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外詩存 · 1934年

穆旦 《集外詩存》
流浪人58 餓—— 我底好友, 它老是纏著我 在這流浪的街頭。 軟軟地, 是流浪人底兩隻沉重的腿, 一步,一步,一步…… 天涯的什末地方? 沒有目的。可老是 疲倦的兩隻腳運動著, 一步,一步……流浪人 仿佛眼睛開了花 飛過千萬顆星點,像烏鴉。 昏沉著的頭,苦的心; 火般熱的身子,熔化了—— 棉花似地堆成一團 可仍是帶著軟的腿 一步,一步,一步,…… 4月15日晚 神秘59 朋友,宇宙間本沒有什麼神秘, 要記住最神秘的還是你自己。 你偏要編派那是什麼高超玄妙, 這樣真要使你想得發痴! 世界不過是人類的大賭場,朋友 好好的立住你的腳跟吧,什麼都別想, 那麼你會看到一片欺誑和愚痴,一個平常的把戲, 但這卻盡夠耍弄你半輩子。 或許一生都跳不出這裡。 你要說,這世界真太奇怪, 人們為什麼要這樣子的安排? 我只好沉默,和微笑, 等世界完全毀滅的一天,那才是一個結果, 暫時誰也不會想得開。 兩個世界60 看她裝得像一隻美麗的孔雀—— 五色羽毛鑲著白邊, 粉紅紗裙拖在人群裡面, 她快樂的心漂蕩在半天。 美麗可以使她樣子喜歡和發狂 博得了喝彩,那是她的渴望; 「高貴,榮耀,體面砌成了她們的世界! 管它什麼,那堆在四面的傷亡?」 …… 隱隱的一陣哭聲,卻不在這裡; 孩子需要慈愛,哭著嚷,什麼,「娘?」 但這聲音誰都不知道,「太偏僻!」 哪知卻驚碎了孩子母親的心腸? 三歲孩子也捨得離開,叫他嚎, 女人狠著心,「好孩子,不要哭—— 媽去做工,回來給你吃個飽!」 絲缸里,女人的手泡了一整天, 腫的臂,昏的頭,帶著疲倦的身體, 摸黑回家了,便吐出一口長氣…… 生活?簡直把人磨成了爛泥! 美的世界仍在跳躍,眩目, 但她卻驚呼,什麼污跡染在那絲衣? 同時遠處更迸出了孩子的哭—— 「媽,怕啊,你的手上怎麼滿鋪了血跡?」 夏夜61 黑暗,寂靜, 這是一切; 天上的幾點稀星, 狗,更夫,都在遠處響了。 階前的青草仿佛在搖擺, 青蛙跳進泥塘的水中, 傳出一個洪亮的響, 「夜風好!」 6月24日 一個老木匠62 我見到那麼一個老木匠 從街上一條破板門。 那老人,迅速地工作著, 全然彎曲而蒼老了; 看他揮動沉重的板斧 像是不勝其疲勞。 孤獨的,寂寞的 老人只是一個老人。 伴著木頭,鐵釘,和板斧 春,夏,秋,冬……一年地,兩年地, 老人的一生過去了; 牛馬般的飢勞與苦辛, 像是沒有教給他怎樣去表情。 也會見:老人偶而吸著一枝旱菸, 對著漆黑的屋角,默默地想 那是在感傷吧?但有誰 知道。也許這就是老人最舒適的一剎那 看著噴出的青煙縷縷往上飄。 沉夜,擺出一條漆黑的街 振出老人的工作聲音更為洪響。 從街頭處吹過一陣嚴悚的夜風 捲起沙土。但卻不曾搖曳過 那門板隙中透出來的微弱的燭影。 9月29日,1934 前夕63 希望像一團熱火, 儘量地燒 個不停。既然 世界上不需要一具殭屍, 一盆冷水,一把 死灰的餘燼; 那麼何不爽性就多詛咒一下, 讓乾柴樹枝繼續地 燒,用全身的熱血 鼓舞起風的力量。 頂多,也不過就燒了 你的手,你的頭, 即使是你的心, 要知道你已算放出了 燎野中一絲的光明; 如果人生比你的 理想更為嚴重, 苦痛是應該; 一點的放肆只不過 完成了你一點的責任。 不要想, 黑暗中會有什麼平坦, 什麼融和;腳下荊棘 扎得你還不夠痛?—— 我只記著那一把火, 那無盡處的一盞燈, 就是飄搖的野火也好; 這時,我將 永遠凝視著目標 追尋,前進—— 拿生命鋪平這無邊的路途, 我知道,雖然總有一天 血會幹,身體要累倒! 10月31日 冬夜64 更聲仿佛帶來了夜的嚴悚, 寂寞籠罩在牆上凝靜著的影子, 默然對著面前的一本書,疲倦了 樹,也許正在凜風中瑟縮, 夜,不知在什麼時候現出了死靜, 風沙在院子裡捲起來了; 腦中模糊的映過一片陰暗的往事, 遠處,有悽惻而尖銳的叫賣聲。 11月3日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