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孟 · 第一回 匝地起黃雲,天外三峰聯沃野;孤身飛白刃,盤中一擲迸明珠
四五月間,正是麥子成熟時候。斜陽光中,快要收穫的麥子,吃初夏的暖風一吹,閃動起一層接一層的金色柔輝,晃漾起伏,波濤也似;而太華三峰又正當其前,靈石撐空,煙雲縹渺,嵐光如染,蒼紫萬千,越顯得風景雄麗,畫圖不殊。
麥子成長到了這個時候,說熟就熟,分布在田野里的鄉民,正在查看那些早熟的麥子,準備收割。莊稼長得這麼茂盛,按說最少也有九成以上的年景,可是這些人十九面有菜色,衣不蔽體,有的壯年人還面有忿容,望著自己終歲勤勞所種出來的好莊稼在嘆氣。
這大片肥田沃野,由華陰南門起,直達華山腳下,都是南郊趙亭鄉富豪趙家所有。主人趙他羽,是當地首富,手眼甚大,從朝中親貴、富商巨賈以至江湖上的有名人物,多有來往;對於許多失勢被貶的朝官,更多結納,有求必應;本人又善於騎馬擊劍,家中養有不少江湖豪客。真箇是有財有勢,關內外沒有不知道趙公子的。
趙他羽雖然結客揮金,人卻沉著機警,非常精明,他認為該用的錢,脫手千金,從無吝色,不該用的錢,卻是錙銖必較,決不輕舍,行起事來,又是剛柔並用,使人難測,手下徒黨都把他奉若神明,不敢絲毫違抗。因為家財富有、服用華奢,又喜豪飲、賭博,還養有不少女樂歌姬,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聲勢煊赫,車馬盈門。
前些日,朝廷因吳王劉濞裝病不朝,卻命使臣曹陽來京敷衍,便將曹陽扣住,嚴下詔旨,責問不已。趙他羽覺著奇貨可居,一面托朝中親貴照應;一面暗派黨羽,買通監守人,將曹陽放走。曹陽逃出咸陽,便有趙家所派黨羽迎護著往華陰逃來;同時,欽使朱原,也正奉命往見楚王劉戊傳達詔旨,路過來訪,都是午前到達。主人好飲,每餐至少要喝一個半醉,何況當天又來了這兩位貴賓;午宴才罷,賓主三人都由美貌歌姬陪往午睡去了。
趙家門下眾賓客徒黨知道當日要大賭一場,由主人自作頭家,醵金(湊錢,這裡的意思是指抽頭)夜宴,為這兩位來客餞行,飯後無事,便先聚賭起來(這種賭法名為「摴蒱」,又名「五木之戲」,發源於老子,賭具乃堅木製成,約有桂圓大小,和現在的骰子形式相同,共是五枚,上黑下白,黑者刻二為「犢」,白者刻二為「雉」,全黑者為「盧」,得頭等注,二雉三黑為「雉」得二等注,二犢三白為「犢」,得三等注,全白為「白」,得四等注。也有分刻「梟」、「盧」、「雉」、「犢」、「塞」等鳥獸關塞形象的。凡擲出以上四種彩色的便可再擲,名曰「打馬過關」』以爭取得最多的彩注。和後代的升官圖擲法大略相同,今已不詳。)
賭場設在一個廣約五丈、深約三丈的大廳堂上,賓客徒黨本就不少;這類場合,照例來若不拒,主人又不願來客減了賭興,款待既極周到,陳設尤為富麗,有那不請自來的富商豪客,賭后還要留宴,輸得太多的還要贈上一些川資,設筵相送。因此門庭若市,熱鬧非常,呼盧喝雉之聲,常與細細笙歌交作,響徹於外,直到深宵。
廳堂當中一座大屛風,三面門窗洞啟,地上滿鋪錦茵柔席;屏風前面又是兩丈多方圓一片繡毯,中心放著一個高僅四寸,約有六七尺方圓的木製大淺盤,盤內外均圍有一圈二寸來高,一尺許寬的邊沿,備賭客下注和放置銀錢之用。
內圈盤沿上並畫有黑白二色的圖案,雕飾華麗,精細非常。環盤一圈錦墊,為頭等賭客坐處(漢朝席地而坐,其坐如跪,今日本人之坐法,猶有漢之遺風)。頭家座位居中,左右各有一人分執柄長數尺、飾以金銀珠玉的長鉤長刮,專管分注吃注之用;另外還有幾圈軟墊和上蒙文繡的木墩,由內而外,逐漸高起,按賭客的身份和下注多少來分等次。下注最少和一些無關緊要的黨羽,都環立在最後一圈,所下賭注,又有專人代為傳遞,輕易不得近前。
廳堂正門又高又大,中垂五色繡幕,兩邊各有銀鉤挑起;門外大片白石平台,為女樂歌舞之地,台下設有兩列茶檔行灶,數十名豪奴分班伺應,專司飲食,堂上微微—呼,立用銀盤捧了食物,魚貫而上,日夜不斷。勢派之大,當時貴戚公侯之家,也不過如此。
日色雖已偏西,主人尚擁愛姬酣臥未起。賭徒不分貴賤,擠在賭盆旁邊,攘臂狂呼,高喝「盧」、「雉」,烏煙瘴氣,蟻聚在一起,連嚷帶叫,喧囂不已。就這緊張嘩吵聲中,兩個穿著華麗的俊童,忽然狂奔而來,進門,連話都顧不得說,喘吁吁把手連揮,便自退去。
眾人—見,當時停手,慌不迭搶起各人的注,按平日等第,站在各人席次之後;有的便忙著將方才擠歪了的軟墊整理還原。滿堂百餘人,各按平日等第,退歸席次,當時肅靜無聲,繁囂立止。
主座兩旁,專管分吃注的門落,剛將鉤刮拿在手內,忽然瞥見眾人皆起,盆側繡墊上,卻坐著一個生人,神態從容,若無其事。仔細一看,那人年約四十以內,中等身材,方面大耳,長眉俊目,紅臉虬髯,手白如玉;頭戴一領軟巾,衣履均極樸素,但甚整潔;腰帶上斜插著三條寬約一寸、長約七寸的木片,左脅掛著一個黃麻小袋,不知中藏何物。本想揮令離座,無奈主人曾經嚴囑,遇見初上門的生客,不摸清他的底細,不許無亂,未便輕易發作;若不遣開,又恐主人出來嗔怪,好生為難。
內一門客笑問道:「尊客因何而來?若見主人有事,請那邊坐。」
那人笑答:「我是來賭錢的。」底下便沒有話。
門客見那人毫不知趣,脫口說道:「就是來賭錢的,這裡也不是你的座位。」
那人笑問:「都是賭客,還分等麼?」
門客忍不住方要發作,另一門客忙使眼色止住同伴,湊近那人身前,低聲悄吿道:「靠近盤外一圈席位,都是主人請來的貴客,下注很多,尊客素昧平生,初次登門,不妨請到後面,先看—看,如果下注多時,主人自會請你入座。規矩如此,尊客請勿見怪。」
那人剛把面色微微一沉,忽又微笑道:「請問座位既分等次,賭注有限制沒有呢?」
那門客道:「主人趙公子家財豪富,無論下上多少金銀絹帛,贏了當時取走,去年有一無賴,來此擾鬧,竟被我們打個半死……」
那人突然變色,不等話完,便笑道:「多承指教,我暫作旁觀,如值當賭時,再下注罷。」說完便自離座,立向外圈木墩之後,一言不發。
二門客暗罵:「真箇沒有眉眼,料你也不敢不躲開。」
餘人都暗笑來客不知自量,因主人就要出來,誰也沒有理他,跟著便見一隊美貌的歌姬,分持羽扇,由屏風兩側走出,先將預設的小銅鼎內的香點起,再將手中羽扇款款揮動,然後分列在主座之後。一時篆煙裊動,蘭麝香浮,加上舞袖當風,笙歌迭奏,更平添了好些豪華富麗的景象。
又隔了一會,才見八個美貌少女前導中,由屏風左側走出賓主四人,除曹陽、朱原外,還有一個有名人物,名叫田生,因由咸陽往南方去,路過當地,被趙他羽知道,命門客以盛禮相迎,強留晚宴,也是剛到不久。主人提早起身,便由於此。曹陽、朱原都是中年,各穿著一身華貴的衣冠,高視闊步,神情甚傲;田生年已五六十歲,貌相清癯,雍容雅步,很象一位山林隱士;主人趙他羽是個中年人,卻生得猿背蜂腰,面如冠玉,濃眉豐額,高顴鷹鼻,笑口常開,神態非常謙和安詳,那—雙光芒內蘊的鷂眼,顧朌之間,威稜逼人,與眾不同。
滿堂賓客,本來鴉雀無聲,恭恭敬敬排列成大半環,站在那裡,這賓主四人剛一露面,忽然蚊雷聚哄也似,同聲唱喏,拜伏在地。
方才那個不知姓名的生客,站在眾人後面,旁觀微笑,手都未舉。眾人正搶著行禮,那賓主四人也在答禮,誰也沒有注意到他。
主人把手一揮,笙歌立止,賓主各按等次入座,笙歌又起。趙他羽略為客套了幾句,從容回顧,嘴裡似哼不哼地嗯了一下,立有一個年約十三四的美貌侍女,捧著一個玉盤,由主座後面走來,跪在主人面前,盤中一塊小錦袱上,放著兩粒一黑一白,方約寸許,上用黃金鑲嵌著麼二三四五六的骰子。趙他羽將這兩粒骰子隨手拿起,少女便行禮退去。
趙他羽把手上骰子微微顛了一顛,笑道:「『摴蒱』之戲,我想大家都玩膩了,前兩天定製了一個新鮮玩藝,取名『色子』,這東西又可以賭單雙,又可以賭大小點數,賭單雙和大小都是一勝一,另外如押一定的點數,勝了可得九倍,以上都按所下賭金,連本抽二成的頭。在座都非外人,由我來當頭家,先賭大小點,以點多者為勝;今天因有幾位佳客遠來,特意設此博戲,以壯行色,頭錢雖是按十抽二,比往常多了一成,我並不要,就是僥倖獲勝,也將所贏的銀錢全數奉贈這幾位佳客,略表我們敬意。諸位如有雅興,請快把注下好,我就要奉陪一試了。」
眾賭客聽了,都取出金銀,下在賭盆內沿圖案之上;隔得遠的也有專人傳遞。
田生嘴皮微動,剛要開口,猛抬頭朝對面人叢中看了一眼,忽又縮了回去。
眾人下注之後,便按次序來擲骰子。頭層人圈以外的賭客,照例只能附註,不能自擲,賭注也有專人傳遞,賭的人多,後來的賭客還在不斷走進。―時呼單喝雙聲,骰子落盆跳擲聲,賠注的多少聲,以及賭客勝後譁笑之聲,雖然吵成一片,秩序卻是井然,有條不亂。
好賭人的心理都是贏了還要贏,恨不得把誰贏死,輸了決不認輸,那怕傾家蕩產,也想翻本出贏錢。頭家這樣豪富,飲食設備,樣樣精美周到,單這一點,就符合了人們勢利和享受的胃口;何況賭得那麼心明眼亮,只要你有錢,就有贏的希望。
這麼多精明會算計的人竟沒有想到那要命的頭錢只要幾個進出,便會化為烏有。結果贏了的變輸,輸了的更是越輸越多,輸到賭友不肯再借,連頭家也以婉言拒絕,勸他休息一會,緩緩手氣,明天再說……表面仿佛是好意勸吿,並代不平,實則早看透了他的家底,知道再借永無還期,繞著彎加以拒絕。省事的垂頭喪氣,自認倒霉是便宜;再要老著臉皮苦口糾纏,頭家一說出難聽的話,就要自找無趣了。
內中也並非沒有贏的,那都是賭得極精,不常下注,和在旁助勢幫襯的趙家門客。此中奧妙,各有不同,賭客算是吃定了虧。不過是下大注的都是一些富商巨賈和擁有財產的土豪,家中可以取錢,主人又肯借賭本,輸只管輸,依然不肯停手,互相爭勝的嚷叫之聲,反比主人未出來以前還要火熱。
曹陽、朱原明知主人為他抽頭,還想混水撈魚,就便贏上幾個,好在慷他人之慨,自是樂得。於是越賭越起勁,也跟著攘臂喧呼起來。
趙他羽偷看田生干坐在旁,面前雖有自己給他代備的賭本,竟連動也未動,不禁暗中點頭,一面令人把大量金銀與曹朱二人不斷送去作賭本。隨手—擲,又獲了個全勝,正在得意;忽覺眾人吵得太兇,有些頭疼,濃眉微皺,停手笑道:「諸位且慢下注,今天來客較多,這樣賭法,仿佛尚欠文雅,輸的人也難翻本。現在專賭單雙,我以單為勝,諸位以雙為勝,願以點數多少分輸贏的,莊家仍居單數,讓下注人多占—點,押單雙的不抽頭錢,押點數的,因為頭家吃虧—點,仍抽十分之二。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同聲贊妙。這些久賭的人因覺當日頭錢太重,都押單雙,不押點數。
趙他羽一因眾人吵得太兇,又覺曹朱二人貪鄙惹厭,不願錦上添花。反正勝敗全在自己,有意把贏到手的錢再吐出去,不讓這兩人飽載而歸,才改變了賭法。上來先擲了兩個單,等把眾人的賭火激發,下注越多,跟著好幾次,連擲皆雙,方才贏的錢便和水一樣輸出去,眼看所余無幾;忽然瞥見眾賭客固是興高彩烈,皆大歡喜,田生也在拈髯微笑,曹朱二人卻緊縮著眉頭,目光註定在兩粒骰子上,身手也在隨同骰子起落,不住顫動,面容愁苦,精神緊張。當時心中一動,暗忖:「這兩人一個是朝廷寵臣,一個是吳王心腹,雖然為人卑鄙,將來利用他們之處甚多,結交還來不及,如何令其失望?」念頭一轉,跟著就擲了幾個單,把吐出去的錢又全贏了回來,比前更多。
曹朱二人知道頭錢以外,主人贏的錢也是他的,不由心花怒放,喜笑顏開。
內一土豪輸得太多,一時情急,意欲回家取上大量金銀再賭。把手一拱道:「小弟還有一個約會,必須回家一行,少時再來陪諸位玩個通宵罷。」
趙他羽明知對方賭急,正想挽留,客套幾句,那土豪已紅著臉不等答話,氣沖沖往外走去,只得罷了。
趙他羽剛剛坐下,忽聽有人間道:「這樣賭法,真是新鮮。方才聽說,主人家財豪富,輸贏大小並無限制,遠來人愛賭如命,一時技癢,不知主人能容我這不速之客奉陪一試麼?」朝前—看,並不相識。
左右豪奴見發話的正是方才站在眾人後面的那個面生人,因主人正望著那人尚無表示,不敢過去,都干著急。
趙他羽見那人衣冠樸素,但是舉止沉穩,談笑自如,雖然覺出對方多少總有一點來頭,但因自己這樣大的財勢威名,來人既未以禮求見,連名姓都沒有說,開口便說要賭,並還暗含輕視之意,不禁有氣,就佯笑道:「賭注大小,悉聽尊便?不過遠客光臨,尚不知名;此是方才那位好友的座位,少時就要回來,恕我事前不知,沒有安排好來客的坐處,只得有點對不起了。」
那人笑道:「主人不必太謙,逢場作戲,只要一決輸贏,便自各分東西,隨便站在那裡都可,不將我摒諸門外,就足感盛情了。不過,初聞大名,所帶金銀無多,這裡有一包散碎東西,聊作賭本,和主人賭—回點子多少,以博一笑罷。」說罷,便將腰間小黃麻袋取下,就土豪面前賭點數的圖案上放好,然後從容退去。
眾人都在忙著下注,笑話聲中,趙他羽並未聽清;又見那黃麻口袋不大,看去並不起眼,以為是些散碎銀兩,對方上來只是試手,自信必勝,毫未在意,也未命人打開;把骰子托在手上,顛了顛,口喝:「諸位看清!」手背微微往下一沉,業已貼近盤底,就勢往外撒去。噠的一響,頭一粒骰子,先由手指縫裡落下,略動了動,先定了一個五點;同時另一粒骰子被大中二指掐住,隨同往外—撒之勢彈將出去,便順著盤沿咕嚕嚕亂轉起來。
下注的人都把全付精神註定在這粒骰子上,同聲疾呼:「要單!」「要單!」
趙他羽大喝道:「非但要雙,而且要六!」
那骰子漸漸定住,果然是個六,共湊成十一點,押單雙的人全輸。
曹、朱二人和眾門客見這回下注人最多,頭家大勝,都由不得喝起彩來。
專管吃注的二門客,因為一直沒有人押大小點,十一又是單點的最多數,就有人押,也萬難趕上,一持長鉤,一持長刮,忙就盤沿四圍鉤刮那些賭注,準備二次再賭。
持長刮的一個正往裡刮錢,忽然瞥見押點數的圖案上,有尺許來長的一個黃麻袋,這才想起還有一個押點數的。心雖微動,因覺那人遠方新來,穿著並不體面,心存輕視,依然隨手颳去。
長刮剛挨近小麻袋上,忽聽哈哈一笑,同時一道尺許長的寒光由斜對面人叢後,電也似急飛來,直射盤沿,奪的一聲過處,—柄七寸來長兩面開口明光耀眼的小刀,正扎在麻袋結口之處,深釘入木,震震有聲!眾人全都吃了一驚,靠近的人紛紛往後仰避,驚呼起來。
趙他羽見狀大怒,方要開口喝問,一條人影已如巨鳥飛旗,由右側人圈頭上越過,落向方才土豪坐處,一看正是方才那個虬髯生客,笑嘻嘻望著自己,似要開口。那樣急的來勢,落地以後,卻和原立在那裡一樣,神態甚是從容。他念頭一轉,不容對方發話,先朝左右二門客喝道:「你們怎麼
這樣粗心大意?那一注是押點數的,下注人還占有一個點的便宜,你沒問明人家認輸不認輸,就吃注麼?」隨又轉過面來,笑對那人道:「賭無大小,須要輸個心服口服,含糊不得。我雖擲出最多的單點,下注人還有一個十二點可趕;這是我手下人一時疏忽,還望不要介意才好。」
那人仍是一張笑臉,安靜靜地等主人把話說完,微笑道:「我押的注不多,只是從來沒見過這樣賭法,想藉此試擲一下,殺一殺手癢罷了。」說時,瞥見主人嘴皮微動,一個侍女便捧著一個玉盤,上托二粒同樣的殺子走來,笑道:「我只擲一下,不必再費事了。」同時身子往前一探,便把盤中原有的兩粒骰子拿到手裡。
趙他羽一面揮手令侍女退去,冷笑道:「我望尊客擲一個十二點。」
那人拿起那兩粒黃金嵌鑲的骰子,暗中顛了—顛,接口笑道:「我賭了二十多年,這樣金光燦爛的講究賭具,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擲不出十二點,怎麼對得起人呢。」說罷,先不出手,只把骰子在木盤裡連抓連放,試了幾次,仿佛很希罕的神氣。
眾人只當那人不知進退,少時定找無趣,均未在意。
趙他羽因這兩粒骰子一輕一重,內中有假;又想對方是個孤客,下注不多,就算武功不差,憑自己的本領和手下這樣多黨羽,好說歹說,都無敗理,所以明知來者不善,並未放在心上。為了表示大度包容,笑嘻嘻望著對方,先不答話。初意那人即使是個行家,至多和自己一樣,會使手法,就是被他贏些錢去,等走之後,仍可命人追上,給他一些苦吃;不料事情竟出意外。
那人就盤裡試了幾把,忽然起立,笑道:「現在就要和主人—分誰勝誰敗了。」說罷,一把握緊骰子,往盤裡擲去。那擲法和尋常一樣,並無異處;只是用力猛些,兩粒骰子卻在盤中,跳擲亂轉,重的一粒跳了幾下,首先現出一個六,輕的一粒猛撞在對面盤沿上反震回來,又落到盤中心滴溜溜亂轉。
趙他羽方覺那人只是好賭,不象會使手法,忽聽又像「六」又象「土」的低喝了一聲,眾賭客便喧呼起來。再往盤中一看,又現出一個六。心想天底下真有這樣巧事,這廝居然擲了一個十二點。隨笑道:「今天還沒有人擲過滿數,這位客人一出手就得了滿點,實在難得,除原注照賠外,再加三成彩,略表微意罷。」主人的話講了後,賠注的門客,立時應了一聲是。
那人不等二門客問注多少,接口笑道:「能照我下的注照付,已足感盛情,加彩無須,請打開來點一點數目吧。」
趙他羽畢竟精明強幹,聞言,猛想起此人說話有因,莫非這一個小黃麻口袋,內中裝的不是散碎銀子?心方一動,忽見一個門客已過去將那小麻袋一拉,袋口被刀尖劃裂,袋內的東西立時隨手激射而出,滿盤都是銀光亂閃,耀眼生花。定睛一看,原來那東西竟都是比黃豆還大的明珠,粒粒滾圓,一出口袋便滿盤亂轉,水銀也似的,兀自流走不停,少說也有六、七百粒之多。這樣光圓的寶珠,價值大得驚人,便把自己家財全部賠上,也難抵這一注。平日以「豪」俠自命,眾目之下,絕不能說了不算,心裡又驚又急,表面卻仍裝著鎮靜,強笑道:「贏了照賠,這沒什麼。不過,方才我們一時疏忽,沒有看注,這許多的明珠,一時備辦不及;多蒙光降,蓬蓽生輝,小弟還未盡地主之誼,也太失禮。少時晚宴之後,便請尊客暫住寒舍,容我明日備好明珠,再行奉上如何?」
那人笑道:「我為賭而來,賭罷即去,輸贏只憑一擲,話已言明在先,主人不能賠此—注,我也不會為此區區,作出那無賴行徑,使滿堂賓客見笑,素昧平生,座席尚且不堪承受,如何敢當盛宴,臥於賓館?請命左右把原注代我收入袋內發還,再見罷。」
趙他羽才知來客是位非常人物,有意給他難堪。若讓他收注走去,從此威名掃地,這臉怎丟得起;無奈這類明珠都是南海奇珍,就有萬兩黃金,也收買不了這許多,只得勉強陪笑道:「小弟向不食言,斷無反悔,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定買來奉上就是。」
那人笑道:「微物戔戔,雖不足道,一時間恐也無從購買呢?」
趙他羽又急又愧,立時乘機發話道:「我們原賭的是金銀,不是珠玉。因為手下人—時疏忽,你既得勝,自應照注奉賠,只要尊客寬限一時。如何逼人太甚?」
那人笑道:「你能賠則賠,不能賠我走,怎說是逼你呢?」
趙他羽那知對方恨他作惡多端,有意刺激,非要他現眼不可;聞言怒火越壯,喝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見趙他羽說時,把手微舉,身後和左右的一群爪牙,便紛紛磨拳擦掌,怒目相視,大有動手之意,暗中好笑,從容答道:「遠客路過,逢場作戲,只保賭本,何必留名。」
趙他羽聞言,實忍不住怒火,正要發作,旁坐田生早就認出那人是誰,因其暗中示意,又恨趙他羽橫暴貪鄙,先不打算開口;後見雙方針鋒相對,一般惡奴爪牙都在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忽想起好漢打不過人多,那人本領雖高,孤身在此,難免吃虧。忙即起立,朝著那人把手一拱道:「請恕我年老眼花,現在才認出來,先生可是雒(洛)陽劇孟麼?」
在場的人本就看得目定口呆,一聽來人竟是洛陽大俠劇孟,俱知此人非但劍術高強,無人能敵,並且善於經商,富可敵國,自來濟困扶危,疾惡如仇,名滿朝野,為世推重。照此情勢,分明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都代主人捏著一把冷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趙他羽更似當頭著了一下重棒,急切間不知如何是好。
劇孟還未答話,田生忽又瞥見陳縣周庸,符離王孟,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也在後排人叢中出現;另外還有一些少年,都是貌相英俊,衣冠楚楚,腰間還掛有長劍,分列四外,微笑旁觀。知趙他羽近年作惡太多,劇孟此來,事出有心,並非全無準備。心中一喜,意欲先聲奪人,將在場的人先鎮一下,以免少時動手,多傷人命。忙指王、周二俠,笑對趙他羽道:「原來符離王孟,陳縣周庸二位大俠,還有好些位豪傑之士,也來在這裡。你這當主人的竟未以禮款待,未免疏忽了些罷?」
趙他羽聞言,心中一震!同時瞥見外圈人叢中,果然站著好些生人,一個個英姿颯爽,氣概昂藏,一望而知是些江湖遊俠之士。久聞王、周二俠與劇孟至交,平日除暴安良,絲毫不留情面,最不好惹。似此大舉而來,只管自己人多,決無幸理,那麼陰鶩橫暴的人,竟急出了一身冷汗,―張白臉也變成了青色。暗中正叫不迭的苦;猛一抬頭,見劇孟一雙英威炯炯的目光,正注望自己,滿面笑容,依然未斂。猛觸靈機,忙即起立,笑道:「我真有眼不識泰山。諸位大俠既然賞光,便是三生之幸。只要有諸位一句話,我趙他羽沒有不認罪服輸的。快請過來,容小子專誠禮拜,再請教罷。」說罷,命二門客將盤中明珠另用錦囊裝好,交還原主;跟著一咬牙,便想朝劇孟身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