利亞,她的體態風情卻博得了每個人帶輕薄意味的奉承。而她,則一唱一和,還兩手叉著腰,向眾人大拋媚眼,那种放浪淫蕩的勁頭,真不愧為地道的波希米亞妞。我起先並不喜歡她,便又埋頭做我的活計。但是她呀,像所有的女人,像所有的貓兒,你叫她們,她們不來,你不叫她們,她們偏要來,她竟然在我跟前停下,跟我搭訕: 「大哥,」她用安達盧西亞的方式稱呼我,「你的鏈子能不能送我,給我系錢柜上的鑰匙?」 「這是我系銃針用的。」我回答說。 「你槍上的銃針!」她大肆嘲笑地嚷嚷,「哦,你老兄原來是做挑繡活計的,怪不得要用上鉤針呀!」 在場的人哄然而笑。我滿臉通紅,尷尬得答不上話來。 她得寸進尺,說:「來呀,我的心肝,替我鉤七尺黑色花邊做一塊頭巾吧,親愛的鉤針師傅!」 說著,她取下嘴角上的小花,用大拇指一彈,正好將花彈中我的鼻樑。先生,那花簡直就像一顆子彈……我無從躲閃,挨個正著,像呆在那裡的一根木頭。她走進工廠後,我才發現那朵花已落在地上,正好在我兩腳之間,我不知是中了什麼魔,竟趁著弟兄們不注意的時候,將花撿了起來,如獲至寶地放進上衣口袋。這是我干下的第一樁蠢事! 過了兩三個小時,我還沉浸在對這件事的回味中,突然,一個看門人氣喘吁吁、面無人色地跑進警衛室來,報告說卷雪茄的大廳里,有一個女人被殺,必須趕快派警衛去管。排長命令我帶兩個弟兄進去。我領著人上樓,先生,您能想像嗎,我一進大廳,首先看到的是,三百個只穿著襯衣或幾乎只有襯衣蔽體的婦女,正在又叫又嚷、指手畫腳、鬧成一片,聲響震耳,即使天上打雷,大廳里也聽不見。有個女人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渾身是血,臉上被人用刀劃了個大十字,幾個心腸好的女工正在忙著救護。靠近傷者的另一旁,卡爾曼已被五六個同事逮著。受傷倒地的那個女人嚷道:「快叫神甫來,我快死了!我要懺悔!」卡爾曼則一聲不吭,咬緊牙關,眼睛滴溜溜亂轉,活像四腳蛇一樣。 「怎麼回事?」我問道。 女工們七嘴八舌,同時向我講述,我好不容易才聽清楚事情的經過。大致上是這麼樣的,那受傷的女人誇口自己兜里有許多錢,足可以在特里亞納集市上買一頭驢子。多嘴好事的卡爾曼取笑道:「嘿!你有一把掃帚還不夠嗎?」對方一聽便惱,認為此語惡毒傷人,也許是由於掃帚一詞犯了自己的忌諱,便針尖對麥芒,反擊說,她對掃帚一竅不通,既沒有榮幸做波希米亞人,也當不上撒旦的乾女兒,不過,將來卡爾曼小姐陪市長大人去散步,屁股後面跟著兩個僕人轟蒼蠅的時候,就會很快跟她買下的驢子混熟的。卡爾曼一聽對方的反唇相譏,便說:「那好吧,我先在你臉上挖幾個槽讓蒼蠅喝水,還想給你臉上劃一個棋盤哩。」說時遲,那時快,她拿起一把切雪茄菸的刀,咔嚓兩下,讓對方的臉上開了花。 案情一清二楚,我抓住卡爾曼的胳膊,彬彬有禮地對她說:「大妹子,你得跟我走。」她瞅了我一眼,似乎認出了我,乖乖地說:「那就走吧,我的頭巾呢?」她繫上頭巾,只露出一雙大眼睛,溫順得像一隻綿羊,跟隨我的兩個兄弟走了。到了警衛室,排長認為案情嚴重,得把她關進監獄。押解的差事又落到我頭上,我命令兩個龍騎兵一邊一個,把她夾在中間,而我則按押解犯人的規矩,一人殿後。我們一行人就這麼朝城裡進發。起初,那波希米亞女子一聲不吭,但到了蛇街——這條街您是認識的,彎彎曲曲,真是名符其實——一進街口,她故意讓頭巾滑落在肩上,讓我看見她那迷人的臉蛋,而且老扭過頭來,和我說話: 「長官,您要帶我去哪兒?」 「去監獄,可憐的小傢伙。」我儘可能以柔和的口氣回答她,一個好軍人對待囚犯,尤其是女犯,理當如此。 「哎喲,那我將來會變成個什麼呀,長官大人,可憐可憐我吧。您這麼年輕,這麼和氣……」然後,她壓低聲音說道:「放我逃吧,我會給您一塊『巴拉齊』,它可以使所有的女人都愛您。」 先生,「巴拉齊」是指一種磁石,據波希米亞人說,掌握了某種秘訣,可以用它施展許多法術。例如,刮下若干粉末摻入一杯白葡萄酒里讓女人喝下,她就會任你擺布。當時,面對卡爾曼以上的誘勸,我擺出最最一本正經的面孔,對她說: 「在這兒廢話少說,要把你關進監獄,這是命令,絕無通融。」 我們巴斯克人說話有口音,一聽就知道不是西班牙人。相反,西班牙人也沒有一個能把「巴伊,姚納」這句話說得清清楚楚。所以,卡爾曼很容易就能猜出我是個外省人。先生,您知道,波希米亞人沒有自己的祖國,四海為家,到處流浪,能講各地的語言,他們大部分人定居在葡萄牙、法國、外省和加塔羅尼亞。他們甚至和摩爾人、和英國人也能對話。卡爾曼的巴斯克語講得相當好。她突然操這種語言對我說: 「拉古納,埃內,比霍察雷那,我的心上人,您跟我是同鄉嗎?」先生,我們的巴斯克語實在是太美了,客居異鄉,一聽到自己的家鄉話,便不由得全身激動……(說到這裡,那唐·何塞壓低聲音加了一句:「我希望有一個外省神甫來聽我的臨終懺悔。」接著,他又說下去) 「我的老家是艾里狄多。」我聽她講我的家鄉話,心裡特別感動,便用巴斯克語回答說。 「我嘛,我的老家是艾查拉爾。」她說道。(她講的這地方,離我的家鄉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我是被波希米亞人拐騙到塞維亞利來的。我在捲菸廠當女工,想掙些錢作路費回到納瓦拉我媽身邊去。我媽只有我這麼一個依靠,家裡只有一個巴拉切阿,種了二十棵釀酒用的蘋果樹。唉,要是我能回到家鄉,站在白雪皚皚的山峰前,那該多好啊!剛才那些人辱罵我,就因為我不是本地人,跟那些流氓騙子與賣爛橘子的小販不是同鄉。那些臭娘們齊心合力跟我作對,因為我毫不客氣地告訴她們,即使她們塞維利亞所有的『雅克』手執刀槍一齊上,也敵不過咱們家鄉一個頭戴藍貝雷帽、手執馬基拉的漢子。喂,好夥計,好朋友,您就不能給同鄉妹子幫個忙嗎?」 這妞撒謊,先生,她撒謊成性,真不知道這妞一輩子是否講過一句真話。但只要她一開口,我就信以為真,一物降一物,我自己也無能為力,雖然她的巴斯克語說得很蹩腳,我卻真相信她是納瓦拉人。其實,光看她的眼睛,還有她的嘴巴與膚色,就知道她是波希米亞人,當時,我真是鬼迷心竅,對所有這些都視而不見。我心想,如果西班牙人敢說我家鄉的壞話,我也會像她剛才對付同伴那樣,用刀子劃破他的臉。總而言之,當時,我在她面前如痴如醉,說起話來傻裡傻氣,眼看就要干蠢事了。 她又用巴斯克語對我說:「老鄉,如果我一推您,您只要往地上一倒,那兩個卡斯提爾傻小子就休想抓得住我……」 我的天呀,我把押解犯人的命令忘到九霄雲外,對她的鬼主意竟表示了同意:「那麼,鄉妹子,小乖乖,您不妨試試看,但願山上的聖母保佑你!」 說著,我們正經過一條小巷,在塞維利亞,這樣的小巷遍布全城。說時遲,那時快,卡爾曼霍地一轉身,給我當胸一拳。我立即故意仰面一倒。她則乘勢一蹦,從我身上躍過,拚命就跑,只容得我們看見她飛奔的兩條腿……俗話說得好,巴斯克人有飛毛腿,果然不假,她那兩條腿堪當此稱,無半點遜色……不但跑得飛快,而且姿勢優美。我當即趕快爬了起來,卻故意將長槍一橫,擋住了去路,兩位兄弟正想去追,卻被耽誤了一下。然後,我才開始在後頭追去,而他倆則尾隨我後。我們三個追捕者,腳穿帶馬刺的軍靴,腰挎軍刀,手持長槍,要追上她?休想!不到我跟你講這句話的功夫,那女犯就逃得無影無蹤了。況且,附近街坊的婦女瞎起鬨,也大大有助於她逃之夭夭,那些女人要麼在旁邊大肆嘲笑追捕者,要麼故意給指錯方向。害得我們來來回回搜索了好幾趟,最後完全落空,只好返回原單位警衛室,不言而喻,未能帶回監獄長收押女犯的收條。 跟隨我的那兩個弟兄,為了脫離干係,免受處分,供出了卡爾曼曾用巴斯克語和我交談,而且,那麼嬌小的女子一拳就輕而易舉將我這樣的壯漢撂倒,看來其中也有詐。所有這一切,都十分可疑,明眼人一看便心裡有數。我下了崗,被撤了職,送去蹲一個月監獄。這是我入伍後第一次受罰,本以為十拿九穩的排長一職,從此以後就徹底告吹。 入獄後的頭幾天,我情緒低沉,心境悲涼。當初兩個同鄉,龍加與米納,他們早已經是將軍了。還有夏巴朗加拉,他和米納一樣,也是個造反派,後來也逃亡到貴國去了,居然也當上了上校,他有個兄弟,跟我一樣是個窮光蛋,我們在一起玩網球不下二十次之多。一進監獄,我就對自己說,你過去那些奉公守法的日子,全都付諸東流啦。現在,你的檔案上有了污點,你要恢復你在長官們心目里的良好形象,就必須比你剛入伍時多花十倍的苦功!為什麼我會受此處罰?僅僅是為了一個對我冷嘲熱諷的波希米亞小婊子。說不定這臭娘們正在城裡某個地方偷東西呢。偏偏我沒有出息,還在念想著她。先生,您能相信嗎?她逃走時腿上那雙有窟窿的絲襪,仍然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從監獄的鐵窗向街上望去,見那些來來往往的婦女,竟無一人比得上這個鬼婆娘。我不由自主地還在聞著她扔給我的那朵金百合花的香氣,花雖已經乾癟,但芳香仍在……如果世界上真有妖女巫婆的話,她準是其中的一個。 有一天,獄卒走進來,遞給我一塊阿爾加拉麵包,對我說: 「拿著,這是你表妹給你送來的。」 我接過麵包,心裡很是納悶,在塞維利亞我並沒有什麼表妹呀。我看著那塊麵包,心想這也許是有人給弄錯了。但是,那塊麵包美味誘人,令人垂涎欲滴,我也顧不上是哪兒來的,是誰送的,決定吃了再說。我用刀一切,卻碰上了一塊硬硬的東西。我發現原來是一片小小的英國銼刀,那是在和面時塞進去的。另外,還有一枚值兩元錢的金幣。顯而易見,是卡爾曼送進來的。對於她那個種族的人來說,人身自由比什麼都重要,為了少坐一天牢,他們寧可把整個一座城市都燒得一乾二淨,那鬼婆娘她真狡詐,用這麼一個麵包就把獄卒騙過去了。要不了一個鐘頭,我就可以用這小銼刀把鐵窗上最粗的那根鐵條鋸開,揣著那塊金幣,到最鄰近的一家舊衣店,用身上的軍大衣換上一套便服。您不難想像,一個常在自己家鄉懸崖峭壁上掏鷹巢的小伙子,要從不到三丈高的窗口下到街道上,那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我不願意逃,我還有軍人的榮譽感,認為當逃兵是罪大惡極的行為。不過,卡爾曼這種講義氣之舉使我著實感動。要知道,一個人被關在牢房裡,想到外面有人在念想你,總是很高興的。只有那塊金幣使我不快,真想把它退回去,但談何容易!到哪裡去找這個塞錢給我的主兒呢? 革職程式舉行之後,我自認為不會再受什麼羞辱了,沒有想到還有一樁丟臉的事要我去硬扛,出了監獄後重新上班,卻是被派去和小兵一樣站崗。你很難想像,這對於一個要臉面的男人來說,是多麼難堪的事。我甚至覺得還不如被槍斃拉倒。至少你在行刑之時,可以昂首走在前頭,一排士兵跟在屁股後面,圍觀的人都瞧著你,你覺得自己頗像個人物。 我被派到上校門外站崗。他是個有錢的年輕人,脾性隨和,喜愛玩樂。營里所有的年輕軍人常聚在他家裡,還有許多平民百姓,也有一些女人,據說都是女戲子。我覺得似乎是全城的人都不約而同到他家門口來觀賞我。喏,上校的馬車來了。馬車夫的旁邊坐著上校的貼身男僕。您猜,從車上下來的是誰?就是那個吉卜賽女人。這一回,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濃妝艷抹,衣裙上金光閃閃,彩飾飄飄,整個人包裝得就像一個聖人遺骸盒。裙子上裝點著亮晶晶的綴片,藍色的鞋子上也飾有閃亮的晶片,全身上下,不是彩繡便是花帶。她手裡拿著巴斯克鼓,與她一道的還有兩個吉卜賽女人,一老一少。按慣例,領頭的是一個老婆子,還有一個吉卜賽老頭抱著一把吉他,是專門負責給她們的舞蹈伴奏的。您知道,有錢人聚會時常把波希米亞姑娘召來,要她們跳她們所特有的羅馬利斯舞,此外,往往還要她們提供其他的樂子。 卡爾曼認出了我。我倆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怎的,這時我真恨不得躲進地底下去。 「阿居,拉居納。」她跟我打招呼道:「長官,你怎麼像小兵一樣站崗守門啦!」 還沒等我回應一聲,她就已經進屋子去了。 來尋歡作樂的人都聚在院子裡,雖然人多,我仍隔著鐵柵欄把裡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我聽見鼓聲,響板聲,笑聲,喝彩聲,偶爾當卡爾曼擊著巴斯克鼓往上蹦的時候,我還能看見她的腦袋。我還聽見有幾個軍官跟她在講一些不堪入耳的淫詞穢語。她作何回答,我就不得而知了。從那一天起,我便迷上了她,因為我有那麼三四次,真想衝進院子裡去,拔出軍刀朝那幾個調戲她的輕薄小子捅上幾下。我受煎熬足有好一個時辰,之後,那一班吉卜賽人才辦完差事出來,仍由馬車把他們送走。卡爾曼從我面前走過時,用您知道的她那雙大眼睛瞅了瞅我,悄聲對我說: 「老鄉,你想吃美味的炸魚,就到特里亞那去找里拉斯·帕斯提亞。」 說完,她便輕捷得像一隻小山羊,鑽進了車子。車夫給騾子抽上一鞭,就把這班嘻嘻哈哈的藝人不知送回哪裡去了。 您一定能猜出,我一下班就到特里亞那去了。事先,我颳了鬍子,刷了衣服,就像去接受檢閱。卡爾曼果然在里拉斯·帕斯提亞那人的家裡。他是一個賣炸魚的老頭,也是波希米亞人,皮膚像摩爾人一樣漆黑,上他那兒吃炸魚的人很多,我想,特別是卡爾曼在他店裡落腳之後人就更多了。 她一見我,就向老闆告辭: 「里拉斯,今天我什麼也不幹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老鄉,咱倆出去溜達溜達吧。」 她用面紗遮住自己的臉,我倆就到了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 「小姐,」我對她說,「我該謝謝你送進監獄的那件禮物。麵包我已經吃掉了,銼刀我可以用來磨磨槍頭,還可以留作紀念,可是那錢,我得還給你。」 「瞧!你竟把錢留著沒花掉。」她一邊說著一邊大笑,「不過也好,我正缺錢,管它是誰的錢,能跑得動的狗就不會餓死。來,咱們把這點錢全都吃光,你好好請我吃一頓。」 我們掉轉頭又返回塞維利亞城。在蛇街的街口,她買了一打橘子,叫我用手巾包著。再往前走,她又買了麵包、香腸和一瓶曼薩尼拉酒,最後,走進一家糖果鋪,把我還給她的那枚金幣加上她口袋裡的另一枚以及若干零星銀角子,全都往那櫃檯上一扔,這還不夠,她又要我把身上的錢統統拿出來,我傾囊而出,不過是一枚銀幣、幾個小錢而已,囊中如此羞澀,我頗感無地自容。我覺得她大有將整個鋪子都要買走之勢。她專挑美味可口的,價格較貴的,蛋黃醬、杏仁糖、蜜餞果脯等等,直到把我們的錢全都花光。這些東西統統裝進了一個紙袋,歸我提著。您也許還記得油燈街吧,那兒有一座唐·佩德羅國王的頭像,此王有無私執法者之稱40,他的頭像頗值得我反思。卡爾曼與我在這條街的一所房子前停下,她走進過道,敲了敲底層的門,出來開門的是一個波希米亞女人,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撒旦女僕。卡爾曼用波希米亞語跟她說了幾句話。那老婆子先是咕咕嚕嚕。卡爾曼為了安撫她,給了她幾個橘子和一把糖果,還讓她嘗了幾口酒,然後,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把她送出門口,用木栓將門插上。一待房間裡只剩我們兩人的時候,她又是跳,又是笑,像瘋了似的,還這麼唱道: 「你是我的羅姆,我是你的羅米。」 我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捧著一大堆食品,不知往哪兒放為好。她把這些東西都扔在地上,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說:「我要把欠你的債還清!把欠你的債還清!這是加萊的規矩!」 啊,先生,那一天呀,真銷魂,那一天!……我現在只要回想起那一天,就會把明天拋到腦後! (那強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點起一支雪茄,繼續往下說) 我倆在一起泡了整整一天,又是吃,又是喝,其他更不在話下。她像一個六歲的小孩,塞飽了糖果之後,又抓了幾把糖放進老婦人的水罐里,說:「給她做點果汁飲料。」她還抓了蛋黃醬往牆上扔個一塌糊塗,說:「免得蒼蠅來干擾我們。」總而言之,刁鑽古怪、調皮搗蛋的名堂她都玩盡了。我對她說我想看她跳跳舞,但到哪兒去找伴奏的響板呢?她立即拿起老婦人那僅有的一個盤子,將它砸破,於是就敲打著琺瑯碎片,跳起了羅曼麗舞,那碎片的聲音清脆響亮,與烏木或象牙制的響板同樣動聽。我可以向您保證,跟這麼一個俏妞待在一起,是不會感到膩煩的。到了傍晚,我聽見從營里傳來召集歸隊的鼓聲。 「我該回營報到了。」我對她說。 「回營去?」她帶著輕蔑神情對我說,「難道你是個黑奴,非得跟著別人的指揮棒轉?從衣著到骨子裡,你就是一隻徹頭徹尾的金絲鳥,去你的吧,膽小如鼠傢伙。」 我當晚便留宿在她那裡,作了第二天回營蹲禁閉的思想準備。次日早晨,她首先就向我提出分手的問題。對我說: 「何塞,你聽著,我可還清了欠你的情,按照我們的規矩,我再也不欠你什麼了,因為我倆不是一路人,但你長得很帥,招我喜歡。現在你我兩清了,再見啦。」 我問她何時能再見到她。 她笑著回答說:「等到你不這麼傻的時候。」然後又用略為正經的口吻說:「小乖乖,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有點愛上你了。不過,這長不了。狗跟狼在一起,是過不了幾天的。如果你肯入我們的籍,我也許會願意做你羅米。但這些全是廢話,根本不可能兌現。唔,小伙子,相信我說的,你走了桃花運,你碰上了妖精,是的,就是妖精。但妖精並非都是一身黑,這妖精也沒有弄斷你的脖子。我身上披著羊皮,可我不是綿羊。去給你的馬哈里上一支燭吧,她應該受到你的供奉。得啦,再說一聲,再見。別再痴想卡爾曼姑娘了。否則她會害得你娶上一個木腿寡婦為妻的。」 說著,她拔下門閂,一到街上,就把頭巾往身上一裹,轉身便揚長而去。 她說得不錯,我應該放聰明一點,對她斷了念想。但是,自從在油燈街過了那一天後,我日思夜想,心裡只有她。我整天整天東遊西盪,希望能碰見她。我不止一次向那個老婦人與賣炸魚的打聽,他們都說她上紅土國去了,他們把葡萄牙叫做紅土國。也許,是卡爾曼囑咐他們這麼說的。但不久我就發現他們在撒謊。油燈街那天的幾個星期之後,一天,我正在一個城門口站崗,離城門不遠處,城牆有一個缺口,白天那裡有人在幹活,夜裡有士兵放哨以提防走私。那天,我看見炸魚販子裡拉斯·帕斯提亞在崗哨附近來回溜達,還跟我的幾個弟兄搭訕,他跟大家混熟了,他的炸魚與炸麵團就混得更熟。他走近我身旁,問我是否有卡爾曼的消息。 「沒有。」我回答說。 「好啦!老弟,你很快就會有了。」 他說得可准啦。夜裡,我被派往城牆缺口處站崗。班長下班一走,我便見一個女人向我走來。我心裡知道這一定是卡爾曼,但仍然大喝一聲: 「走開,這兒不准通行!」 「別這麼橫吧。」她邊顯身露像,邊對我說。 「怎麼!卡爾曼,原來是你!」 「是的,老鄉,廢話少說,先談正事。你想不想掙一塊銀幣?待會兒有人要帶一批貨打這裡過,你就放行好啦。」 「不行,我不能放。這是上級的命令。」 「命令,命令,那天在油燈街,你怎麼不想有什麼命令?」 「哎喲!」我一聽她重提舊情,便激動得迷糊起來了,「為了那事,忘了命令很值得,為了得到私販子的錢那可不值得了,我不願意。」 「得啦,你不願意收錢,你可願意到上次那個老婆子家裡來再吃一頓飯?」 「不,我不干。」我拚命憋著股勁,幾乎把自己弄得透不過氣來。 「好呀,你既然這麼刁難,我知道該去跟誰打交道。我會約請你的長官上老婆子家。他待人和氣,我要他調換一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伙子來這裡站崗。再見啦,金絲鳥兒,有朝一日你上了絞刑架,我才樂呢。」 我心一軟,叫她回來,說只要能得到我所想要的報答,即便是給整個波希米亞民族放行,我也願意。她發誓第二天就兌現承諾,立即就跑去通知她那一幫等在近處的同夥。卡爾曼替他們望風,只待有巡夜的走近,就擊響板為號,其實,根本就無此必要。那伙走私犯一共五個人,其中包括炸魚販子帕斯提亞,人人身上都背著英國走私貨,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把事情辦完了,無需卡爾曼望風。 第二天,我如約去了油燈街。卡爾曼讓我等了好一陣子才來,而且滿臉不高興。 「我可不喜歡要我磕頭作揖的人。」她對我說,「你第一次幫了我一個大忙,但你當時並不知道會有報酬。昨天,你卻跟我討價還價了。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麼還會到這裡來,因為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得啦,給你一塊銀幣作報酬,你走人吧!」 我幾乎把銀幣扔在她臉上,我拚命克制自己,才沒有動手狠揍她一頓。我倆大吵了個把鐘頭,我氣急敗壞,憤然離去,在城裡亂逛了一陣,東闖西突,就像瘋了一樣,最後,跑進了教堂,跪在幽暗的一角,淚如泉湧,大哭起來,這時,我忽然聽見有人在對我說話: 「龍掉眼淚了!我正好取來制媚藥哩!」 我抬頭一看,卡爾曼正站在我跟前。 「喂,老鄉,還在恨我嗎?」她對我說,「不論怎麼樣,我倒真是愛上了你,剛才你一走,我就六神無主了。你瞧,現在是我來問你願不願意上油燈街去。」 於是,我倆就這麼和解了,但是,卡爾曼的脾氣反覆無常,像我們家鄉的天氣,一時陽光燦爛,一時山雨欲來。她答應我再上老婆子家幽會一次,但臨時爽約未到。老婆子明確告訴我,她是為了埃及的事到紅土國去了。 憑經驗,我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便到處去找卡爾曼,凡是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尤其是油燈街,一天要去好多趟。我不時請老婆子喝幾杯茴香酒,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天晚上,我正在老婆子家,不料卡爾曼進來了,帶來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是我們團里的一個中尉。 「你快走吧。」她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我待在那兒發愣,滿臉都是怒火。 「你在這兒幹什麼?」中尉對我說,「你快滾,從這兒滾出去!」 我寸步難移,仿佛得了癱瘓症。那軍官見我不走,甚至沒有脫帽敬禮,勃然大怒,便揪住我的衣領,狠狠搖晃我。我不知道說了什麼冒犯了他,他竟拔出劍來,我不甘示弱,也持劍相抗。老婆子拽了我胳膊一下,軍官便一劍刺中了我的腦門,落下的傷痕至今猶在。我往後一退,胳膊一甩,將老婆子摔個仰面朝天。中尉追了上來,我用劍對準他的身體刺過去,戮了個通透。卡爾曼趕緊滅了燈,用波希米亞話叫老婆子快溜。我也逃到街上,不辨方向,拔腿就跑,只是覺得背後老有人跟著。等我定了定神,才發現卡爾曼始終沒有離開我。 「金絲鳥大傻瓜!」她對我說,「你只會闖禍,我早就警告過你,你會害得自己倒大霉的。不過,你滿可以放心,跟一個羅馬的佛蘭德女人交上了朋友,你凡事都可逢凶化吉。你先用這塊手巾把頭包起來,再把你的皮帶扔掉,就在這條巷子裡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說完就不見了,很快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件帶條格的斗篷,她要我脫下制服,把斗篷套在襯衣上。這麼一打扮,再加上頭上那條扎傷口的手巾,我就活像一個到塞維利亞來販賣楚法糖漿的華朗西亞鄉巴佬。她帶我走進小巷深處的一所房子,其外觀跟老婆子住的那所很相像。她和另一個波希米亞女人替我清洗了傷口,進行了包紮,醫技比軍營里大夫還高明,她又給我喝了一種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把我安置在一條褥子上,我便沉沉睡去。 她們在我喝的飲料里大概放了秘制的麻醉藥,因為我第二天很晚才醒。醒後頭痛得很厲害,還有點發燒,好不容易才回想起前一天闖下的大禍。卡爾曼和她的女友替我換了繃帶,一同盤著腿坐在我的褥子旁,用土話交談了幾句,好像是談我的病情。然後兩人都安慰我說,傷口不久就會痊癒,但我必須離開塞維利亞,越早越好。因為萬一我被捕,就會就地槍斃。 「小伙子,」卡爾曼對我說,「你得找一個行當來干,皇上不再供給你米飯和鱘魚了,你必須考慮自謀生路。你太不機靈,干盜竊是不行的。但你身手敏捷,力氣大,如果有膽量的話,可以到海邊去走私。我不是說過要害得你上絞刑架嗎?那總比吃槍子好一些。況且,如果你混得好,只要不被民團和海岸警衛隊抓住,你就可以過得像王爺一樣美滋滋。」 這個女妖精就是用這種教唆強迫的方式給我指點了出路。既已犯下了死罪,我確實只有此路可走了。先生,我還用得著跟您明說嗎?她沒費多大的勁就把我說服了。我預感這種冒險與叛逆的生涯,會使得我跟她的關係更緊密,還認為從此以後我就能夠拴住她的心。我常聽說過,有些走私好漢身騎駿馬,手握短銃,背後坐著情婦,馳騁於安達盧西亞省區,我仿佛也看到自己馬上帶著這位艷麗的波希米亞女人,策馬揚鞭,翻山越嶺。每當我向她描繪這一願景時,她就捧腹大笑,告訴我說,其實最美不過的生活,就是天黑之後,用三個桶箍搭建起一個支架,上面蓋上一塊遮布,每個羅姆帶著自己的羅米往裡面一鑽,共度良宵。 「如果把你帶到山裡去,」我對她說,「我對你就放心啦,在那裡,就不會有軍官來跟我分享。」 「哧,你還好吃醋呢!真是活該。你怎麼這樣傻呀?你難道沒有看出來我是愛你嗎?我從來沒有向你要過錢呀。」 每當她對我這麼說時,我簡直就想把她掐死。 先生,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卡爾曼給我弄來一身便裝,我穿上便溜出了塞維利亞城,神不知鬼不覺。我帶著帕斯提亞的一封介紹信,去到傑萊茲找一個賣茴香酒的商人,此人的家就是走私販子碰頭聯絡的地點。我和那一幫人相見了,其首領名叫唐加伊爾,他讓我入了伙。我們這一幫就動身去哥山,跟早先約好的卡爾曼會合。每次我們出動幹活,她總是先行去探路摸底,在這方面,她幹得最為出色不過。這次從直布羅陀回來,已經跟一個船長講定,只等我們在海邊收下一批英國來的走私貨,就裝船運走。我們都到埃斯特普納附近去等,貨到之後,一部分藏在山裡,一部分帶往龍達。還是由卡爾曼打前站,通知我們什麼時候進城。這一趟買賣以及後來的幾趟都很順利。由此,我覺得走私販的生活比當兵的要滋潤得多。我常買禮物送給卡爾曼。我有了錢,也有了情婦。我心裡毫不悔恨愧疚,正如波希米亞人所說,日子過得舒心,身上長了癬也不癢。我們到處受到盛情款待,同夥的弟兄們對我很好,甚至還懷有敬意。因為我殺過一個人,而他們都沒有這等的業績,儘管它使人在良心上難以釋懷。但我在自己的新生涯中,最為得意的則是經常能見到卡爾曼。她對我的情意從來沒有這麼熾熱過,可是,在同夥弟兄們面前,她卻不承認是我的女人,還要我指天發誓不跟他們談論關於她的事。只要一到這女人面前,我就六神無主,俯首帖耳,任其隨意擺布。況且,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示出她有良家婦女的羞澀之情,我便非常天真地以為,她已洗心革面,一改過去的浪蕩行為。 我們這一幫共有十來條好漢,只在關鍵時刻才聚集碰頭,而平時,則三三兩兩一組,分散在城裡或村里。我們每個人表面上都有正式職業,這個是制鍋匠,那個是馬販子,而我則是賣針線雜物的,但因為在塞維利亞犯有血案,所以絕不輕易在大地方露面。一天,確切地說,是在一天夜裡,我們定在維日山下集合。丹卡伊爾與我倆人先到,他顯得很興高采烈。 「我們這一夥又要新添一個弟兄啦!」他這樣對我說,「卡爾曼前不久使出了她的一個絕招,讓她的羅姆從塔里法監獄裡成功逃出。」因為整天聽弟兄們說波希米亞話,我已經能多少聽懂一點,「羅姆」這個字當時就使得我心裡一震。 「什麼!她的丈夫!難道她結過婚?」我向我們這一夥的頭頭髮問。 「是的,」頭頭答道,「嫁給了獨眼龍加西亞,一個跟她同樣機靈詭怪的波希米亞人。那倒霉的傢伙被判了苦役,卡爾曼給監獄的外科醫生灌了迷魂湯,竟然使得她的羅姆獲得了自由。啊,這小妞真有本事,她曾經花了兩年的功夫想救獨眼龍出來,一直沒有成功。最近獄醫換了人,她顯然很快就得手了。」 您可以想像,我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裡是什麼滋味。不久,我就見到了獨眼龍加西亞,那真是波希米亞人生養出來的壞種之中的壞種,皮膚黝黑,良心更黑,我一輩子從未遇見過他這樣心狠手辣的流氓。卡爾曼是陪著他來的,一邊當著我的面叫他羅姆,一邊趁他掉過頭時朝我眨眼睛,做鬼臉。我很惱火,整晚沒有跟她講話。第二天早晨,大夥把私貨包紮停當,正在上路時,突然發現有十幾個騎兵追蹤而來。那幾個安達盧西亞的夥計,平日老自吹自擂,說自己殺人不眨眼,這時卻哭喪著臉四散逃命。只有丹卡依爾、加西亞和另一個名叫雷曼達多的漂亮小伙子以及卡爾曼遇險不慌,其他人無不丟下騾子,跳進騎兵追不到小山溝里逃命。我們既保不住騾隊,就趕緊把細軟財物卸下來,往肩上一扛,順著最陡峻的山坡快逃。先把包裹扔下去,再蹲著身子往下滑。這時,追兵向我們一陣射擊。我是生平第一次聽見子彈在耳邊嗖嗖地飛過,但並不在乎。不過,我這般視死如歸是不足為奇的,因為有個美人就在眼前。結果,我們都成功逃脫,只有倒霉的雷曼達多腰上中了一槍。我把包裹扔掉,想去攙扶他。 「傻瓜,」加西亞朝我大聲嚷道,「咱們背具死屍幹什麼?把他結果掉算了,別把貨丟掉啦。」 「把他扔下!把他扔下!」卡爾曼也沖我大叫。 我累得要死,只好把雷曼達多放在岩下歇一口氣。加西亞走過來,用短銃對準雷曼達多的腦袋連發了一梭子彈。 「現在看誰還有本領能把他認出來。」他看著那張被十二發子彈打得稀爛的臉這麼說。 您瞧,先生,這便是我所過的美好生活。晚上,我們逃到一個荊棘叢生的小林子裡歇下,精疲力盡,沒吃沒喝,騾子全都丟了,血本無歸。您猜那個像魔鬼一樣兇殘的加西亞怎麼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借著一堆篝火的微光,與丹卡伊爾賭起錢來。這時,我躺在地上,仰望星空,思念著雷曼達多,心想,倒不如像他那樣也乾脆。卡爾曼則盤著腿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不時敲起響板,哼哼唱唱。稍後,又走過來,像是要湊到我耳邊說悄悄話似的,不由分說地親了我兩三下。 「你是個魔鬼。」我對她說。 「是的。」她答道。 休息了幾個鐘頭之後,她先行動身到高辛去了。第二天早晨,一個放羊娃給我們送了些麵包來。我們在原地待了一整天,夜裡偷偷向高辛前進,等著卡爾曼探路的情報。但她杳無音訊。天亮時,一個騾夫趕著兩匹騾子,上面坐著一個女人,衣著體面,撐著一把陽傘,隨行的是一個像女僕的小姑娘。加西亞對我們說: 「聖尼古拉給咱們送來兩匹騾子兩個女人,我倒寧可只要騾子,不要女人,管他媽的,我照單收下就是。」 他拿起短銃,借灌木叢作掩護,沿著一條小路逼近。我與丹卡伊爾緊跟在他後面。等我們一靠近那一行人。便一齊跳了出來,喝令騾夫停步。我們的裝扮本來是夠嚇人的,但那女人看見我們不僅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嘿,你們這些笨蛋,把老娘當貴婦人啦!」 定睛一看,原來是卡爾曼。她化裝得實在太好,如果用另外一種語言來講話,我簡直就會認不出她。她跳下騾子,跟丹卡伊爾與加西亞低聲講了幾句話,然後對我說: 「金絲鳥,在你沒有上絞刑架以前,咱們還會見面的。我現在要去直布羅陀去辦埃及的事,很快就會有消息通知你們。」 她告訴我們在哪個地方可以暫躲幾天之後,就離去了。這小妞真是我們的救星,使大夥得以脫離了困境。此後不久,我們便收到她派人送來的一筆錢,還有一個更有價值的消息:某一天,將有兩個英國爵爺從直布羅陀到格瑞那達去,會從某一條道路經過。俗話說得好,消息靈通,生意火紅。那兩個英國人有的是亮晃晃的金幣。加西亞要殺掉他們的,我與丹卡伊爾都反對。最後,只取了他們的錢財與手錶,還剝掉他們的襯衣,這才是我們所急需的。 先生,一個人變壞是不知不覺的。一個漂亮的女人害得你神魂顛倒,你為她決鬥,闖了大禍,不得不上山落草,根本沒來得及考慮就從走私販變成了強盜。我們犯下英國爵爺這一樁案子後,自知在直布羅陀一帶不宜久留,便躲進龍達山中。先生,您不是跟我說起過何塞·馬利亞嗎,巧得很,我就是在龍達山認識了他。他每次出行都帶著自己的情婦。那個姑娘美麗、溫順、謙和、舉止文雅,從不說粗話,對他忠心耿耿!……相反,何塞·馬利亞卻使她受盡了折磨。他見一個女人就追一個,還經常虐待這個姑娘,有時則醋勁大發。一次,他扎了這姑娘一刀。這倒好!她反而更愛他了。女人天生就是如此。那姑娘對自己胳膊上的刀痕感到自豪,把它當作世界上最美的東西展示給大家看。除此以外,何塞·馬利亞還是個最不講義氣的傢伙!……在一次大家合夥乾的買賣中,他耍了個手段,使收益全歸他自己,而損失與麻煩則由我們其他人承擔。好啦,我不扯遠了,還是言歸正傳吧,從卡爾曼走後,我們再也沒有得到她的消息,丹卡伊爾出主意說: 「咱們必須有一個人去直布羅陀走一趟,打聽打聽消息,她一定是策劃好什麼買賣了。我倒想去,可是直布羅陀認識我的人太多。」 「我也是的,」獨眼龍說,「那裡的人也都認得出我,那些龍蝦們我可沒有少涮,再說,我只有一隻眼,也不容易化裝。」 「這麼說,該我去囉?」輪到我說,一想到能見到卡爾曼,我就不禁心花怒放,「說吧,咱們該怎麼進行?」 他們對我說: 「乘船去或者走陸路經過聖洛克去,隨你的便。到了直布羅陀,往碼頭上打聽一個名叫羅約娜的巧克力小販住在哪裡,找到她後,你能知道那邊的情況了。」 於是,大夥商定先一道去高辛山里,然後,我把他們撇下,自己裝扮成一個水果販子獨自上直布羅陀。在龍達,我們的一個內應替我弄了一張護照。在高辛,又有內應給我弄來一頭驢,我裝滿了橘子和甜瓜就上路了。到了直布羅陀,我發現許多人都認識羅約娜,不過,她已經死了,要不就是去了「天涯海角」。她的失蹤,據我看,便是我們與卡爾曼失去了聯繫的原因。我把驢子寄放在一個牲口棚里,自己背著橘子上街假裝叫賣,其實是想試試能否碰見熟人。直布羅陀是世界各國的流氓盜匪聚集之地,簡直就是一座巴別塔,在街上走上十步就能聽見十種語言。我看見不少埃及人,但不敢貿然相信。我試探他們,他們也試探我。雙方都猜出彼此是一路貨色,重要的只是要搞清楚是否同屬一個幫派。我就這麼白跑了兩天,有關羅約娜與卡爾曼的消息一點也沒有打聽到。於是,我採購了一些什物,打算回到兩個同夥那裡去,沒想到,傍晚我在街上溜達時,忽聽見有個女人在窗口叫我: 「賣橘子的!……」 我抬頭一看,見卡爾曼肘靠在一個陽台上,旁邊站著一個穿紅色制服的軍官,他佩戴金色肩章,一頭捲髮,像個大貴人。卡爾曼也穿著得很華貴,大披肩,金梳子,渾身綾羅綢緞。那婆娘一如既往,輕狂依舊,正在那裡笑得前仰後合。那個英國人憋出了兩句西班牙語,叫我上去,說太太要買橘子。而卡爾曼則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上來吧,別大驚小怪!」 說實話,她花樣太多,我已經見怪不怪。與她異地重逢,我說不上心裡是喜是憂。把門的是一個英國僕人,高高大大,頭上撲著粉,他將我引進一個豪華的客廳。卡爾曼立刻用巴斯克語命令我: 「你裝作一句西班牙語也不懂,跟我也不認識。」 然後她轉身對那英國人說: 「我不是告訴您,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巴斯克人,您聽聽他說的話多古怪。他長得呆頭呆腦的,是不是?好像一隻在食櫃裡偷東西吃的貓,被人當場抓住了。」 「哼,你呀,」我用巴斯克語頂撞她,「你的樣子就像一個無恥的小淫婦,我真想當著你姘夫的面,用刀在你臉上劃幾道。」 「我的姘夫!」她反駁我說,「你真聰明,虧你想得出來!你是在跟這個傻瓜吃醋嗎?自從咱倆在油燈街過了幾夜以後,你就變得愈來愈蠢了。你這笨蛋,難道沒有看出我正在做埃及買賣,而且手段更加高明了嗎?這幢房子是我的,這隻龍蝦的金幣也將歸我所有。我正在牽著他的鼻子走,我要把他帶到有去無回的境地。」 「我嘛,」我對她說,「如果你還用這種手段做埃及買賣,我會叫你永遠再也幹不了這一行。」 「哎喲!你是我的羅姆嗎?敢這麼來命令我!獨眼龍覺得我這種辦法很好,我這麼幹與你無關,你已經成為了我的獨家明哥羅,難道你還不滿足嗎?」 英國人問道:「他在說些什麼?」 卡爾曼答道:「說他口渴得很,想喝一杯水。」 說罷,她倒在長條沙發上,因自己的翻譯大笑不止。 先生,當這個女人笑起來時,誰都會神魂顛倒,都會跟著她笑。這時,那個大個子英國人也笑了,笑得像個傻子,他叫人拿酒給我。 我喝酒時,卡爾曼對我說: 「你看見他手上的那顆戒指了嗎?如果你想要,將來我把它給你。」 我回答說: 「我寧願自己砍斷一根手指,只要能把你的這位貴人弄到山裡去,每個人手裡拿一根瑪基拉比試比試。」 「瑪基拉,是什麼意思?」傻乎乎的英國人問。 「瑪基拉麼,」卡爾曼大笑不止地說,「就是橘子呀。把橘子叫做瑪基拉不是太可笑嗎,這小子說要讓您吃吃橘子。」 「是嗎,」英國佬說,「那好,明天再帶些瑪基拉來吧!」 我們正在這麼說著,僕人進來稟報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英國佬站起來,賞給我一枚銀幣,伸出胳膊讓卡爾曼挽著,似乎她自己不會走路。卡爾曼還在咯咯發笑,對我說: 「小伙子,我不能請你吃飯啦,可明天,你一聽見閱兵的鼓聲敲響,就帶著橘子上我這裡來。你會見到一個臥房,陳設要比油燈街的那一間好得多,而且你還會明白我還是不是你的小心肝。然後,咱們再談埃及買賣。」 我沒有搭腔,走到街上時,那英國佬還朝著我喊道:「明天帶點瑪基拉來!」接著,我又聽見卡爾曼的大笑聲。 我走出那幢房子,不知幹什麼好。夜裡,我睡不著,第二天早晨,我對這壞婆娘恨得咬牙切齒,真不想去找她,準備徑直回直布羅陀去。但是,聽見第一通閱兵鼓敲響,我的意志就徹底瓦解了,立即背著橘子簍直奔卡爾曼的住所。她的百葉窗半開著,她正睜著大黑眼睛在東張西望。頭上撲了粉的僕人把我領進去。卡爾曼打發他上街辦事。一等房間裡只有我們倆,她就像鱷魚般張開嘴大笑起來,一把摟著我的脖子。我從未見過她這麼漂亮,打扮得像仙女,芳香撲鼻……家具配有綢緞的面料,窗口掛著繡花的帷簾……唉!而我卻像一個盜賊。 卡爾曼對我說:「我的心肝,我真想把這房子砸個稀巴爛,放一把火燒掉,然後逃到山裡去。」 接著,我倆巫山雲雨,百般溫存!歡笑不止!而後,她又是跳起舞來,又是把衣服上的飾物扯下,還翻筋斗、做鬼臉,淘氣胡鬧,花樣層出不窮,比猴子更頑皮。恢復了正經嚴肅後,她對我說: 「你聽著,我得跟你講清楚這一單埃及買賣。我要他陪我上龍達,那裡有我一個做修女的姐姐……(說到這裡,她又噗噗笑出聲來。)我和他要經過什麼地點,我會提前派人通知你。到時候,你們一擁而上,把他搶得精光。最好將他宰掉。」她說完,臉上露出一個獰笑,這笑誰見了都不會陪她去笑的,「你知道該怎麼辦嗎?你讓獨眼龍先上,你們幾個靠後一點,這隻英國龍蝦勇猛矯健,還有幾把好槍,你們幾個往後靠一點,讓獨眼龍先上……你明白嗎?」 她沒有把話講完,就哈哈大笑起來,這使得我不禁毛骨悚然。 「不,」我對她說,「我恨獨眼龍,不過他終歸是我的同夥。也許,將來有朝一日,我會替你把他除掉,但我與他之間的過節得用我們家鄉的規矩了斷。我卷進埃及買賣是偶然的,在很多事情上,我仍然是一個地道的納瓦拉漢子,正如俗話所說的那樣。」 卡爾曼說:「你真是個蠢貨,是個傻瓜,是地地道道的鄉巴佬。你就像個侏儒,以為自己能把痰吐得遠一點就是高個子了。你並不愛我,你走吧!」 當她下了這逐客令時,我卻寸步難移。我答應很快就動身,回到我那幾個同夥身邊,等那個英國佬上鉤。而她,則答應在英國佬這裡裝病,一直到離開直布羅陀動身去龍達為止。 我在直布羅陀又住了兩天。卡爾曼曾大著膽子,化了裝到小客棧來會我。我終於離開了直布羅陀,心裡也打定了自己的主意。我得到了英國佬與卡爾曼將在什麼時間途經什麼地點的確切消息後,便返回約定的地方跟丹卡伊爾與獨眼龍會合。我們在一個樹林裡過夜,用松實燒起一堆旺火。我向獨眼龍提議打牌賭錢,他同意了。玩到第二局,我說他作弊,他就嘻嘻哈哈笑。我把牌扔在他臉上。他想掏槍動武,被我一腳踩住。我對他說:「聽說你的刀法和馬拉迦最棒的小伙子一樣厲害,想跟我比試比試嗎?」丹卡伊爾趕緊勸架。我揍了獨眼龍幾拳,他一怒之下壯起了膽,便拔出了刀,我也操刀在手。兩人都叫丹卡伊爾站開,讓我們公平交手,見個勝負。他眼見無法制止一場惡鬥,只好閃開。獨眼龍弓著身子,作出貓撲老鼠的姿勢,右手持刀前挺,左手以帽作為遮鋒,這是他們安達盧西亞人常用的一招。我則使出納瓦拉的架勢,筆直地挺立在他的面前,左手上舉,左腿向前,快刀則緊貼右腿,自己覺得威猛勝過巨人。獨眼龍像箭一般撲過來,我把左腿一轉,他撲了個空,而我的快刀已直插他的咽喉,戳刺得那麼深,以致我的手竟觸及他的下巴。我把刀猛然一轉,用力過大,刀刃戛然而斷。決鬥告終,勝負已定。一股像手臂一樣粗的血流,把斷刃從傷口裡沖了出來。獨眼龍像一根柱子似的撲倒在地。 「你乾的什麼好事!」丹卡伊爾對我說。 「你聽著,」我回答說,「我跟他勢不兩立。我愛卡爾曼,不願意她有另外的男人。再說,獨眼龍是條惡棍,他用什麼手段打死可憐的雷曼達多,我至今還記得。現在只剩咱們倆人了,但咱們都是好漢。咱們說說,你願不願意跟我結為生死之交?」 丹卡伊爾向我伸出了手。他比我年長,有五十歲了。 「男歡女愛,去他媽的!」他大聲嚷道,「如果你要他把卡爾曼讓給你,本來只需向他付一個銀幣就行啦。現在只剩下咱們兩個人,明天咱們怎麼辦?」 「讓我一個人來扛,」我答道,「現在我是天不怕地不怕。」 我們埋了獨眼龍,轉移到二百步開外的地點露宿。第二天,卡爾曼跟她那個英國佬帶著兩個騾夫與一個僕人過來了。我對丹卡伊爾說: 「我對付那個英國佬,你去嚇唬其他人,他們都沒有武器。」 那英國佬頗為厲害,要不是卡爾曼推了他的胳膊一下,他肯定會把我打死。總而言之,那一天,我又把卡爾曼奪回來了。我劈頭第一句話,就是告訴她她已經成了寡婦。當她弄清楚事情的經過後,對我說: 「你永遠是個傻瓜!獨眼龍本可以把你殺死,你那種納瓦拉的防守招式,只不過是花架子,比你強的人死在他手下的多著呢。這一回是他的死期到了。你的死期也快來了。」 我立即回了她一句:「如果你不規規矩矩做我的老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她答道:「好呀,我已經不止一次從咖啡渣里觀測出,咱倆註定會同歸於盡的,管他媽的!聽天由命吧。」 說完,她便敲起響板,每當她想驅走某個煩人的念頭時,總是這麼做的。 一個人談自己時,往往忘乎所以。這些雞毛蒜皮的細節您一定是聽煩了,不過,我很快就可以講完了。我們那種非法生涯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丹卡伊爾與我又找了幾個比原來的同夥更可靠的弟兄,專門從事走私,不瞞您說,有時也在大道上攔劫,但只是在山窮水盡、被逼無奈的時候。而且,我們只搶錢財,不傷性命。有那麼幾個月,我對卡爾曼很是滿意。她繼續為我們一夥當耳目,對我們的買賣很有用處。她有時在馬拉加,有時在哥爾多巴,有時又在格瑞那達。但只要我捎個信去,她就丟下一切,到某個偏僻的小客棧,甚至到帳篷來跟我相會。只是有一次,她在馬拉加,使得我很不放心。我得知她勾搭上了一個富商,可能想故伎重演,玩她那次在直布羅陀的把戲。我不顧丹卡伊爾苦口婆心的勸阻,徑直在一個大白天闖進馬拉加。我找到卡爾曼後,立即就把她帶走了。我倆為此大吵了一架。 「你知道嗎,」她對我說,「自從你成為我真正的羅姆以後,我就不如你當情郎的時候那麼愛你了。我膩煩別人的干預,我更不能忍受別人的發號施令。我要的是自由自在,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小心別把我逼急了。如果你使我煩了,我會去找一個棒小伙子,用你對付獨眼龍的法子來對付你。」 丹卡伊爾把我倆勸和了。但兩人彼此傷害的一些話使我們都耿耿於懷,情愛大不如前了。不久,又來了一件倒霉的事。我們碰上軍警,丹卡伊爾和兩位弟兄丟了性命,另外兩個被抓去,我則受了重傷,要不是我的坐騎跑得快,也一定會落在軍警的手裡。我精疲力盡,有顆子彈還留在體內,跟唯一尚存的一個弟兄躲進了一個樹林。一下馬,我便暈倒過去,心想自己一定會像中了槍的野兔那樣死在灌木叢里。那位弟兄先把我背到一個我們熟悉的山洞,然後就去找卡爾曼。那時,卡爾曼在格瑞那達,聞訊後立即趕來。整整有半個月之久,她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她難得合眼入睡,對我悉心照料,無微不至,即使是一個女人對自己最最心愛的男人也莫過如此。待我稍有康復,剛能站起來的時候,她便極為保密地帶我到了格瑞那達。要知道,波希米亞女人到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藏身之處。就這樣一連六個星期,我都藏在一所房子裡,與下令通緝我的市長的府第僅有兩個門面之隔。好幾次,我就在百葉窗後面看見他走過。後來,我把傷養好了,但在養傷過程中,我經過反覆的考慮,打算改一個活法。我對卡爾曼說,我們不如離開西班牙,到新大陸去安安分分過日子。她對我的想法不屑一顧地說: 「咱們這種人生來就不是耕田種地的,註定要靠走江湖行騙為生。告訴你吧,我已經和直布羅陀的納當·本·約瑟夫講定了一樁買賣。他有一批棉織品,只待你去運過來。他知道你還活著,一心一意倚靠你來做。你如果失信撒手,咱們對直布羅陀的那些合伙人該怎麼交代?」 我被她牽著鼻子走,又重操起非法買賣。 我躲在格瑞那達的期間,城裡舉行了鬥牛,卡爾曼去看了。回來後她津津樂道,特別是大說特說一個名叫盧加斯的鬥牛士,說他本領很高,他的馬叫什麼名字,他繡花上衣很值錢,等等,事無巨細,她都了如指掌。我起先沒有在意。過了幾天,我身邊唯一的患難弟兄茹安尼托告訴我,他在查卡丹一家商店裡看見卡爾曼與盧加斯在一起。我立即警覺起來,質問卡爾曼是怎麼認識那個鬥牛士的,為什麼要跟他交往? 她回答我說:「那小子,咱們可以打打他的主意。只要河裡有聲響,不是水在流,就是掉進了石子。他鬥牛掙了一千二百塊錢。要麼把這筆錢弄過來,要麼招他入伙,兩個辦法,任選其一。他騎馬的身手很好,膽子又大,咱們的弟兄一個個都死了,你得補充人手,就把他招進來吧。」 我斷然拒絕道:「我既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這個人。我不許你再跟他來往。」 「我警告你,別人不許我做的事,我很快就要去做!」 幸虧那個鬥牛士去了馬拉加,而我也忙著準備把猶太人的棉織品偷運進來。這一趟買賣要做的事很多很多,卡爾曼也忙得很。於是我忘掉了鬥牛士,也許卡爾曼也把他忘了,至少暫時如此。正是在這段時間,先生,我遇見了您,先是在蒙第拉,然後是在哥爾多巴,最近一次見面就不用我說了。您也許比我知道的更加詳細。卡爾曼偷了您的表,還想要您的錢,尤其是您手上戴的這隻戒指,據她說,這是一個神奇的指環,對她的巫術很有用,一定要把它弄到手,我倆大吵一架,我動手打了她。她臉色煞白,哭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哭,這使得我當時頗為震驚。我請求她原諒,但她一整天都不搭理我。我動身返回蒙第拉時,她甚至不願跟我吻別。我心裡很難受。但三天之後,她來找我,滿面春風,歡聲笑語,快活得像一隻燕雀。所有的不愉快都拋到腦後去了,我們又親親熱熱,像一對熱戀的情人。 分別的時候,她對我說: 「哥爾多巴正在舉行節慶活動,我要去趕集,很快就會弄清哪些人身上帶著錢,我會通知你的。」 我讓她去了。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想了想這個節慶,想了想卡爾曼何以心情突然大變,認定她一定是先對我狠狠出了一口氣,才跑來遷就我的。正好一個老鄉告訴我,哥爾多巴城裡有鬥牛,我一聽就血液沸騰,立即像瘋了似的趕到現場。有人把盧加斯指給我看,我從靠邊牆的觀眾席上,看見了卡爾曼。只需要看上一眼,便知我的判斷不錯。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盧加斯斗第一頭牛時,便當眾獻殷勤,把牛身上的綢結扯下來獻給卡爾曼,卡爾曼立即戴在頭上。但那頭牛卻替我報了仇。盧加斯連人帶馬被公牛當胸一撞,翻倒在地,還被牛從身上踩過。我再去看卡爾曼,她已經離位而去。人群擁擠,我走不出去,只好等到比賽散場。我跑到您所認識的那所房子裡,從傍晚直到深夜,我一直待在那裡。清晨兩點鐘左右,卡爾曼回來了,看見我覺得有點意外。 「跟我走!」我對她說。 「好吧!」她答道,「咱們走吧!」 我把馬牽來,將她扶上去。我倆走了半夜,互相不說一句話。天亮時分,我倆來到一個僻靜的小客棧歇下,附近正好有個靜修神甫的住所。我把她領到那裡,對她說: 「你聽著,我對你既往不咎,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但你一定要對我發誓,跟我到美洲去。在那邊過安分守己的日子。」 「不!」她以賭氣的腔調回絕說,「我不願意去美洲。我在這裡覺得很好。」 「這是因為你在這裡可以接近盧加斯。但是,你好好考慮考慮,即使他的傷能夠醫好,也活不了太長。再說,為什麼我要跟他去糾纏呢?你的情人一個又一個我都殺膩了,再殺的話,我就該殺你了。」 她用野性十足的目光盯著我說: 「我早就想到你會殺我的。第一次見到你之前,我在自己家門口就碰見了一個神甫。昨天夜裡從哥爾多巴出來時,你沒有看見有一隻野兔從路上躥出來,正好從你的馬腳之間穿過。都是不祥之兆,命中注定。」 我問她:「小卡爾曼,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她一聲不吭,只是盤腿坐在蓆子上,用手指在地上亂畫。 我懇求她說: 「卡爾曼,咱們換一種生活吧,住到一個咱倆永不分離的地方去。你知道,離這兒不遠的一棵橡樹下埋著一百二十盎司黃金……另外,咱倆在猶太人本·約翰夫那裡還存有錢。」 她笑了笑,答道: 「反正先是我死,然後是你死。我知道結果一定如此。」 我接著說: 「你再想想,我的耐心與勇氣都快到頭了。你作決定吧,否則我可要下決心了。」 我從她身邊走開,緩緩向神甫的隱修所踱去,發現神甫正在作祈禱。我也真想禱告,但我做不到。我等他祈禱完畢,他站起來時,我向他走去,對他說: 「神甫,您願意為一個命在旦夕的人作祈禱嗎?」 「我為一切受苦難的人祈禱。」他答道。 「有一個靈魂也許很快就要去見上帝了,您能為她做一次彌撒嗎?」我問。 「可以。」他回答說,眼睛直盯著我,見我神色有點不正常,便想引我開口,說: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 我把一塊銀幣放在他的凳子上,問他:「您什麼時候做彌撒呢?」 「半小時以後。那個小客棧老闆的兒子要來幫我做輔助工作。年輕人,告訴我,您良心上是否有什麼不安?您願不願意聽聽一個基督徒的勸告?」 我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我告訴他等會兒再來,說完便趕緊溜走。我去躺在草地上,一直等到聽見鐘聲敲響才回去,但我並沒有走進小聖堂。彌撒做完後,我回到客棧,巴不得卡爾曼已逃之夭夭,因為她滿可以騎上我的馬跑掉……但我發現她仍在那兒。她一定是不願意別人說她懼怕我。我剛才不在的時候,她拆開自己裙子的貼邊,取出裡面的鉛塊。現在,她正坐在桌前,正瞅著一個水缽中的鉛塊,那是她剛剛熔化之後又倒進水缽的,她全神貫注於她的巫術,竟沒有發覺我回到了她的身邊。她時而取出一塊鉛,愁容滿面地將它翻來覆去,時而又哼起一首神秘的歌曲,這歌在對波希米亞人尊為至高無上女王的馬利亞·帕狄亞進行祈求,她原本是唐·佩德羅王的情婦。 「卡爾曼,」我對她說,「請跟我走。」 她站了起來,扔掉水缽,披上頭巾準備要走。店夥計把我的馬牽來,她坐在馬後,我們就上路了。 走了一段路,我對她說: 「這麼說來,我的卡爾曼,你是願意跟我遠走高飛囉,是吧?」 「是的,我是跟你去死,但絕不跟你再生活在一起。」 我們到了一個偏僻的山口,我勒住馬。 「就在這兒?」她問道。 她縱身跳到地上,摘下頭巾,把它扔在腳下,一手叉腰,傲然挺立,兩眼直瞪著我,說道: 「我看得很清楚,您想殺我,這是註定了的,但要我讓步,你辦不到!」 「我求你了,」我對她說,「你要放理智些,聽我說,過去的一切都一筆勾銷,不過你知道,是你斷送了我,我是為了你才變成土匪和殺人犯的。卡爾曼!我的卡爾曼!讓我來拯救你吧!讓我在拯救你的同時把我自己也拯救出來吧!」 「何塞,」她回答說,「你的要求,我辦不到。我已經不愛你了,可你還在愛我,因此要殺我。我完全可以對你撒個謊,哄哄你,可我不想再費這個事了。我們之間的緣分已經完啦,你是我的羅姆,有權殺死你的羅米,但卡爾曼永遠是自由的,她生來是加里,死也是加里。」 「這麼說你是愛盧加斯囉?」我問道。 「是的,我愛過他,就像愛過你一樣,但只是愛過一陣子。如今,我誰都不愛了,我恨我自己曾經愛過你。」 我撲倒在她腳下,抓住她的手,淚如雨下,淚珠落在她的手上。我向她重提過去我倆在一起的幸福時光,答應她為了討她喜歡我願意繼續當強盜。先生,一切,所有的一切我都答應她,但求她仍然愛我! 她卻對我說: 「仍然愛你,不可能。和你生活下去,我堅決不干。」 我怒上心頭,狂暴失控,拔出刀子,這時,我但願她表示害怕,向我求饒,但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個魔鬼。 我朝她嚷道: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不!不!不!」她一邊說一邊跺腳。接著又從手指上捋下我以前送給她的戒指,往荊棘叢里一扔。 我立即扎了她兩刀。那是我從獨眼龍那兒搶來的刀子,我自己的那一把早已弄斷了。扎到第二刀,她一聲不出地倒下。她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直瞪著我,至今我仍歷歷在目。她的眼光逐漸暗淡模糊,接著雙目閉上。我失魂落魄,在她屍體前待了好一個時辰。我想起了卡爾曼常對我說她喜歡死後被葬在一個樹林裡,便用刀挖了一個坑,把她安放下去。我又去找她那隻戒指,找了好半天終於才找到。我把那戒指也放進坑裡,就在她的身邊,還在坑外插上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也許,我這麼做有違波希米亞人的習俗。 完事後,我翻身上馬,直奔哥爾多巴城,向最先碰上的一個兵站自首。我供認自己殺了卡爾曼,但我不願說出把她埋在何處。那位隱修的神甫真是個聖人,居然為卡爾曼作了祈禱,還為她的靈魂做了一次彌撒……可憐的孩子!把她教養成這個樣子,完全是加萊的罪過。 四 此種流浪民族,名稱繁複,不一而足,或稱波希米亞人,或稱茨岡人,或稱吉卜賽人,或稱齊格奧內人,它散布於全歐各國,當今尤以西班牙數量最多,其所聚居或漂泊之地區,多為南部與東部各省,諸如安達盧西亞、埃斯特拉馬杜以及穆爾西,此外,加泰羅尼亞省亦為數不少,其中一部分往往由此流入法國,故可在我們南方各集市上常見其蹤影。男子多從事販馬、獸醫、為騾子剪毛等營生,亦有修補鍋子與銅器的,當然,走私與干不法勾當者自不乏其人。女人則是算卦、行乞與販賣各種有害無害的藥物。 波希米亞人之體徵,易於辨識而難以描敘。只需見過一例,即可從一千人中分辨出與他同種的那一個。和居住在同一地區的其他種族相比,他們的相貌與表情迥然相異,格外醒目。膚色黝黑,顏色總比當地其他種族的為深。因此,他們常以「加萊」,即「黑皮膚的人」自稱。眼睛又黑又大,明顯睨視,睫毛修長而濃密。其目光大可與野獸相比,狂野與怯縮兼而有之。就此點而言,他們的眼睛充分反映出本民族的性格:狡詐而放肆,但像巴汝奇一樣,「天生怕挨打」。男人大多身軀健美、矯健敏捷,我從未見過一個身材肥胖的。德國的波希米亞女人一般都很漂亮,而西班牙的吉卜賽女人則絕少美色天姿,年輕時雖丑,但不無幾分可取,一旦生了孩子,便令人望而卻步了。不論男人女人,無不髒得難以置信。誰要未曾見過波希米亞女人的頭髮,就想像不出它是怎麼回事,即使比喻為最粗硬、最油膩、最灰黑灰黑的馬鬃,亦不過分。在安達盧西亞的某幾個大城市裡,一些稍有幾分姿色的姑娘較為注重打扮,她們以跳舞謀生,所跳的舞很像我們狂歡節公開舞會上禁跳的那些舞。英國傳教士波羅先生,曾得教會的資助向西班牙境內的波希米亞人傳教布道,寫過兩部興味盎然的書,斷言吉卜賽姑娘絕不會失身於一個異族男子。竊以為,波羅先生如此頌揚她們的堅貞,實在言過其實。首先,絕大部分吉卜賽姑娘都像奧維德筆下的醜女子,正如詩人所言,「無人問津的女人當然貞潔」。至於那些貌美的,則像所有的西班牙女人一樣,選擇情人時十分挑剔。既要能得到她們的芳心,又要男才女貌,兩相般配。波羅先生舉了一個事例以證明西班牙吉卜賽姑娘的道德觀,其實倒正是證明了他自己的道德觀,尤其是他的天真。他說,他認識一個拈花惹草成性的浪子,出了好幾盎司黃金給一個吉卜賽女子,結果卻未能如願以償。我把這個事例告訴了一個安達盧西亞人,他說,這個浪子如果只拿出兩三個銀幣,說不定倒能馬到成功,因為將幾盎司黃金獻給一個波希米亞女人,實無法使其確信不疑,正如答應送一兩百萬錢財給一個小客棧的姑娘一樣。不論怎麼說,吉卜賽女人對自己丈夫確實忠心耿耿,一旦需要,她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波希米亞人對自己民族的稱呼之一是「羅梅」,其原意是「夫婦」,在我看來,便足以說明該民族對婚姻關係的重視。總的來說,他們在與同族人的交往中很重鄉情,也就是很講義氣,竭誠互助,患難與共,出事時嚴守秘密,不出賣同夥,凡此種種,實乃他們的主要優點。不過,在一切不法的幫派社團之中,亦何嘗不是如此呢。 幾個月前,我在孚日山區,訪問過一個定居在該地的波希米亞部落。在一個女族長的小屋裡,住著一個與她非親非故的波希米亞男子,他患了不治之症,寧可離開照料甚好的醫院,也要死在自己的同胞中間。他在這個家已經臥床十三個星期,得到的待遇比那家的兒子和女婿還要好。睡的床用乾草與蘚苔鋪得柔軟舒適,被褥洗得乾乾淨淨,而家裡其他十一個人,卻都睡在長不過三尺的木板上。他們待客的情義可見一斑。那個老婦如此仁愛,但卻當著病人的面這樣對我說:「快了,快了,他快要死了。」究其根由,實因這些人生活極為貧苦,故不畏言死亡也。 波希米亞人的另一特點,就是對宗教信仰甚不在乎,這並非因為他們桀驁不馴或對宗教持懷疑態度。他們從不標榜自己信奉無神論,恰恰相反,他們居住在某個國家,便信奉那個國家的宗教;移居到另一個國家,就改信另一種宗教。開化程度低的民族往往以迷信代替宗教信仰,但波希米亞人卻並不迷信。說實在的,利用別人的輕信以欺騙為生的人,怎麼會迷信呢?但是,我發現西班牙的波希米亞人很害怕接觸屍體,他們很少有人會為了錢而把死者抬往墓地。 我說過,大部分波希米亞女人都以算卦為生。她們很長於此道,但她們最大的生財之道是出售媚藥與春藥。她們用手逮住蛤蟆的腿聲稱可以拴住朝三暮四的心,還拿磁石粉末來使得對你無動於衷的人愛上你,甚至能夠在必要時念咒施法把神魔召來助一臂之力。去年,一個西班牙女人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天,她心事重重、神情憂鬱,正從阿爾加拉大街上走過,一個盤腿坐在人行道上的波希米亞女人朝她喊道:「美麗的夫人,您的情人背叛您了。」實際上確有其事。「要不要我幫您使他回心轉意?」不用說,這位夫人欣然接受了。對於一個能夠一眼就看透你心事的人,怎麼能不信賴呢?由於在馬德里這條最熱鬧的大街上不便於施展法術,兩人便約好第二天見面。見了面後,那吉卜賽女人說道:「要使得您那負心漢浪子回頭實在太容易了。他給您送過什麼手帕、圍巾或面紗之類的東西嗎?」那位太太拿出一塊頭巾。「現在您用深紅色絲線在頭巾的一角縫上一枚銀幣,在另一角縫半塊銀幣。這兒縫一個小錢,那兒縫兩個小錢,最後在中央再縫一枚金幣,最好是一枚高面值的。」那位太太一一照辦不誤。「現在把這塊頭巾交給我,等到半夜的鐘聲敲響,我就把它送到墳場去,如果您想親眼見識見識我的法術,不妨跟我一道去。我向您保證,明天您就准能見到您的情人了。」後來,那波希米亞女人獨自拿了頭巾到墳場去了,那位太太不敢奉陪。至於這位被情人拋棄的女人能否收回自己的頭巾,能否再見到他的情人,那就只好由讀者自己去猜了。 儘管波希米亞人窮困且往往招人反感,但在開化程度甚低的人群中,倒受到相當的敬重,對此,他們甚感自豪,自認為在聰明才智上高人一等,並從骨子裡瞧不起接納了他們的當地東道主民族。 「這些當地人蠢得很,作弄作弄他們,真是輕而易舉的事。」孚日山區的一個波希米亞女人這麼對我說,「有一天,一個鄉下女人在大街上喊住我。我跟她走進她家。原來是家裡的爐子冒煙,求我念咒施法。我先是向她索取了一大塊肥肉,然後就用波希米亞語念念有詞,其實是這麼罵她:你是笨蛋,生來就是笨蛋,死了也是笨蛋……走時,我在門口用地道的德語奚落她說,你要爐子不冒煙,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生火……說完,我撒腿就跑。」 波希米亞人的歷史至今仍是問題。眾所周知,約在十五世紀初,他們最早的群落,零散地出現在歐洲東部,人數不多,誰也說不清他們是從哪兒來的以及為什麼到歐洲來。更為奇怪的是,他們分散在相距甚遠的不同地區,居然能在短短的時間裡,繁衍如此神速。波希米亞人對自己民族的淵源,並沒有任何世代相傳的傳說。他們大都稱埃及是他們遠古的祖國,不過,這是一種由來已久的古老說法,他們只是信從採納了而已。 研究過波希米亞人語言的東方學學者們,大都認為他們發源自印度。的確,羅曼尼的許多詞根與語法形式,皆可在一些從梵語派生而來的方言中找得到。不難想像,波希米亞人在長期漂泊中吸收了很多外族的詞語。羅曼尼的各種方言中便有大量的希臘語詞彙,例如:骨頭、馬蹄鐵、釘子等等。今天,波希米亞人散居於歐洲各地,彼此分隔,有多少群落,幾乎就有多少種方言。他們講當地的語言比自己的方言更為流利,而且,他們只是在有外族人在場時才講自己的方言,以便於本族人的溝通。德國的波希米亞人與西班牙的波希米亞人互不往來已有好幾個世紀,但如果將兩者所操的方言加以比較,即可發現共同的詞彙數量極多。然而,因為這些流浪的族群不得不使用所在地的語言,所以他們原來的語言與當地文明程度較高的語言接觸之後,便產生了明顯的變化,只是或多或少不同而已。一方面是德文,一方面是西班牙文,從兩方面使得羅曼尼大大有所改觀,因而,居住在黑森林區的波希米亞人便難以與安達盧西亞的波希米亞同胞交談,雖然他們只要一張口說幾句話,便可知他們不同的方言實同出一源。我認為,有一些常用詞在他們不同的方言中都是相同的;例如,在我所見到的所有波希米亞方言的詞彙中,「Pani」都指水,「Manro」都指麵包,「Mas」都指肉,「Lon」都指鹽。 數詞則幾乎到處一樣。我認為德國的波希米亞方言要比西班牙的純得多,因為其中保留了很多原有的語法形式,不像西班牙的吉卜賽人採用了加斯提諾語的語法形式。但有幾個詞是例外,足以證明波希米亞語最初是統一一致的。在德國的波希米亞方言裡,過去時態是在動詞命令式的末尾加上「ium」,而命令式永遠是動詞的詞根。西班牙的波希米亞方言中,動詞則全部按加斯提諾語第一人稱變位法的動詞變位。原型動詞「Jamar(吃)」按規則變為「Jame(我吃了)」,原型動詞「Lillar(拿)」,變為「Lille(我拿了)」。但是,有一部分波希米亞老人都例外,仍讀成「Jayon」、「Lillon」。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語言的動詞也保留了如此古老的形式。 既然敝人在此炫耀了關於羅曼尼的淺薄知識,不妨列舉出幾個法語土話中的詞彙,那是法國盜賊從波希米亞人那裡學來的。《巴黎的秘密》使得我們上流社會知道「Chourin」一詞的意思是「刀子」。這就是一個地道的羅曼尼詞彙。「Tchouri」這個詞在波希米亞人各種不同的方言中也都有。維多克把馬叫做「Gres」,這個詞在波希米亞各種方言中有多種變化,如「Gras」、「Gre」、「Graste」、「Gris」。還有「羅曼尼歇爾」這個詞,它在巴黎的土話中就是指波希米亞人,是「RorrmmaneTchave」(意即「波希米亞小伙子」)的變音。但使我感到沾沾自喜的是找到了「frimousse」(意即「臉蛋」、「面孔」)一字的詞源,這是我那個時代的小學生以至當今的小學生經常用的一個詞。首先請注意,在烏丹1640年所編的那本獵奇性的字典里,就收入了「frilimousse」這個詞。而「菲爾拉(firla)」、「菲拉(fila)」在羅曼尼中,便是臉孔的意思,「摩伊(Mui)」也與此同義,正等於拉丁文中的「奧斯(Os)」。把「firla」與「Mui」組合在一起成為「菲爾拉摩伊(firlamui)」,任何一個酷愛純粹母語的波希米亞人一聽這個詞就能明白,而我個人認為這個組合詞也正符合波希米亞人兼收並蓄的語言特點。 夠了,對於《卡爾曼情變斷魂錄》的讀者來說,我在羅曼尼方面的學識已經炫耀得足矣,正好有一句波希米亞諺語可引以為戒:「嘴巴緊閉,蒼蠅難入」,就讓我以此作為全書的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