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外詩存 · 1976年

穆旦 《集外詩存》
智慧之歌 我已走到了幻想底盡頭, 這是一片落葉飄零的樹林, 每一片葉子標記著一種歡喜, 現在都枯黃地堆積在內心。 有一種歡喜是青春的愛情, 那是遙遠天邊的燦爛的流星, 有的不知去向,永遠消逝了, 有的落在腳前,冰冷而僵硬。 另一種歡喜是喧騰的友誼, 茂盛的花不知道還有秋季, 社會的格局代替了血的沸騰, 生活的冷風把熱情鑄為實際。 另一種歡喜是迷人的理想, 它使我在荊棘之途走得夠遠, 為理想而痛苦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看它終於成笑談。 只有痛苦還在,它是日常生活 每天在懲罰自己過去的傲慢, 那絢爛的天空都受到譴責, 還有什麼彩色留在這片荒原? 但唯有一棵智慧之樹不凋, 我知道它以我的苦汁為營養, 它的碧綠是對我無情的嘲弄, 我咒詛它每一片葉的滋長。 1976年3月 理智和感情123 1 勸告 如果時間和空間 是永恆的巨流, 而你是一粒細沙 隨著它漂走, 一個小小的距離 就是你一生的奮鬥, 從起點到終點 讓它充滿了煩憂, 只因為你把世事 看得過於永久, 你的得意和失意, 你的片刻的聚積, 轉眼就被衝去 在那永恆的巨流。 2 答覆 你看窗外的夜空 黑暗而且寒冷, 那裡高懸著星星, 像孤零的眼睛, 燃燒在蒼穹。 它全身的物質 是易燃的天體, 即使只是一粒沙 也有因果和目的: 它的愛憎和神經 都要求放出光明。 因此它要化成灰, 因此它悒鬱不寧, 固執著自己的軌道 把生命耗盡。 1976年3月 城市的街心 大街伸延著像樂曲的五線譜, 人的符號,車的符號,房子的符號 密密排列著在我的心上流過去, 起伏的欲望呵,唱一串什麼曲調?—— 不管我是悲哀,不管你是歡樂, 也不管誰明天再也不會走來了, 它只唱著超時間的冷漠的歌, 從早晨的匆忙,到午夜的寂寥, 一年又一年,使人生底過客 感到自己的心比街心更老。 只除了有時候,在雷電的閃射下 我見它對我發出抗議的大笑。 1976年4月 演出124 慷慨陳詞,憤怒,讚美和歡笑 是暗處的眼睛早期待的表演, 只看按照這齣戲的人物表, 演員如何配製精彩的情感。 終至台上下已習慣這種偽裝, 而對天真和赤裸反倒奇怪: 怎麼會有了不和諧的音響? 快把這削平,掩飾,造作,修改。 為反常的效果而費盡心機, 每一個形式都要求光潔,完美; 「這就是生活」,但違背自然的規律, 儘管演員已狡獪得毫不狡獪, 卻不知背棄了多少黃金的心 而到處只看見贗幣在流通, 它買到的不是珍貴的共鳴 而是熱烈鼓掌下的無動於衷。 1976年4月 歌手125 我的嗓子可能太高,也太宏亮, 有時不能把細膩的歌曲演唱, 甚至當我學一學孩童的啼哭, 也要把天上的星月震動一場。 稚氣的兒童幾乎家家都有, 看二三歲的女兒正俯在愛人膝頭, 女兒玩著一條碎毛線接的繩子, 說:「媽媽,講個故事,裡面要有小猴。」 我望著女兒,好像心中略有所感, 於是走出屋子、站在雜亂的小院, 回味了一下女兒的音容,又唱起 我的聲音剛飛出,星星又在打顫。 我改唱一首描寫天空的頌歌, 聲音晴朗、想感動潔白的雲朵。 組成圖案的白雲聞聲散開, 我恍惚自問:「生活為什麼這樣對我?」 詩126 詩,請把幻想之舟浮來, 稍許分擔我心上的重載。 詩,我要發出不平的呼聲, 但你為難我說:不成! 詩人的悲哀早已汗牛充棟, 你可會從這裡更登高一層? 多少人的痛苦都隨身而沒, 從未開花、結實、變為詩歌。 你可會擺出形象底筵席, 一節節山珍海味的言語? 要緊的是能含淚強為言笑, 沒有人要展讀一串驚嘆號! 詩呵,我知道你已高不可攀, 千萬卷名詩早已堆積如山: 印在一張黃紙上的幾行字, 等待後世的某個人來探視, 設想這火熱的熔岩的苦痛 伏在灰塵下變得冷而又冷…… 又何必追求破紙上的永生, 沉默是痛苦的至高的見證。 1976年4月 理想127 1 沒有理想的人像是草木, 在春天生髮,到秋日枯黃, 對於生活它做不出總結, 面對絕望它提不出希望。 沒有理想的人像是流水, 為什麼聽不見它的歌唱? 原來它已為現實的泥沙 逐漸淤塞,變成污濁的池塘。 沒有理想的人像是空屋 而無主人,它緊緊閉著門窗, 生活的四壁堆積著灰塵, 外面在叩門,裡面寂無音響。 那麼打開吧,生命在呼喊: 讓一個精靈從邪惡的遠方 侵入他的心,把他折磨夠, 因為他在地面看到了天堂。 2 理想是個迷宮,按照它的邏輯 你越走越達不到目的地。 呵,理想,多美好的感情, 但等它流到現實底冰窟中, 你看到的就是北方的荒原, 使你豐滿的心傾家蕩產。 「我是一個最合理的設想, 我立足在堅實的土壤上,」 但現實是一片陰險的流沙, 只有泥污的腳才能通過它。 「我給人指出崇高的道路, 我的明光能照澈你的迷霧,」 別管有多少人為她獻身, 我們的智慧終於來自疑問。 毫無疑問嗎?那就跟著她走, 像追鬼火不知撲到哪一頭。 1976年4月 聽說我老了128 我穿著一件破衣衫出門, 這麼丑,我看著都覺得好笑, 因為我原有許多好的衣衫 都已讓它在歲月里爛掉。 人們對我說:你老了,你老了, 但誰也沒有看見赤裸的我, 只有在我深心的曠野中 才高唱出真正的自我之歌。 它唱著,「時間愚弄不了我, 我沒有賣給青春,也不賣給老年, 我只不過隨時序換一換裝, 參加這場化裝舞會的表演。 「但我常常和大雁在碧空翱翔, 或者和蛟龍在海里翻騰, 凝神的山巒也時常邀請我 到它那遼闊的靜穆里做夢。」 1976年4月 冥想129 1 為什麼萬物之靈的我們, 遭遇還比不上一棵小樹? 今天你搖搖它,優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為根下的泥土。 為什麼由手寫出的這些字, 竟比這隻手更長久,健壯? 它們會把腐爛的手拋開, 而默默生存在一張破紙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幾十年, 仿佛曾做著萬物的導演, 實則在它們永久的秩序下 我只當一會兒小小的演員。 2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裡, 我只覺得它來得新鮮, 是濃烈的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勞作、冒險。 仿佛前人從未經臨的園地 就要展現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對著墳墓, 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回顧, 只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1976年5月 春130 春意鬧:花朵、新綠和你的青春 一度聚會在我的早年,散發著 秘密的傳單,宣傳熱帶和迷信, 激烈鼓動推翻我弱小的王國; 你們帶來了一場不意的暴亂, 把我流放到……一片破碎的夢; 從那裡我拾起一些寒冷的智慧, 衛護我的心又走上了途程。 多年不見你了,然而你的夥伴 春天的花和鳥,又在我眼前喧鬧, 我沒忘記它們對我暗含的敵意 和無辜的歡樂被誘入的苦惱; 你走過而消失,只有淡淡的回憶 稍稍把你喚出那逝去的年代, 而我的老年也已築起寒冷的城, 把一切輕浮的歡樂關在城外。 被圍困在花的夢和鳥的鼓譟中, 寂靜的石牆內今天有了回聲 迴蕩著那暴亂的過去,只一剎那, 使我悒鬱地珍惜這生之進攻…… 1976年5月 友誼131 1 我珍重的友誼,是一件藝術品 被我從時間的浪沙中無意拾得, 掛在匆忙奔馳的生活驛車上, 有時幾乎隨風飄去,但並未失落; 又在偶然的遇合下被感情底手 屢次發掘,越久遠越覺得可貴, 因為其中迴蕩著我失去的青春, 又富於我親切的往事的回味; 受到書信和共感的細緻的雕塑, 擺在老年底窗口,不僅點綴寂寞, 而且像明鏡般反映窗外的世界, 使那粗糙的世界顯得如此柔和。 2 你永遠關閉了,不管多珍貴的記憶 曾經留在你栩栩生動的冊頁中, 也不管生活這支筆正在寫下去, 還有多少思想和感情突然被冰凍; 永遠關閉了,我再也無法跨進一步 到這冰冷的石門後漫步和休憩, 去尋覓你溫煦的陽光,會心的微笑, 不管我曾多年溝通這一片田園; 呵,永遠關閉了,嘆息也不能打開它, 我的心靈投資的銀行已經關閉, 留下貧窮的我,面對嚴厲的歲月, 獨自回顧那已喪失的財富和自己。 1976年6月 夏 綠色要說話,紅色的血要說話, 濁重而喧騰,一齊說得嘈雜! 是太陽的感情在大地上迸發。 太陽要寫一篇偉大的史詩, 富於強烈的感情,熱鬧的故事, 但沒有思想,只是文字,文字,文字。 他寫出了我的苦惱的旅程, 正寫到高潮,就換了主人公, 我汗流浹背地躲進冥想中。 他寫出了世界上的一切大事, (這我們從報紙上已經閱知) 只不過要證明自己的熱熾。 冷靜的冬天是個批評家, 把作品的許多話一筆抹殺, 卻仍然給了它肯定的評價。 據說,作品一章章有其連貫, 從中可以看到構思的謹嚴, 因此還要拿給春天去出版。 1976年6月 有別 這是一個不美麗的城, 在它的煙塵籠罩的一角, 像蜘蛛結網在山洞, 一些人的生活蛛絲相交。 我就鐫結在那個網上, 左右絆住:不是這個煩惱, 就是那個空洞的希望, 或者熟稔堆成的蒼老, 或者日久磨擦的僵硬, 使我的哲學愈來愈冷峭。 可是你的來去像春風 吹開了我的窗口的視野, 一場遠方的縹緲的夢 使我看到花開和花謝, 一幕春的喜悅和刺疼 消融了我內心的冰雪。 如今我漫步巡遊這個城, 再也追尋不到你的蹤跡, 可是凝視著它的煙霧騰騰, 我頓感到這城市的魅力。 1976年6月 自己132 不知哪個世界才是他的家鄉, 他選擇了這種語言,這種宗教, 他在沙上搭起一個臨時的帳篷, 於是受著頭上一顆小星的籠罩, 他開始和事物做著感情的交易: 不知那是否確是我自己。 在迷途上他偶爾碰見一個偶像, 於是變成它的膜拜者的模樣, 把這些稱為友,把那些稱為敵, 喜怒哀樂都擺到了應擺的地方, 他的生活的小店輝煌而富麗: 不知那是否確是我自己。 昌盛了一個時期,他就破了產, 仿佛一個王朝被自己的手推翻, 事物冷淡他,嘲笑他,懲罰他, 但他失掉的不過是一個王冠, 午夜不眠時他確曾感到憂鬱: 不知那是否確是我自己。 另一個世界招貼著尋人啟事, 他的失蹤引起了空室的驚訝: 那裡另有一場夢等他去睡眠, 還有多少謠言都等著製造他, 這都暗示一本未寫出的傳記: 不知我是否失去了我自己。 1976年7月 秋133 1 天空呈現著深邃的蔚藍, 仿佛醉漢已恢復了理性; 大街還一樣喧囂,人來人往, 但被秋涼籠罩著一層肅靜。 一整個夏季,樹木多麼紊亂! 現在卻墜入沉思,像在總結 它過去的狂想,激憤,擴張, 於是宣講哲理,飄一地黃葉。 田野的秩序變得井井有條, 土地把債務都已還清, 穀子進倉了,泥土休憩了, 自然舒一口氣,吹來了爽風。 死亡的陰影還沒有降臨, 一切安寧,色彩明媚而豐富; 流過的白雲在與河水談心, 它也要稍許享受生的幸福。 2 你肩負著多年的重載, 歇下來吧,在蘆葦的水邊: 遠方是一片灰白的霧靄 靜靜掩蓋著路程的終點。 處身在太陽建立的大廈, 連你的憂煩也是他的作品, 歇下來吧,傍近他閒談, 如今他已是和煦的老人。 這大地的生命,繽紛的景色, 曾抒寫過他的熱情和狂暴, 而今只剩下淒清的蟲鳴, 綠色的回憶,草黃的微笑。 這是他遠行前柔情的告別, 然後他的語言就紛紛凋謝; 為何你卻緊抱著滿懷濃蔭, 不讓它隨風飄落,一頁又一頁? 3 經過了融解冰雪的鬥爭, 又經過了初生之苦的春旱, 這條河水渡過夏雨的驚濤, 終於流入了秋日的安恬; 攀登著一坡又一坡的我, 有如這田野上成熟的谷禾, 從陽光和泥土吸取著營養, 不知冒多少險受多少挫折; 在雷電的天空下,在火焰中, 這滋長的樹葉,飛鳥,小蟲, 和我一樣取得了生的勝利, 從而組成秋天和諧的歌聲。 呵,水波的喋喋,樹影的舞弄, 和谷禾的香才在我心裡擴散, 卻見嚴冬已遞來它的戰書, 在這恬靜的、秋日的港灣。 1976年9月 秋(斷章)134 2 才買回串串珠玉的葡萄, 又聞到蘋果淺紅的面頰, 多汁的梨,吃來甘美清涼, 那是秋之快慰被你吞下。 長久被困在城市生活中, 我渴望秋天山野的顏色, 聽一聽樹木搖曳的聲音, 望一望大地的閒適與遼闊。 可是我緊閉的斗室 有時也溜進山野的來客: 當潔白的月光悄悄移動, 窗外就飄來秋蟲的歌; 暫時放下自己的憂思, 我願意傾聽這淒涼的歌, 那是大地的寂寞的共鳴 把疲倦的心輕輕撫摸。 3 大自然在春天破土動工, 到秋天為美修建了住宅, 鋤頭在檐下靜靜靠著, 看白雲悄悄地把她載來。 可是收割機以更快的步伐 軋軋軋軋地在田野收割, 刮來陣陣冷風,接著又下雨, 風風雨雨,一天天把她搜索; 她歇息的青紗帳被掀倒了, 又穿過樹林,把葉子踏成泥, 搜呵,搜呵,大地嚇得蒼白, 水邊的蛙盡力向土裡隱蔽; 「變!」在追擊,像潰敗的大軍, 美從自然,又從心裡逃出, 呵,永遠的流亡者,在你面前: 又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霧! 沉沒 身體一天天墜入物質的深淵, 首先生活的引誘,血液的欲望, 給空洞的青春描繪五色的理想。 接著努力開拓眼前的世界, 喜於自己的收穫愈來愈豐滿, 但你擁抱的不過是消融的冰山: 愛憎、情誼、職位、蛛網的勞作, 都曾使我堅強地生活於其中, 而這一切只搭造了死亡之宮; 曲折、繁複、連心靈都被吸引進 日程的鐵軌上急馳的鐵甲車, 飛速地迎來和送去一片片景色! 呵,耳目口鼻,都沉沒在物質中, 我能投出什麼信息到它窗外? 什麼天空能把我拯救出「現在」? 1976年 停電之後 太陽最好,但是它下沉了, 擰開電燈,工作照常進行。 我們還以為從此驅走夜, 暗暗感謝我們的文明。 可是突然,黑暗擊敗一切, 美好的世界從此消失滅蹤。 但我點起小小的蠟燭, 把我的室內又照得通明: 繼續工作也毫不氣餒, 只是對太陽加倍地憧憬。 次日睜開眼,白日更輝煌, 小小的蠟台還擺在桌上。 我細看它,不但耗盡了油, 而且殘流的淚掛在兩旁: 這時我才想起,原來一夜間, 有許多陣風都要它抵擋。 於是我感激地把它拿開, 默念這可敬的小小墳場。 1976年10月 好夢135 因為它曾經集中了我們的幻想, 它的降臨有如雷電和五色的彩虹, 擁抱和接吻結束了長期的盼望, 它開始以魔杖指揮我們的愛情: 讓我們哭泣好夢不長。 因為它是從歷史的謬誤中生長, 我們由於恨,才對它滋生感情, 但被現實所鑄成的它的形象 只不過是謬誤底另一個幻影: 讓我們哭泣好夢不長。 因為熱血不充溢,它便摻上水分, 於是大揮彩筆畫出一幅幅風景, 它的色調越濃,我們跌得越深, 終於使受騙的心粉碎而甦醒: 讓我們哭泣好夢不長。 因為真實不夠好,謊言變為真金, 它到處拿給人這種金塑的大神, 但只有食利者成為膜拜的一群, 只有儀式卻越來越謹嚴而虔誠: 讓我們哭泣好夢不長。 因為日常的生活太少奇蹟, 它不得不在平庸之中製造信仰, 但它造成的不過是可怕的空虛, 和從四面八方被嘲笑的荒唐: 讓我們哭泣好夢不長。 1976年 「我」的形成136 報紙和電波傳來的謊言 都勝利地衝進我的頭腦, 等我需要做出決定時, 它們就發出恫嚇和忠告。 一個我從不認識的人 揮一揮手,他從未想到我, 正當我走在大路的時候, 卻把我抓進生活的一格。 從機關到機關旅行著公文, 你知道為什麼它那樣忙碌? 只為了我的生命的海洋 從此在它的印章下凝固。 在大地上,由泥土塑成的 許多高樓矗立著許多權威, 我知道泥土仍將歸於泥土, 但那時我已被它摧毀。 仿佛在瘋女的睡眠中, 一個怪夢閃一閃就沉沒; 她醒來看見明朗的世界, 但那荒誕的夢釘住了我。 1976年 老年的夢囈137 1 這麼多心愛的人遷出了 我的生活之溫暖的茅舍, 有時我想和他們說一句話, 但他們已進入千古的沉默。 我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塵, 向它詢問親人的音信, 就是它曾有過千言萬語, 就是它和我心連過心。 啊,多少親切的音容笑貌, 已遷入無邊的黑暗與寒冷, 我的小屋被撤去了藩籬, 越來越捲入怒號的風中。 但它依舊微笑地存在, 雖然殘破了,接近於塌毀, 朋友,趁這裡還燒著一點火, 且讓我們暖暖地聚會。 2 生命短促得像朝露: 你的笑臉,他的憤怒, 還有她那少女的嫵媚, 轉眼竟被陽光燃成灰! 不,它們還活在我的心上, 等著我的心慢慢遺忘埋葬。 3 我和她談過永遠的愛情, 我們曾把生命飲得沉醉; 另一個使我懷有怨恨, 因為她給我冷冷的智慧; 還有一個我愛得最深, 雖然我們隔膜有如路人; 但這一切早被生活忘掉, 若不是墳墓向我索要! 4 過去的生命已經丟失了, 你何必還要把它找回來? 打一個電話就能把她約到, 可是面對面再也沒有華彩; 那年輕的太陽,年輕的草地, 燦爛的希望和無垠的天空 都已變成今天冷淡的言語, 使回憶的畫面也遭霜凍。 5 到市街的一角去尋找惆悵, 因為我們曾在那裡無心遊蕩, 年輕的日子充滿了歡樂, 呵,只為了給今天留下苦澀! 到那庭院裡去看一間空屋, 因為它銘刻一段共同的旅途, 當時寫的什麼我尚無所知, 現在才讀出一篇委婉的哀詩。 6 別動吧,凡她保留的物品 也在保留著她的生命: 這一疊是親友的來信, 來往瑣事拼寫著感情。 這是一些暗黃的戲單, 她度過的激動的夜晚。 這隻花瓶並不出色, 但記載一次旅途之樂。 還有舊扇,破表,收據…… 如今都失去了謎底, 自從她離開這個世界, 它們的信息已不可解。 但這些靜物仍有餘溫, 似乎居住著她的靈魂。 1976年 問138 我衝出黑暗,走上光明的長廊, 而不知長廊的盡頭仍是黑暗; 我曾詛咒黑暗,歌頌它的一線光, 但現在,黑暗卻受到光明的禮讚: 心呵,你可要追求天堂? 多少追求者享受了至高的歡欣, 因為他們播種於黑暗而看不見。 不幸的是:我們活到了睜開眼睛, 卻看見收穫的希望竟如此卑賤: 心呵,你可要唾棄地獄? 我曾經為唾棄地獄而贏得光榮, 而今掙脫天堂卻要受到詛咒; 我是否害怕詛咒而不敢求生? 我可要為天堂的絕望所拘留? 心呵,你竟要浪跡何方? 愛情139 愛情是個快破產的企業, 假如為了維護自己的信譽; 它僱傭的是些美麗的謊, 向頭腦去推銷它的威力。 愛情總使用太冷酷的陰謀, 讓狡獪的欲望都向她供奉。 有的膜拜她,有的就識破, 給她熱情的大廈吹進冷風。 愛情的資本變得越來越少, 假如她聚起了一切熱情; 只准理智說是,不准說不, 然後資助它到月球去旅行。 雖然她有一座石築的銀行, 但經不住心靈秘密的抖顫, 別看忠誠包圍著的笑容, 行動的手卻悄悄地提取存款。 神的變形 神 浩浩蕩蕩,我掌握歷史的方向, 有始無終,我推動著巨輪前行; 我驅走了魔,世間全由我主宰, 人們天天到我的教堂來致敬。 我的真言已經化入日常生活, 我記得它曾引起多大的熱情。 我不知度過多少勝利的時光, 可是如今,我的體系像有了病。 權力 我是病因。你對我的無限要求 就使你的全身生出無限的腐銹。 你貪得無厭,以為這樣最安全, 卻被我腐蝕得一天天更保守。 你原來是從無到有,力大無窮, 一天天的禮讚已經把你催眠, 豈不知那都是我給你的報酬? 而對你的任性,人心日漸變冷, 在那心窩裡有了另一個要求。 魔 那是要求我。我在人心裡滋長, 重新樹立了和你嶄新的對抗, 而且把正義,誠實,公正和熱血 都從你那裡拿出來做我的營養。 你擊敗的是什麼?熄滅的火炬! 可是新燃的火炬握在我手上。 雖然我還受著你權威的壓制, 但我已在你全身開闢了戰場。 決鬥吧,就要來了決鬥的時刻, 萬眾將推我繼承歷史的方向。 呵,魔鬼,魔鬼,多醜陋的名稱! 可是看吧,等我由地下升到天堂! 人 神在發出號召,讓我們擊敗魔, 魔發出號召,讓我們擊敗神祇; 我們既厭惡了神,也不信任魔, 我們該首先擊敗無限的權力! 這神魔之爭在我們頭上進行, 我們已經旁觀了多少個世紀! 不,不是旁觀,而是被迫卷進來, 懷著熱望,像為了自身的利益。 打倒一陣,歡呼一陣,失望無窮, 總是絕對的權力得到了勝利! 神和魔都要絕對地統治世界, 而且都會把自己裝扮得美麗。 心呵,心呵,你是這樣容易受騙, 但現在,我們已看到一個真理。 魔 人呵,別顧你的真理,別猶疑! 只要看你們現在受誰的束縛! 我是在你們心裡生長和培育, 我的形象可以任由你們雕塑。 只要推翻了神的統治,請看吧: 我們之間的關係將異常諧和。 我是代表未來和你們的理想, 難道你們甘心忍受神的壓迫? 人 對,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誰推翻了神誰就進入天堂。 權力 而我,不見的幽靈,躲在他身後, 不管是神,是魔,是人,登上寶座, 我有種種幻術越過他的誓言, 以我的腐蝕劑伸入各個角落; 不管原來是多麼美麗的形象, 最後……人已多次體會了那苦果。 1976年 退稿信140 您寫的倒是一個典型的題材, 只是好人不最好,壞人不最壞, 黑的應該全黑,白的應該全白, 而且應該叫讀者一眼看出來! 您寫的故事倒能給人以鼓舞, 要列舉優點,有一、二、三、四、五, 只是六、七、八、九、十都夠上錯誤, 這樣的作品可不能刊出! 您寫的是真人真事,不行; 您寫的是假人假事,不行; 總之,對此我們有一套規定, 最好請您按照格式填寫人名。 您的作品歌頌了某一個側面, 又提出了某一些陌生的缺點, 這在我們看來都不夠全面, 您寫的主題我們不熟稔。 百花園地上可能有些花枯萎, 可是獨出一枝我們不便澆水, 我們要求作品必須十全十美, 您的來稿只好原封退回。 1976年11月 黑筆桿頌141 ——贈別「大批判組」 多謝你,把一切治國策都「批倒」, 人民的願望全不在你的眼中: 努力建設,你叫作「唯生產力論」, 認真工作,必是不抓階級鬥爭; 你把按勞付酬叫作「物質刺激」, 一切獎罰制度都叫它行不通。 學外國先進技術是「洋奴哲學」, 但誰鑽研業務,又是「只專不紅」; 辦學不准考試,造成一批次品, 你說那是質量高,大大地稱頌。 連對外貿易,買進外國的機器, 你都喊「投降賣國」,不「自力更生」; 不從實際出發,你只亂扣帽子, 你把一切文字都顛倒了使用: 到處唉聲嘆氣,你說「鶯歌燕舞」, 把失敗叫勝利,把騙子叫英雄, 每天領著二元五角伙食津貼, 卻要以最純的馬列主義自封; 吃得腦滿腸肥,再革別人的命, 反正輿論都壟斷在你的手中。 人民厭惡的,都得到你的歡呼, 只為了要使你的黑主子登龍; 好啦,如今黑主子已徹底完蛋, 你做出了貢獻,確應記你一功。 冬142 1 我愛在淡淡的太陽短命的日子, 臨窗把喜愛的工作靜靜做完; 才到下午四點,便又冷又昏黃, 我將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麼快,人生已到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獨自憑弔已埋葬的火熱一年, 看著冰凍的小河還在冰下面流, 不知低語著什麼,只是聽不見。 呵,生命也跳動在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冬晚圍著溫暖的爐火, 和兩三昔日的好友會心閒談, 聽著北風吹得門窗沙沙地響, 而我們回憶著快樂無憂的往年。 人生的樂趣也在嚴酷的冬天。 我愛在雪花飄飛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親人珍念, 當茫茫白雪鋪下遺忘的世界, 我願意感情的熱流溢於心間, 來溫暖人生的這嚴酷的冬天。 2 寒冷,寒冷,儘量束縛了手腳,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口舌, 盛夏的蟬鳴和蛙聲都沉寂, 大地一筆勾銷它笑鬧的蓬勃。 謹慎,謹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綠色呢?血液閉塞住欲望, 經過多日的陰霾和猶疑不決, 才從枯樹枝漏下淡淡的陽光。 奇怪!春天是這樣深深隱藏, 哪兒都無消息,都怕崢露頭角, 年輕的靈魂裹進老年的硬殼, 仿佛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襖。 3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贈愛情, 把書信寫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氣是如此肅殺, 因為冬天是感情的劊子手。 你把夏季的禮品拿出來, 無論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後坐在爐前慢慢品嘗, 因為冬天已經使心靈枯瘦。 你拿一本小說躺在床上, 在另一個幻象世界週遊, 它使你感嘆,或使你嚮往, 因為冬天封住了你的門口。 你疲勞了一天才得休息, 聽著樹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雖然睡下,卻不能成夢, 因為冬天是好夢的劊子手。 4 在馬房隔壁的小土屋裡, 風吹著窗紙沙沙響動, 幾隻泥腳帶著雪走進來, 讓馬吃料,車子歇在風中。 高高低低圍著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乾,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頭 把菸絲倒在紙里捲成煙。 一壺水滾沸,白色的水霧 瀰漫在煙氣繚繞的小屋, 吃著,哼著小曲,還談著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風在電線上朝他們呼喚, 原野的道路還一望無際, 幾條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撲進寒冷的空氣。 197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