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文達公遺集 · 卷第九

三十六亭詩 自題《秋山獨眺圖》 木落萬山秋，荒徑交榛梗。獨立千仞岡，蒼蒼空翠影。山路豈不艱，風露亦云冷。平生多苦心，愛此無人境。遠想一慨然，中懷徒耿耿。 又題 秋山高不極，盤磴入煙霧。仄徑莓苔滑，猿猱不敢步。杖策陟巉岩，披榛尋微路。直上萬峰巔，振衣獨四顧。秋風天半來，奮迅號林樹。俯見豺狼蹲，側聞虎豹怒。立久心茫茫，悄然生恐懼。置身豈不高？時有蹉跌慮。徙倚將何依？淒切悲霜露。微言如可聞，冀與孫登遇。 即目二首 村落圍流水，人家半夕陽。殘霞明滅處，隱隱下牛羊。 芳草入平林，一線盤盤路。遙聞牧笛聲，縹緲無尋處。 至東光口占 胡蘇亭下帳夷猶，十二年前感舊遊。四姓門庭猶曩昔，五陵士女更風流。寒鴉亂噪荒城曉，孤鶴長鳴碧落秋。黃葉蕭蕭騎馬路，橫鞭徑上酒家樓。 雁 搖落西風木葉黃，嗷嗷鴻雁憶衡陽。身微未敢沖霜雪，飛急何關趁稻粱？回首雲天猶悵望，無端蹤跡似炎涼。瀟湘岸上逢歸燕，亦別盧家玳瑁梁。 和蒙泉秋感 一灣銀浦淡雲流，長笛蕭條趙倚樓。往日情懷全似夢，頻年飄泊始知愁。風寒大澤魚龍夜，霜卷長天鵰鶚秋。惆悵舊來紅葉渡，不堪重棹木蘭舟。 送葛聞橋員外歸江寧 儀部葛聞橋先生，移疾南歸，其門人蒙泉太史征詩贈行。予與先生未相識，然吾黨讀書論古，於風流孤絕之士，未嘗不慨然想見其為人。況高情逸韻，近在同時者也。爰賦短章，良深嚮往。 朝衫仍換舊漁蓑，鴻雁西風下潞河。水國蒹葭人自往，寒江鷗鷺意如何？一帆秋色歸舟穩，千里孤雲遠夢多。惆悵相知未相識，離歌三疊托微波。 黃烈女詩 烈女楚人，許字同縣李子。未嫁而李先逝，女誓死歸守三載矣。一夕夢李子來迎，次日往與母訣，未及返而卒。女家執古禮，葬黃氏塋旁。其舅往哭之，女墓忽自裂，兩家嘆異，乃與李合葬焉。李子之弟然山太史為之傳，余附以詩。 穗帷一息寄餘生，三載親調廚下羹。此念從來堪自信，妾身誰道未分明？延陵有劍心相許，屬國吞氈志竟成。特與人間存大節，不關兒女有深情。 西風驚破夢依稀，鬱郁埋香事竟違。地下應無鵲夜渡，墳前忍使鳳孤飛。延津寶劍終雙去，合浦明珠解自歸。誰與重翻新樂府？古來曾唱華山畿。 張烈女詩 烈女天津人，未嫁夫死，自溺以殉。蓋乾隆十二年事，追賦此詩。 去年三月二十日，我自津門泛舟出。海雲東北生，烏鳶鳴噪急。舟人收柁驚相呼，惡風白浪來天末。黿鼉盤擲四塞昏。魚龍撥剌長河溢。羲和日車不敢行，六螭飄忽愁相失。三百六十軸，大地疑汩沒。杳杳冥冥中，鬼神泣嗚咽。未測造物心，何事驚倉卒。誰知烈女命？正以斯時畢。吁嗟乎！不為木蘭即為曹娥，烈女嘗以二人自比。 憂來傷人淚滂沱。妾身雖未嫁，一言既許安有他。但愁黃泉下，未曾相識其如何？我感其事，為悲且歌。今夕何夕？愴懷實多。簾幃舒捲，戛戛聲磨。孤燈忽暗毛髮立，精靈仿佛雲中過。悄然神悚不敢坐，空庭颯颯生風波。夜半開門望天地，盲風暗雨如翻河。 雜詩三首 少年事遊俠，腰佩雙吳鉤。平生受人恩，一一何曾酬？瓊玖報木李，茲事已千秋。撫己良多慚，紛紛焉足尤。 蝮蛇一螫手，斷腕乃不疑。一體本自愛，勢迫當如斯。世途多險阻，棄置復何辭？惻惻《谷風》詩，無忘安樂時。 北風淒以厲，十月空林寒。飄搖霜雪降，蕙草亦已殘。黃鵠接翼翔，豈礙天地寬？前後相和鳴，亦足為君歡。 送惠仲晦太史歸西安三首 水曲山重黯落暉，河梁日暮送將歸。樓頭鼓角催殘雪，十月寒深雁不飛。 離懷愁思晚騷騷，千里寒雲一望高。風雪滿天搖落盡，更無木葉下亭皋。 一道風煙西入秦，故山猿鶴定相親。明年渭北春天樹，樽酒時時憶故人。 歲暮懷人各成一詠 德州宋編修弼 我友滿長安，仲良特高妙。發論激天風，空山鸞鳳嘯。十月潞河水，別離悵同調。此夕隔關山，明月虛堂照。 景州李孝廉基塙 露園實妙才，早歲標奇穎。軒鶴入雞群，泊然見孤迥。文章老更成，壯懷激已冷。蹉跎誰復論？相思冬夜永。 曲阜顏明經懋僑 東魯陋巷生，詩思何清壯？高躡鳳凰翎，寄意青霞上。夢想識容輝，頹然見天放。耿耿降婁星，中宵起相望。 任丘邊征君連寶 老狂邊季子，壯志孤煙高。得名三十載，門戶猶蓬蒿。長嘯坐彈琴，王侯不敢招。想像敗絮中，風雪空簞瓢。 景州申廣文詡 申公古逸民，沉湎誰能識？望古多遠懷，玩世無忤色。鴻飛自冥冥，身名一爪跡。才盡江文通，未應傷鳳德。 任丘李庶常中簡 廉衣振高節，神龍誰得控？傲物本無心，真氣自驚眾。別我日以疏，昨宵猶入夢。古道良足希，一官非所重。 江南團副車昇 吾愛團冠霞，灑落富清制。百鳥自啾唧，孤鶴時一唳。俱為長安客，未能結意氣。何當緘遠情，寄之南雲際。 舅氏滄州張公拱乾 吾舅慕隱淪，中懷本澹蕩。雖無蓋世名，雅意存清尚。生計日以拙，彌覺襟期曠。大雅逝已頹，相憶羲皇上。 西征 良臣合共國分憂，元輔提兵靖塞酋。關外誰為班定遠？軍中正待武鄉侯。莫驚殺氣連筇笮，肯使妖星照益州。聖主臨軒恩意重，冬寒更賜紫貂裘。 擬古二首 十三學擊劍，十四能談兵。十五買駿馬，慷慨從軍行。路逢魯朱家，車騎何縱橫？邀我登高堂，置酒吹竽笙。感君意氣重，亦欲傾平生。丈夫誓許國，邊徼方長征。 魯連天下士，本自澹宕人。一朝感世故，高義橫天雲。力排新垣衍，長揖平原君。事成竟高蹈，翩然還隱淪。我讀短長書，感激為沾巾。千金亦易辭，所貴卻秦軍。 贈戈芥舟二首 長鯨跋浪出，萬里滄溟開。三山岌欲動，倏忽生風雷。夫君振高節，早歲馳雄才。胡為久蹉跎？幽郁使心哀。綠草春離離，感激黃金台。 飢鷹思掣鞲，疲馬思疆場。壯志雖不遂，猛氣猶飛揚。緬懷古烈士，撫己多慨慷。不有辛苦人，焉識勞者傷？長鋏發哀彈，惻惻沾衣裳。 送梁幼循南歸 庭際下黃葉，颯然秋氣生。客心正蕭瑟，良友復長征。聞說潞河水，比來新漲平。為憑將別意，流到古杭城。 寄贈露園四首 四十年來兩鬢星，蕭條生事太玄經。長楊羽獵無心賦，載酒何人問草亭？ 松火談詩夜唱酬，當年小宋憶同游。王維早貴襄陽老，俱是開元第一流。 豐草長林老杜陵，名場偶逐少年登。騎驢日日長安市，才有新詩上左丞。 獵獵驚風雪打圍，蓨侯城畔射生歸。短衣匹馬何人識？長嘯高原看落暉。 與蒙泉閱《長河志》，因出所作州乘余聞見示，題二絕句 六朝小史艷縑緗，蕭倚王嘉總擅場。獨與臨川傳世說，可憐劉峻在齊梁。 檢點平生記事珠，丹鉛一字幾踟躕。何人復作裴郎學？一笑黃公舊酒爐。 哭田白岩四首 千里銘旌下潞河，風流張緒悵靈和。蕭蕭秋雨隨孤櫬，又為田橫賦輓歌。白岩與海豐張舍人完質相次卒。 蕭條空館夜啼烏，藥裹何人伴病夫？攜得椒漿和淚奠，可憐曙後一星孤。白岩無子，惟有一女。 十載清貧寄一官，焚香掃地坐蕭然。無端身後留遺恨，剩得城南二頃田。 度曲紅牙欲付誰？殘膏剩馥舊烏絲。秋風憶爾填新句，又是黃深綠淺時。向與白岩同送葛聞橋南歸，有「一路黃深綠淺」句，余最愛之。 竹下閒行有懷 竹徑秋風急，琤然鸞鳳音。枝高時動影，葉薄不成陰。我有王猷興，徘徊盡日吟。因憐空谷里，翠袖暮寒深。 偶見二首 清水魚不肥，空倉雀苦飢。鱗枯毛羽瘁，淒切秋風時。行行偶一見，惻惻為傷悲。微軀雖鄙賤，亦荷皇天慈。豈無釣弋具，念此不忍施。撥食與田烏，日暮持筐歸。老農多惻隱，感彼田家詩。 鼠穴掘榛實，鼠死高樹枝。泰山與鴻毛，微物焉能知？但思罹酷暴，飢死理亦齊。有生豈不愛？此志良可悲。虞衡有厲禁，惜哉空爾為。每聞獵師言，涕下沾裳衣。 讀《蓮洋集》四首 妙悟多從象罔求，粗豪似爾亦風流。碧雞久已分王霸，正合齊名趙倚樓。 幕下曾輕李玉溪，驊騮老大竟相齊。平生惆悵梁園雪，半是開封使院題。 鳳髓何由續斷弦？寒山詩句竟凋殘。微雲疏雨堪千古，剛憶芙蓉不耐寒。 翻盡龍宮貝葉篇，層層雁塔記諸天。金頭自解拈花笑，未是滄浪水月禪。 京邸雜題六首 孤桐館 月出夜蒼蒼，秋色澹無際。梧桐葉蕭瑟，影落庭前地。覽景欲有吟，寂然無一意。淅瀝微風聲，心清亦不寐。 槐安國 萬古一夢覺，大千才瞬息。七情紛擾攘，當境誰能識？安知此樹下，不有槐安國。安知此天地，不在槐根側。真妄竟何有？輾轉空疑惑。且看向南枝，皎然映月色。移榻坐軒楹，忘機兩冥默。 生雲精舍 名山蘊神秀，氣化成雲雨。小山無真氣，假合石與土。空說欲生雲，不見蓊然吐。宋人刻楮葉，貌似終無取。但念城市居，鬱郁生環堵。且存岩壑意，晨夕相容與。 閱微草堂 讀書如游山，觸目皆可悅。千岩與萬壑，焉得窮曲折。煙霞滌盪久，亦覺心胸闊。所以閉柴荊，微言終日閱。 綠意軒 雜樹蔭庭除，雨過如新沐。曉日下檐際，枕席生微綠。霜清木葉老，搖落一何速。依依色不改，猶有凌寒竹。 三十六亭 樊南摛奧詞，意旨獨殊絕。方山與太常，駢耦吾兼悅。深夜紗燈旁，瓣香稽首爇。亦欲涉風騷，一一求流別。登岸未有期，敢雲當舍筏。 戲贈曲江 疏狂全未減，落拓久無聊。歸計空長鋏，閒情付舞腰。烏絲親度曲，紅燭看吹簫。誰識樊川杜？揚州廿四橋。 愛爾如兄弟，結交三載余。每憐同寂寞，相與惜居諸。霜落驚鸚鵡，風高躍鯉魚。南山秋草白，射虎意何如？曲江為元禮題畫有「射虎雄心老未空」之語，故有此句。 和蒙泉有感二首 空山射虎一身輕，誰見當年右北平？解道灞陵多醉尉，將軍何事夜深行。 杜宇聲聲夜月昏，無情草木感秋原。黃金解煉長生藥，便乞刀圭與返魂。 登台望西山 城闕秋生凋旅顏，登台日夕鳥飛還。碧天澹沱半雲雨，翠色有無千髻鬟。昨夜帝車回北斗，傳聞別苑駐西山。何人詞賦陪雕輦？正宿長楊五柞間。 即景二首 長安新雨後，蕭瑟暮天清。落葉黃連巷，寒山碧入城。飢烏喧暝色，遠雁帶秋聲。促織身微細，酸吟亦有情。 燈火夜熒熒，哦詩四壁清。苦吟憐太瘦，兀坐似忘情。月冷鵂鶹語，霜寒鸚鵡驚。起看雙寶劍，掛壁竟無聲。 與周闇章圍棋，遂成長句 平生苦為吟詩瘦，未向棋經尋句讀。閒中遊戲資一笑，落子丁丁消白晝。據枰乍似賁育勇，脫手全如風雨驟。不須步伐約三軍，搏戰直前相踐蹂。略同穴鼠勇怯爭，何必率然首尾救。忽然趨利蹶上將，俄已合圍逐窮寇。勢堅猶作蚍蜉撼，局蹙偏憐困獸斗。紛紛潰卒指可掬，孑孑餘生出自竇。游魚莫笑釜底逃，巨網或亦吞舟漏。路盡已愁車擊轂，尋隙仍思風入腠。斂子方嘆輿屍歸，抵掌不殊凱歌奏。外內空構鄭門蛇，王霸終分陳寶雊。枯棋三百通兵家，九等玄機自天授。縱橫方卦盡變態，思苦不辭心腎鏤。爛柯未必遇神仙，木鑽去聲 石盤何日透？我曹無事坐孤館，紋楸一局邀朋舊。喧闐雖似劍逐蠅，無心誰識雲出岫？淪漣風水適相遭，縠文蹙起微波溜。須臾境過兩俱忘，風本無聲水不皺。勝固欣然敗亦喜，東坡妙語誠非謬。試從能者較得失，佩劍何妨分左右？興闌客散自下帷，微風一線沉煙逗。 次韻張晴溪孝廉游盤山八首 聞道田盤隱，遺蹤在此山。風流今寂寞，岩壑自孱顏。流水何年隔？白雲終古閒。空餘天際望，縹緲涌煙鬟。 瀟灑張公子，尋幽上翠微。山光春染黛，雲氣曉生衣。路轉千峰合，泉鳴一練飛。桃花正相待，濃露未全晞。 想爾三盤上，危凌萬仞巔。崎嶇無路處，人影半天懸。俯視雲中鳥，微分樹杪泉。蒼茫高興發，一嘯坐風前。 正是春三月，嵐光欲滴時。蒙蒙空翠影，一片碧琉璃。躡 紆行入，尋僧小坐遲。禪房幽處好，賞慰自應知。 為問拙庵後，宗風今若何？石龕新歲月，禪榻舊煙蘿。太息支公去，誰邀元度過？青溝好風景，知爾意偏多。 聞有詩僧在，門臨東澗開。時時攜錫杖，踏遍滿山苔。心與閒雲懶，吟憑野鳥催。可曾一相遇，煮茗唱酬來？ 日落山風急，蕭森動客心。飄然雙蠟屐，還踏萬松陰。岩谷時傳響，煙霞欲染襟。遙知山水意，回首暮雲深。 苦愛盤山草，坳堂逸興賒。常思策竹杖，同去嚼松花。更得高山曲，攜來貫月查。十年塵土夢，一夜入煙霞。 對雨有作呈錢少司寇 匝地陰雲曉未晴，蕭然獨坐閉柴荊。天涯芳草愁相憶，塵匣瑤琴澀不鳴。夢裡園林騎馬路，病中風雨賣花聲。玉泉山下芙蓉渚，一夜新流幾尺生。 送郭石洲歸洛陽 風起盧溝萬柳斜，河梁欲別曉啼鴉。天涯春盡憐芳草，遠道人歸過落花。游士真成蘇季子，少年珍重賈長沙。含情一片長安月，夜夜隨君共到家。 遊仙詩 昔有王子晉，吹笙向緱嶺。一遇浮丘伯，飄然躡倒影。輕舉有夙心，精誠宜自秉。金石未為堅，天路豈雲永？無為畏險阻，歲月逝鼎鼎。緬彼乘鸞人，喟焉獨引領。 偶作 西川織錦斗鮮新，萬馬爭隨獨角鱗。親記堯峰規戒語，漁洋原自有心人。 雜述五首 大樂播元音，帝王殊善美。律呂雖不異，中含升降理。金石一和鳴，鏗鏘皆悅耳。分刌判精微，誰能分別此？聞聲契古先，感彼吳公子。 左右佩劍者，相笑無時休。一言分楚越，輾轉成釁仇。豈知述作士，持論各有由。刪詩存三百，大旨歸溫柔。三《頌》何唐皇，《小雅》多幽愁。 導河從積石，九派分朝宗。尋源既一脈，歸宿還相同。支流各盤注，何必求疏通？但恐呂公子，肆怒激天風。驚濤忽四溢，汗漫無終窮。 播種資民生，菽粟有真味。淡泊血氣平，粗糲彌堪貴。畋漁窮山海，盤俎羅珍異。萬錢供一食，豈不暢心意。但恐饜飫余，美疢傷神志。 清水有濁流，直木有曲枝。阿膠不能澄，斤斧難與治。事勢遞相因，轉變焉可知。東家驚里人，豈不緣西施？逐貌失本真，淺見古所譏。 吳孝婦詩 一封丹詔下，相藉慰辛酸。早是黃金骨，長埋白玉棺。精靈淒夜壑，風雨冷刀瘢。泉下逢姑舅，音容雪涕看。 作吳孝婦詩竟有感 感激增三嘆，蛾眉有此人。豈嫻詩禮教，況是綺羅身。老樹風偏急，清秋露又新。平生懷隱痛，輾轉竟難陳。 羅酒歌和宋蒙泉 平生不飲如東坡，銜杯已覺朱顏酡。今日從君論酒味，何殊文士談兵戈。往昔作客東光縣，春風三月胡蘇河。主人好事攜美酒，踏青邀我同相過。芳草丰茸疊翡翠，幽禽尖咽如鳴梭。風景駘蕩客心暢，飲酣起舞爭婆娑。爾時意氣亦豪舉，呼童一酌鸚鵡螺。伯夷柳下共風調，滑流齒頰清而和。形神酣適忘物我，便擬倒瓮傾滂沱。曲生風味真可憶，主人云出陵州羅。玉井蓮花釀珠露，漁洋當日留詩歌。滄州亦有麻姑酒，南川樓下臨盤渦。河心泉水清泠味，小槽滴滴浮黃鵝。有如少華連太華，肩隨未敢爭嵯峨。自余碌碌千萬種，大岡小阜空陂陀。東海先生昔好事，大征名醞分其科。章丘墨露推第一，品題未免成差訛。此事十年在胸臆，回首往日東流波。年來倚廬臥昏曉，幽憂致病愁難瘥。有疾飲酒禮雖許，忍雲思此蠲煩疴。比似清簟疏簾句，枯禪不免長吟哦。偶然一品江瑤柱，髯蘇聞此當云何？ 食棗雜詠六首 八月剝棗時，檐瓦曬紅皺。持此奉嘉賓，為物苦不厚。豈知備贄謁，兼可登籩豆。桂子不可食，馨香徒滿袖。 青蟲蝕老槐，槐葉遂憔悴。棗實朱離離，蟲乃生其內。在外猶可除，在內焉能制？此物豈不微，彌小彌堪畏。 東海逢安期，食棗大如瓜。物類或殊常，聞者以為夸。豈知玉井蓮？乃有十丈花。鯤鵬談變化，焉可疑南華。 大棗不可食，小棗甘如蜜。種類略不殊，美惡焉能匹？所期適口腹，安問形與質？采采慎所求，無為以貌失。 破棗觀其核，中空無所有。樂陵傳此種，海內雲無偶。矯揉事接植，期以適人口。千種無一生，真性戕已久。 披葉將引條，矗矗鋒鋩直。採摘不敢辭，攀援焉可得？毅然露風骨，緬彼君子德。豈同灌莽中，險阻生叢棘。 題潘南田畫梅 畫梅用疏不用密，疏枝易取風標逸。潘郎獨作滿樹花，矯然彌覺清無匹。勢隨橫幅作欹側，偃蹇支離形不一。左側四枝風霜古，瘦骨杈丫相拗捩。右側三枝附根生，兩枝直上一枝屈。中間老乾更倔強，夭矯斜飛仍下拂。生綃四尺畫不盡，突兀凌兢昂首出。亂枝低亞倒露梢，空際盤拏猶仿佛。小枝大枝盡著花，萼跗相銜比似櫛。皓然滿目但一色，諦觀始覺姿態別。開者如笑矜窈窕，落者如愁意蕭瑟。欲謝不謝如低徊，欲放不放如鬱結。向者如迎背如拒，仰者如承俯如掇。正如神女覿面逢，側如回眸忽一瞥。攢如儔類爾我聚，孤如微吟形影孑。隔枝遙望如有情，並蒂爭出如相軋。盡態極妍不可計，安能逐象一一說。摹神寫貌各入微，因難見巧真奇絕。紫桃軒中兩瓣花，老衲當年弄狡黠。譬如飛燕與玉環，肥瘦誰能分優劣？北宗衣缽日塵土，千里十洲遞瑣屑。南宗高簡矜風流，流派或將繩墨軼。左右佩劍更相笑，齊楚何分得與失。豈知摩詰《輞川圖》，梧桐正用雙鉤筆。循牆一日看百回，羅浮仙人共丈室。縞衣月下一嫣然，使我形神坐超忽。人間畫手各擅場，且憑蠻觸爭馳突。 送內子歸寧 門外馬蕭蕭，僕夫已引鞚。之子有遠行，向曉征輪動。中懷忽棖觸，展轉增沉痛。昔日爾歸寧，阿母倚門送。舉手引諸孫，瀕行猶撫弄。今日爾歸寧，撫棺惟一慟。秋塵生穗幃，蛛網垂梁棟。爾母雖他鄉，還家悲喜共。我母隔重泉，耿耿空魂夢。入門三太息，淚漬麻衣縫。 瓦橋關 積水通瀛海，雄關記瓦橋。當年爭洛蜀，此外付金遼。世暗邊功賤，儒多戰氣銷。北盟誰載筆？猶忍話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