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 · 第36章
在近郊的一個公園裡,有個面積不大的陰涼角落。在這個角落裡,有一排濃密的柑子樹。樹下,有幾張綠色的桌子。一隻老貓在石階上趴著,在陽光下懨懨欲睡。一個老混血女人,在開啟的窗子旁的一把椅子上,也睡去了,她那閒散的時光,直到有人敲了敲桌子,才把她敲醒。她賣咖啡、牛奶、麵包、奶酪。她煮的咖啡非常香濃,烤的小雞金黃油亮,做這些東西,她是第一流的。
這個地方異常齷齪,有錢人不會來;同時又非常岑靜,也引不起那些尋歡作樂的公子哥兒們的注意。有一天,艾琳娜偶然發現了這個地方,公園那扇高大的木門微開著,透過門縫,她看到裡邊的一張綠桌子,上面閃爍著從搖曳的樹葉中間傾瀉下來的斑駁的陽光。再往裡,她看見了那隻懨懨欲睡的貓,那個酣睡的混血女人和桌子上的一杯牛奶。這杯奶使她聯想起在伊伯維爾常喝的那種牛奶。
打這以後,艾琳娜散步時就常在那兒停下來。她有時拿著本書,在無人的樹下坐上一兩個小時。有那麼幾次,她還事先告訴塞斯廷不必給她準備晚餐。她想她在這誰也不會遇上。
一天黃昏,她正坐在那兒吃飯,一邊閒閱一本書,一邊用手撫摸那隻貓———她們已經是朋友了。忽然,她發現羅伯特從公園那個寬大的木門走了進來,對羅伯特的出現,她很平靜。
「我總是能跟你偶遇。」她說著,把貓從椅子上扔了下去。羅伯特吃了一驚,感到有些不安,在偶然邂逅見到她,使他感到十分尷尬。
「你是不是常來這?」他問道。
「我差點住在這,」艾琳娜回答道。
「過去我常到這來,喝凱蒂切煮的咖啡,今天是我從墨西哥回來後第一次。」
「她馬上就會端茶來,我們一塊用餐吧。這兒每頓飯總是夠兩個人吃的———甚至三個人也吃不完。」這之前,她曾暗自打算再見到羅伯特時,要像他那樣擺出一副矜持和冷漠的樣子。她是通過一系列自我的持久的思想鬥爭,才決心這麼做,儘管與她的惡劣情緒有關。可是,當她一看見他,就在這個小花園裡坐在她的身邊,好像上帝把他引導到她的人生驛站中一樣,她的決心也就煙消雲散了。
「為什麼躲著不見我,羅伯特?」她問道,合上了放在桌子上的那本書。
「你為什麼總是喜歡探討別人的隱私呢,彭迪列夫人?你為什麼逼我找那種只有白痴才說的藉口呢?」他突然激動起來,大聲說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一直很忙,或者說,我最近身體不好,我沒去你家看你,這些理由夠充分了吧?請原諒。」
「你簡直是自私自利的化身,」艾琳娜反駁道,「你心中的秘密,雖然我不知道———但那裡隱藏著不可告人的動機。你自己原諒自己,可你怎麼不想想,我在想什麼?或是我是怎樣感受你那種冷漠和矜持的態度的?你可能認為,女人沒有這種感覺,可是我已經形成了一種表達自己感情的習慣。這對我沒什麼關係,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認為我沒有女人的直覺。」
「不,我只認為你殘酷,像我那天說的那樣。你也不是故意的,但你似乎強迫我回答不會有結果的事,好像讓我袒露一個傷口,只是你一時高興才看它一眼,同時又沒有耐心和勇氣去治癒它。」
「我影響你吃飯了,羅伯特。對我說的話,請別介意。你一口麵包都沒有吃下去呀!」
「我只是就便來喝杯咖啡。」他那張聰敏的臉龐因激動而扭曲了。
「你不喜歡這個地方嗎?」她說道,「我很愉快,這個好地方沒被人發現,真是個又恬靜又優美的地方!你發覺了嗎?這裡偏僻安靜,四周靜得出奇,離喧鬧的車站有段距離。因此,我喜歡到這兒來散步。我常為那些不喜歡散步的女人感到遺憾,她們失落了太多東西 -- 她們對生活的觀察少的可憐。唉!總的來說,我們婦女對生活的了解太少了。」
「凱蒂切煮的咖啡總是這麼熱,真不知她是怎麼弄的,這裡還是這麼涼。可塞斯廷沏的咖啡,從廚房拿到餐廳就涼了。喲,一杯咖啡,你放三塊方糖,這麼甜怎么喝啊!你的牛排放點水芹吧,這東西雖然有點扎嘴但很脆,還有點脆。吃完飯,到那邊坐坐,一邊抽菸,一邊品嘗咖啡。喂,在城裡———你不想吸菸嗎?」
「過一會兒。」他把雪茄放在桌子上說。
「誰給你的?」艾琳娜大聲笑了起來。
「我買的。我最近感到心神不寧,就買了一大盒。」艾琳娜決定不再往下問了,以免又讓他生氣。
那隻老貓和羅伯特也交上了朋友,羅伯特抽雪茄時,那隻貓跳上了它的膝蓋。他撫摩著它那柔軟溫熱的毛,說了點小貓的事。他瞧了一眼艾琳娜手中的書。他看過這本書,他把書的結局告訴了艾琳娜,免得她白費力氣。
這一次和上次一樣,羅伯特陪伴艾琳娜回家。當他們到達那座「鴿子房」時,天已黑了。艾琳娜沒有叫他留下來,他忍不得這樣。這樣,他就免去了為掩飾自己不安的心情而尋找那些言不由衷的藉口了,他幫助艾琳娜點燃了燈,然後,艾琳娜走進自己的房間,摘下帽子,去洗漱睡覺了。
當她出來時,羅伯特沒有像上次那樣隨便翻閱那些畫和雜誌。他坐在陰影中,頭靠在椅背上,好像睡著了。艾琳娜在桌旁猶疑片刻,整理一下桌子上的書。隨後,穿過房間,走到他坐的地方。她把身子俯下來,把腰彎到椅子的扶手上,輕喚著他的名字。
「羅伯特,你睡著了?」
「沒有。」他回答著,把頭抬起來看她。
艾琳娜彎下身來,吻了他———一個溫柔的、馨香的、纖細的吻。一股愛情的激流穿過了羅伯特的全身。艾琳娜悄悄地離開了他。羅伯特起身跟上來,一把把她摟住,把她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前。艾琳娜用手捧住他的臉,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這情景,充滿了多少溫情!羅伯特又吻了她的雙唇,然後把她拉到沙發上,坐在自己的身旁,把她的雙手放在自己的手中。
「現在,你該明白了,」他說,「我從去年夏天在哥蘭德島以來所竭力抑制自己的東西是什麼了吧?該理解是什麼叫我遠遊,又把我引回來了吧?」
「你為什麼要克制這種感情呢?」艾琳娜問道,她的神情十分溫柔。
「為什麼,因為你已被束縛了。你是萊恩斯·彭迪列的夫人。
我無法控制對你的愛。除非我離開你、避開你,我還有什麼選擇?我只能這樣告訴你。」艾琳娜那隻閒著的手順著他的肩膀、他的面龐,輕輕地撫摩著。她又吻了他。羅伯特的面龐興奮激動得泛出了紅暈。
「我在墨西哥的時候,總是想念著你、思慕著你呀!」
「可你為什麼不寫信給我。」她打斷他的話。
「不知什麼東西總使我想你是愛我的。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遺忘了一切,瘋狂地夢想著,有一天,你會成為我的永遠的妻子。」
「你的夫人?」
「只要你願意,宗教、虔誠,沒有什麼東西能擋住你。」
「那麼,你一定忘記了,我是彭迪列的夫人。」
「噢,我快要瘋了,夢想那些瘋狂的不切實際的事物。我曾想過那些讓他們的夫人自由選擇的男人,我曾聽別人講過這樣的故事。」
「是的,我們聽說過這樣的事。
「我回來了,充滿了痴夢般的幻想。可是,我一到這裡
「你一到這裡,就再也不想見我!」她仍然撫摸著他的面頰。
「我感覺,我的夢想是那麼可鄙!即使你接受我的愛。」
「艾琳娜把他的臉捧在她的雙手中,凝視著它,好像再也不會把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片刻。她又吻了他的額頭,他的眼睛,他的面頰,他的雙唇。
「當你講到彭迪列會給我自由,你真是個傻瓜,把你的時間浪費掉,夢想那不不切實際的事情。我現在再也不是彭迪列任意擺布的財產了。我決定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如果他說:『喂,羅伯特,你帶她走,快樂去吧,她是你的了,』我會衝著你們兩大笑。」
他的面孔有點慘白。「你在說什麼?」他問道。
有人扣門,塞斯廷進來說,萊迪奈太太的傭人來過,說萊迪奈太太病得很重,要彭迪列太太馬上到她那兒去。
「啊,好吧。」艾琳娜說。她站了起來。「我答應過她———告訴她的傭人我立刻就去———讓傭人等我一會,我跟她一起走。」
「我送您去那吧,」羅伯特主動提議說。
「不,」她說,「讓她的傭人陪我一起去就可以了。」艾琳娜走進她的房間,把帽子戴上。出來時,她再次坐在沙發上,緊挨著羅伯特。他沒有動。她展開雙臂摟住了他的脖頸。
「一會兒見,我親愛的羅伯特。跟我道再見。」羅伯特深情地吻著她,緊緊地摟住她。
「我愛你,」她喃喃著說,「只愛你一個人,除了你,我不會再愛了。是你今年夏天把我從長期痛苦的折磨中解救出來。哦,你的冷淡曾使我多麼難過!啊,我被痛苦折磨著,我快要發瘋了!現在,你就在我的眼前。我們將相愛一生,我的羅伯特。我們將永遠為對方而生存。世界上任何其他事情都和我們無關。現在我得去我朋友那看看,你要不要等我?不管時間多晚,你要等著我,羅伯特?」
「別走!別走!哦,艾琳娜,跟我在一起,」他懇求道,「你為什麼要走?跟我呆在一起,跟我呆在一起。」
「一會我就回來,你一定在這兒等我。」她把頭埋在他的脖頸上,向他告別。艾琳娜那溫暖輕潤的聲音,她對他那刻骨銘心的愛,使他發瘋。他除了渴求擁抱著她,留她在身邊,再也沒有任何慾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