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情史 · 美滿婚姻

布爾加科夫 《劇院情史》
到了六月,天氣比五月更熱,這是我唯一記得的。 當然,記憶里也還存下若干零零碎碎的片斷。例如,我記得劇院入口處停著德雷金的四輪馬車,德雷金本人穿件藍色束腰棉襖,端坐在駕駛台上,從旁經過的汽車司機各個向他露出驚奇的神情。 之後,我記得大廳里散亂地放著許多椅子,演員們便坐在這些椅子裡,一張鋪有呢毯的桌子旁坐有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福馬·斯特里日和我。 在這期間我對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有了更多的了解。我敢說,所記得的這段時間也是我最最提心弔膽的日子,我竭盡全力企圖給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一個好印象,為此我著實費了一番張羅。 我把灰西服交給杜尼婭熨燙,付她十個盧布作為酬勞。 我在一個院門洞內找到一間火柴匣大小的破屋,破屋裡有一個手戴兩枚鑽戒的壯漢,從他手裡買下二十條漿領,因而每天去劇院時都能換上乾淨的。除此外我還買了六件襯衫——當然,已不是在哪個院門洞裡,而是在國營西貨商場——四件白的、一件紫條紋的、一件藍格眼的,另加八條不同花色的領帶。我發現在市中心的一個街角上有個掛滿鞋帶的商櫃,櫃旁坐個不管冷暖均不戴帽的小販,我從他手裡買了兩管黃鞋油,每天早晨用它把我的皮鞋擦亮——先使從杜尼婭處借來的刷子,後使我的睡衣下擺。 由於這些大得嚇人的開銷,我不得不用兩個夜晚寫了一個名叫《跳蚤》的短篇並在參與排練之餘,夾著這個短篇去拜訪一些周刊的編輯部。我先從《河運報》開始。他們倒是喜歡這玩意兒,但以不可抗辯的理由拒絕採用:這短篇與《河運報》兩不搭界。後來又怎地奔走於各刊編輯部之間,編輯先生又如何拒納,說來未免話長而且枯燥無味。我只記得,處處對我都不客氣。尤其記得有個戴夾鼻鏡的胖子,不但堅決拒絕拙作,還教訓似的搶白了我一頓。 「在您小說中感覺得出有橫送秋波的意思。」胖子說,並用厭惡的眼光瞧我。 我企圖辯解,文中斷無獻媚之意(換了現在,我就說出口了),但我唯唯諾諾,承認文章乏味,寫得不合情理,作者缺乏寫作才能。 三星期來我帶著手稿到過瓦爾瓦爾卡、沃茲特維任卡、清水塘,甚至到過普柳希吟,突然時來運轉,把手稿賣了出去。那是在米亞斯尼茨大街一條名叫金烏斯京的胡同里,如果我沒記錯,賣給了坐在五樓一個臉上長顆大痣的人。 把拿到的錢堵了缺口,我又回到劇院,因為情之所鍾,已離不開劇院,一如吸嗎啡的離不開嗎啡了。 但我不得不懷著沉重的心情承認,我這番努力非但不奏效,而且得了個令人傷心的相反效果,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一天比一天更討厭我。 我太天真,我原先把主要賭注壓在那雙能反映春暖花開的皮鞋上。不單如此,我還設下巧計,其中包括如下措施:說話柔和動聽,意義深刻不凡,句句暖人心窩,加之以直率、真誠的觀點,加之以唇邊的微笑(不支吾其詞,而是流暢自然)。我的頭髮梳得無可挑剔,臉颳得一乾二淨,發表的見地聰慧、扼要,顯出我知識的淵博。但是啊,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起初以笑臉相迎,後來笑容愈來愈少,到後來壓根兒不笑了。 於是每夜我在家預先演習。我拿起一面小鏡子,面對它坐下,開始說道: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興許您也已發現,依我之見,使用白刃未必合適……」 一切編排得再好不過。嘴上掛著符合禮節的微笑,鏡後的眼睛顯得那麼有智慧,平展展的前額,發縫有如一條白線。所有這一切理應獲得相當的碩果,但結果很糟。最後我精疲力竭,人也瘦了。修飾也不注意了,一條漿領連續用了兩天。 有天晚上我忽想做次實驗,先不對鏡,朗讀了一段獨白,然後偷眼朝鏡子一瞥。 不料不看便罷,看了大吃一驚,鏡中人額頭上堆滿褶皺,咬牙切齒,臉色不善,隱含圖謀之意。我明白到鏡子騙了我,於是把它扔到地上,碎成了三角形。人云打碎鏡子絕非好兆,那麼對於主動打碎鏡子的瘋子又該怎麼說呢? 「笨蛋!笨蛋!」我痛罵自己,靜夜裡聲音像烏鴉聒噪。這麼說來,我只是對鏡自照時方模樣兒不錯,一旦離開鏡子,失去監督,臉就暴露出內在思想,並且……唉,我這人真不成料! 我並不懷疑,若這筆記本落到哪個讀者手裡,准不會產生好感,他會說:筆記主人是個滑頭,表里不一,只是出於某種利益考慮想在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面前討個好印象。 不過且慢,容我一一道來。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執拗地主張勾掉巴赫金舉槍自殺、月光下拉手風琴的場景,但我知道,勾掉它也就毀了全劇,損害了真實。我在寫給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劇情簡介上就說明白了的——當然,寫這玩意兒等於白搭。我與他初次相識時便已發覺,無論用什麼方式與他的執拗作鬥爭皆不可能,於是只剩下一條路:用外貌取勝。這便是對鏡操練的原因。我企圖拯救那聲槍響,當月光照到血跡斑斑的雪地上時,觀眾能體會到橋上手風琴聲響得是那麼可怕。我希望觀眾能看到黑的雪。 除此之外,豈敢他求?! 烏鴉又在聒噪了: 「笨蛋!你應該明白最最主要的!怎麼能讓一個你所不喜歡的人喜歡你呢?既然兩人兩個心眼,無論你如何對鏡操演也換不了一個善來!」 而我不喜歡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也不喜歡他的姨媽納斯塔西婭·伊萬諾芙娜,更不喜歡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是憑我的感覺! 每天中午,帕金邁著急促的碎步走進昏暗的正廳,雙手捧雙套鞋,臉露恓惶的笑容。他後面跟有手捧方格毛毯的女秘書奧古斯塔·阿夫傑耶芙娜,她後面是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一手拿筆記本,一手拿花邊手帕。 到了正廳,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穿上套鞋,在導演桌後坐下,由奧古斯塔給他披上毛毯,於是台上開始排練。 排演時柳德米拉在導演桌不遠處自找座位開始記錄,不時發一兩聲驚嘆——但聲音不大。 寫到這裡,我應說明,我企圖掩蓋的不滿情緒絕不是來之於毛毯或者套鞋,甚至也不是柳德米拉,而是來之於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他執導五十五載,發明了一套演員如何準備所演角色的理論,這理論廣為人知並受到廣泛讚賞。 我一分鐘也不懷疑,這確是套天才理論,但應用於實踐時卻只好嘆息。我敢用腦袋打賭,如果領一個外人來看排演,他非大驚失色不可! 派屈克耶夫在我的劇里演小公務員。他愛上了一個女的,女的卻不愛他。 這是個滑稽角色。派屈克耶夫演得很滑稽,而且愈演愈好,逼真得使我認為這不是派屈克耶夫,而正是我設想中的小公務員,或是我早就認準派屈克耶夫身上有小公務員的氣質。 只消德雷金的四輪馬車出現在劇院門口,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肩頭披上方格毛毯,就開始了每天的排練。排演打從派屈克耶夫起頭。 「好,開始吧。」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說道。 大廳里鴉雀無聲。激動的派屈克耶夫(激動體現在他那快哭出來的眼睛裡)在和女演員排演求婚。 「嗯!」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眼睛透過長柄鏡熠熠發亮。「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暗暗哎喲一聲,心為之一沉。我想像不出還有誰能勝過派屈克耶夫一分的。「如果他能演得更好,」我懷著敬意注目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那麼我一定拜倒在他腳下。」 「全不是那麼回事,」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又道,「這算什麼呀!這不過是假心假意。他是怎樣看待那女的?」 「非常愛她,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啊,愛得沒商量!」注視著排演的福馬·斯特里日高聲回答。 「是的,」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應道。接著問派屈克耶夫:「您有否想過,什麼才是熱烈的愛?」 派屈克耶夫在台上做了回答,但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楚。 「熱烈的愛,」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續道,「它表現在:為了所愛的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吩咐:「拿一輛自行車來!」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口諭由斯特里日轉達:「喂,管道具的,來輛自行車!」 道具工把一輛油漆剝落的自行車推上舞台。派屈克耶夫覷了它一眼,倒抽一口冷氣。 「熱戀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所愛的那個人,」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朗聲說道,「無論吃飯、走路……」 我驚喜交集,不由探過頭去看柳德米拉往筆記本里寫了些什麼。但見她用孩子的筆跡寫道:「熱戀者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他所愛的……」 「因此,請為您所愛的人騎一趟自行車。」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說罷服了一片薄荷。 我目不轉睛地瞧著台上。派屈克耶夫騎上自行車,扮意中人的女演員坐在椅子裡,貼肚抱個漆布大手提包。派屈克耶夫踩動腳蹬,晃晃悠悠繞椅子一圈,一眼睨著提示員小亭害怕掉將進去,另一眼盯著女演員。 大廳里的人都笑了。 「全不是那麼回事!」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不滿地說,「幹嗎您瞪大圓鼓鼓的眼瞧提詞人?您騎車是為他不成?」 派屈克耶夫重又跨上自行車,雙眼直盯女演員,一時不及轉彎,車子衝進側幕。 他扶車回到台面。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認為這次的表演也不正確。於是派屈克耶夫第三次騎車兜圈,身在車上,頭朝女演員。 「糟糕得很!」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嘆道,「全身肌肉緊張,乃是不相信自己的表現。您放開肌肉,讓肌肉鬆弛!頭不自然,這是不相信自己頭腦的表現……」 派屈克耶夫騎上車,低頭瞟著女演員從她身邊過。 「白白走了一遭,您心裡沒有裝著您鍾情的姑娘。」 於是派屈克耶夫又一次跨上車,一手叉腰,一手扶把,火辣辣的眼睛盯著意中人。不意車把一扭,車子直往女演員撞去,女演員的裙子被車胎弄成了髒乎乎的。女演員發出一聲驚叫,大廳里的柳德米拉也隨之叫出聲來。當即查問女演員有否受傷,要不要請醫生,幸好得悉女演員並沒有傷著。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再次吩咐派屈克耶夫上車。後者騎了不計其數。最後大導演問他是否累了。派屈克耶夫說:不累。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說,他已看出派屈克耶夫確是累了,施恩釋放,讓一群約請上台的演員替換。 當我上小賣部吸菸回來,場景已換,台上端坐著約請來的演員,包括三男二女。女演員一位是扮派屈克耶夫意中人的女角,另一位則是印度來信中提到的韋什尼亞科娃。她們相繼念著同一台詞,都想抽出手來做手勢,卻在半途中為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所制止。 福馬·斯特里日見我好奇,便悄悄向我解釋,說是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故意不讓演員動手,要他們把思想訴之於哀辭而不是雙手。 我帶著一大兜新奇事物從排練場回到家,獨自評論道: 「是的,這一切確實奇妙。之所以奇妙,只因為我是戲劇的門外漢。每一種藝術都有自己的規律、秘方和獨特招式。野蠻人見文明人用牙粉刷牙覺得可笑,不懂行的人見醫生手術之前抽病人血做化驗感到奇怪……」 我很想在下次排演時瞧見派屈克耶夫表現「為她」而騎的絕招。 但到了第二天,誰也不提自行車一事,一心一意在練一個新的、同樣奇妙無比的招式。 派屈克耶夫應向他的意中人獻上一束鮮花,為此排練從十二時開始,持續了整整四個鐘點。獻花者不單是派屈克耶夫,而是所有被邀上台表演的人,包括演將軍的葉拉金和演強盜頭目的阿達里貝爾格。福馬見我瞠目結舌,又賜予我以安慰,說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做法如同往常那樣賢明,他藉此機會言傳身教,使大家都能領會表演藝術的要旨。果真,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在諄諄教導如何向一位太太獻花,獻花因人而異,方式各有不同。據說演得最好的乃是科馬羅夫斯基-比翁庫爾,即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於一八八九年在馬里認識的將軍。 但我自認獻花獻得最棒的莫過於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本人。他一時忘情,接連十三次走上舞台表演如何贈送這令人愉悅的禮物。不愧為奇妙的天才演員。 翌日排練我因故遲到,來到時見舞台上一字兒排坐著奧莉加·謝爾蓋耶芙娜(女主角扮演者)、韋什尼亞科娃(應邀上台者)、葉拉金、弗拉欽斯基、阿達里貝爾格和幾個我不認得的人。他們按照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口令「一、二、三」從衣袋中掏出看不見的鈔票點數,然後把這看不見的鈔票放回衣袋。 這項練習結束之後(之所以做此練習,皆因派屈克耶夫在本場中該點鈔票),又開始了另一項目。許許多多的人被叫上台來,分坐在椅子裡,用看不見的筆在看不見的桌上寫信,然後把寫好的信放進信封,把信封封口。(又因為派屈克耶夫的緣故!)項目的名稱是:寫情書。 不過其中出了個小小的差錯,把一名今年才進劇院的道具工人也請上了台。這全因為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熱心,他鼓勵大伙兒上台練功,卻又不太認得人。 「您怎麼的?」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沖那鬈髮小伙叫道,「在等待別個邀請嗎?」 道具工坐進椅子,往指頭上吐口唾沫,也和大伙兒一樣寫那封空空如也的情書。依我看來,他表演得不比別人差勁,只不過臉紅紅的,帶著羞澀的笑。 這就引起了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不滿。 「坐邊上那個樂呵呵的小伙怎麼啦?他姓什麼?大概想進馬戲團?為什麼嬉皮笑臉?」 「他是道具工,道具工,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福馬為難地解答。伊萬·瓦西里耶維奇不吭聲,這才把道具工放生去了。 日子在艱苦的勞動中一天天過去。我目睹過多少新奇的事啊!我曾見一群演員在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她並不參加此劇演出)帶頭下,叫嚷著奔過台中央,俯身到冥冥之中的窗口。 事情出在獻花、寫情書那幕場景。其中有個情節:女主人公看見遠處失火,連忙奔向窗口。 為此又進行了一次轟轟烈烈的大操練。坦白說,我看了只覺得心頭鬱悶。 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理論中包括這樣一個新見地:排演中既定台詞可以不起作用,演員應該憑自己的體驗去表演。他命大家重新體驗一番失火時的心態。 因此每個奔向窗口的按他自己的體驗叫喊。 「啊,上帝!我的上帝啊!」大半都是這樣呼喊的。 「哪兒失火?怎麼回事?」阿達里貝爾格發出驚叫。 「救命啊!哪裡有水?這是葉里謝耶夫那兒起的火!(鬼知道為什麼是葉里謝耶夫!)快快救火!救救孩子!爆炸了!快呼叫消防隊!咱們沒救了呀!」男聲女聲一同呼喊。 但所有喧譁都被柳德米拉·西爾韋斯托芙娜的尖嗓所覆蓋。她喊出的話簡直離了譜: 「啊,上帝!啊,萬能的主!我那些箱子怎麼辦呢?!還有鑽石,我的鑽石!」 我看著柳德米拉絞起雙手的模樣兒,心想我劇中的女主角其實只消說一句「你們瞧……失火了……」便已足夠,我並無興趣觀看不參加此劇演出的柳德米拉體驗失火時的神奇心態。珠寶箱之類與劇情風馬牛不相及,她的叫喊使我臉起痙攣。 到了第三個星期末尾,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導演使我從頭到腳陷進了絕望的深淵。原因有三。第一,我用加減法一計算,不由嚇了一跳。三個星期來未排完一幕,而全劇共有七幕,以三乘七…… 「天哪!」我夜裡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想道,「三七二十一……二十一或者二十五……是的,二十五周,也就是六個月!劇本何時方能搬上舞台?再過一周便到劇院休息季節,也就是說九月以前不可能排演!天哪!九月,十月,十一月……」 晝長夜短,天很快就亮了。窗大開著,卻絲毫沒有涼意。我帶著偏頭痛去觀看排練,臉膛既黃又瘦。 第二個使我絕望的原因更是嚴重。我且在這筆記本上說出秘密:我懷疑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理論。是的!說出來大逆不道,但我確是這樣想的。 第一周結束時此種大逆不道的疑慮便已潛入心中,到第二周結束時我已明白他那套理論在我的劇本里壓根兒用不上。派屈克耶夫並未能更好地表演獻花、寫信或者求婚。不!他顯得那樣地勉強、乾巴巴、毫不可笑,到後來竟然突然患上了感冒。 當我把這壞消息傷心地告訴邦巴爾多夫時,對方冷冷一笑,說: 「不要緊,感冒很快就會過去的,他已好了許多,昨天和今天還在俱樂部打檯球來著。一待排練結束,病體也就會痊癒,您等著瞧吧,其他人也會患上感冒的,我想,首先是葉拉金。」 「啊,見鬼!」我終於悟出了個道道。 邦巴爾多夫的預言很快得到應驗,過了一天,葉拉金從排練場消失了。關於他,安德烈·安德烈耶維奇在記錄中寫道:「感冒,批准請假。」同樣的不幸落到阿達里貝爾格的頭上,關於他,也寫進了記錄。繼阿達里貝爾格之後,韋什尼亞科娃,在我的計算中又加上一個月的感冒,我咬得牙齒格格響。不過我既不譴責阿達里貝爾格,也不怪怨派屈克耶夫。說大實話,阿達里貝爾格演強盜頭目,他那樁強梁漢子的事只出現在第三和第五場,又何必在第四場裡為喊叫「失火了」枉費時間?! 正當派屈克耶夫邊喝啤酒邊玩檯球之際,阿達里貝爾格正領導一個戲劇小組在克拉斯普列斯納俱樂部里排演席勒的《強盜》。 是的,他的一套理論顯然對我這戲無用,甚至有害。第四場兩個劇中人之間發生爭吵,曾有這樣一句話: 「我要跟你決鬥!」 為此我不止一次發誓要剁掉自己的雙手,因為這句該死的話寫進過三次。 剛念罷這句台詞,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大為興奮,立刻吩咐:「拿輕劍來!」我臉都嚇白了,久久地瞧著弗拉欽斯基與布拉戈斯韋特洛夫叮叮噹噹交鋒,擔心弗拉欽斯基剁下布拉戈斯韋特洛夫一塊肉來。 與兩人交鋒的同時,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向大家講述科馬羅夫斯基-比翁庫爾怎樣用重劍與莫斯科市市長的兒子決鬥。 但問題不在於這該殺的莫斯科市市長的兒子,而在於伊萬·瓦西里耶維奇愈來愈執拗地要我在劇本中補寫一個重劍決鬥的場面。 我覺得,這是有意開我的玩笑,有意令我尷尬。當陰險的、背信棄義的福馬·斯特里日要我一星期後交稿時,我該是個什麼樣兒的感覺啊!我抗議,福馬堅持,盛怒下我在他的導演記錄里寫了「咱們來場決鬥」六個大字,由此與他關係破裂。 我既哀傷,又憤慨,輾轉不能成眠。我覺得自己受盡了侮辱。 「大概奧斯特洛夫斯基絕不會把決鬥寫進劇本,」我獨自叨叨,「也不允許柳德米拉叫喊『我那些箱子怎麼辦呢』之類的胡話!」 對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可鄙的忌妒咬噬著我這個劇作者的心。不過,這隻屬個別事例,僅對我劇本而言,重要的不在於此。如今我與獨立劇院已結下生死姻緣,離開它活不成,每天非去不可的了。我由懷疑始,最後形成了我堅定不移的信念,簡單說來就是:如果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理論絕對正確,如果按他的方法演員確能獲得體驗角色的才能,那麼不言而喻,每一個演員在每一齣戲里應能喚起觀眾充分的想像,演得使觀眾忘記他們前面是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