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筆 · 附錄一 中國遊記

芥川龍之介 《絕筆》
第一瞥 剛走出船埠,不知有幾十個車夫,就突然把我們圍住。所謂我們,是同社的村田君、友住君、國際通信社的約翰斯和我四人,車夫二字給與日本人的印象,原不是齷齪的。那氣象的良好,倒反使人見了起江戶兒(即日本男兒——譯者注)的抱負。可是,中國的車夫,即使說他就是齷齪自身,也絕不是誇張,並且望去全是可怪的人相。這許多車夫從前後左右一齊伸了各種各樣的頭大聲地狂喊著什麼,在初上岸來的日本婦人們,似乎要覺到不少的害怕。就是我,常被他們中的一個拉住外套的袖子時,也竟弄到要退卻躲避到那長身的約翰斯君背後去。 上海城內 ……打那巷子轉彎,就見曾聞其名的湖心亭。名叫湖心亭,似乎是好地方,其實只是極破敗荒廢的茶館。亭外的池中,浮著綠色的垢濁,幾乎看不見水的顏色。池的周圍,用石疊著奇怪的欄杆,我們剛走近這裡,有一個著了淺蔥色布服,拖著長辮子的長長的中國人悠然在池中小便。什麼陳樹藩將豎叛旗,什麼白話詩的流行快已過時,什麼日英同盟正在續締,諸如此類的事情,在那人一定是全不成問題的。至少,在那人的態度及臉色上,有著可叫人作如此推想的長閒。陰曇的天色中,矗立在近旁的中國風的亭子,湛著病的綠色的池,向這池斜注著隆隆的一條小便——這不只是一幅可愛的憂鬱的風景畫,同時又是我們這老大國的辛辣可怕的象徵。我把這中國人的樣子注視了好一會。…… 再走些過去,坐著一個盲目的老乞丐——原來,乞丐是浪漫的。浪漫主義是什麼?原是議論很麻煩的問題。可是至少其中的一個特色,似乎總是憧憬著某種不可知的東西,如什麼中世紀咧,幽靈咧,夢咧,女人的秘義咧之類的東西的。依這說來,乞丐比銀行員來得浪漫,是當然的事了。至於中國的乞丐,那更不是尋常普通的所謂不可知。有的困在雨打的路上,有的披著破新聞紙,有的嗒嗒地舐著那腐爛得像石榴似的膝頭——要之,浪漫得幾乎可使人為之恐縮。讀中國小說的時候,名士或神仙扮作乞丐的故事很多,那就是從中國的乞丐自然發達的浪漫主義了。日本的乞丐沒有中國乞丐那樣的超自然性與不淨性,所以也沒有中國那樣的故事。……這盲目的老乞丐的樣子,儼然好似赤腳仙人或鐵拐李的化身。前面階石上還用粉筆寫敘著他悲慘的生平,字也似乎比我的好些,我想,必定另外有人替這樣的乞丐作代書的。 通過了骨董街,到了一所大廟宇。這是在繪信片上也曾見到過的城隍廟。廟內有許多參拜者擁擠地叩著頭,上香的,燒紙錢的,其數量在我想像之上。大約煙熏得太重了的緣故罷,樑上的匾額以及柱上的對聯,都奇怪地帶著油煤,或者廟中不染油煤的只是上面錯落吊著的金色及銀色的紙錢與那螺旋狀的盤香,也未可知。只這一點,已和方才的乞丐一樣,足令我想起以前曾讀過的中國小說。至於看到左右排著的判官似的神像以及正面端坐著的城隍像,覺得和在什麼《聊齋志異》《新齊諧》等書插圖中所見過的完全無二。……在富於鬼狐之談的中國小說里,自城隍起以至手下的判官鬼隸,都不甚空閒。怎麼城隍替在廡下過夜的書生開了好運,怎麼判官把村中著名的竊賊嚇死——這樣說來,似乎都是好事,但也有隻要用狗肉供他,就連惡人也肯幫助的賊城隍,所以因糟蹋了人妻的緣故,被折了手或斬了頭,把恥辱曝露的判官或鬼隸也頗不少。以前在書中讀到這些時,似乎總有些不能承認……現在親眼看見了城隍廟,覺得中國小說雖出於荒唐無稽,但其想像的因緣,一一可以點了頭叫「原來如此」的。像那赤面的判官,難保他不作惡少的行徑,像那美髯的城隍,也似乎會帶了這全體侍衛,在夜空中升騰的。 ……到廟前去游各種攤肆。鞋襪、玩具、甘蔗、貝扣、手巾、花生——此外還有許多不乾不淨的食物。人們的聚集,和日本的「緣日」相似。那面走著穿綴著紫水晶的領結定針的漂亮洋服的中國的時髦人,這面走著戴著銀項圈的小腳三寸的舊式婦人。《金瓶梅》中的陳敬濟,《品花寶鑑》中的奚十一——在這許多的人裡面,這類的豪傑似乎也有,但是什麼杜甫,什麼岳飛,什麼王陽明,什麼諸葛亮,卻似乎一個都找不出。換句話說,現在的所謂中國,已不是從前詩文中的中國,是在猥褻殘酷貪慾的小說中所現著的中國了。那醉心於什麼窯器的小亭,睡蓮,以及刺繡花鳥的淺薄的欺詐的東方主義,在西洋也早已驅除淨盡,日本也該把那除了文章軌範、唐詩選之外不復知有中國的漢學趣味,隨便消滅了好。 戲台 在上海看戲的機會,只有二三次。……我所去過的劇場,一個是天蟾舞台。那是白色油漆的三層樓建築,二樓與三樓,都是半圓形,周圍用著黃銅欄杆,這大概是模仿時髦的西洋式的。從屋頂的天花板上煌煌地垂下三盞大電燈,下面滿排著藤椅座位。其實,只要在中國,對藤椅子也不能不當心的,有一次,我和村田君坐在這藤椅子上,就被一向聞名過的臭蟲在手上頸上咬了好幾處。不過,若就劇場布置而論,大體上可以說是清爽,不致見了不快。 舞台的兩旁,規規矩矩地各掛著一個大時鐘(其實一個是停著的),鐘下排著濃重色彩的香菸廣告。台上楣間,在堆灰的薔薇與亞坎塞斯(acanthus)的圖案中,有四個大字,叫作「天聲人語」。舞台或許比我國的有樂座的稍寬,也已用著西洋式的腳燈(foot light)的裝置。幕是——咿呀,這幕並不是作一場一場的區別用的。全是為了更換背景,有時作了背景自體,還有把什麼「蘇州銀行」「三炮台香菸」等廣告幕來拉閉的事——似乎從中央分向左右拉的。這幕不扯開時,後面就預備著背景。背景總算是用著油畫風的屋外屋內的景色,有新式的,也有舊式的。因為每種不過二三種,所以無論姜維走馬,或是武松殺人,背景總是一樣。舞台的左邊,列著攜胡琴、月琴、銅鑼等樂器的中國樂師,其中常有幾個是戴著打鳥帽的。 劇場坐位的等次,不論坐一等或是二等,只要自由進去就好。因為在中國的慣例,是先坐下了才付錢的,這似乎比較輕便。席既坐定,就有人來送熱手巾、戲單、茶來。此外如有送西瓜子或水果來,只要說「不要,不要」就好。熱手巾,自從看到鄰座風貌堂堂的中國人把它大揩特揩地揩了面孔又擤出鼻涕來以後,也就暫時改為「不要」了。 中國戲劇的第一種特色,是樂器的嘈雜在想像以上。尤其武劇——有戰爭的戲劇,那是:幾個壯漢,好像真正戰鬥著的樣子,眼釘視著舞台的一角,一面背後拚命地敲著銅鑼。到底不是「天聲人語」。我在起初未曾聽慣,除了用兩手把耳掩住,總是坐不牢的。……可是有一點,在中國的劇場中,客席中無論談笑,無論小兒號叫,也不覺得特別的不快。這是確很便利的地方。或者正是要使觀客雖不靜,於聽戲上也無障害,所以用這樣的鑼鼓,也未可知。我在每一幕中,曾麻煩地向村田君問劇的梗概,戲子的姓名和唱句的意思,等等,而坐在左右前後的君子們,並不曾一露厭憎的顏色哩。 中國戲劇的第二種特色,是極端地不用器具。雖有背景,但不過是新近的發明。中國,戲劇原有的器具,唯有桌子與椅子而已。山嶽、海洋、宮殿、道路——無論表示如何的光景,除這些配置外,永不見過有過一支直立的樹木。只要戲子用力裝那除去門閂的手勢,觀客就不得不作空間有門的想像。戲子意氣揚揚地把那有流蘇的鞭子一振,就要想像到戲子跨下嘶著桀驁的紫騮。日本人因為在自國慣見了所謂「能」(日本的古劇之一種——譯者注)的東西,所以容易理解。只要把桌椅積疊了,說這是山,也會毫不抗拒地承認。只要戲子把片足一提,說是在跨門檻,也會作依樣的想像。不但這樣,並且有時於這離了寫實主義約束的世界中,反會感到意外的美感。說到這裡,我就記起小翠花的梅龍鎮來。他扮了旅店之女,每逢跨門檻時,必在那褐色褲下勾起那小腳來,把鞋底給人看。像那小鞋底這類的東西,如果無架空的門檻,恐怕不會令人見了起那樣可憐的心情罷。這不用器具的一層,因了上面的理由,毫不足使我受困。我所不快者,倒在什麼盤、碗、燭盤等類的普通小器具的胡亂使用。方才所說過梅龍鎮就是一例。據戲考,這戲的內容,並非當世的偶發事項,乃是明武宗微行,至梅龍鎮見旅店女鳳姐而悅之的故事。可是扮鳳姐的所攜的盤,卻描著薔薇而且有漂亮的金邊。這類的品物,應陳列於近來的百貨店。 中國戲劇的第三種特色,是打臉花樣的繁多。據辻聽花翁說,曹操一人的臉,可有六十幾種的打法。臉打得已甚的,有赤,有藍,有赭,都把皮膚完全遮蔽,一見全看不出這是化裝。我在關於武松的劇中,當那蔣門神偷偷地出來的時候,雖聽了村田君的說明,總以為只是假面。如果見了那種花臉,而能看出他不是帶假面的,那麼這人必已有幾分是千里眼了。 中國戲劇的第四種特色,是顛撲的猛烈。特別地是扮下手的戲子的活動,與其說是戲子,不如稱為賣武術的。他們有時從舞台的一隅,翻筋斗到對隅,或從中央疊積著的桌子上倒跌下來。大概是半裸了體著紅褲的,所以看去尤像戲法師或走索者的夥伴了。 以上是舊劇的特色。至於新劇,既不打臉,也不翻筋鬥了。那麼真是徹底的新了嗎?也不。如亦舞台所演的賣身投靠,也要觀客見了那不點火的蠟燭,作點著火的想像——老實說,舊劇的象徵主義,依然在舞台殘存著。在上海以外,也曾觀過兩三次的新劇,總覺得對於舊劇,只是五十步與百步的差別。至少像雨、雷電、昏夜等的光景,都要完全依賴觀客自己的想像的。 最後關於戲子的事,所要想記的,是在台房裡的綠牡丹。我去訪他,是在舞台的台房。與其說是台房,不如說就是舞台的後背。台房就在舞台背後,牆壁碎破,且有大蒜臭氣,那真是慘澹的處所。據村田君說,梅蘭芳初到日本,最驚異的就是台房的華麗。如果和這台房相比,那麼,帝國劇場的台房,真可算得了不得的華麗了。並且,中國的舞台背後,還有許多齷齪的戲子們打了臉彷徨行動,這在電光和紛飛著的灰塵中看去,真是一幅百鬼夜行的圖畫。在這些群鬼的行動的通路旁,亂放著箱子等類的東西,綠牡丹坐在箱子上,扮著蘇三正在吃茶,假髻是脫了的,舞台上看去原是瘦面,接近了看時,卻並不纖瘦,倒是一個肉感很盛的完全發育了的青年。身材比我,也確要高些。和我同往的村田君,把我介紹了以後,就和那伶俐的旦角互敘闊別的交誼。據說,村田君從綠牡丹尚為徒弟的時候,就是熱心捧場的一人,綠牡丹幾乎非他不能過日了的。我對他表示了「玉堂春很好」的意思,他也竟用了「阿里額托」的日本語來答我。既而——既而他作什麼呢?我為了他,為了村田君,都不願把這樣的事向人公開,可是,如果不把這記載下來,那麼我的介紹,就要失真,這對於讀者是很抱歉的。所以只好用了直筆說——他就橫過頭去,翻了那紅底平金的繡衣的袖子,把鼻涕擤了掠在地板上。 章炳麟氏 章炳麟氏的書齋里,不知因了什麼趣味,有一個剝製的大鱷魚爬著似的懸在壁上。那滿是書籍的書齋,冷得真是所謂徹骨,四圍都是磚壁,既無氈毯也無火爐。坐的不用說是那沒有墊褥的四方的紫檀椅子。並且那時我所著的還是薄的嗶嘰的洋服。坐在那樣的書齋里而不受感冒,至今想起,還以為是奇蹟呢。 章太炎先生於鼠色的長袍上面穿著厚毛的黑色馬褂,當然不冷,並且他所坐的是鋪了皮褥的藤椅子。我因了他的雄辯,連煙也忘記抽了,一面對於他那溫暖的悠然伸足的樣子,又覺得健羨不置。 據風聞,章炳麟氏曾以王者之師自任,曾選黎元洪為弟子。實際上,他書案旁壁間,在那剝製的大鱷魚下就掛著「東南樸學,章太炎先生,元洪」的橫幅。可是,不客氣地說,他的相貌,實不漂亮,皮膚差不多是黃色的,須髯稀少得可憐,那突兀崢嶸的額,看去幾乎像生了瘤。只有那絲一般的細眼——在上品的無邊眼鏡背後,常是冷然微笑著的那細眼,確有些與眾不同。為了這眼,袁世凱要把先生拘在囹圄里,同時又為了這眼,袁世凱雖曾把先生監禁,卻終於未能加以殺害。 章炳麟氏的話題,徹頭徹尾,是以現代中國為中心的政治及社會的問題。我是除了「不要」「等一等」等類向車夫說的熟語以外,什麼中國語都聽不懂的,替我盡通譯之勞的是上海周報主筆西本省三君。 「現代的中國,不幸在政治上已經墮落。不正的公行,或比清末還要更甚。至於學問藝術方面,尤為沉滯。但中國的國民,向不趨極端的,既有了這特性,所以要使中國赤化殊不可能。不用說,一部分學生正歡迎著勞農主義,可是學生並非是國民,他們雖一時赤化,不久就會拋棄其主張罷。因為國民性——愛中庸的國民性,究比一時的感情要強。」 章炳麟氏振動著那長爪甲的手,滔滔地發他獨特的議論,我只是寒冷。 「那麼,要復興中國,應采什麼手段呢?這問題的解決法,具體的雖不能說,但斷不能憑几上的學說產生。識時務者為俊傑,古人早已道破。不從一種主張演繹,從無數的事實加以歸納——這叫作識時務。知了時務以後,再定計劃——所謂因時制宜者,結果無非此意而已……」 我傾著耳時時去看那掛在壁上的鱷魚。終於與中國問題沒交涉地想起這樣的事來——那鱷魚是必曾知道睡蓮的香味,太陽光和暖水的。這樣說來,我現在的寒冷,要算那鱷魚最能知道的了。鱷魚啊被剝製了的你,是幸福的。請憫憐我,憫憐這樣活著的我! 鄭孝胥氏 據傳聞,鄭孝胥氏是悠然樂於清貧的。某一個曇天上午,和村田君、波多君同坐了自動車到他們前,他的所謂清貧的住所,其上品遠超出我所想像,是褐色油漆的三層樓建築。庭中微黃的叢竹前,滿放著繡球花。如果是這樣的清貧,無論在什麼時候,我也願處。 五分鐘以後,我們三人被引導入應接室,那裡除畫幅外差不多沒有別的裝飾,壁爐檻左右一對的花瓶中,插著小小的黃龍旗。鄭蘇戡先生不是中華民國的政治家,是大清帝國的遺臣。我看了這旗,記起某人批評過鄭氏的「與他人之退而不隱者殆不可同日論」的一句來。 鄭孝胥氏不久就在我們面前現出那高長的身材來。鄭氏血色很好,不像老人,眼睛也青年似的炯炯有光。穿著黑色的馬褂,藍灰色的袍子,風采之好,真不愧為當年才子。他在清閒中尚有這樣潑辣的態度,那麼當那以康有為為中心的戲劇也似的戊戍政變中,作重要演員的時候,其才氣的奮發,自可想像而知的了。 賓主談了一會中國問題,我也煞有介事地議論了許多海闊天空的題目,如新借款團成立以後日本對中國的輿論之類——這樣說起來,似乎有些欠誠實,可是在那時卻並不是隨口妄談,自以為誠實地抒述自己的所見的。不過在現在想來,似乎當時自己確曾有些神誌異常了。不用說,這神誌異常的原因,除了我自己淺薄的根性以外,現代中國,確要代負一半的責任。如果有人不信這話,那麼只要叫他一到中國就好。到了中國,不到一月,包你就想談政治的。這必定是現代中國的空氣中孕著二十年來的政治問題的緣故。像我,雖經迂緩地巡遊了江南,這熱狂還不易滅除。也不曾受過任何人的委託,卻只是繫念著那比藝術下劣數等的政治上的事。 鄭孝胥氏在政治上對於現代中國已絕望。以為中國要決行共和,就難免永久混亂。可是即使要行王政,也只有待英雄出現,把當面的難局解決了才能夠。這英雄,在現代,又非能處置利害錯綜的國際關係的人不可。如此看來,所謂待英雄出現,實就是待奇蹟出現了。 在這樣的談話中,我才取出紙菸銜在口裡,鄭氏就立起身來燃了火柴替我來點,我大惶恐,同時覺得對待客人之道,如果和鄰國的君子相較,日本人似乎要算最拙劣的了。 領受過了紅茶,鄭氏引導我們到屋後的庭園去。整齊的草地,四周植著鄭氏從日本取來的櫻花和白皮松。一隅還有一座同樣褐色油漆的三層樓,說是新近才建,歸其令子居住的。我踱著草地,仰視著竹林上雲縫裡的青空,一壁重又私忖;如果這樣,我也願清貧。 正寫這稿時,裱畫店恰把畫軸送到。這軸就是我第二次往訪時鄭氏所寫贈我的七言絕句。「夢裡何如史事強,吳興題識遜元章。延平劍合夸神異,合浦珠還好秘藏。」——見了這樣墨痕飛舞的文字,令人不能忘懷與鄭氏相對的頃刻,原來我在某頃刻間,不但與前朝遺臣的名士相對,又實已親接了中國近代詩宗《海藏樓詩集》著者的謦咳了。 南國的美人 在上海見過許多美人。不知是何因緣,地點都在小有天。這小有天是近年物故的清道人李瑞清所照顧的酒館,壁間現還有著「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的滑稽聯語,那麼當時的照顧,必是很出力的了。並且,聽說這有名的文人,有著了不得的胃量,一頓能吃盡七十隻螃蟹哩。 上海的菜館,大概都不十分令人快意,室與室的分界,就是小有天,也用著無風流的板壁。至於桌上的器物,即在以漂亮出名的一品香也和日本的洋食店不差什麼。此外如雅敘園、杏花樓乃至興華川菜館。對於味覺以外的感覺,與其說是滿足,倒不如說是受打擊。有一次,波多君請我到雅敘園吃飯,問堂倌便所所在,堂倌說就溺在洗物場的旁邊。實際上已有一個滿身油膩的廚夫,在那裡替我示著先例。我這次真吃驚不小。 菜倒是比日本的好。如果假充了內行人說,我所到過的上海菜館,還不及什麼瑞記、厚德福等北京的菜館。可是比之於東京的中國菜,那麼小有天已的確是好了,並且價目極廉,只須日本的五分之一。 閒話休提,我之見美人,最多莫過於和《神州日報》社長余洵氏共席的時候。地點仍在小有天樓上。小有天地處熱鬧的三馬路,欄外車馬之聲不絕,樓上不用說是充滿了談笑聲與和歌的胡琴聲的了。我在這喧鬧中,啜著有玫瑰的茶,看著余洵氏在局票上揮那健筆,覺得此身不是在菜館裡,煩忙得倒像在郵便局的長椅上坐待著什麼似的。 局票在紅的洋紙上蜿蜒地印著「叫××速至三馬路大舞台東首小有天菜館×座侍酒勿延」的文字。雅敘園的局票,記得確曾在角上附印著「毋忘國恥」,表示排日的氣焰的,小有天的幸而不是這樣。余氏在局票中的一張里,寫了我的姓名,又寫了梅逢春三字。 「這就是那個林黛玉,行年已五十有八了。據說,最近二十年間政局的秘密,除了大總統的徐世昌,知道的就是她一個哩。現在替你叫了,請你見識見識。」 我們——余氏、波多君、村田君和我——入席以後,先來的美人叫作愛春。這是一個伶俐的有些像日本女學生的上品的圓面盤的妓女。穿的是白織花淺紫的上衣,青磁色的有花的褲子。發似日本的垂髮,髮根扎著青絲繩,長長地垂在背後。額上的前劉海,也和日本少女的前發似無兩樣。此外,胸際還有翡翠的蝶,耳際有金和珠的耳環,臂間有金手錶,很覺光耀閃目。 我大敬服了,在使用那長長的象箸的時候,也不絕地看她。可是,像菜餚的連番上席一樣,美人也陸續到來。到底不能一味屬目在愛春一人身上。我於是把眼轉向那後來名叫時鴻的妓女。 時鴻並不比愛春美,卻是,面貌帶著鄉下風,頗有特色。發的裝束,除了扎發線用著桃色以外,全和愛春沒有兩樣。深紫緞地的衣上,鑲著銀藍交雜的五分邊。據余君說,這妓是江西產,裝束不逐時流,猶存著古風。可是脂粉卻比以天然真面自豪的愛春遠來得濃艷。我注視著那手錶,金剛鑽的蝶,大粒珍珠的首飾,以及右手的兩嵌寶戒指,很是敬服,覺得就是我們新橋的藝妓中,也難見有這樣裝飾華麗的人兒。 時鴻以後來的是——這樣一一寫去,我也不勝其煩了。以下只把其中的二人略加介紹罷。一個叫作洛娥的,正要嫁與貴州省長王文華,王氏忽遭暗殺,至今仍為妓女,是一個很命薄的佳人。黑色花緞的衣服,除了綴著芬芳的白蘭花,什麼裝飾都不加。這不符年齡的素樸裝束,加了那冷靜的眼波,很與人以淒楚之感。一個還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少女,金手鐲呀,珍珠的首飾呀,在她身上,令人只覺得是一種玩具。一嘲弄她,就顯出世間一般處子特有的羞恥。 這許多美人各依認了局票上客人的姓氏,環侍在我們席旁,而我所叫的嬌名曾壓一世的林黛玉卻還未現形影。未幾,一個名叫秦樓的妓女,拿著已燃著的香菸,宛轉地歌出叫作汾河灣的西皮調來。妓女唱曲的時候,一般有男子來和著胡琴的。這些拉胡琴的男子不知為了什麼,就是在那拉胡琴的時候,總也是煞風景地戴著打鳥帽或中折帽。秦樓唱畢,時鴻接唱。她卻不用胡琴,自己彈著琵琶唱出一種寂寞的歌調。她產自江西,原是潯陽江邊的人,楓葉蘆花瑟瑟的秋天,江州司馬白樂天所為沾襟的琵琶曲,或者也就是這樣的音聲哩。 林黛玉的梅逢春加入座中,已在魚翅羹狼籍以後了。她較之我所想像,遠是個近於娼婦型的豐肥的女人,面貌在現在看去,也並不覺有什麼特別的美,雖施著粉黛,但能令人想像她當年的麗色的只是那細眼中漾著的秋波。可是照她的年齡——說是五十有八,無論如何,總難相信。看去至多是四十歲的人。手的豐嫩宛如小孩,指端肉隆隆地裹著指甲。穿的是鑲邊的蘭花黑緞的衣服。耳環、手鐲以及胸前懸著的裝飾,都是以金為底,中嵌翡翠或金剛鑽,其中像戒指上的金剛鑽,竟有雀卵般大。這樣的人兒不應見之於這樣大街市的酒樓上,應見之罪惡和豪奢錯雜的場所。譬如像谷崎潤一郎的小說天鵝絨的夢中,仿佛會有這樣人物。 可是,無論如何年大,林黛玉畢竟是林黛玉。她的才氣,即在那談話的態度上,亦可想見。不但如此,她過了一會兒,合上胡琴和笛唱出秦腔的曲調,其隨聲音迸出的力,也確足壓倒群妓的。 「如何,林黛玉?」她去了以後,余君問我。 「真是女傑。最可異的是她的不老。」 「據說她在年青時,曾服珍珠粉的。珍珠是不老的藥呢。她如果不吸鴉片,應該還可不老一點。」 這時林黛玉的空位上,已坐了一個新來的妓女。那是一白色嬌小像小姐似的美人。多寶模樣的淺紫色緞的衣服,水晶的耳環,使她越顯得可愛。問她名字,答說花寶玉。花寶玉——這三字的聲音從她口中發出,宛似鳩叫。我遞了一支香菸給她,同時憶起杜少陵「布穀催春種」的詩句來。 「芥川君,」余君一壁勸酒,一壁呼了我的名似乎難為情地說,「如何,中國的女子?你喜歡嗎?」 「無論哪處的女子都歡喜。中國的女子也漂亮啊。」 「你以為好在那裡?」 「我以為最好的是耳朵。」 真的,我對於中國人的耳朵,很表著敬意。日本女子在這點上到底敵不過中國人。日本人的耳朵太平,長朵,並且太厚。其中有許多全不像耳,似不知犯了什麼因果,把木菌長在臉上。細考其故,原來這和深流之魚變為盲目,是同一理由。日本人的耳朵,一向藏匿在塗油的發後。而中國女子的耳朵,不但露出在春風中,還加以寶石的耳環等類的裝飾。因此,日本人的耳朵墮落到現在的程度,中國人的耳朵因了自然和人工的關係,就呈如此的美觀了。即如眼前花寶玉的耳朵,恰和小貝殼似的長得玲瓏可愛。西廂記中說鶯鶯「他釵軃玉橫斜,髻偏雲亂挽日高猶自不明眸,暢好是懶懶,半晌抬身,幾回搔耳,一聲長嘆」,大概也必定是這樣的耳朵了。從前李笠翁曾詳細地說述中國女子之美(偶集卷之三,聲容部),而於這耳朵卻無一語道及。在這點上,偉大的十種曲的作者,也不得不把發現之功讓給芥川龍之介的了。 把「耳朵說」抒述了以後,我和同伴三人啜了那加糖的粥,同游妓館。妓館大概在橫弄兩側,由余君引導,他一壁走一壁讀著門前名燈,既而到了一家,就徑直進去。進門就是一間齷齪的房子,有幾個穢濁的男子似乎在那裡吃飯。這是妓女住的所在,如果無人預先說明,無論誰也不會相信。等到上了樓,緊湊的房間中,耀著明晃晃的電燈。排著紫檀的椅子,豎著大大的鏡子,這才像個妓館。青紙裱糊的壁上,懸著好幾幅字畫鏡框。余君和我們吃著茶,說明種種嫖界裡的規矩。過了一會兒,方才的花寶玉,從裡間露出形影來。我們和二三個妓女嗑瓜子,吸香菸,一壁作著閒談。過了一會,我覺得厭倦了,在室中閒步,瞥見隔室中電燈下那可愛的花寶玉正和一個胖娘姨同桌吃著晚飯。桌上只有一隻盤子,並且只是一盤青菜。可是花寶玉卻似乎吃得很有滋味。我不覺微笑起來。在小有天的花寶玉,也許確是南國的美人,但是,這個花寶玉——咬著菜根的花寶玉,卻於任盪兒玩弄的美人以外,還有別種東西。我在這時,才在中國的女子裡,感到女性的情味。 滬杭車中 坐在車裡,車掌就來檢票。車掌穿著橄欖色的洋服,戴著有金線條的黑帽子。比之於日本的車掌,似乎不敏捷些。不用說,這種見解,全是我們僻見的作祟,我們即使對於車掌的丰采,也容易用我們的定規來量度。約翰·勃爾(John Bull英國人的綽號——譯者注)非故意持重,就以為不是紳士,安克爾·撒姆(Uncle Sam美國人的綽號——譯者注)非有錢,就以為不是紳士,劇伯(Jap日本人的綽號——譯者注)呢,至少在作紀行上,如果不落旅愁之淚,不流連於風景,不費盡遊子的濫詞,就以為不是紳士。我們無論在何時候,總不可被這樣的僻見所縛。我當這悠悠的車掌在檢票的當兒,就發表了這樣的僻見論。自然,這氣焰不是向中國的車掌吐放,乃是說給引導我的村田君聽的…… 車過嘉興,偶然去看窗外,見臨水的家屋叢中,高高地架著石橋,兩岸白壁映在水下,很是清澈。南畫裡所常有的船有二三艘在水邊繫著。我隔了發了芽的柳枝望那景色時,才真地感到中國的情味。 橋一過,就在桑田的那面,看見滿是廣告的城壁。古色蒼然的城壁上,塗抹鮮彩的油漆廣告,這是現代中國流行的。無敵牌牙粉,雙孩牌香菸——這樣的廣告,沿路的車站附近,幾乎無處不見。中國究竟從哪一國學到這樣的廣告術的?解答這疑問的,就是眼前到處立著的什麼獅子牙粉什麼仁丹等俗惡絕頂的廣告。日本在這點上,似乎也算盡了鄰邦之誼的了。 車窗外仍是菜田桑田和草原。有時於松柏間看見古墓。 「喂,有墓呢!」 村田君似乎不甚稀罕:「我們在同文書院時,常從那種破墓里偷取骷髏哩。」 「偷取了作什麼?」 「只是作玩意兒。」 我們一壁啜茶,一壁談著野蠻的風俗,如人腦髓焙了灰可醫肺病,人肉的味道和羊肉相似之類。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紅紅地射在窗外油菜田上了。 西湖 畫舫穿過錦帶橋,向右就是孤山,據說十景之一的平湖秋月,就在這一帶。可是時間在晚春的午前,有什麼法兒呢。孤山下有不知何處富家的大廈,大而且俗惡的門牆連續蜿蜒著。過了這裡,卻是優雅的三層樓建築,臨水的門既好,左右的石獅也好看。據說是乾隆帝的行宮舊址,有名的文瀾閣就在這裡面。閣中說是藏有《四庫全書》一部,並且庭園尤美,登岸想去一觀,終於因為是外人故被拒絕。不得已隨堤行至廣化寺,又到俞樓。 俞樓是俞曲園的別莊。規模雖小,卻不討厭。有伴坡亭,說是因了東坡的古址建造的,亭後叢篁中,漾著一多水藻的古池,頗足引起閒寂之趣。從池側上登到所謂曲曲廊的盡處,有一嵌在壁中的石刻,說是彭玉麟為曲園作的梅花圖。室中正面懸著長髯的曲園肖像,我一壁啜著住役送來的茶,一壁熟視曲園的相貌。章炳麟的《俞先生傳》說「雅性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餚食」,與此或者有些相像,「雜流亦時時至門下,此其所短也」——這樣說來,那麼也難免有點俗氣。或者曲園叨了這俗氣的福,才會有造這樣別莊給他住的弟子輩,也未可知。試看,一點俗氣不帶的玲瓏如玉的我們,不但沒有別莊,並且靠了賣文活著哩。——我把有玫瑰花的茶碗擺在面前,茫然地用手托著腮,不覺對於蔭甫先生加以輕蔑起來。 次游蘇小小墓,蘇小小為錢塘名妓,墓向有名。可是現在看來,這南齊美人之墓,只是個上加亭子用油漆塗粉的土饅頭。不是詩的,也不是什麼。並且,因為西泠橋正在修築,墓旁荒亂得愈形寂寞。少時愛讀的孫子瀟的詩里有「段家橋外易斜曛,芳草淒迷綠似裙。吊罷岳王來吊汝,勝他多少達官墳」這樣的一首,現在無論何處,找不到似裙的草色。只是翻掘過的土塊上照著痛眼的白日。加以,西泠橋畔還有幾個中學生在唱著排日的歌。我匆匆地和村田君一觀了秋瑾女史的墓,就回下畫舫去。 「岳廟是好的,很富於古色呢。」 村田君用了昔游的記憶,似乎在安慰我。實在,我對於西湖,已不覺抱了反感了。以為:西湖並沒有如想像的美,至少現在的西湖,並不是「未能拋去」的東西。水既淺,並且西湖的自然,也和嘉慶道光時的諸詩人一樣太富於纖細之感。在大自然中厭倦了的中國的文人墨客,或者歡喜這裡也未可知,我們日本人是向在纖細的自然中慣了的,所以一時雖覺是美,不久就厭憎了。如果只是如上所說,西湖還不失春寒中的中國美人,但這中國美人已因湖畔隨處惡俗絕頂的赤灰二色的磚砌建築而受了垂死的病根了。不,豈但西湖,這二色的磚砌建築,竟像大大的臭蟲一樣蔓延於江南一帶的一切古蹟名勝,把風景如數破壞著。我方在秋瑾女史墓前見到那磚砌的門時,不特為西湖不平,並且為女史的靈魂不平。把這當作和「秋雨秋風愁殺人」的詩共殉革命的鑑湖秋女俠的墓門,總覺得有些對她不起。這樣的西湖的俗化,似將持續不止,再過十年,也許要變成這樣光景——湖畔並峙的洋房中,每軒有Yankee(美國人)醉酵著,每軒門前有Yankee在露天小便(在新旅館中曾見有這樣的Yankee)。從前讀蘇峰先生的遊記時,記得曾有我如果得以杭州領事了此餘生,實為大幸的話。可是,在我,不但領事,就是被任命為浙江督軍,與其守此泥池,寧願住在日本的東京的。 在我攻擊西湖的當兒,畫舫已過跨虹橋,向著也是西湖十景之一的曲院風荷進行。這卻不見有磚砌建築,圍繞白壁的楊柳叢中還有開剩的桃花。左邊堤上苔蘚斑爛的玉帶橋隱隱地映在水下。頗似南田畫境。我於船駛近時,就把我的西湖論加以增補,冀防村田君的誤解:「雖說西湖可厭,也不是全部可厭啊。」 畫舫過了曲院風荷,就在岳王廟前停止。我們下了船往拜在西湖佳話中所素悉的岳將軍之靈。哪裡知道,廟已十分之八重建,油漆輝煌,全體在泥土沙石堆里曝露著改修中的丑象。不用說,曾使村田君快意的古趣,無一存在了。村田君才取出了照相機,就驚訝地止了步: 「不好了。到了這地步,已是不成樣了——還是到墳墓那裡去罷。」 墓也和蘇小小的一樣,是油漆過的土饅頭。不過究竟因為是名將,比蘇家麗人的要大得多。墓前立著苔痕斑爛的墓碑,大書「宋鄂王之墓」。墓後竹木荒蔓,這在不是岳飛子孫的我們,只覺得詩趣,並不感到悲意。我徘徊墓旁,不覺充滿了懷古之情。 墓前鐵柵中,有秦檜、張俊等的鐵像。像的樣子似乎是背縛著的。據說遊人因憎彼等奸惡,多把小便澆撒其上而去。現在幸而各像不曾潮濕,只有旁土上停著許多青蠅,給遠來的我們以不潔的暗示而已。 古來惡人雖多,可惡如秦檜的不多。上海街上所賣的像棒似的油炸麵條,名曰「油炸塊」。據宗方山太郎氏說,這本名「油炸檜」,意思是把秦檜來油炸。原來,民眾這東西,只能理解單純的事情。就是在中國,什麼關羽,什麼岳飛,凡是眾望集注的英雄,都是單純的人物即或不是單純的人物,定是容易單純化的人物。如果不具有這特色,那麼就是不世出的英雄,也不能聚集眾望於一身。譬如井伊直弼的銅像要死後數十年才成,而乃木大將變為神,卻不須一星期之類,都是為此。所以,做仇敵時,如做這樣英雄的仇敵,也就最足受人厭憎。秦檜不知犯了何種因果,巧巧落在這陷阱里。結果,你看,到了民國十年還受著殘酷的報償。我在新年改造雜誌上作了一篇將軍的小說。幸而生在日本,不被油炸,不用說,也沒曾被小便澆淋,只除若干部分被抹去以外,雜誌記者受了當局的二次煩言而已。 在梅的綠葉中看了放鶴亭,再上了築在旁邊的林逋的巢居閣,又走到後面去看照例大大的土饅頭「宋林處士墓」。林逋自是高人,但想必不至像日本小說家的貧乏。據林逋七世孫洪所著的《山家清事》;洪的隱遁生活是「舍三:寢一,讀書一,治藥一,後舍二:一備酒谷列農具,一安僕役,庖廚稱是。童一,婢一,園丁二,犬十二足,驢四蹄,牛四角」。如果和靖先生也曾如此,那麼較之住五十元月租的房屋的,不能不說是豐裕得多了。倘若有人替我在箱根近旁建造正屋一間,貯藏室一間,書齋,寢室,女僕室等應有盡有,再許雇用書生一人,女僕一人,男僕二人,那麼林處士的榜樣,也不難學。叫鶴在水邊梅林作舞,只要鶴答應,也沒有什麼不可。並且我即使如此,那「犬十二足,驢四蹄,牛四角」,沒有用處,完全給了你,請你隨便怎麼都可以!——當我游畢了放鶴亭上船去時,就發表了這議論。 蘇州 ……看了北寺的塔,往游玄妙觀。觀前空場中攤肆的多,不亞於上海城隍廟。餛飩、饅頭、甘蔗、地栗——在這許多食物攤外,還有玩具攤、雜貨攤等。遊人不用說也很多。所與上海不同者,在這樣的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差不多見不到有著洋服的。不但如此,也許是地方太空曠的緣故罷,似乎總不像上海的來得熱鬧。漂亮的襪子無論怎樣地攤著,有蔥韭氣的熱氣無論怎樣地騰著,——不,即使有許多年青女子把頭梳得光光的,著了桃色或紫色的衣服,故意把屁股搖動了走著,也總覺得有些鄙俗與寂寞。從前,配爾·陸蒂(Pier Rotl,法國的文學者,曾居留日本多年——譯者注)游淺草觀音殿時,必定也曾感到過同樣的心情罷,我想。 從群集中走去,當面有一個大大的廟。廟雖大,可是柱上的紅漆已經剝蝕,白壁也已滿了塵污,並且香客不多見,更使人覺到荒廢之感。廟內一邊滿掛著粗惡的畫軸,有石印的,有木版的,也有筆繪的,滿眼但見惡劣的色彩。這書畫並不是供物,都是新的賣品。賣畫的呢,坐在昏黑的壁角里,是一個矮小的老頭。除了這些畫幅之外,香花不必說,佛像也沒有見。 從廟後穿出,在一大堆的人群里,有兩個赤了膊的人用了雙刀和槍在比試。大概鋒刃是沒有的罷,那有紅流蘇的槍和曲了上端略作鉤形的刀,閃閃地反射著日光,迸出火花的光景,頗有可觀。當那有辮子的大漢被對手打落了槍的時候,間不容髮地躲避著刀鋒,把對手用腳蹴去,對手就握著雙刀向後一個筋斗。四圍的觀眾發出一陣鬨笑來。像病大蟲薛永,打虎將李忠一類的豪傑,也許有在這裡面罷。我從廟的階石上眺望他們的跌扑,心裡充滿了《水滸傳》的氣氛。 《水滸傳》的——只說了這幾字,或者意味不易明了,也未可知。《水滸傳》的小說,日本從馬琴的《八犬傳》以來,已有《神稻水滸傳》《本朝水滸傳》等種種的仿作。可是,《水滸傳》的氣氛,都未曾傳寫出。所謂「《水滸傳》的」是什麼?是某種中國思想的顯現。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人的豪傑,並不是像馬琴等所想像的忠臣義士,從數目上看來,倒是無賴漢的結社。卻是,他們的糾合,並不是一定愛惡。記得武松確有過這樣的話:豪傑之士所愛的是殺人放火。這話嚴密地說,就是愛殺人放火的才是豪傑。——不,再說得明白些,就是:既然做了豪傑之士,區區的殺人放火,算不來什麼一回事了。他們心裡,畢竟都流著目無善惡的豪傑意識,無論是模範軍人的林沖,無論是專門賭徒的白勝,他們只要具著這個心,正可以說是兄弟。這個心——就是一種超道德的思想,不但是他們所具有的心,在古今來中國人的胸中,至少比之日本人,有著深遠的根源,是不可輕視的心。「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話雖如此,但說這話的人們,其意只不過說不是昏君一人之天下,他們的真意,就是要把昏君一人之天下,改作豪傑一人之天下。再舉一個證據,中國有「英雄回頭即神仙」的話。原來,神仙不是惡人,也不是善人,是超出在善惡的彼岸以煙霞為食的人。殺人放火不以為意的豪傑,在這一點上只要他一回頭,的確可以升入仙侶的。試翻開尼采的書來看罷,那用毒藥的查拉都司都拉就是愷撒·布爾迦(Caesar Borgia)。《水滸傳》並不因武松打虎、李逵揮斧、燕青打擂被萬人所愛讀。實因為書中充滿了磅礴潑辣的豪傑氣氛,讀了就為所醉的緣故。……我又把注意轉到武器的聲音上,原來,在我想著《水滸傳》的當兒,他們已在開始第二次的比試了,一個用了青龍刀,一個用了闊幅的單刀。 到孔廟已傍晚。我跨了疲驢,向那砌石縫中生了草的廟前的路行去,從路邊的桑叢中望見灰白色的瑞光寺的塔,塔的各層間的蔓蕪也望得分明,上面有許多鵲在點點地來去飛巡。我在這瞬,感到一種又哀又喜的情懷,如果形容了說,竟要想說是蒼茫萬古之意了。 這蒼茫萬古之意,幸而一直能夠持續。我把驢系在門外,向路也看不清楚的草中進去,在昏暗的柏或杉中,漾著一個滿浮著南京藻的池。一個戴紅邊帽子的兵士卻在池邊一面分梳著蘆葦,一面提了小網捉著魚。廟是明治七年重建,據說為宋名臣范仲淹所創立,是江南第一個文廟。想到這上,此廟的荒廢,不就是中國的荒廢嗎?可是,至少在遠來的我,卻正唯其有這荒廢,才生起懷古的情來。究竟嘆息好呢?還是喜悅好?——我當懷了這矛盾,渡過有蘚苔的石橋時,口裡不覺微吟起這樣的詩句:「休言竟是人家國,我亦書生好感時。」——但這詩的作者不是我,是現居北京的今關天彭氏。 通過了黑色的禮門,在石獅間徘徊,見旁邊還有小小的便門。為要請求開這便門,不能不給藍服婦人以兩角的小銀元。貧困的婦人攜了一個麻面的十歲左右的女孩一同來作嚮導,這光景真有些悲哀。我們跟在她們的後面踏著石道。石道盡處,大概叫作戟門罷,聳立一大大的門。有名的天文圖和中國全圖的石刻,就在這裡,可是在暮色昏黃中,碑面也不能看得十分明白。門的裡面排著鍾與鼓。甚矣,禮樂之衰也!——這在以後想來,自是滑稽,卻是我在初見到那滿了塵埃的古風的樂器時,不知為了什麼,確曾抱了的感慨。 戟門內的石級不用說也是莽莽地長著草的。石級的兩旁,列著廊也似的屋宇,據說就是以前的試場。前面有許多株大銀杏。我們隨了那管門的母女登上石級盡處的大成殿。大成殿是廟的正殿,所以規模很是宏大,石柱的龍,黃色的壁,似乎是御筆的正面的匾額——我把殿外看過,再去窺伺昏暗的內部,忽從那高高的屋頂里,聽到颯颯的聲音,好像在下雨,同時有一種奇異的臭氣衝到鼻間來。 「什麼,那是?」我趕快退卻了回頭向島津君問。 「蝙蝠囉。在這屋頂里作著巢——」島津君微笑著說。 仔細一看,果然磨磚地上滿落著黑糞。既聽了那羽音又見到這許多的糞,竟不知究有多少蝙蝠在這梁間昏暗中飛?翔只一想到,也已令人不快。於是我就從懷古的詩境中被拉落到哥耶(Goya)的畫鏡里去。到了這裡,早已說不到蒼茫萬古,宛然是怪談的世界了。 ……島津氏出去了以後,我坐在椅子上悠然地抽起一支「敷島」(捲菸牌名——譯者注)。床二隻,椅子二隻,茶几一隻,還有嵌鏡的洗面台一隻——此外,窗帷,地氈,什麼都沒有。只是露白的壁間,關住著油漆過的門。雖然如此,卻也並不是預料以外的不潔。也許是多撒了臭蟲藥粉的緣故罷,幸而也沒曾被臭蟲咬傷。照這情形,似乎住在中國旅館裡,比之於一面耽心茶代(給予旅館女僕的犒賞,名曰茶代。在日本,犒賞往往有大於房金者——譯者注),住在日本人的旅館裡便宜得多。——我一壁想著這些,把眼轉眺窗外。我所住的房子是三樓,窗外眺望所及也頗廣。可是在暮色中到眼的只是一片黑色的屋頂。……忽而聽到有聲音,回頭去看,見油漆房門口立著一個藍衣服的老婆子。婆子堆了笑向我唧咕著什麼,我這啞旅行家,不用說是不會領悟的。我疑惑之極,只是熟視她臉孔。忽然瞥見門外又來了一艷服的少女。油晶晶的前劉海發,水晶的耳環,似乎緞子的淺紫色的衣裳。——少女也不來看房內,只是弄著手帕悄悄地向廊下走去。接著婆子又唧咕了一陣,得意地做出笑容來給我看。到這地步,婆子的來意,也不必再待島津氏的通譯了。我兩手攀著婆子的低低的肩,把她打了一個迴旋: 「不要!」 島津氏恰巧在這當兒回來了。當夜,我和島津氏同入城外的酒棧。島津氏曾是「醉了老醉的父親的側臉」的自畫像似的俳句的作者,不用說是相當的酒豪,我是差不多不能飲的。酒棧一隅一小時有餘的滯留,一半是島津氏的德望之力,一半是纏綿酒家的小說的氣氛之力。 酒棧是左右白壁屋頂很高的后街屋。屋的後部是大木柵窗,夜間也可看得見路人的往來。桌椅是剝蝕了的,我一壁咬著甘蔗,一壁時時替島津氏執壺。我們的對面坐著二三個服裝齷齪的酒客,再過去堆著酒罈,高高地幾乎要碰到屋頂。門口睡著的犬,瘦得不成樣子,並且頭上純是癩皮。路上驢馬的鈴聲,街丐的胡弓聲——在這樣的喧擾中,對面的一座,不知從什麼時候已在愉快地賭著拳了。 一個有面皰的漢子肩了一個齷齪的木盤,走近我們桌邊來,去看盤內,有許多淺紫色的似乎像臟腑的東西,渾沌地雜置著。 「什麼,這是?」 「這是豬的心胃等類,下酒是好菜。」 島津氏拿出二個銅貨來。 「請嘗嘗看。已略微加了鹽了的。」 我對著那幾片小塊的新聞紙上的臟腑,遙遙地想到東京醫科大學的解剖學教室來。如果在母夜叉孫二娘的店裡,那可不知道,現今明晃晃的電燈光中,賣著這樣的食物,究竟是老大國,與眾不同的了。不用說,我未曾嘗食。 南京 到了南京那天的午後,我為欲一觀城內,由中國人某的引導,依舊作了人力車上之客。夕陽下的街道,在中西雜式的屋宇的背後,有時見到豆麥田,有時見到泛著鵝的池沼。並且,道路頗寬,行人卻不多。訊諸引導的中國人,據說南京城內有五分之三是田和荒地。我對了路邊的柳樹,將圮的土垣,以及參差的飛燕,不禁起懷古之情,同時又想到如果把這空地買下一定可以發財。 「不拘誰,能趁現在把這些地買了就好。只要浦口一繁盛,地價一定暴漲哩。」 「不行。中國人是都想不到明日的事的。誰來買地面啊。」 「那麼,你呢?」 「我也不作此想——第一也不能作此想。家或許被燒,人或許被殺,明日的事誰知道。這就是和日本不同的地方。啊,目前的中國人與其叫他們顧著子孫的將來,寧可沉溺在酒與女色中的。」 蕪湖 和西村貞吉同步蕪湖街道。街道是照例的日光也不見的石路,兩旁掛著什麼銀樓呀酒棧呀的招牌,這些在已經在中國住了一月半以上的我,早已不感到什麼新奇,加以每逢獨輪車通過,就有軋軋的聲音,騷擾得頭痛不堪。我只是蹙著眉頭,西村雖有時對我說什麼,也只隨便敷衍罷了。 在一稍廣闊的街道中,有一處排列著女子照片,門前閒人五六個,正熟視著照片在談說些什麼。問這是什麼所在,據說是濟良所。所謂濟良所,並不是養育院,乃是保護自由廢業的妓女的。 看畢了街市,西村邀我到了倚陶軒一名大花園的餐館裡。據說這是李鴻章的別莊,可是一入園內,最初感到的印象,和洪水後的向島附近一樣。花木不多,地上荒穢,所謂陶塘,水很混濁,室內是空空的,全體的光景,離餐館很遠很遠。我們一壁看著檐下的鸚鵡,吃那只能滿足味覺的中國菜。我在正吃著的時候,對於中國的惡感就漸漸地生出來。 當夜,在唐家花園的露台上和西村並著藤椅時,我很猛烈地痛罵現代的中國:現代的中國有什麼?政治、學問、經濟、藝術,不是如數墮落著嗎?尤其是藝術,從嘉慶道光以來,有一可以自豪的作品嗎?而國民卻不問老幼,只是唱著太平曲!不用說,青年之中,也許可看得出有若干的活力,但他們的呼聲中,沒有感動全國民的猛烈的情熱,卻是事實。我不愛中國,就是要愛也不能愛。如果目擊了中國國民的腐敗,還能愛中國,這不是頹唐已極的肉慾主義者(Sensualist),即是淺薄的中國趣味的迷信者。不,就是中國人,只要是心不昏的,對於中國,比之於我一介的旅客,應該更熬不住憎惡罷。 北京雍和宮 中野江漢帶了我去游雍和宮。我對喇嘛寺,原沒有什麼興味,不,並且還有大惡的。因為說是北京名物之一,為了作紀行文,道理上也非去走一遭不可。自己也覺得太委屈了。 乘了不十分清潔的人力車,來到門前,果然不愧為大伽藍。其中有永祐殿、綏成殿、天王殿、法輪殿等的地方。黃色的屋頂,赤色的壁,階段用著大理石,上面還有石獅子,青銅的惜字塔(中國人尊重文字,據說見了有字的紙屑,就投入此中。把這當作有若干藝術味的青銅製的紙屑籠想,也就無大差),以及乾隆帝的御碑,這可以說是近於莊嚴的了。 第六所東配殿中,有木雕的歡喜佛四具。把銀貨一枚給予那看守者,他就拉開繡幔來讓我們觀看。所謂佛,皆藍面赤發,背上生著許多手,頸上掛著無數骷髏,真是醜惡無雙的怪物,歡喜佛第一號,跨著蒙了人皮的馬,在炎口中衝著小孩。第二號把象頭人身的女子踏在腳下。第三號正淫著一個直立的女子。第四號——最敬服的是第四號了。第四號佛立在牛背上,而這牛呢,居然在淫著一仰臥的女子。這許多歡喜佛毫不引起色情,只是給人以一種殘酷的好奇心的滿足。歡喜佛第四號的旁邊,有一匹開著口的木雕的大熊。這熊如果考問起來,定是什麼東西的象徵罷。熊的前面有二武夫(藍面,持有黑毛的槍),後面跟著兩匹小熊。 大概在寧阿殿罷。我聽到有一種聲音,向內張視,有兩喇嘛僧吹奏著異樣的喇叭。喇嘛戴的是有毛的三角帽,有黃的,有紫的,也有赤的。雖也有若干的畫趣,但看去總有些像惡黨。我只對於那兩個吹喇叭的有些微的好感而已。 和中野君正在石級上步著,萬福殿前面的一個樓上有一個看守役伸出頭來,招手叫我們去。我們上了狹狹的樓梯去看,這裡也有用幔遮蔽著的佛,可是看守役不肯把幔揭開,只是伸了手要小洋二角。後來讓價到了一角,去了幔,見都是藍面、白面、黃面、赤面、馬面等怪物,生著許多臂(手裡於弓呀斧呀以外,有的還擎著人頭),左足是鳥腳,右足是獸腳,看去頗似狂人的畫。可是,卻不是所預期的歡喜佛(不用說,有一個怪物足下踏著兩個人的)。中野君怒目了叱那看守役:「你騙我嗎?」看守役就大恐縮,連聲地說:「有這個,有這個。」所謂「這個」,是一藍色的男根。隆隆的一具,不造兒子,徒然替看守役賺香菸錢。可憐啊,喇嘛佛的男根! 喇嘛寺前有喇嘛畫師開設的店七家。畫師總數三十餘人,據說都是從西藏來的。我們在一家叫作恆豐號的店裡購喇嘛佛的畫數張。這類的畫,說一年可銷一萬二三千元,喇嘛畫師的收入,也不可輕視了。 辜鴻銘先生 訪辜鴻銘先生。侍者所引入的,是壁間懸著碑版地上鋪著地氈的廳堂。看去雖是似乎有臭蟲的地方,卻不失為瀟灑可愛的屋宇。 不等到一分鐘,有一目光炯炯的老人排門而入,用了英語說:「來得很好,請坐。」不用說這就是辜鴻銘先生。灰白色的辮髮,白色的長褂子,鼻的尺寸很短,面孔看去像是大的蝙蝠。先生和我談話時,桌上擺著幾張草稿紙,一壁手執了鉛筆寫漢字,一壁口若懸河地說英國語。這在如我耳朵靠不大住的人,真是便利的會話法。 先生南則生於福建,西則學於蘇格蘭的愛丁堡,東則娶於日本,北則居於北京,故自號為東西南北之人。英語不消說了,據說還通法語及德語,可是卻與新少年不同,不標榜西洋的文明。他誚罵了基督教,共和政體,以及機械萬能等等,見我穿的是中國服,說「你不著洋服,難得。只可惜沒有髮辮。」和先生談了約三十分鐘,一個八九歲的少女,羞羞地走到廳堂來。這是先生的小姐(夫人已入鬼籍)。先生把手搭在她肩上,用中國語低說了一會,她就開了小口唱起伊呂波歌(日本四十七字母集成的歌——譯者注)來。這定是夫人生前教她的了。先生雖滿足地微笑,我卻頗覺感傷,只是熟視她的臉孔。 小姐進去了以後,先生又為我論段,論吳,論托爾斯泰(據說托爾斯泰曾有書信給過先生)。論來論去,意氣愈昂,眼愈如炬,臉孔愈像蝙蝠。當我離上海時,約翰斯握了我的手說:「不去看紫禁城也不要緊,但不可不去一見辜鴻銘啊!」約翰斯真不我欺。我也有感於先生所論,問他既有慨於時事,為什麼不願問時事。先生雖曾即刻回答,可是我終是不懂。只是無聊地重複說:「再出去試試如何?」先生乃憤憤地在紙上大書著說「老,老,老,老,老……」 一小時後,辭了先生的宅,步行回東單牌樓的旅館去。微風拂著路旁的合歡花,斜陽射著我的中國服。蝙蝠似的先生的臉孔,還如在我的眼前不去。我當要穿出大街時,回顧先生之門:——先生,幸勿見責我在代先生嘆老之前,先讚美年少有為的自己的幸福! 十剎海 中野江漢君所引導我去游的,不止像北海、萬壽山、天壇等誰都去的地方,文天祥祠、楊椒山故宅、白雲觀、永樂大鐘(大鐘已半埋沒在土裡,事實上已漸漸地成了公共便所了)也都因了中野君的引導,得以一觀。可是最有趣的要算十剎海的遊園。 雖說遊園,並不是真有完美的園庭,無非是在大荷池邊用席棚搭成的茶攤。在這裡面坐了二小時之久,中野君飲玫瑰露,我啜中國茶。為什麼這樣有趣呢,並沒有什麼,只是看人。 荷花未開,繞岸的槐柳蔭下各茶攤中,有銜著水菸袋的老頭,有梳雙丫髻的少女,有與兵卒談著的道士,有賣杏的老婦人,有賣人丹(非仁丹)的,有警察,有洋裝的青年紳士,有滿洲旗婦,——這樣一一說來,真是無限,總之,此身已像在中國浮世繪中了。旗婦頭上頂著黑布(也許是黑紙)做成的似髻又似冠的東西,頰上染著圓圓的胭脂塊,古風得難以形容。和人招呼時,屈膝而不屈腰,把右手直觸到地,其樣子可說是奇異,也可說是有幽雅之趣。我感到不可思議的魅力,竟也想用了滿洲禮節對這旗婦去打一招呼。可是把這誘惑克制了,這至少是中野君的幸福。原來茶攤中禁止男女同席。我們所坐的茶攤,中間也闌著一枝圓木,攜了女孩來的父親,把女孩放在圓木那方,自己坐在圓木這方陪她,餵她果物哩。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如果因了敬服之故和旗婦去打招呼,也許會犯風俗壞亂罪,被捉將官里去的。中國人的形式主義,真也可謂徹底了。 我把這事說給中野君聽,中野君把杯中的玫瑰露一飲而盡,才徐徐地說道:「那是了不得啊!有所謂環城鐵道者——就是那環繞城牆的火車。當築那條鐵道時,路線曾有一部通入城內。因為如此就不能說是環城,於是在城中又新築一段城牆起來,真是大大的形式主義哩。」 (丏尊抄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