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妙好詞 · 卷七

周密 《絕妙好詞》
周密 周密(公元1232~1298年),字公謹,號草窗,又號四水潛夫、弁陽老人、華不注山人。祖籍濟南,流寓吳興(今浙江湖州)。曾為婺州義烏令。入元仍隱杭州,抱節不仕。與詞友頻頻憑弔故國。著述極多,有詩集《蠟屐集》、《弁陽詩集》、《草窗韻語》,野史《齊東野語》、《武林舊事》等,詞集《草窗集》等,編有《絕妙好詞》為古代重要的斷代詞集。其詞風格清雅秀潤,間亦有蒼莽高遠之致,精刻細琢之巧。此錄二十二首,多作於宋亡以後,蒼涼淒婉,寫盡國破家亡之慨、之嘆、之悲、之恨。 國香慢.賦子固《凌波圖》 玉潤金明,記曲屏小几,剪葉移根。經年汜人重見,瘦影娉婷。雨帶風襟零落,步雲冷、鵝管吹春。相逢舊京洛,素靨塵緇,仙掌霜凝。 國香流落恨,正冰銷翠薄,誰念遺簪。水空天遠,應念礬弟梅兄。渺渺魚波望極,五十弦、愁滿湘雲。淒涼耿無語,夢入東風,雪盡江清。 一萼紅.登蓬萊閣有感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寒沙,茂林菸草,俯仰今古悠悠。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磴古松斜,崖陰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最負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游!為喚狂吟老監,共賦銷憂。 掃花游.九日懷歸 江蘺怨碧,早過了霜花,錦空洲渚。孤蛩自語,正長安亂葉,萬家砧杵。塵染秋衣,誰念西風倦旅?恨無據!悵望極歸舟,天際煙樹。 心事曾細數,怕水葉沉紅,夢雲離去。情絲恨縷,倩回文為織,那時愁句。雁字無多,寫得相思幾許?暗凝佇,近重陽、滿城風雨。 三姝媚.送聖與還越 淺寒梅未綻,正潮過西陵,短亭逢雁。秉燭相看,嘆俊游零落,滿襟依黯。露草霜花,愁正在、廢宮蕪苑。明月河橋,笛外樽前,舊情消減。 莫訴離觴深淺,恨聚散匆匆,夢隨帆遠。玉鏡塵昏,怕賦情人老,後逢淒婉。一樣歸心,又喚起、故園愁眼。立盡斜陽無語,空江歲晚。 法曲獻仙音.吊雪香亭梅 松雪飄寒,嶺雲吹凍,紅破數椒春淺。襯舞台荒,浣妝池冷,淒涼市朝輕換。嘆花與人凋謝,依依歲華晚。 共淒黯!問東風、幾番吹夢,應慣識當年,翠屏金輦。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銷魂,對斜陽、衰草淚滿。又西泠殘笛,低送數聲春怨。 高陽台.送陳君衡被召 照野旌旗,朝天車馬,平沙萬里天低。寶帶金章,樽前茸帽風。秦關汴水經行地,想登臨、都付新詩。縱英游,迭鼓清笳,駿馬名姬。 酒酣應對燕山雪,正冰河月凍。曉隴雲飛。投老殘年,江南誰念方回?東風漸綠西湖柳,雁已還、人未南歸。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 慶宮春.送趙元父過吳 重迭雲衣,微茫鴻影,短篷穩載吳雪。霜葉敲寒,風燈搖暈,棹歌人語嗚咽。擁衾呼酒,正百里、冰河乍合。千山換色,一鏡無塵,玉龍吹裂。 夜深醉踏長虹,表里空明,古今清絕。高堂在否?登臨休賦,忍見舊時明月。翠消香冷,怕空負、年芳輕別。孤山春早,一樹梅花,待君同折。 高陽台.寄越中諸友 小雨分江,殘寒迷浦,春容淺入蒹葭。雪霽空城,燕歸何處人家?夢魂欲渡蒼茫去,怕夢輕、還被愁遮。感流年、夜汐東還,冷照西斜。 淒淒望極王孫草,認雲中煙樹,鷗外春沙。白髮青山,可憐相對蒼華。歸鴻自趁潮回去,笑倦遊、猶是天涯。問東風,先到垂楊,後到梅花? 探芳信.西泠春感 步晴晝,向水院維舟,津亭喚酒。嘆劉郎重到,依依漫懷舊。東風空結丁香怨,花與人俱瘦。甚淒涼,暗草沿池,冷苔侵。 橋外晚風驟。正香雪隨波,淺煙迷岫。廢苑塵梁,如今燕來否?翠雲零落空堤冷,往事休回首!最消魂,一片斜陽戀柳。 水龍吟.白荷 素鸞飛下青冥,舞衣半惹涼雲碎。藍田種玉,綠房迎曉,一奩秋意。擎露盤深,憶君清夜,暗傾鉛水。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 應是飛瓊仙會,倚涼飆、碧簪斜墜。,輕妝斗白,明照影,紅衣羞避。霽月三更,粉雲千點,靜香十里。聽湘弦奏徹,冰綃偷剪,聚相思淚。 四字令.擬《花間》 眉消睡黃,春凝淚妝。玉屏水暖微香,聽蜂兒打窗。 箏塵半床,綃痕半方。愁心欲訴垂楊,奈飛紅正忙。 西江月.延祥觀拒霜擬稼軒 綠綺紫絲步障,紅鸞彩鳳仙城。誰將三十六陂春,換得兩堤秋錦? 眼纈醉迷朱碧,筆花俊賞丹青。斜陽展盡趙昌屏,羞死舞鸞妝鏡。 江城子.擬蒲江 羅窗曉色透花明,瑤笙,按瑤箏,試訊東風,能有幾分春?二十四欄憑玉暖,楊柳月,海棠陰。 依依愁翠沁雙顰,愛鶯聲,怕鵑聲,人自多情,春去自無情。把酒問花花不語,花外夢,夢中雲。 少年游.宮詞擬梅溪 簾銷寶篆卷宮羅,蜂蝶撲飛梭。一樣東風,燕梁鶯院,那處春多? 曉妝日日隨香輦,多多牡丹坡。花深深處,柳陰陰處,一片笙歌。 好事近.擬東澤 新雨洗花塵,撲撲小庭香濕。早是垂楊煙老,漸嫩黃成碧。 晚簾都卷看青山,山外更山色。一色梨花新月,伴夜窗吹笛。 西江月.擬花翁 情縷紅絲冉冉,啼花碧袖熒熒。迷香雙蝶下庭心,一行簾影, 北里紅紅短夢,東風燕燕前塵。稱銷不過牡丹情,中半傷春酒病。 醉落魄.擬參晦 憶憶憶憶,宮羅褶褶銷金色。吹花有盡情無極。淚滴空簾,香潤柳枝濕。 春愁浩蕩湘波窄,紅蘭夢繞江南北。燕鶯都是東風客。移盡庭陰,風老杏花白。 朝中措.茉莉擬夢窗 彩繩朱乘駕濤雲,親見許飛瓊。多定梅魂才返,香瘢半掐秋痕。 枕函釵縷,熏篝芳焙,兒女心情。尚有第三花在,不妨留待涼生。 醉落魄.擬二隱 余寒正怯,金釵影卸東風揭。舞衣絲損愁千褶。一縷楊絲,猶是去年折。 臨窗擁髻愁難說,花庭一寸燕支雪,春花似舊心情別。待摘玫瑰,飛下粉黃蝶。 浣溪沙.擬梅川 蠶已三眠柳二眠,雙竿初起畫鞦韆,鶯櫳風響十三弦。 魚素不傳新信息,鸞膠難續舊姻緣,薄情明月幾番圓? 甘州.燈夕書寄二隱 漸萋萋、芳草綠江南,輕暉弄春容。記少年游處,簫聲巷陌,燈影簾櫳。月暖烘爐戲鼓,十里步香紅。枕聽新雨,往事朦朧。 還是江南春夢曉,怕等閒愁見,雁影西東。喜故人好在,水驛寄詩筒。數芳程、漸催花信,送歸帆、知第幾番風?空吟想,梅花千樹,人在山中。 踏莎行.與莫兩山談邗城舊事 遠草情鍾,孤花韻勝,一樓聳翠生秋暝。十年二十四橋春,轉頭明月簫聲冷。 賦藥才高,題瓊語俊,蒸香壓酒芙蓉頂。景留人去怕思量,桂窗風露秋眠醒。 王沂孫 王沂孫(約公元1240~1290年),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玉笥山人。會稽(今浙江紹興)人。與周密、張炎友善,為臨安詞人群和西湖吟社中名人。宋亡後曾參與《樂府補題》詠物聚會。後被徵召為慶元路學正。其詞源出姜夔,但自成格局,沉鬱淒婉,餘韻無窮,用字玲瓏精緻,長於詠物,往往以物寓情,寄託個人襟抱品格和身世遭遇,代表了南宋詠物詞的最高成就。此錄十首,題材極為廣泛,無論憑弔、送別,還是記游、閨怨,都有孤寂蒼涼之感,充滿亡國之民的獨特情懷。 醉蓬萊.歸故山 掃西風門徑,黃葉凋零,白雲蕭散。柳換枯陰,賦歸來何晚!爽氣霏霏,翠蛾眉嫵,聊慰登臨眼。故國如塵,故人如夢,登高還懶。 數點寒英,為誰零落?楚魄難招,暮寒堪攬。步屣荒籬,誰念幽芳遠?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試引芳樽,不知消得,幾多依黯? 法曲獻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韻 層綠峨峨,纖瓊皎皎,倒壓波痕清淺。過眼年華,動人幽意,相逢幾番春換。記喚酒尋芳處,盈盈褪妝晚。 已銷黯,況淒涼、近來離思,應忘卻、明月夜深歸輦。荏苒一枝春,恨東風、人似天遠。縱有殘花,酒征衣、鉛淚都滿。但殷勤摘取,自遺一襟幽怨。 淡黃柳.甲戌冬,別周公謹丈手孤山中。次冬,公謹游會稽,相會一月。又次冬,公謹自剡還,執手聚別,且復別去,悵然於懷,敬賦此解。 花邊短笛,初結孤山約。雨悄風輕寒漠漠,翠鏡秦鬟釵別,同折幽芳怨搖落。 素裳薄,重拈舊紅萼。嘆攜手,轉離索。料青禽、一夢春無幾,後夜相思,素蟾低照,誰掃花陰共酌? 一萼紅.石屋探梅作 思飄搖,擁仙姝獨步,明月照蒼翹。花候猶盡,庭陰不掃,門掩山意蕭條。抱芳恨,佳人分薄,似未許、芳魄化春嬌。雨澀風慳,霧輕波細,湘夢迢迢。 誰伴碧尊雕俎,喚瓊肌皎皎,綠髮蕭蕭?青鳳啼空,玉龍舞夜,遙睇河漢光搖。未須賦、疏香淡影,且同倚、枯蘚聽吹簫。聽久餘音欲絕,寒透鮫綃。 長亭怨.重過中庵故園 泛孤艇、東皋過遍,尚記當日,綠陰門掩。屐齒莓階,酒痕羅袖事何限。欲尋前跡,空惆悵、成秋苑。自約賞花人,別後總、風流雲散。 水遠,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天涯夢短,想忘了、綺疏雕檻。望不盡、苒苒斜陽,撫喬木,年華將晚。但數點紅英,猶識西園淒婉。 慶宮春.水仙 明玉擎金,纖羅飄帶,為君起舞回雪。柔影參差,幽香零亂,翠圍腰瘦一捻。歲華相誤,記前度、湘皋怨別。哀弦重聽,都是淒涼,未須彈徹。 國香到此誰憐?煙冷沙昏,頓成愁絕。花惱難禁,酒銷欲盡,門外冰澌初結。試招仙魄,怕今夜、瑤簪凍折。攜盤獨出,空想咸陽,故宮落月。 高陽台 殘萼梅酸,新溝水綠,東風節序暄妍。獨立雕欄,誰憐枉度華年?朝朝準擬清明近,料燕翎、須寄銀箋。又爭知、一字相思,不到吟邊。 雙蛾不拂青鸞冷,任花陰寂寂,掩戶閒眠。屢卜佳期,無憑卻怨金錢。何人寄與天涯信,趁東風、急整歸船。縱飄零,滿院楊花,猶是春前。 西江月.為趙元父賦《雪梅圖》 褪粉輕盈瓊靨,護香重迭冰綃。數枝誰帶玉痕描?夜夜東風不掃。 溪上橫斜影淡,夢中落莫魂銷。峭寒未肯放春嬌,素被獨眠清曉。 踏莎行.題草窗詞卷 白石飛仙,紫霞淒調。斷歌人聽知音少。幾番幽夢欲回時,舊家池館生青草。 風月交遊,山川懷抱,憑誰說與春知道?空留離恨滿江南,相思一夜花老。 醉落魄 小窗銀燭,輕鬟半擁釵橫玉。數聲春調清真曲。拂拂朱簾,殘影亂紅撲。 垂楊學畫蛾眉綠,年年芳草迷金谷。如今休把佳期卜。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 趙與仁 趙與仁,字元父,號學舟,宋室後裔。曾為臨安判。周密詞友。宋亡後,為元之辰州教授。存詞五首,多為詠物、閨怨之作,皆纏綿緋惻,哀婉幽深。 柳梢青.落桂 露冷仙梯,霓裳散舞,記曲人歸。月度屋霄,雨連深夜,誰管花飛? 金鋪滿地苔衣,似一片、斜陽未移。生怕清香,又隨涼信,吹過東籬。 琴調相思引 冰箔紗簾小院清,晴塵不動地花平。昨宵風雨,涼到木樨屏。 香月照妝秋粉薄,水雲飛佩藕絲輕。好天良夜,閒理玉靴笙。 西江月 夜半河痕依約,雨余天氣冥。起行微月遍池東,水影浮花、花影動簾櫳。 量減難追醉白,恨長莫盡題紅。雁聲能到畫樓中,也要玉人、知道有秋風! 清平樂 柳絲搖露,不綰蘭舟住。人宿溪橋知那處,一夜風聲千樹。 曉樓望斷天涯,過鴻影落寒沙。可惜些兒秋意,等閒過了黃花。 好事近 春色醉荼,晝永篆煙初絕。臨水楊花千樹,盡一時飛雪。 穿簾度竹弄輕盈,東風老猶劣。睡起憑欄無緒,聽幾聲啼。 仇遠 仇遠(公元1247~1326年),字近仁,一字仁父,自號山村民,錢塘人。與周密、趙松雪為詞友。入元後一度出仕,後歸隱。工詩詞,詞近張炎,宗法姜夔,擅長寫自然景致和江湖胸襟,空靈清遠。有《金淵集》、《稗史》、《興觀集》以及詞集《無弦琴》二卷。此錄二首,前寫思婦閨情,後寫山海賞月,通篇無一月字,但始終圍繞月落筆,想像奇特,景色優美,有空靈悠遠、香氣四溢之感。 生查子 釵頭綴玉蠶,耿耿東窗曉。京洛少年游,猶恨歸來早。 寒食正梨花,古道多芳草。今夜試青燈,依舊雙花小。 八犯.玉交枝招寶山觀月 上滄島雲連,綠瀛秋入,暮景卻沉洲嶼。無浪無風天地白,聽得潮生人語。擎空孤柱,翠倚高閣憑虛,中流蒼碧迷煙霧。唯見廣寒門外,青無重數。 不知是水,不知是山是樹,漫漫知是何處?倩誰問、凌波輕步?漫凝佇、乘鸞秦女。想庭曲、霓裳正舞。莫須長笛吹愁去,怕喚起魚龍,三更噴作前山雨。 絕妙好詞箋善長善和跋 先君子究心詞學有年。是編因戊辰秋錢唐厲太鴻先生北來,假館於舍,先君子人事之暇相與篝燈茗碗,商確箋注,搜羅考訂,頗瘁心力,成書於己巳夏,即歿之前數日也。正欲授梓,不謂疾作,遽爾見背。今春檢閱遺稿,手跡宛然。讀之涕淚交並。因急付剞劂,用副先生焉。 乾隆庚午春三月上浣男善長善和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