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裂痕 · 花園中

菲利普·迪克 《記憶裂痕》
「她在那兒,」羅伯特·奈說,「事實上,她總是待在外面,即使天氣不好,即使正在下雨。」 「我明白了。」他的朋友林德奎斯特點點頭說。他們兩人推開後門,來到外面的門廊上。空氣溫暖而新鮮,兩個人都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林德奎斯特環顧四周,「非常漂亮的花園。真是個不錯的花園,對嗎?」他晃晃腦袋,「現在我能理解她了。看看這裡!」 「來吧。」奈說著走下台階,來到小徑上,「她可能正坐在那棵樹的另一邊。那裡有把圓形的古董座椅,就像你從前見過的那種。她很可能正和弗蘭西斯爵士坐在一起。」 「弗蘭西斯爵士?他是誰?」林德奎斯特問道,快步跟在後面。 「弗蘭西斯爵士是她的寵物鴨,一隻白色的大鴨子。」他們走在小徑上,路過一叢紫丁香,花朵在巨大的木頭架子上層層疊疊地綻放。小徑兩邊,幾排盛開的鬱金香欣欣向榮。一個小溫室旁邊樹起一面玫瑰花柵。林德奎斯特愉快地看著這個花園,裡面充斥著玫瑰、丁香,還有無數灌木和花叢,爬滿院牆的紫藤,以及一棵高大的柳樹。 佩吉正坐在樹下,看著旁邊草地上一隻白色的鴨子。 林德奎斯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奈夫人的美貌徹底把他迷住了。佩吉·奈是個嬌小的女人,柔軟的黑頭髮、熱情的大眼睛,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溫柔寬容的悲傷。她穿著一件藍色外套,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腳上是一雙涼鞋,頭髮上插著鮮花,玫瑰花。 「親愛的,」奈對她說,「看看是誰來了。你還記得湯姆·林德奎斯特嗎?」 佩吉很快抬起頭,「湯姆·林德奎斯特!」她叫道,「你好嗎?很高興見到你。」 「謝謝。」林德奎斯特開心得有點語無倫次,「你怎麼樣,佩吉?我看到你和一位朋友在一起。」 「一位朋友?」 「弗蘭西斯爵士。它是叫這個名字,對嗎?」 佩吉笑了,「哦,弗蘭西斯爵士。」她伸手摸了摸鴨子的羽毛。弗蘭西斯爵士正在草地上找蜘蛛吃。「沒錯,它是我的好朋友。你怎麼不坐下來?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他不會在這裡待很久的,」她的丈夫說,「他正要去紐約辦事,開車順便路過。」 「沒錯,」林德奎斯特說,「我想說,你的花園真的很棒,佩吉。我記得你一直想要個漂亮的花園,裡面有很多花兒和鳥兒。」 「這裡很美。」佩吉說,「我們一直待在外面。」 「我們?」 「我和弗蘭西斯爵士。」 「他們總是待在一起。」羅伯特·奈說,「來支煙嗎?」他把煙盒遞給林德奎斯特,「不抽嗎?」奈點燃自己的煙,「就我而言,我看不出鴨子有什麼意思,不過我向來對花草和大自然沒什麼興趣。」 「羅伯特一直在室內寫文章。」佩吉說,「坐吧,湯姆。」她抱起鴨子放在自己腿上,「坐在這兒,挨著我們。」 「哦,不了,」林德奎斯特說,「這樣就很好。」 他沉默下來,看著佩吉和周圍的花花草草,還有那隻安靜的鴨子。一陣微風拂過樹後幾排鳶尾花,紫色和白色的鳶尾花。沒有人說話。花園裡涼爽安靜,林德奎斯特長出一口氣。 「怎麼了?」佩吉問。 「你知道,這一切都令我想到一首詩。」林德奎斯特摸了摸額頭,「我想是葉芝的詩。」 「是的,花園就是那樣,」佩吉說,「像是詩歌一樣。」 林德奎斯特正在冥思苦想。「我知道了!」他笑著說,「是因為你和弗蘭西斯爵士,當然。你和弗蘭西斯爵士坐在一起,就像那首詩《麗達與天鵝》。」 佩吉皺了皺眉,「我——」 「那隻天鵝是宙斯,」林德奎斯特說,「宙斯變成天鵝的樣子,趁著麗達洗澡時接近她。他……嗯……以天鵝的形態和她做愛。特洛伊的海倫因此而出生,你看。宙斯和麗達的女兒。那首詩怎麼寫的來著……『猝然一攫:巨翼猶兀自拍動,扇著欲墜的少女』①——」 他停下來。佩吉瞪著他,臉色通紅。突然,她跳了起來,把那隻鴨子推到一邊。她氣得渾身發抖。 「怎麼了?」羅伯特說,「有什麼問題?」 「你怎麼敢這麼說?!」佩吉對林德奎斯特說。她轉過身迅速離開。 羅伯特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臂,「可是怎麼了?有什麼問題?那只是一首詩!」 她掙脫他的手,「放開我。」 他從未見過她這麼生氣。她的臉色變得慘白,眼睛像石頭一樣冷漠。「可是,佩吉——」 她抬頭看著他。「羅伯特,」她說,「我有孩子了。」 「什麼?」 她點點頭,「我原本打算今晚告訴你。他知道這個,」她抿著嘴說,「他知道,所以他才會那麼說。羅伯特,讓他走!請讓他離開!」 奈機械地點點頭,「當然,佩吉。當然。但……真的?這是真的嗎?你真的有孩子了?」他伸手摟住她,「多麼美妙!親愛的,太好了。這是我聽到的最美好的事情。我的天啊!看在上帝的份上。最美好的事情莫過於此。」 他摟著她,帶她回到座位上。突然,他腳下碰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那東西跳起來,憤怒地低聲慘叫。弗蘭西斯爵士搖搖擺擺地走開,半飛半跳,嘴巴生氣地一開一合。 「湯姆!」羅伯特喊道,「聽我說。有件事想讓你知道。我可以告訴他嗎,佩吉?沒問題吧?」 弗蘭西斯爵士在他後面生氣地低叫,但在一片激動的氣氛中,沒有人注意到它,完全沒有。 她生了個男孩,他們給他取名叫史蒂芬。羅伯特·奈慢慢開車從醫院回到家裡,陷入沉思。現在,他真的有兒子了,他的思緒又回到在花園裡的那一天,湯姆·林德奎斯特順路來訪的那天下午。他前來做客,引用了葉芝的一句詩,令佩吉非常生氣。那之後,自己和弗蘭西斯爵士之間的氛圍一直冷淡而充滿敵意。他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看待弗蘭西斯爵士了。 羅伯特把汽車停在房子前面,走上石頭台階。事實上,他和弗蘭西斯爵士一直處不來,他們把它從鄉下帶回來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這從一開始就是佩吉的主意。當時她看到了農舍的招牌—— 羅伯特在門廊台階上停住腳步。可憐的林德奎斯特把她氣成了那個樣子。當然,引用那句詩不太合適,但還是有點兒……他陷入沉思,皺起眉頭。這一切多麼愚蠢!他和佩吉結婚已經三年了。毫無疑問,她愛他,她會忠於他。確實,他們沒有多少共同點。佩吉喜歡坐在外面花園裡,看書、冥想、餵鳥,或者與弗蘭西斯爵士一起玩。 羅伯特從房子側面繞過去,走進後院的花園。她當然是愛他的!她愛他,她會忠於他。即使只是想想她會考慮——弗蘭西斯爵士可能是——這太荒謬了。 他停下來。弗蘭西斯爵士正在花園另一邊,扯出一條蟲子。他看著那隻白色的鴨子狼吞虎咽地吞下蟲子,然後繼續在草叢中找昆蟲和蜘蛛。突然,鴨子警惕地停了下來。 羅伯特穿過花園。等佩吉從醫院回來後,她會忙著照料小史蒂芬。沒錯,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她會忙得不可開交,完全把弗蘭西斯爵士忘掉。嬰兒和那一大堆事情—— 「過來。」羅伯特把鴨子抓起來,「這是你最後一次吃到這個花園裡的蟲子。」 弗蘭西斯爵士憤怒地嘎嘎叫,拚命啄他,想要掙脫。羅伯特把他帶進房子裡。他從壁櫥里找到一個手提箱,把鴨子塞進去。他鎖上手提箱,擦了擦臉。現在要怎麼辦?到農場去?開車到鄉下去只有半小時路程,但他還能找到那個地方嗎? 可以試試看,他把行李箱帶到車裡,扔在后座上。弗蘭西斯爵士一路上都在嘎嘎大叫,起初充滿憤怒,後來(在他們開車駛過高速公路時)逐漸變得越來越痛苦、越來越絕望。 羅伯特一語不發。 佩吉意識到弗蘭西斯爵士已經徹底離開後,就幾乎沒再提過它。她似乎接受了它就此消失的事實,雖然在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裡,她都安靜得不同尋常。但她逐漸又變得快活起來,歡笑著和小史蒂芬一起玩耍,把他帶到外面陽光下,抱在腿上,把手指穿過他柔軟的頭髮。 佩吉說:「就像羽毛一樣。」羅伯特點了點頭,稍微有點兒不快。真的嗎?在他看來那更像玉米穗,但他什麼也沒說。 史蒂芬漸漸長大,在安靜的花園裡,柳樹的樹蔭下,被溫暖的陽光包圍,一連幾小時待在母親溫柔、充滿愛意的懷抱里,他長成了一個健康、快樂的幼兒。幾年後,他長成了一個可愛的孩子,眼睛又大又黑,更喜歡躲開其他孩子自己玩,有時在花園裡,有時在樓上他自己的房間裡。 史蒂芬熱愛花朵。園丁播種時,史蒂芬會和他一起去,十分認真地看著園丁將每一把種子放進土壤中,或者把裹在苔蘚中的一株株小小的植物輕輕埋進溫暖的泥土中。 他是個寡言少語的孩子。有時,羅伯特會停下手頭的工作,雙手插在口袋裡,一邊抽菸一邊透過客廳的窗戶看著那個安靜的孩子在灌木叢和草坪間自己一個人玩耍。史蒂芬五歲時,開始看佩吉給他帶回家的圖畫書裡面的故事。他們兩人一起坐在花園裡,看圖畫、講故事。 羅伯特在窗口看著他們,憂鬱而沉默。他覺得自己被冷落了,總是無人理睬。他多麼討厭室外!他很久以來一直想要個兒子—— 突然,他心裡湧起一陣懷疑。他發現自己又想起了弗蘭西斯爵士,還有湯姆說的那些話。他憤怒地把這些念頭丟到腦後。但這個男孩完全不像他!他怎麼才能和他親近一點兒? 羅伯特陷入沉思。 一個溫暖的秋天早晨,羅伯特來到室外,站在後面門廊上,呼吸著新鮮空氣環顧四周。佩吉去商店買東西了,還要去做頭髮。她要很久之後才會回家。 史蒂芬獨自坐在一張小矮桌旁邊,那是他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正在用蠟筆給圖畫塗上顏色,專心致志做著自己的事情,一張小臉上滿是聚精會神的神色。羅伯特穿過濕漉漉的草地,慢慢朝他走去。 史蒂芬抬起頭,放下蠟筆。他靦腆地笑了笑,友好地看著朝他走過來的男人。羅伯特走到桌子旁邊停了下來,微笑著低頭看他,有點兒猶豫,局促不安。 「怎麼了?」史蒂芬問。 「介意我和你一起嗎?」 「不介意。」 羅伯特揉了揉下巴,「我說,你在做什麼?」他脫口而出。 「做什麼?」 「用蠟筆做些什麼?」 「我在畫畫。」史蒂芬舉起他的畫。上面有個很大的圖案,黃色,像是個檸檬。史蒂芬和他一起仔細地看著這幅畫。 「這是什麼?」羅伯特說,「靜物畫?」 「這是太陽。」史蒂芬把畫放下,繼續塗起來。羅伯特看著他。他畫得可真棒!現在他正在畫一些綠色的東西。可能是樹。也許有朝一日他會成為一位偉大的畫家。就像格蘭特·伍德②或者諾曼·洛克威爾③。他內心深處不由得感到十分自豪。 「看起來很棒。」他說。 「謝謝你。」 「你長大以後想當畫家嗎?我自己也曾畫過一些畫。我為學校報紙畫漫畫,為大學生聯誼會設計標識。」 一陣沉默。史蒂芬是否從他身上遺傳到畫畫的天分?他看著那個男孩,打量他的面孔。他長得不怎麼像他,完全不像。他心裡又一次充滿懷疑。真的有可能——但佩吉絕不會—— 「羅伯特?」男孩突然說。 「嗯?」 「弗蘭西斯爵士是誰?」 羅伯特感到震驚,「什麼?你什麼意思!為什麼問這個?」 「我只是想知道。」 「你對它了解多少?你是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史蒂芬繼續畫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想媽媽提到過它。它是誰?」 「它死了,」羅伯特說,「它早就死了。是你媽媽告訴你的嗎?」 「也許是你說的,」史蒂芬說,「有人提到過它。」 「不是我!」 「那麼,」史蒂芬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我夢見過它。我想它可能曾經出現在夢裡,跟我說話。就是這樣,我在夢裡見過它。」 「它長什麼樣子?」羅伯特說,緊張地舔著嘴唇,怏怏不樂。 「就像這樣。」史蒂芬說。他舉起那幅畫,太陽的畫。 「這是什麼意思?黃色?」 「不,它是白色的。就像太陽一樣,中午的太陽。天空中有個很大很大的白色影子。」 「天空中?」 「它在天空中飛翔,就像正午的太陽,閃閃發光。我是說在夢裡。」 羅伯特的臉因痛苦和懷疑而變得扭曲。她是不是跟孩子講了它?她是不是為它畫了一幅畫,一幅理想化的圖畫?鴨神。天空中巨大的鴨子,閃閃發光地降落下來。也許確實是那樣。也許他不是這個男孩真正的父親。也許……這令人無法承受。 「好吧,那我就不打擾你了。」羅伯特說。他轉身朝房子走去。 「羅伯特?」史蒂芬說。 「怎麼?」他迅速轉過身。 「羅伯特,你有事嗎?」 羅伯特猶豫了一下,「怎麼了,史蒂芬?」 正在畫畫的男孩抬起頭來,小小的一張臉十分平靜,面無表情,「你要進屋裡去嗎?」 「是的。怎麼了?」 「羅伯特,幾分鐘後我有個秘密活動,沒有人知道,即使媽媽也不知道。」史蒂芬猶豫了一下,調皮地看著男人的臉,「你想不想和我一起來?」 「什麼活動?」 「我要在花園裡舉辦一個派對。秘密派對,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你希望我參加?」 男孩點點頭。 羅伯特心中感到快樂無比,「你想讓我參加你的派對嗎?這是個秘密派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你媽媽也一樣!我當然會參加。」他滿面微笑地搓著雙手,心裡一陣輕鬆,「我很高興能參加。你想讓我帶點兒什麼東西來嗎?餅乾?蛋糕?牛奶?你希望我帶些什麼?」 「不,」史蒂芬搖搖頭,「去屋裡洗洗手,我會把派對準備好的。」他站起來,把蠟筆收拾好放進盒子裡,「但你不能告訴別人。」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羅伯特說,「我去洗個手。謝謝,史蒂芬,非常感謝。我馬上就回來。」 他匆匆忙忙朝房子走去,心裡幸福得怦怦直跳。也許這個男孩本來就是他的兒子!秘密派對,私人秘密派對。甚至連佩吉都不知道。沒錯,這是他的兒子!這事毫無疑問。從現在開始,只要佩吉不在家,他就會多花點兒時間跟史蒂芬在一起,給他講故事,比如講講戰爭期間他在北非的經歷。史蒂芬肯定會對這個感興趣。講講他曾經如何與蒙哥馬利元帥會面,曾經用過的德國手槍,還有他的那些照片。 羅伯特走進屋裡。佩吉一直不讓他給孩子講故事,但他發誓,以後一定要這樣做!他走向水槽洗手,咧嘴一笑。那是他的孩子,沒錯。 一陣響動傳來。佩吉走進廚房,懷裡抱滿了食品雜貨。她把一堆東西放在桌子上,長出一口氣。「你好,羅伯特。」她說,「你在做什麼?」 他的心沉了下去。「你回來了?」他咕噥著,「這麼快?我以為你打算去做頭髮。」 佩吉微微一笑,她戴著一頂帽子,穿著綠色的連衣裙和高跟鞋,看起來嬌小可愛,「我還得回去。我只是先把這些食品雜貨帶回家。」 「也就是說你還要離開?」 她點點頭,「怎麼了?你看起來很興奮。有什麼事嗎?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羅伯特擦乾手,「根本沒什麼事。」他咧嘴傻笑。 「晚點兒見。」佩吉說著走回起居室,「我不在的時候祝你們過得愉快。別讓史蒂芬在花園裡待太長時間。」 「不,不會的。」羅伯特耐心等著,他一聽到前門關上的聲音,就急忙回到門廊上,走下台階進入花園裡。他匆匆穿過一片鮮花。 史蒂芬已經把小矮桌清理乾淨。蠟筆和畫紙都不見了,桌上有兩個盤子,上面分別放著一個碗。一把椅子正等著他。史蒂芬看著他穿過草地,走向桌子。 「怎麼這麼長時間?」史蒂芬不耐煩地說,「我已經開始吃了。」他繼續貪婪地吃著,眼中閃爍出光芒,「我等不及了。」 「沒關係,」羅伯特說,「我很高興你先開始吃了,」他迫不及待地在那把小椅子上坐下,「好吃嗎?那是什麼?非常美味的東西?」 史蒂芬點點頭,嘴裡塞滿了東西。他還在飛快地用手抓著碗裡的東西吃。羅伯特咧嘴一笑,低頭看向自己的盤子。 他的笑容消失了,心裡充滿了痛苦,一陣作嘔。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他把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 「我不想吃這個,」他喃喃地說,轉身離開,「我想我要回屋裡去。」 「為什麼?」史蒂芬停了下來,驚訝地問。 「我……我對蟲子和蜘蛛一向不感興趣。」羅伯特說著,慢慢走回房子裡。 ①摘自余光中翻譯的葉芝的《麗達與天鵝》。 ②格蘭特·伍德(1892-1942),美國畫家。他的繪畫作品描繪了他的故鄉愛荷華州的平民和農村景象。 ③諾曼·洛克威爾(1894-1978),是20世紀早期美國的重要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