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文達公遺集 · 卷第十四
烏魯木齊雜詩
余謫烏魯木齊凡二載,鞅掌簿書,未遑吟詠。庚寅十二月,恩命賜環。辛卯二月,治裝東歸,時雪消泥濘,必夜深地凍而後行。旅館孤居,晝長多暇,乃追述風土,兼敘舊遊。自巴里坤至哈密,得詩一百六十首。意到輒書,無復詮次,因命曰《烏魯木齊雜詩》。夫烏魯木齊,初西蕃一小部耳。神武耆定以來,休養生聚僅十餘年,而民物之蕃衍豐膴至於如此,此實一統之極盛。昔柳宗元有言:「思報國恩,惟有文章。」余雖罪廢之餘,嘗叨預承明之著作,歌詠休明,乃其舊職。今親履邊塞,纂綴見聞,將欲俾寰海外內,咸知聖天子威德郅隆,開闢絕徼,龍沙蔥雪,古來聲教不及者,今已為耕鑿弦誦之鄉,歌舞遊冶之地,用以昭示無極,實所至願。不但燈前酒下,供友朋之談助已也。
乾隆辛卯三月朔日,河間舊史紀昀書
山圍芳草翠煙平,迢 新城接舊城。行到叢祠歌舞榭,綠氍毹上看棋枰。城舊卜東山之麓,觀御史議,移今處以就水泉,故地勢頗卑,登城北關帝廟劇樓,城市皆俯視歷歷。
廛肆鱗鱗兩面分,門前官樹綠如雲。夜深燈火人歸後,幾處琵琶月下聞。富商大賈聚居舊城,南北二關夜市既罷,往往吹竹彈絲,雲息勞苦,土俗然也。
萬家煙火暖雲蒸,銷盡天山太古冰。臘雪清晨題牘背,紅絲硯水不曾凝。向來氣候極寒,數載以來漸同內地,人氣盛也。
流雲潭沱雨廉纖,長夏高齋坐捲簾。放眼青山三十里,已經雪壓萬峰尖。城中夏日頗炎燠,山中則氣候長寒。每城中雨過,則遙見層巒疊嶂積雪皓然。
雲滿西山雨便來,田家占候不須猜。向來只怪東峰頂,曉日明霞一片開。雲滿西山,即雨城。東博克達山之頂,日出前必有彩霞一片護其上,別峰則否,其理未喻。
雪地冰天水自流,溶溶直瀉葦湖頭。殘冬曾到唐時壘,兩派青波綠似油。庚寅十二月在吉木薩,相度安兵之地,至唐北庭都護府廢城,水皆不冰;聞瑪納斯河亦不全凍,皆以流急故也。
百道飛流似建瓴,陂陀不礙浪花鳴。遊人未到蕭關外,誰信山泉解倒行?水流迅急,能逆行越坂數重,宋進士昱極以為怪。不知水出懸崖往往高至數十里,下墜之勢既猛,則反激之力亦大,故遇坎不能御也。
山田龍口引泉澆,泉水惟憑積雪消。頭白蕃王年八十,不知春雨長禾苗。歲或不雨,雨亦僅一二次,惟資水灌田。故不患無田而患無水,水所不至,皆棄地也。其引水出山之處,俗謂之龍口。
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內清泉盡向西。金井銀床無用處,隨心引取到花畦。城內水皆西流,引以澆灌,啟閉由人,不假桔槔之力。
界破山光一片青,溫暾流水碧泠泠。遊人儻有風沂興,只向將軍借幔亭。溫泉在城北十餘里,硫黃泉也,上無屋覆,浴必支帳。
亂山倒影碧沉沉,十里龍湫萬丈深。一自沉牛答雲雨,飛流不斷到如今。博克達山,有龍湫,周環十餘里,深不可測,萬峰拱抱如蓮瓣;初苦田水不足,遣使祀以太牢,水即坌溢。
長波一瀉細涓涓,截斷春山百尺泉。二道河旁親駐馬,方知世有漏沙田。二道河初設屯兵百名,後其田澆水輒涸,如漏卮然,俗謂之漏沙。乃分移其兵,於三台諸屯,黃河伏流再湧出地。初莫明其所以然,迨履視其地,始悟沙田不能貯水,故水至即下漏沙底;必有堅土乃能積沙,水至堅土,仍循而橫流。蓄水既多,仍聚而上涌,乃地勢非水性也。並識於此。
南北封疆畫界勻,雲根兩面翠嶙峋。中間岩壑無人跡,合付山靈作守臣。山北屬烏魯木齊,山南屬回部。山中袤延深邃,舊無分界之處。
雙城夾峙萬山圍,舊號雖存舊址非。孤木地旁秋草沒,降蕃指點尚依稀。烏魯木齊,舊地在今城北四五十里,約近孤木地屯,額魯特人能道之。今地俗稱「紅廟」,廟址在舊城之東,不知何代之廟,因以名地,亦不知始於何人也 ?
峻坂連連疊七層,層層山骨翠崚嶒。行人只作蠶叢看,卻是西蕃下馬陵。根忒克西北,凡埈坂七重,最為險厄。番人過之,必肅然下馬,如見所尊,未喻其故。或曰畏博克達山之神也。
斷壁苔花十里長,至今形勢控西羌。北庭故堞人猶識,賴有殘碑記大唐。吉木薩東北二十里有故城,周三十餘里,街市譙樓及城外敵樓十五處,制度皆如中國。城中一寺亦極雄闊,石佛半沒土中,尚高數尺,瓦徑尺余,尚有完者。相傳,有行人於土中得一金管,中有圓珠數顆,攜赴奇台不知所往,細詰其狀,蓋浮圖所藏佛舍利耳。額魯特,雲是唐城,然無碑誌可據。惟一銅鐘,字跡剝蝕不可辨,時有一兩字略剩點畫,似是八分書,其朝代亦不可考。後得唐《金滿縣碑》,乃知為唐北庭都護府城。
古蹟微茫半莫求,龍沙輿地定誰收?如何千尺青崖上,殘字分明認火州。哈拉火卓石壁上有「古火州」字,不知何時所勒。
南山口對紫泥泉,即白楊河。 回鶻荒塍尚宛然。只恨秋風吹雪早,至今蔓草冪寒煙。白楊河山口內有回部舊屯,基址尚存,約可百戶。然六七月往往降雪,僅可種青稞一季,故竟無墾種之者。
城南風穴近山坳,一片濤聲萬木梢。相約春來牢蓋屋,夜深時卷數重茅。相傳鄂倫拜星有風穴,每聞城外林木聲如波濤,不半日風至矣。動輒髮屋,春月尤甚,庚寅一歲較少減。
驚飆相戒避三泉,人馬輕如一葉旋。記得移營千戍卒,阻風港汊似江船。三個泉風力最猛,動輒飄失人馬。庚寅三月,西安兵移駐伊犁,阻風三日不得行。
良田易得水難求,水到秋深卻漫流。我欲開渠建官閘,人言沙堰不能收。四五月需水之時,水多不至;秋月山雪消盡,水乃大來。余欲建閘蓄水,咸言沙堰淺隘,閘之水必橫溢;若深浚其渠,又田高於水,水不能上。余又欲浚渠建閘,而多造龍骨車引之入田,眾以為庶幾未及議,而余已東還矣。
銀瓶隨意汲寒漿,鑿井家家近戶旁。只恨青春二三月,卻攜素綆上河梁。土性壁立,鑿井不圮,每工價一金即得一井,故家家有之。然至春月,雖至深之井亦涸,多取汲於城外河中。
開畦不問種花辰,早晚參差各自新。還憶年前木司馬,手栽小盎四時春。諸花皆早種早開,晚種晚開,不分節候,木同。知署歲除,尚有盆種江西蠟。
秋禾春麥隴相連,綠到晶河路幾千。三十四屯如繡錯,何勞轉粟上青天。中營七屯,左營六屯,右營八屯,吉木薩五屯,瑪納斯四屯,庫爾喀拉烏素二屯,晶河二屯,共屯兵五千七百人。一兵所獲,多者逾十八石,少者亦十三四石之上。
金碧觚稜映翠嵐,崔嵬紫殿望東南。時時一曲昇平樂,膜拜聞呼萬歲三。萬壽宮,在城東南隅。遇聖節朝賀,張樂坐班,一如內地。其軍民商賈,亦往往在宮前演劇謝恩,邊氓芹曝之忱,例所不禁。庫爾喀拉烏素亦同。
煙嵐遙對翠芙蓉,鄂博猶存舊日蹤。縹緲靈山行不到,年年只拜虎頭峰。博克達山列在祀典,歲頒香帛致祭。山距城二百餘里,每年於城西虎頭峰額魯特舊立鄂博處,修望祀之禮。鄂博者,累碎石為蕞,以祀神,番人見之多下馬。
綠塍田鼠紫茸毛,搜粟真堪賦老饕。八蜡祠成蹤跡絕,始知周禮重迎貓。舊有田鼠之患,自祠八蜡,迄今數歲不聞。
痘神名姓是誰傳,日日紅裙化紙錢。那識烏孫成郡縣,中原地氣到西天。自設郡縣以後,嬰兒出痘與內地同。蓋輿圖混一,中原之氣已至也。里俗不明此義,遂據《封神演義》,建痘神祠。
藁砧不擬賦刀環,歲歲攜家出玉關。海燕雙棲春夢穩,何人重唱望夫山。安西提督所屬四營之兵,皆攜家而來,其未及攜家者,得請費於官為之津送,歲歲有之。
烽燧全銷大漠清,弓刀閒掛只春耕。瓜期五載如彈指,誰怯輪台萬里行。攜家之兵,謂之眷兵。眷兵需糧較多,又三營耕而四營食,恐糧不足,更於內地調兵屯種以濟之,謂之差兵。每五年踐更,鹽菜餱糧皆加給,而內地之糧家屬支請如故,故多樂往。
戍樓四面列高烽,半扼荒途半扼沖。惟有山南風雪後,許教移帳度殘冬。卡倫四處以詰逋逃,一曰紅山嘴,一曰吉木薩,皆據要衝;一曰他奔拖羅海,一曰伊拉里克,皆僻徑也。其伊拉里克卡倫,十月後即風狂雪阻,人不能行,戍卒亦難屯駐,許其移至紅山嘴,以度殘冬。
戶籍題名五種分,雖然同住不同群。就中多賴鄉三老,雀鼠時時與解紛。烏魯木齊之民凡五種,由內地募往耕種及自往塞外認墾者,謂之民戶;因行賈而認墾者,謂之商戶;由軍士子弟認墾者,謂之兵戶;原擬邊外為民者,謂之安插戶;發往種地為奴、當差, 年滿為民者,謂之遣戶。各以戶頭、鄉約統之,官衙有事亦多問之戶頭、鄉約。故充是役者,事權頗重。又有所謂園戶者,租官地以種瓜菜,每畝納銀一錢,時來時去,不在戶籍之數也。
綠野青疇界限明,農夫有畔不須爭。江都留得均田法,只有如今塞外行。每戶給官田三十畝,其四至則注籍於官,故從無越隴之爭。
一路青簾掛柳陰,西人總愛醉鄉深。誰知山郡才如斗,酒債年年二萬金。西人嗜飲,每歲酒商東歸,率攜銀二三萬而去。
雕鏤窗欞彩畫椽,覆檐卻道土泥堅。春冰片片陶家瓦,不是劉青碧玉磚。惟神祠以瓦為之,余皆作瓦屋形而覆以土,歲一圬之。雲磚瓦皆雜沙礫,易於碎裂。
戍屯處處聚流人,百藝爭妍各自陳。攜得洋鍾才似栗,也能檢點九層輪。流人既多,百工略備,修理鐘錶至為巧技,有方正者能為之。
涼州會罷又甘州,簫鼓迎神日不休。只怪城東賽羅祖,累人五日不梳頭。諸州商賈各立一會,更番賽神。剃工所奉,曰羅祖。每賽會,則剃工皆赴祠前,四五日不能執藝,雖呼之亦不敢來。
冉冉春雲出手邊,逢人開篋不論錢。火神一殿千金直,檀越誰知是水煙。西人嗜水煙,游手者多挈煙箱執火筒,逢人與吸不取其直,朔望乃登門斂資,火神廟費計千餘金,乃鬻水煙者所醵,則人眾可知矣。
客作登場打麥勞,左攜餅餌右松醪。雇錢斗價煩籌計,一笑山丹蔡掾曹。打麥必倩客作,需客作太多,則麥價至不能償工價。印房蔡掾種麥估值三十金,客作乃需三十五金,旁皇無策;余曰不如以五金遣之,省此一事,眾為絕倒。
裊裊哀歌徹四鄰,冬冬畫鼓碎聲勻。雷桐那解西方病,只合椎羊夜賽神。有疾必禱,禱必以夜。唱歌擊鼓,聲徹城中。
婚嫁無憑但論資,雄蜂雌蝶兩參差。春風多少盧郎怨,阿母錢多總不知。娶婦論財多,以逾壯之男而聘髫齔之女,土俗類然,未喻其說。
茜紅衫子鵜刀,駿馬朱纓氣便豪。不是當年溫節使,至今誰解重青袍。土俗以卒伍為正途,以千總、把總為甲族,自立學校,始解讀書。
家家小史素參紅,短笠輕衫似畫中。留得吟詩張翰住,鱸魚忘卻憶江東。流人子弟多就食城中,故小奴至眾。
半居城市半村間,陌上牽車日往還。贏得團圓對兒女,月明不唱念家山。烏魯木齊之民,有司皆不令出境,與巴里坤異。
䆉稏翻翻數寸零,桔槔到手不曾停。論園仿佛如朱荔,三月商家已買青。二三月間,田苗已長,商家以錢給農戶,俟熟收糧,謂之買青。
到處歌樓到處花,塞垣此地擅繁華。軍郵歲歲飛官牒,只為遊人不憶家。商民流寓,往往不歸,詢之則曰,此地紅花。紅花者,土語繁華也。其父母乏養者,或呈請內地,移牒拘歸,乃官為解送,歲恆不一其人。
藍帔青裙烏角簪,半操北語半南音。秋來多少流人婦,僑住城南小巷深。遣戶有妻者,秋成之後,多僑住舊城內外,開春耕作乃去。
鱗鱗小屋似蜂衙,都是新屯遣戶家。斜照銜山門半掩,晚風時裊一枝花。昌吉頭屯及蘆草溝屯,皆為民遣戶所居。
卷卷兵書有姓名,羽林子弟到邊城。心情不逐秦風變,弦索時時作北聲。蒙古鑲藍旗綽爾捫等一百九十一人,謫入民籍,入綠營充伍,土人目之曰藍旗。雖隸西籍,而飲食起居皆迥,與西人不同。
雞柵牛欄映草廬,人家各逐水田居。豆棚閒話如相過,曲港平橋半里余。人居各逐所種之田,零星棋布,雖近鄰亦相距半里許。
萬里攜家出塞行,男婚女嫁總邊城。多年無復還鄉夢,官府猶題舊里名。戶民入籍已久,然自某州來者,官府仍謂之某州戶,相稱亦然。
界畫棋枰綠幾層,一年一度換新塍。風流都似林和靖,擔糞從來謝不能。塞外之田,更番換種,以息地力,從無糞田之說。
辛勤十指捋煙蕪,帶月何曾解荷鋤?怪底將軍求手鏟,吏人只道舊時無。田惟拔草,不知鋤治。伊犁將軍牒取手鏟,一時不知何物?轉於內地取之。
麗譙未用夜誰何?寒犬霜牙利似磨。只怪深更齊吠影,不容好夢到南柯。人喜畜犬,家家有之,至暮多升屋而蹲,一犬吠則眾犬和,滿城響答,狺狺然徹夜不休,頗聒人睡。
十里春疇雪作泥,不須分隴不須畦。珠璣信手紛紛落,一樣新秧出水齊。布種時以手灑之,疏密了無定則,南插北耩,皆所不知也。
酒果新年對客陳,鵝黃寒具薦燒春。近來漸解中原味,浮盞牢丸一色勻。新年客至,必陳饊餌四器,佐以燒酒,比戶類然。近能以糯米作元夕粉團,但比內地稍堅實;其他糕餅,亦略同京師之制。
閩海迢迢道路難,西人誰識小龍團?向來只說官茶暖,消得山泉沁骨寒。佳茗頗不易致,土人惟飲附茶,雲此地水寒傷胃,惟附茶性暖能解之。附茶者,商為官制易馬之茶,因而附運者也,初煎之色如琥珀,煎稍久則色如䃜。
生愁蜂蝶鬧芳叢,但許桃花種水東。只有氈車經陌上,脂香粉氣偶春風。庫爾、喀拉、烏素三屯,兵丁遣犯,皆孤身,恐狂且佚。女或釀事端,自瑪納斯河以西,不許存一婦女。
森嚴刁斗夜丁當,牆子深深小徑長。莫遣月明花影動,金丸時打野鴛鴦。城中小巷,謂之牆子,夜設邏卒以禁淫奔,謂之查牆子。諸屯則日暮以後,驅逐外來男子,謂之搜牆子。
半帶深青半帶黃,園蔬已老始登床。可憐除卻官廚宴,誰識春盤嫩甲香。鬻菜者,謂之菜床。瓜菜必極老之後,乃采以鬻,否則人嫌其嫩而不食;惟官種之園,乃有嘗新之事,此亦土俗之不可解者。
赤繩隨意往來牽,頃刻能開並蒂蓮。管領春風無限事,莫嫌多剩賣花錢。遣戶男多而女少,爭委禽者,多雀角、鼠牙之訟。國同知立官媒二人,司其事,非官媒所指配,不得私相嫁娶也。
山城是處有弦歌,錦帙牙籤市上多。為報當年鄭漁仲,儒書今過斡難河。鄭樵《七音略》謂:「孔氏之書,不能過斡難河一步。」初塞外無鬻書之肆,間有傳奇小說,皆西商雜他貨偶販至。自建置學額以後,遂有專鬻書籍者。
割盡黃雲五月初,喧闐滿市擁柴車。誰知十斛新收麥,才換青蚨兩貫余。天下糧價之賤,無逾烏魯木齊者。每車載市斛二石,每石抵京斛二石五斗,價止一金;而一金又止折制錢七百文,故載麥盈車,不能得錢三貫。其昌吉特訥格爾等處,市斛一石,僅索銀七錢,尚往往不售。
花信闌柵欲禁菸,晴雲駘宕暮春天。兒童新解中州戲,也趁東風放紙鳶。寒外舊無風鳶之戲,近有藍旗兵士能作之,遂習以成俗。
芹春新染子衿青,處處多開問字亭。玉帳人閒金柝靜,衙官部曲亦橫經。迪化、寧邊、景化、阜康四城,舊置書院四處。自建設學額以來,各屯多開鄉塾,營伍亦建義學二處,教兵丁之子弟,弦誦相聞,儼然中土。
氆氌新裁短後衣,北人初見眼中稀。松花慘綠玫瑰紫,錯認紅妝出繡幃。地本軍營,故長掛為褻衣,以短掛為公服。官民皆用常色,惟商賈多以紫綠氆氌為之。
燒殘絳蠟斗梟盧,畫出龍眠賢已圖。老去杜陵猶博塞,陶公莫怪牧豬奴。土俗嗜博,比戶皆然。
峨岢高轂駕龍媒,大賈多從北套來。省卻官程三十驛,錢神能作五丁開。大賈皆自歸化城來,土人謂之北套客。其路乃客賂蒙古人所開,自歸化至迪化,僅兩月程,但須攜鍋帳耳。
吐蕃部落久相親,賣果時時到市 。恰似春深樑上燕,自來自去不關人。吐魯蕃久已內屬,與土人無異,往來貿易,不復稽防。
敕勒陰山雪乍開,鶾汗隊隊過龍堆。殷勤譯長稽名字,不比尋常估客來。蒙古商民,別立蒙古鄉約統之,稽防較密。
蒲桃法酒莫重陳,小勺鵝黃一色勻。攜得江南風味到,夏家新釀洞庭春。貴州夏髯以紹興法造酒,名曰「仿南」,風味不減。
罌粟花團六寸圍,雪泥漬出勝澆肥。階除開遍無人惜,小吏時時插帽歸。罌粟花開徑二寸余,五色爛然。其子冬入土中,臘雪壓之,較春蒔者尤為暢茂。
荒屯那得汝南雞,春夢迷離睡似泥。山鳥一聲天半落,卻來相喚把鋤犁。有鳥曰「鑽天嘯」,每四更即決起長鳴,各屯以為工作之候。
前度劉郎手自栽,夭桃移得過山來。阜康城內園池好,尚有妖紅幾樹開。烏魯木齊舊少果樹,國同知自山南移種桃花,今特訥格爾縣丞署花圃之內尚有數株,其蒲桃則無人分植,舊種盡矣。
五月花蚊利似錐,村村擬築露筋祠。城中相去無三里,夜卷疏簾不下帷。田中蚊虻至毒,城中則無之,或曰蚊虻依草而居也。
雲母窗欞片片明,往來人在鏡中行。七盤峻坂頑如鐵,山骨何緣似水精。雲母石,產七打坂下,土人謂之寒水石,揭以糊窗,澄明如鏡。
繡羽黃襟畫裡看,鴛鴦海上水雲寒。如何夜夜雙棲夢,多在人家鬥鴨欄。昂吉爾圖諾爾在城東南,昂吉爾圖譯言「鴛鴦」,諾爾譯言「海」也,與內地所產形小異,土人多雜家鶩畜之。
照眼猩猩茜草紅,無人染色付良工。年年驛使馳飛騎,只療秋塍八蜡蟲。茜草遠勝內地,而土人不解染色。惟伊犁、塔爾巴哈台,取療八蜡蟲傷。八蜡,毒蟲,形在蜂蝶之間,螫人立斃,以茜根敷之或得生。
夜深寶氣滿山頭,瑪納斯南半紫鏐。兩載驚心馳羽檄,春冰消後似防秋。瑪納斯南山一帶皆產金,恐遊民私采,聚眾生釁,雪消以後,防禦甚至。近得策斷其糧道,乃少弭。
紅藥叢生滿釣磯,無人珍重自芳菲。倘教全向雕欄種,肯減揚州金帶圍。芍藥叢生林莽,花小瓣稀,遣戶黃寶田移植數本,如法澆培,與園圃所開不異。
息雞草長綠離離,織薦裁簾事事宜。腰裊經過渾不顧,可憐班固未全知。芨芨草生沙灘中,一叢數百莖,莖長數尺,即《漢書》「息雞草」,土音訛也。班固謂「馬食一本即飽」,然馬殊不食。
梭梭灘上望亭亭,鐵干銅柯一片青。至竟難將松柏友,無根多半似浮萍。梭梭柴至堅,作炭可經夜不熄。然其根入土最淺,故斧之難入,拽之則仆。
溫泉東畔火熒熒,撲面山風鐵氣腥。只怪紅爐三度煉,十分才剩一分零。鐵廠在城北二十里,役兵八十人采煉。然石性絕重,每生鐵一百斤,僅煉得熟鐵十三斤。
漉白荒城日不閒,采硝人在古陽關。頹垣敗堞渾堆遍,錯認深冬雪滿山。硝廠在陽巴拉喀遜古陽關也。役兵二十人采煉,近積至五六萬斤。伊犁、塔爾巴哈台所需,皆取給於此。
長鑱木柄斸寒雲,阿魏灘中藥氣熏。至竟無從知性味,山家何處問桐君。阿魏生野田中,形似萊菔,氣絕臭,行路過之風至則聞。土人煎煉為膏,以炒麵溲之為鋌,每一斤得價二星,究不知是真否也。
斑斕五色遍身花,深樹多藏斷尾蛇。最是山南烽戍地,率然陣里住人家。山樹多蛇,尾齊如截。伊拉里克卡倫尤多,不可耐。
白狼蒼豹絳毛熊,雪嶺時時射獵逢。五個山頭新雨後,春泥才見虎蹄蹤。境內無虎,惟他奔拖羅海卡倫寧協領,曾見虎蹤,擬射之,竟不再至。
牧場芳草綠萋萋,養得驊騮十萬蹄。只有明駝千里足,冰消山徑臥長嘶。地不宜駝,強畜之,入夏損耗特甚。
山禽滿樹不知名,五色毛衣百種聲。前度西郊春宴罷,穿簾瞥見是鶯鶯。山禽可愛者,多率不知名,畜養者亦少。
茸茸紅柳欲飛花,歌舞深林看柳娃。雙角吳童真可念,誰知至竟不辭家。紅柳娃,產深山中,色澤膚理無一非人,明秀端正如三四歲小兒。每折紅柳為圈,戴之而舞,其聲呦呦。或至行帳竊食,為人掩得,輒泣涕拜跪求去,不放之則不食死,放之則且行且顧,俟稍遠乃疾馳,頗不易見,亦無能生畜之者。邱縣丞天寵雲,頃搜駝深山曾得其一,細諦其狀,殆僬僥之民,非山獸也。
奼紫嫣紅廿四畦,香魂仿佛認虞兮。劉郎儻是修花譜,芍藥叢中定誤題。虞美人花,巨如芍藥,五色皆備。使院所植,尤為一城之冠。
朱橘黃柑薦翠盤,關山萬里到來難。官曹春宴分珍果,誰怯輕冰沁齒寒。柑橘皆有,但價昂爾。
種出東陵子母瓜,伊州佳種莫相夸。涼爭冰雪甜爭蜜,消得溫暾顧渚茶。土產之瓜,不減哈密,食後飲茶一盞,則瓜性易消。
旋繞黃芽葉葉齊,登盤春菜脆玻璃。北人只自誇安肅,不見三台綠滿畦。三台黃芽菜,不減安肅萊菔,亦甘脆如梨。
白草初枯野雉肥,年年珍重進彤闈。傳聲貢罷分攜去,五采斑斕滿路歸。野雞脂厚分余,歲以充貢。
甘瓜別種碧團 ,錯作花門小笠看。午夢初回微渴後,嚼來真似水晶寒。瓜之別種,曰「回回帽」。中斷之,其形酷肖,味特甘脆,但不耐久藏耳。
昌吉新魚貫柳條,苓箵入市亂相招。蘆芽細點銀絲膾,人到松陵十四橋。秦地少魚,昌吉河七道灣乃產之。羹以蘆芽或蒲筍,頗饒風味。
凱渡河魚八尺長,分明風味似鱘鰉。西秦只解紅羊鮓,特乞倉公制膾方。凱渡河魚,冬月自山南運至倉大,使姚煥烹治,絕佳。
露葉翻翻翠色鋪,小園多種淡巴菰。紅潮暈頰濃於酒,別調氤氳亦自殊。初尚川煙、漢中煙,後尚北套煙。近土人得種蒔之,處處暢衍,其蓋露數葉,味至濃厚而別有清遠之意,頗勝他產。
新稻翻匙香雪流,田家入市趁涼秋。北郊十里高台戶,水滿陂塘歲歲收。高台戶所種稻米,頗類吳粳。
千瓣玲瓏綠葉疏,花頭無力倩人扶。因循錯喚江西蠟,持較東籬恐未輸。江西蠟花,徑二寸,千瓣五色,望之如菊,但葉瘦耳。
山珍入饌只尋常,處處深林是獵場。若與分明評次第,野騾風味勝黃羊。野騾動輒成群,肉頗腴嫩。
誰能五月更披裘?尺布都從市上求。懊惱前官國司馬,木棉試種不曾收。戶民不艱食而艱衣,國同知試種木棉,未竟而去,其事遂寢。或曰土不宜,或曰無人經理其事,民無種也。
西到寧邊東阜康,狐蹤處處認微茫。謀衣卻比羊裘易,粲粲臨風一色黃。土產羊不可衣,狐乃易致。
蘆荻颼颼綠渺茫,氤氳芳草隱陂塘。行營不解西番法,秋老誰尋瑪努香。瑪努香生三台諸處葦塘中,形似蒼朮,氣極清郁。西番焚以祀神,亦以療疾,但未詳主治何證耳。
春鴻秋燕候無差,寒暖分明紀歲華。何處飛來何處去?難將蹤跡問天涯。燕鴻來去之候,與中土相同。但沙漠萬里,不知何所往耳。
綠到天邊不計程,葦塘從古斷人行。年來苦問驅蝗法,野老流傳竟未明。境內之水皆北流,匯於葦塘,如尾閭然。東西亘數百里,北去則古無人蹤,不知所極。相傳蝗生其中,故歲燒之;或曰蝗子在泥而燒其上,是與蝗無害,且蝗食葦葉則不出,無食,轉出矣。故或燒或不燒,自戊子至今無蝗事,無左驗,莫得而明。
徹耳金鈴個個圓,檐牙屋角影翩翩。春雲澹宕春風軟,正是城中放鴿天。土與鴿宜最易蕃衍,風和日暖,空中千百為群,鈴聲琅琅,頗消岑寂。
不重山餚重海鮮,北商一到早相傳。蟹黃蝦汁銀魚鯗,行篋新開不計錢。一切海鮮,皆由京販至歸化城,北套客轉販而至。所謂銀魚,即衛河麵條魚也。
紅笠烏衫擔側挑,頻婆杏子綠蒲桃。誰知只重中原味,榛栗楂梨價最高。吐魯番賣果者多,然土人惟重內地之果,榛、栗、楂、梨,有力者始致之。
茹家法醋沁牙酸,滴滴清香瀉玉盤。琥珀濃光梅子味,論功真合祀元壇。茹把總大業面黑,人目曰「黑虎」,好事者因目其婦曰「元壇神」。婦善釀醋,味冠一城,饋而不鬻,人尤珍之,目曰「元壇醋」。
菽乳芳腴細細研,截肪切玉滿街前。只憐常逐春歸去,不到榴紅蓼紫天。豆腐頗佳,冬春以為常餐,夏秋則無鬻者。
誰言天馬海西頭,八駿從來不易求。六印三花都閱遍,何曾放眼看驊騮。自互市移於伊犁、塔爾巴哈台,外番之馬遂不至,故佳馬至為難得。索馬者每言烏魯木齊,不知皆已往之事也。
鴨綠鵝黃滿市中,霜刀供饌縷輕紅。加餐便憶坤司馬,不比無端主簿蟲。鵝鴨之種,皆坤司馬所攜致,今滋生蕃衍矣。
月黑風高迅似飛,秋田熟處野豬肥。諸軍火器年年給,不為天山看打圍。野豬最為屯田之害,歲給火藥防之。三台一巨豬,其大如牛。
河橋新柳綠蒙蒙,只欠春園杏子紅。珍重城南孤戍下,剛留一樹裊東風。地不宜杏,惟紅山嘴卡倫一株。
槐榆處處綠參天,行盡青山未到邊。只有垂楊太嬌稚,纖腰長似小嬋娟。柳至難長,罕見高丈余者。
依依紅柳滿灘沙,顏色何曾似絳霞。若與綠楊為伴侶,蠟梅通譜到梅花。向聞塞外有紅柳,以為閩中朱竹之類。及見之,似柳而非,特皮膚微赤耳,其大者可作器。
飛飛乾鵲似多情,晚到深林曉入城。也解巡檐頻送喜,聽來只恨是秦聲。喜鵲形同內地,惟音短而重濁。
蛺蝶花邊又柳邊,晚春籬落早秋天。只憐翎粉無多少,葉葉黃衣小似錢。花間時逢黃蝶,其小如錢。
土屋茅檐幾樹斜,移來多自野人家。微風處處吹如雪,開遍深春皂莢花。皂莢花白,生林中,可以移植。
剪剪西風院落深,夜涼是處有蛩音。秦人不解金籠戲,一任籬根徹曉吟。地多促織,從無畜斗之戲。
芳草叢叢各作窠,無名大抵藥苗多。山亭宴罷扶殘醉,記看官奴采薄荷。藥草至多,或識或不識。去年六月,宴射廳提督巴公,有小奴言「欄旁是薄荷」,試使采之,真薄荷也。
小煮何曾似鰒魚?惱人幽夢夜深余。貧家敢恨無眠處,燕寢清香尚不除。壁虱至多,雖大官之居不免。侍郎徐公所居,以兩錢募捕一枚,冀絕其種,竟不能也。余建新居不半月,已蠕蠕滿壁。土人云:「地氣所生,不由傳種。」
新榨胡麻瀲灩光,可憐北客不能嘗。初時錯認天台女,曾對桃花飯阮郎。胡麻即脂麻。《東坡集》言之甚析,而西人以大麻為胡麻,其油氣味甚惡,非土人不能食也。
依稀諫果兩頭纖,松子來從雪嶺南。嶺上蒼官千萬樹,只能五鬣綠鬖鬖。松子瑣屑,殆似空蓬,間有自南路販至者,形肖橄欖,味亦不佳。
雪壓空山老樹枯,一番新雨長春菇。天花絕品何須說,持較興州尚作奴。地產蘑菇,然不甚佳,不及熱河諸處營盤蘑菇也。
撥剌銀刀似鱠殘,有人相戒莫登盤。魚苗多是秋蟲化,倚杖曾經子細看。劉都司洪在烏魯木齊不食魚,云:「此間魚苗,皆泥中穢蟲,秋來入水所化。」在呼圖壁,屢親見之。
漢唐舊史記青稞,西域從來此種多。輕注蹲鴟成一笑,如今始悔著書訛。青稞蓋大麥之類,可以釀酒,可以秣馬,人亦作麵食之。向修《熱河志書》,於《烏桓傳》中得此名,而不能指其為何物。頗疑為荑稗之屬,今乃識之。
臘雪深深坼地寒,經冬宿麥換苗難。農家都是春初種,一樣黃雲被隴看。雪深地凍,宿麥至春皆不生,所種皆春麥也。
配鹽幽菽偶登廚,隔嶺攜來貴似珠。只有山家豌豆好,不勞苜蓿秣宛駒。諸豆不產,惟產豌豆。民家種之以飼馬,官馬飼以青稞,並豌豆不種矣。
收麥初完收谷忙,三舂卻不入官倉。可憐粒粒珍珠滑,人道多輸餅餌香。土俗賤谷而貴麥,故納糧以麥,不以谷。
八寸葵花色似金,短垣老屋幾叢深。此間頗去長安遠,珍重時看向日心。葵花向日,與內地同。
澄澈戎鹽出水涯,分明青玉淨無瑕。猶嫌不及交河產,一色輕紅似杏花。土產青鹽,味微甘,勝於海鹽。每二斗五升,才值制錢二十文。其紅鹽,則由辟展而來。
鑿破雲根石竇開,朝朝煤戶到城來。北山更比西山好,須辨寒爐一夜灰。城門曉啟,則煤戶聯車入城。北山之煤可以供熏爐之用,焚之無煙,嗅之無味,易熾而難燼,灰白如雪,每車不過銀三星余。西山之煤,但可供炊煮之用,灰色黃赤,每車不過銀三星。其曰二架梁者,石性稍重,往往不燃,價則更減。亦有石炭,每車價止二星,極貧極儉之家乃用之。
亦有新蟬噪晚風,小橋流水綠陰中。人言多是遺蝗化,果覺依稀似草蟲。夏亦有蟬,首似蟬而翼似阜螽。或言蝗所化,未之詳也。
一聲骹矢唳長風,早有飢鳶到半空。驚破紅閨春晝夢,齊呼兒女看雞籠。鳶最猛鷙,能就人手中奪肉,尤為畜雞者之害,防守稍疏或無遺種。
秀野亭西綠樹窩,杖藜攜酒晚春多。譙樓鼓動棲鴉睡,尚有遊人踏月歌。城西茂林無際,土人名曰「樹窩」,坤同知因建「秀野亭」。二三月後,遊人載酒不絕。
斜臨流水對山青,疏野終憐舊射廳。頗喜風流豐別駕,邇來擬葺醉翁亭。「舊射廳」在「新射廳」西南,頗為疏野,近以稍遠廢之。寧邊通判豐君,署事迪化,擬為重葺。余方東還,不及見其落成矣。
絳蠟熒熒夜未殘,遊人踏月繞欄杆。迷離不解春燈謎,一笑中朝舊講官。元宵燈迷亦同內地之風,而其詞怪俚荒唐,百不一解。
犢車轣轆滿長街,火樹銀花隊隊排。無數紅裙亂招手,遊人拾得鳳凰鞋。元夕張燈,諸屯婦女畢至,遺簪墮珥,終夜喧闐。
搖曳蘭橈唱採蓮,春風明月放燈天。秦人只識連錢馬,誰教歌兒盪畫船。燈船之戲,亦與內地仿佛。
地近山南估客多,偷來蕃曲演鴦哥。土魯番呼歌妓為「鴦哥」。 誰將紅豆傳新拍,記取摩訶兜勒歌。春社扮番女唱番曲,侏 不解,然亦靡靡可聽。
簫鼓分曹社火齊,燈場相賽舞狻猊。一聲唱道西屯勝,飛舞紅箋錦字題。孤木地屯與昌吉頭屯,以舞獅相賽,不相下也。昌吉人舞酣之時,獅忽噴出紅箋五六尺,金書「天下太平」字,隨風飛舞,眾目喧觀,遂為擅勝。
竹馬如迎郭細侯,山童丫角囀清謳。琵琶彈徹明妃曲,一片紅燈過彩樓。元夕,各屯十歲內外小童,扮竹馬燈,演昭君琵琶雜劇,亦頗可觀。
越曲吳歈出塞多,紅牙舊拍未全訛。詩情誰似龍標尉,好賦流人水調歌。《王昌齡集》有「聽流人歌水調子」詩,梨園數部遣戶中能崑曲者,又自集為一部,以杭州程四為冠。
樊樓月滿四弦高,小部交彈鳳尾槽。白草黃沙行萬里,紅顏未損鄭櫻桃。歌童數部,初以佩玉、佩金二部為冠;近昌吉遣戶子弟新教一部,亦與之相亞。
玉笛銀箏夜不休,城南城北酒家樓。春明門外梨園部,風景依稀憶舊遊。酒樓數處,日日演劇,數錢買座,略似京師。
烏巾墊角短衫紅,度曲誰如鱉相公。字出東坡《仇池筆記》。 贈與桃花時頮面,筵前何處不春風。伶人鱉羔子,以生擅場,然不喜盥面。
半面真能各笑啼,四筵絕倒碎玻璃。消除多少鄉關思,合為伶人賦簡兮。簡大頭以丑擅場。未登場時,與之語格格不能出口,貌亦朴僿如村翁;登場則隨口詼諧,出人意表,千變萬化,不相重複,雖京師名部不能出其上也。
老去何戡出玉門,一聲楚調最銷魂。低徊唱煞紅綾袴,四座衣裳涴酒痕。遣戶何奇,能以楚聲為艷曲,其「紅綾袴」一闋,尤妖曼動魄。
逢場作戲又何妨?紅粉青蛾鬧掃妝。仿佛徐娘風韻在,廬陵莫笑老劉郎。劉木匠以旦擅場,年逾三旬,姿致尚在。
稗史荒唐半不經,漁樵閒話野人聽。地爐松火消長夜,且喚詼諧柳敬亭。遣戶孫七,能演說,諸稗官掀髯抵掌,聲音笑貌,一一點綴如生。
桃花馬上舞驚鸞,趙女身輕萬目看。不惜黃金拋作埒,風流且喜見邯鄲。塞外豐盈,遊民鬻技者,麇至畿南馬解,婦女亦萬里聞風而赴,蓋昔所未睹雲。
靈光肸蠁到西陲,齊拜城南壯繆祠。神馬驍騰曾眼見,人間銜勒果難施。初民間有馬,不受鞚施,於廟中充神。馬乃馴順殊常,然非為神立仗,仍不可銜勒也。散行街市,未曾妄齧寸草,或遊行各牧場中皆以其來為喜,每朔望輒自返廟中,尤為可異雲。
破寇紅山八月天,髑髏春草滿沙田。當時未死神先泣,半夜離魂欲化煙。昌吉未變之先,城上恆夜見人影,即之則無。亂後始悟,為兵死匪徒神褫其魄,故生魂先去雲。
深深玉屑幾時藏,出土猶聞餅餌香。弱水西流寧到此,荒灘那得禹餘糧。昌吉築城之時,又掘得面一罌,罌垂敝而面尚可食,亦不可解。
白草颼颼接冷雲,關山疆界是誰分?幽魂來往隨官牒,原鬼昌黎竟未聞。己丑冬,城西林中時鬼嘯,或為民祟。父老云:「客死之魂,不得官牒,不能過火燒溝也。」檢籍得八百二十四人,姑妄焚牒給之,是夜竟寂。又戶掾葉吉興官為移眷,其母死於古浪。一日其妻恍惚見母到,驚而仆。方入署,而驛送其母之文至,其魂蓋隨文而來雲。
築城掘土土深深,邪許相呼萬杵音。怪事一聲齊注目,半鉤新月蘚花侵。昌吉築城之時,掘土數尺,忽得弓鞋一彎,尚未全朽。額魯特地初入版圖,何緣有此?此真不可理解也。
一笑揮鞭馬似飛,夢中馳去夢中歸。人生事事無痕過,東坡詩:「事如春夢了無痕。」 蕉鹿何須問是非。余從辦事大臣巴公履視軍台,巴公先歸,餘留宿。半夜適有急遞,於睡中呼副將梁君起,令其馳送,約遇台兵則使接遞。梁去十餘里相遇即還,仍復酣寢。次日告余曰:「昨夢公遣齎廷寄鞭馬狂奔,今髀肉尚作楚。」大是奇事,以真為夢,眾皆粲然。
同年紀學士曉嵐,自塞上還,予往候。握手敘契闊外,即出所作《烏魯木齊雜詩》見示。讀之聲調流美,出入三唐,而敘次風土人物,歷歷可見。無郁轖愁苦之音,而有舂容渾脫之趣。間又語予,嘗見哈拉火卓石壁有「古火州」字,甚壯偉,不題年月。火州之名,始於唐,此刻必在唐以後;宋金及明,疆理不能到此,當是元人所刻。予以《元史·亦都護傳》及虞文靖所撰《高昌王世勛碑》證之,則火州在元時,實畏吾兒部之分地;益證君考古之精核。獨怪元之盛時,畏吾人仕於中朝者最多,若廉善甫父子、貫酸齋契玉立兄弟,並以文學稱。而於本國風土未能見諸紀述,使後世有所考稽何與?將徙居內地而忘其故俗與?抑登高能賦,自古固難其人與?今天子神聖威武,自西域底平以來,築城置吏,引渠屯田,十餘年間,生聚豐衍。而烏魯木齊,又天山以北一都會也。讀是詩,仰見大朝威德所被,俾逖疏沙礫之場,盡為耕鑿弦誦之地。而又得之目擊,異乎傳聞,影響之談。它日採風謠、志輿地者,將於斯乎徵信。夫豈與尋常牽綴土風者同日而道哉!
嘉定錢大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