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孟 · 第三回 斜路逢凶,舉掌輕揮傷豎子;間關避禍,望門投止見良駒

還珠樓主 《劇孟》
劉邦(漢高祖)滅楚之後,定都長安(又名京兆)。這泣出身流氓的漢皇帝,只管天性涼薄,殘忍多疑,人卻非常狡詐精細,利用民心厭亂,定出了一套統治人民的方式方法(如約法三章),騙取了人民的信任,當了漢代開基立業之主。 劉邦在位十二年,病死長樂宮,呂后之子劉盈(惠帝)繼位,人既庸儒,又因呂后奇妒殘暴,虐殺戚姬,憤極無計,便以酒色自戕,在位僅得七年,並無他惡。呂后跟著稱制(女皇帝),雖然寵信娘家人(呂台、呂產、呂祿等)把持朝政,獨攬大權,但她起自民間,曾隨劉邦流轉多年,很知道百姓的心理,因此這一時期,海內比較安定。 離長安西南六七十里,靠近終南山麓,有大片廣原,名叫上鎬,乃周武王姬發建都的鎬京故址。當地土壤肥沃,草木繁茂,岡原又多,為極好農牧之所。因其近在「三輔」(京兆、左瑪翊、右扶風,號稱三輔,為漢代建都之地,京兆在今陝西長安縣西北。)那綿延八百里,西起秦隴,東徹藍田的終南山,正當其前;那面向長安的南山主峰,澗谷幽深,峰巒靈秀,移步換形,都呈異景;渭濱落日和南出朝雲,更給人們平添了許多的詩情畫意。 上鎬地處京郊,便於遊覽,富貴人家的別墅甚多。住在左近的豪門貴戚,公子王孫,每當春秋佳日,都喜帶著賓客,攜了俊童美姬,前往遊玩,輿馬麗都,僕從如雲,後擁前呼,招搖來去。 這類錦衣玉食的富貴中人,十九不耐登陟之勞,也離不開輿馬從人,大都入山不深,僅就幾處容易登臨號稱名勝的所在,擇那平坦的岡坡,或是疏林之下,鋪上一些錦茵文席,與眾賓客雜坐縱飲,再命隨行俊童歌姬,歌舞上—陣,稍微覺著有些疲倦,便即索然歸去。來時的華服高冠和去時的衣香鬢影,配上當地的出容樹色,雖然盛極一時,景堪入畫,真正瑰奇靈秀之區,卻非此輩中人所能涉足,至於山中的煙雲變滅,嵐光紅紫,泉流石上,月照松間的無窮清趣,當然更領略不到了。 入山路徑甚多,斜對上鎬這面,路最平坦。由山口起,夾道古柳高槐,雜以桃李,道旁左右都是村舍田畝,當此春暖花開的時節,大片肥沃的黃土原野,都成了一片綠色。斜日未墜,白月始升,炊煙欲浮,黃昏已近,就要到來的晚景,在半天紅霞映照之下,分外顯得晴朗雄麗,夕陽反射中,所有田野麥苗和夾道花樹,都被映成了金色。 這時,田野里的農夫正在三五為群,緩步歸去;由山里出來的遊人,有的結伴同行於大道綠樹蔭中;有的坐在輿馬之上,多半衣冠不整,吃得大醉,更有高騎駿馬的豪奴在前開道,所過之處,一般尋常遊人和農夫牧童們,全都望而遠避,這般豪門貴戚,隨從既多,聲勢浩大,身後陽光照處,許多散亂的人影全被投向地上,又長又大,一起接一起,紛紛朝前蠕動,看去和惡鬼有些相似。 這些遊人從日頭剛一偏西,便各按路程遠近,相繼往迴路走,要到黃昏才得走淨?這長一段時間,給當地農夫行人帶來了不少麻煩。尋常游山的人,自然無關,那些豪貴遊客,照例不許貧民挨近,而這一條路,恰巧又有好些與各村舍相通連的必由之路,道旁水溝土坑又多。人們遇見這類大隊高車駿馬,一個閃避不及,對方若是勢位較低,比較好說話的,只挨上—頓臭罵,算是便宜;否則,還要挨上一頓鞭打,稍有違抗,便被捉將官里去,甚而還有性命之憂。 貴戚武信侯呂祿之子呂皎,年才二十來歲,平日好勇鬥狠,酒色荒淫,又當呂后帝制自為,父兄叔伯相繼封王,呂家權勢最盛之時,越發任性胡為,無惡不作。 這日帶領—伙狐群狗黨和俊童美女,游山剛回,本就有了八分醉意,偏又自恃武勇,騎了一匹新近買來的大宛名馬。那馬又高又大,通體純白,更無一根雜毛,走將起來,昂首揚蹄,神駿非常。呂皎人卻瘦小,騎在這樣高頭大馬之上,分外顯得猥瑣,看去一點也不起眼。左右的人都知這位公子,雖然自命孔武有力,本領實是尋常。 這類大宛名馬,並不好騎,無奈呂皎驕橫好勝,非騎不可。那馬雖是千里良駒,不去惹怒了它,也頗馴善,呂皎初騎時,覺著那馬稍一縱轡,便翻蹄亮掌,絕塵而馳,只聽耳邊呼呼風響,道旁不論樹木田野,都和急流一般,往後倒退下去。開頭也頗膽怯,幾次騎過,見馬行雖速,卻極平穩,一點也不顛跳,於是越來越愛,每次出遊,都要當眾顯耀一番。左右親近,都以為馬性真箇馴良,再說,別的馬也追它不上,次數—多,漸漸疏忽下來。 呂皎正想當眾逞能;剛出山口不遠,便聽家人飛馬來報,說乃父呂祿已有封王的消息,當晚將在侯府設宴慶賀,命其速回。當時一高興,意欲單騎馳回,一面命眾隨後跟去,無須同行;回手一鞭,朝馬股打去。這類千里馬輕易不受鞭捶,冷不防挨了一鞭,一聲驕嘶,當時昂頭奮鬣,往前馳去。 隨行人們因那馬從未出事,並沒想到馬性已被激發,同行俊童美女又多,還有不少賓客,必須隨護以顯勢派,雖有十幾名心腹家將,隨後緊趕,無奈雙方快慢懸殊,轉眼之間,便被落在後面,前面馬後塵霧起處,先還分辨得出人馬影子,後來越隔越遠,恍看出有一小白點,飛星也似向前激射,晃眼沒入塵霧之中不見了。知道追趕不上,只得就著各人所騎馬力快慢,三三兩兩地跟將下去。 這類快馬,平日少見,路口有人經過,固是躲避不及,道旁村舍中的狗,更不知道厲害,相繼追逐,狂吠不休。馬行神速,村犬雖追不上,可是一犬吠形,百犬吠聲,傳播起來,鄰近的村犬從四面八方都趕上來了。 呂皎覺著那馬比往日跑得更快,醉後口渴,吃迎面的風,—路急吹,簡直透氣都難,沿途村犬再一路狂吠急追,馬更勒它不住。以為那馬受驚急竄,收不住勢,本就又怕又怒,恨不能當時命眾家將把所有的狗全都殺光,連狗主人也暴打一頓,才能解恨。 那馬不住騰驤,一口氣跑了三十多里,業已快到前面三叉路口,東面已是直通侯府的一條大道,相隔不過二十餘里;西面一條小岔道過去,便是上鎬一帶的大片田野。 呂皎騎在馬上,早急出了一身冷汗,滿腔怒火真不打一處來。心慌忙亂中,剛把馬韁拚命一勒,待要往東馳去;不料由東面路上,飛也似馳來一騎快馬,雙方勢子都急,又當路口轉折之處,恰巧對面撞上。二馬全都受驚,各把前腿高舉,人立起來。 呂皎騎術不佳,馬性又烈,去勢更猛,本來這一撞,連馬都非受傷不可;總算來騎雖非大宛馬之比,馬上人卻是本領高強,一見兩馬快要撞上,就著二馬同起之勢,忙把馬轡頭往側一偏,當時交頸錯過,稍微一轉,馬便立定,側顧對方人已落地,在那裡狂呼急喊,因覺自己不該把馬騎得太快,才有此事,連忙縱身下馬,上前搶扶。 呂皎由馬背上滑落下來,跌得背骨生疼,正在狂呼救命;忽見一個形似村農的少年,跳下馬來扶他,不由怒從心起,掙將起來,拔出腰佩短劍,怒罵了一聲「瞎了眼的狗才」,惡狠狠當胸就刺。 馬上少年是個中等身材,一張白裡透紅的臉,長眉大目,獅鼻闊口,兩耳垂肩,天庭飽滿,貌相十分英俊,動作猶極矯健,見對方不由分說,拔劍就刺,心想:「兩馬對撞,錯雖不在一方;墮馬的人,心中有氣,也是難怪。」身體往左略閃,一抬右手,便將呂皎的右手腕抓住,微笑道:「你的馬比我的馬更快,又當路口轉折之處,我喊了一聲,你沒聽見,馬已撞上,彼此都未將馬收住,才有此失。請恕我疏忽罷。」說時,因對方還在怒吼,恐又行兇,沒有鬆手。 呂皎自來有己無人,第一次吃到這樣苦頭,自然怒發如狂,不肯甘休,幾次手未奪回,先覺對方的手抓得並不甚緊,不知怎的掙他不脫;人被歪向一旁,反手面使不上勁,越發暴跳如雷,厲聲大喝:「該萬死的豬狗!你敢拉小侯爺的手腕?少時人來,非殺你全家不可!」 少年先見他穿著一身華貴服飾,並未在意;一聽口氣這樣兇橫,不禁把面色微微一沉,接口問道:「你是誰?」 呂皎以為自己一家都是王侯將相,權傾朝野,只一說出門第,嚇也把人嚇死,聞言把三角小眼一瞪,怒吼道:「瞎眼豬狗!連小侯爺都不認得?我父便是武信侯,明天就要封王了。趁早讓我砍上幾劍出氣便罷;稍有倔強,連你全家都難活命!」說到末句,氣往上撞,猛抬右腿,橫踹過去。 少年只是微微冷笑,並未閃躲。 呂皎以為對方聞名定必膽寒,只要手一掙脫,便可隨意殺死,一點也不知道厲害;就在這語聲才住的霎眼之間,猛覺右手腕一緊,直似上了一道鐵箍,骨痛欲裂,同時右腿踹處,又好似撞在一塊鐵石上面,仿佛腳骨都要折斷,當時連右膀帶大腿,半身全麻,疼得兩太陽直冒金星,豆大的汗珠,由頭上直往下滴,口中剛急呼半個「哎」字,耳聽:「原來你就是呂祿的狗子呂皎麼?」一句話沒聽完,吃少年握緊手腕,就勢—甩,由不得鬆手丟劍,退跌出去七八步,頭正擂在身后土崖之上,痛上加痛,倒地暈死。 少年久聞呂皎淫凶作惡,常懷忿怒,只是呂家權勢太重,稍微出點變故,便要連累好些無辜良民受害,顧慮太多,不敢冒失下手。當日因借友人的馬,外出多日,前往歸還,馬行太急,恰巧撞上。聽清呂皎來歷之後,不由怒從心起,右手一緊,右腿再一繃勁,跟著隨手一甩,見呂皎跌倒暈死,正想:「一不作,二不休,反正闖了大禍,率性將狗子殺死,除去一害,也是好的?」剛搶過去,把呂皎的劍拾起,待要下手,忽聽有人疾呼「住手」!偏頭一看,一個身材高大,年約五旬的老者,正由西岔道趕來,業已快到身前,正是先前定約往訪,一向奉為良師益友的漢初大俠朱家的弟子田仲。連忙停手立定,笑喚了一聲:「老前輩!」 田仲口中低喝:「還不隨我快逃,你看!」隨說,手朝終南山那面一指,連話都不容往下說,便將少年一把挾起,身子一縱,騰空上了馬背,跟著左手往回一揚。 那匹大宛馬本來站在當地,不住搖尾昂頭,口中驕嘶,吐氣噴沫,並未離開,這一來,竟似中了一下重擊,忽然迸進,拐著一條腿,連顛帶跳,落荒急竄而去。 少年百忙中往田仲手指處一看,終南山那面大路上,遠遠馳來了十餘騎快馬,相隔也就二里多地。心方一動,人已隨同田仲騎在那匹黃馬之上,往西北面田野里馳去。 暮藹蒼茫,時已黃昏,又是上弦之夜,人馬急馳了一程,天便黑了下來。少年在馬背上幾次要開口,都被田仲止住。二人共馬同乘,一口氣跑了百餘里,路也繞越了好幾處,到一山村附近,天將半夜,田仲才將馬勒住,一同跳下。笑對少年道:「劇孟!你在這裡少等一會,左近有一相識人家,我托他餵了馬,再給你備些乾糧,讓你好逃;天明前我還要趕回上鎬,去接你母親呢,」說罷,匆匆自去。 原來這個少年就是劇孟。隔有頓飯光景,劇孟想起:「方才動手時,雖未說出名姓,但是當地認得自己的人甚多,形貌又被狗子看去,萬一連累母親,如何是好?都是平日愛騎快馬,借了田仲的馬,連騎了十好���天才還;偏又任性急馳,才會惹出這大亂子。」心正後悔;忽見田仲夾了―個包裹跑來,連忙迎上前去。 田仲先把包中借來的一身舊衣服取出,交與劇孟,令速更換。笑道:「你雖得我指點,但你天賦極好,本領聰明,卻都在我之上,人又寬厚善良,將來必有—番事業。你那裝束,已落在對頭眼裡,這裡主人是我好友,在此隱居多年,與我同姓。方才向他借了―身儒生衣帽,另外還備有一些乾糧旅費在此,分手之後,你速由華陰抄小道越過潼關,直奔雜陽,尋我世交小友白建,暫時避禍,到後三五月內,我定把你母親送去便了。」 劇孟道:「我真耽心家母安危,若把狗子殺死再逃,就免後患了。」 田仲微怒道:「你平日遇事,何等聰明,臨到自己頭上,怎麼就胡塗起來?只顧你母子保得無事,可知狗子若死,要連累多少無辜的人家破人亡麼?」 劇孟聞言大悟,又感又愧,連忙謝過。 田仲笑道:「自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你幼遭孤露,母子二人,相依為命,這等說法,原也難怪。不過,我輩中人,遇事往往只想一面,只顧當時快意,未加細想,一個不巧,便難免於兩敗俱傷,誤人誤己了。我這幾句話,看似尋常,你以後卻要緊記著呢。」 劇孟越想越覺田仲之言有理,再三謝教。並說:「金石良言,小子終身銘於肺腑。家母安危,敬以奉托,大德不言謝,我在洛陽恭候吧。」 田仲又由身邊取出半枚玉環,令交白建,道聲:「珍重」,重又往村中走去。 劇孟知道事情緊急,必須星夜起身,匆匆把乾糧吃了個半飽,便即上路,仗著腿快身輕,年輕力壯,一路翻山越嶺,晝夜急行,不消三日,便越過潼關,趕到了洛陽。 白建也是一個少年俠士,住在雜陽伊闕附近,以販買牛馬牲畜為業。劇孟人本機警,到前已向旁人問出白建新甶外回,每日同了夥伴到附近草原上去牧馬,要到日斜才回。因知白家人多口雜,恐有泄露,便在伊水附近,盤桓了些時,捱到日色偏西,方往白家走去。 劇孟行經白家左近崖坡之上,忽聽噓噓之聲,尖銳刺耳!遙望前面野地里,黃塵起處,跑來了一群牧馬。看去約有一二百匹,馬身全空,當頭兩人,各騎著一匹無鞍馬,腰中掛著一盤繩索,手持長鞭,不住揮動,在斜陽晚風中,噓噓叭叭,一路亂響,急馳而來,相隔也就有里許來地,眼看快到,內中一匹劣馬,忽然受驚,由馬叢中猛躥起來,一路連迸帶跳,飛也似往左側荒野里狂奔而去。 前面兩人剛把坐下馬頭一偏,似要追趕;忽聽一聲斷喝,由馬群後面又閃出一人一騎,馬上人年紀也就有二十多歲,身材矮小,所騎一匹紫花馬,也不高大,但是快得出奇,騎法尤為靈巧,微一奔騰繞越,便由馬群中竄出,弩箭脫弦一般,往斜刺里射去;前馬見主人追來,越發忘命奔逃。 馬上少年先將手中長鞭,迎風揮動了幾下,見逃馬一味朝前猛竄,頭都不回,便將馬鞭插向身後,跟著解下腰間長索套,抖將開來,就馬上舞起一片大繩圈,兩腿一夾馬股,坐下馬—聲嘶過,立時絕塵而馳,向前急追。 只見一路煙塵滾滾,長虹也似,那馬一路翻蹄亮掌,越跑越急,馬腹仿佛都快要貼到地上;馬上少年手裡舞著索套,人似釘在馬上一樣,穩坐不動,相隔前馬還有八、九丈,忽然把手一抬,一條長索隨手而起,坐下馬也跟著猛縱起來;前面逃馬的頭頸,立被索套套住。少年手挽索頭,微微一抖,再往回一帶,同時雙手收索,坐下馬也往前趕,相隔約有兩丈,逃馬還在拚命掙扎時,少年左手—按馬背,突然竄起三數尺,緊跟著兩腿一蜷,身子往側一扭,雙足就勢貼著馬腹,輕輕一蹬,人便凌空縱起,落向逃馬之上。 逃馬受驚,前腿一抬,人立起來,連蹦幾蹦,未將少年甩脫,跟著連顛帶跳和瘋了一般;少年卻似一貼馬膏藥,貼在馬背之上,由它犯性,理都不理,反將馬頸套索解下,系回腰間,任其一路狂奔亂竄,上坡越野,落荒而去。 先騎那馬,久經訓練,主人剛一縱起,便把頭一抬,往後一甩,那條連勒口和馬籠頭都不齊全的馬韁,便被搭向背上,微一顧盼,便回向馬群之中;另外兩名押馬的壯漢,也和沒事人一樣,帶了馬群,仍照原路往白家門前馬棚走去。 劇孟素以善騎自豪,沒想到這少年的騎術這樣高明,本就心中佩服;又看出他生得短小精悍,貌相身材都和田仲所說白建一樣,那匹逃馬性情雖劣,卻是一匹千里駒,白建分明不願傷它,因此套住以後,並不強制,特意縱向馬背,任其奔騰跳躑,好似要等馬性犯過,再行降服神氣;回望馬群正在歸棚,白家門內和左右鄰都有人奔出,打開柵門,幫助收馬,互相笑語呼喚,熱鬧非常。 一會工夫,馬全入柵,只留兩騎在外,先二壯漢向眾人把手一揮,便同上馬,往左近山路上馳去,餘人也各迴轉。又待了半盞茶時,才見白建騎了那匹逃馬,繞著方才的疏林淺坡,得得而來。那匹棗紅色的逃馬,雖然通體汗濕,看去卻是神駿非常。因覺當地無人,正好相見,忙迎上去,把手一拱,笑道:「尊兄可是白大郎麼?」 白建早就發現坡前樹下站著一人,見他攔路問話,又是一身儒生裝束,便跳下馬來,冷冷地問道:「我便姓白,素不相識,有何見教?」 劇孟見他神情頗傲,便將那半枚玉環遞過,笑道:「小弟由關中來,田二丈托我致候……」 白建一見那半枚玉環,面上立現喜容,不等話完,便拉了劇孟的手,接口笑道:「原來尊兄也是我輩中人,等我將馬交人帶走,到家細談罷。」跟著,撮口一聲呼哨,前面便有—人急跑過來。白建解下腰間套索,隨手挽了兩挽,便結成一個馬籠頭,把馬頭套上,交與那人道:「此馬業已被我治服,你將它帶往馬棚之內,將它身上的汗擦乾,蓋上—層薄毯,過上一會,再給它一些水飲,夜來再去上料;我有遠客新來,今晚這些事,都交給你罷。」 那人笑應了一聲,把馬牽走。、 白建和劇孟隨在後面,且談且行,問明姓名來歷之後,越發高興,笑道:「去冬二丈路過這裡,便曾談起劇兄為人,誇了又夸;今日相見,真乃幸事。龍門伊闕,名勝之地,雖然常有遊人往來,足跡卻到不了這裡。方圓二十里內,都是自己人,劇兄住在我家,絕可無事。小弟新由北方選馬回來,去往南方販賣,行期約在初秋,劇兄如願同行,更是快事。」 劇孟前在長安,因家有寡母,不令遠遊,平日足跡只在三輔秦隴一帶,屢起江湖之思,均因寡母無人伴侍,未得如願。聞言,心方一動,人已走到白家門口,隨了白建―同走進。 那是一座大窖洞,裡面陳設用具,雖極樸素,但是穹頂高大,打掃得非常整潔,白家人多,待客更是周到殷勤,賓主二人剛一落坐,便有酒食端來,雖是山餚野蔬,也頗豐盛。二人越談越投機,都有相逢恨晚之感。 劇孟聽白建說起自從秦始皇修通驛道運河之後,非但來往中原各地的行旅,比前方便得多;便是江淮以南,遠至番禺、桂林、象郡—帶,只要不憚長途跋涉之勞,均可通行遊覽,心又—動,越發勾起南遊之念。先還懸念母親的安危,有些舉棋不定;剛在白家住了不到十天,便接到田仲托人帶來的書信,得知劇孟當日剛一逃走,侯府家將便相繼趕到,見狗子暈死在地,大宛馬不知去向。 以為中途墜馬之故,急匆匆把狗子抬往侯府,費了許多事,人雖救醒,因為驚懼過甚,頭腦又被震傷,醒後神智失常,有時雖然清醒,要拿兇手,都因先前說話顛三倒四,隨行家將又曾異口同聲,說過小主人不聽勸告,逞能墜馬,路上並未遇見一人的話,惟恐多生枝節,再受賢罰;況又認定狗子所說,並無其事,表面敷衍,沒有照他所說去搜拿那騎黃馬的少年。 等呂祿連請名醫調治,狗子人也養好復原,重提前事時,田仲早已連夜趕間,探明侯府虛實,容容易易把劇母接走。本意過上一月半月,便可托人送往洛陽。後因狗子神智復原,說明真情,非但呂祿要為狗子報仇,連呂台、呂產等得信,也都暴跳如雷,去命當地官差連關內外各州郡縣,一體緝拿。 因狗子只能說出劇孟的年貌身材的大槪和馬的毛色,別的說不出來,認得劇孟的老百姓怕受連累,又感念劇孟的為人,誰也不肯多事。這樣情形,地方官無法下手,只能隨便抓上幾個身材年歲相同的少年人,前去搪塞。等解到長安,押往侯府,經狗子對面—認,全都不是,只好放掉。 真對頭連影子都沒尋見,卻連累好些無辜良民,受那無辜的刑辱。田仲因風聲正緊,劇母如到洛陽,母子一起,蹤跡容易泄露;又知諸呂一味倒行逆施,日久必敗,呂后老來性更剛愎,就不老死,也必不能久於其位。便將劇母隱藏在好友家中,一面修書,囑咐劇孟改作游士,或是商人打扮,不騎黃色馬匹,常和白建一起,再隨時留一點心,便能保得無事等情。劇孟看完來書,才放了心。知道母親暫時不會前來,決計隨了白建,裝成馬販,同往江漢南越各地遊玩。起身以前,閒中無事,便向白建學那騎馬之術。 白建南北奔走,到的地方甚多,日常所談,都是各地名山大川的美景和一些土物特產,風俗人情。劇孟全都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