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一百零二

劉昫等 《舊唐書》
○馬璘 郝廷玉 王棲曜 子茂元 劉昌 子士涇 李景略 張萬福 高 固 郝玼 段佐 史敬奉 野詩良輔附 馬璘,扶風人也。祖正會,右威衛將軍。父晟,右司御率府兵曹參軍。璘少孤, 落拓不事生業。年二十餘,讀《馬援傳》至「大丈夫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而歸」, 慨然嘆曰:「豈使吾祖勳業墜於地乎!」開元末,杖劍從戎,自效於安西。以前後 奇功,累遷至左金吾衛將軍同正。 至德初,王室多難,璘統甲士三千,自二庭赴於鳳翔。肅宗奇之,委以東討。 殄寇陝郊,破賊河陽,皆立殊效。嘗從李光弼攻賊洛陽,史朝義自領精卒,拒王師 於北邙,營壘如山,旌甲耀日,諸將愕眙不敢動。璘獨率所部橫戈而出,入賊陣者 數四,賊因披靡潰去。副元帥李光弼壯之,曰:「吾用兵三十年,未見以少擊眾, 有雄捷如馬將軍者。」遷試太常卿。 明年,蕃賊寇邊,詔璘赴援河西。廣德初,僕固懷恩不順,誘吐蕃入寇,代宗 避狄陝州。璘即日自河右轉斗戎虜間,至於鳳翔。時蕃軍雲合,鳳翔節度使孫志直 方閉城自守;璘乃持滿外向,突入懸門,不解甲,背城出戰,吐蕃奔潰。璘以勁騎 追擊,俘斬數千計,血流於野,由是雄名益振。代宗還宮,召見慰勞之,授兼御史 中丞。 永泰初,拜四鎮行營節度,兼南道和蕃使,委之禁旅,俾清殘寇。俄遷四鎮、 北庭行營節度及邠寧節度使、兼御史大夫,旋加檢校工部尚書。以犬戎浸驕,歲犯 郊境,涇州最鄰戎虜,乃詔璘移鎮涇州,兼權知鳳翔隴右節度副使、涇原節度、涇 州刺史,四鎮、北庭行營節度使如故。復以鄭、滑二州隸之。璘詞氣慷慨,以破虜 為己任。既至涇州,分建營堡,繕完戰守之具,頻破吐蕃,以其生口俘馘來獻,前 後破吐蕃約三萬餘眾。在涇州令寬而肅,人皆樂為之用。鎮守凡八年,雖無拓境之 功,而城堡獲全,虜不敢犯,加檢校右僕射。上甚重之,遷檢校左僕射知省事,詔 宰臣百僚於尚書省送上,進封扶風郡王。 璘雖生於士族,少無學術,忠而能勇,武干絕倫,艱難之中,頗立忠節,中興 之猛將也。年五十六,大曆十二年卒,德宗悼之,廢朝,贈司徒。 璘久將邊軍,屬西蕃寇擾,國家倚為屏翰。前後賜與無算,積聚家財,不知紀 極。在京師治第舍,尤為宏侈。天寶中,貴戚勛家,已務奢靡,而垣屋猶存制度。 然衛公李靖家廟,已為嬖臣楊氏馬廄矣。及安、史大亂之後,法度隳弛,內臣戎帥, 競務奢豪,亭館第舍,力窮乃止,時謂「木妖」。璘之第,經始中堂,費錢二十萬 貫,他室降等無幾。及璘卒於軍,子弟護喪歸京師,士庶觀其中堂,或假稱故吏, 爭往赴吊者數十百人。德宗在東宮,宿聞其事;及踐祚,條舉格令,第捨不得逾制, 仍詔毀璘中堂及內官劉忠翼之第;璘之家園,進屬官司。自後公卿賜宴,多於璘之 山池。子弟無行,家財尋盡。 郝廷玉者,驍勇善格鬥,事太尉李光弼,為帳中愛將。乾元中,史思明再陷洛 陽,光弼拔東都之師保河陽。時三城壁壘不完,芻糧不支旬日;賊將安太清等率兵 數萬,四面急攻。光弼懼賊勢西犯河、潼,極力保孟津以掎其後,晝夜嬰城,血戰 不解,將士夷傷。光弼召諸將訊之曰:「賊黨何面難抗?」或對曰:「西北隅最為 勍敵。」乃亟召廷玉謂之曰:「凶渠攻西北者難奈,爾為我決勝而還。」辭曰: 「廷玉所領,步卒也,願得騎軍五百。」光弼以精騎三百授之。光弼法令嚴峻,是 日戰不利而還者,不解甲斬之。廷玉奮命先登,流矢雨集,馬傷不能軍而退。光弼 登堞見之,駭然曰:「廷玉奔還,吾事敗矣!」促令左右取廷玉首來。廷玉見使者 曰:「馬中毒箭,非敗也。」光弼命易馬而復,徑騎沖賊陣,馳突數四。俄而賊黨 大敗於河壖,廷玉擒賊將徐璜而還。由是賊解中氵單之圍,信宿退去。前後以戰功 累授開府儀同三司,試太常卿,封安邊郡王。從光弼鎮徐州。光弼薨,代宗用為神 策將軍。 永泰初,僕固懷恩誘吐蕃、回紇入犯京畿,分命諸將屯於要害,廷玉與馬璘率 五千人屯於渭橋西窯底。觀軍容使魚朝恩以廷玉善陣,欲觀其教閱。廷玉乃於營內 列部伍,鳴鼓角而出,分而為陣,箕張翼舒,乍離乍合,坐作進退,其眾如一。朝 恩嘆曰:「吾在兵間十餘年,始見郝將軍之訓練耳。治戎若此,豈有前敵耶?」廷 玉悽然謝曰:「此非末校所長,臨淮王之遺法也。太尉善御軍,賞罰當功過。每校 旗之日,軍士小不如令,必斬之以徇,由是人皆自效,而赴蹈馳突,有心破膽裂者。 太尉薨變已來,無復校旗之事,此不足軍容見賞。」 王縉為河南副元帥,詔以廷玉為其都知兵馬使,累授秦州刺史。大曆八年卒, 追錄舊勛,贈工部尚書。 王棲曜,濮州濮陽人也。初游鄉學。天寶末,安祿山叛,尚衡起義兵討之,以 棲曜為牙將。下兗、鄆諸縣,軍威稍振。進為衙前總管。初,逆將邢超然據曹州, 棲曜攻之。超然乘城號令,棲曜曰:「彼可取也!」一箭殞之,城中氣懾,遂拔曹 州。及衡居節制,授右威衛將軍、先鋒游奕使。隨衡入朝,授試金吾衛將軍。 上元元年,王璵為浙東節度使,奏為馬軍兵馬使。廣德中,草賊袁晁起亂台州, 連結郡縣,積眾二十萬,盡有浙江之地。御史中丞袁傪東討,奏棲曜與李長為偏將, 聯日十餘戰,生擒袁晁,收復郡邑十六,授常州別駕、浙西都知兵馬使。 時江左兵荒,詔內常侍馬日新領汴滑軍五千鎮之。日新貪暴,賊蕭庭蘭乘人怨 訴,逐之而劫其眾。時棲曜游奕近郊,為賊所脅,進圍蘇州。棲曜因其懈怠,挺身 登城,率城中兵復出擊賊,其眾大潰。遷試金吾大將軍。 李靈曜叛於汴州,浙西觀察使李涵俾棲曜將兵四千為河南掎角。以功加銀青光 祿大夫,累加至御史中丞。李希烈既陷汴州,乘勝東侵,連陷陳留、雍丘,頓軍寧 陵,期襲宋州。浙西節度使韓滉命棲曜將強弩數千,夜入寧陵。希烈不之知,晨朝, 弩矢及希烈坐幄,希烈驚曰:「此江、淮弩士入矣!」遂不敢東去。 貞元初,拜左龍武大將軍,旋授鄜坊、丹延節度觀察使、檢校禮部尚書、兼御 史大夫。貞元十九年卒於位。子茂元。 茂元,幼有勇略,從父征伐知名。元和中,為右神策將軍。太和中,檢校工部 尚書、廣州刺史、嶺南節度使。在安南招懷蠻落,頗立政能。南中多異貨,茂元積 聚家財鉅萬計。李訓之敗,中官利其財,掎摭其事,言茂元因王涯、鄭注見用。茂 元懼,罄家財以賂兩軍,以是授忠武軍節度、陳許觀察使。會昌中,為河陽節度使。 是時河北諸軍討劉稹,茂元亦以本軍屯天井,賊未平而卒。 劉昌,字公明,汴州開封人也。出自行間,少學騎射。及安祿山反,昌始從河 南節度張介然,授易州遂城府左果毅。及史朝義遣將圍宋州;昌在圍中,連月不解, 城中食盡,賊垂將陷之。刺史李岑計蹙,昌為之謀曰:「今河陽有李光弼制勝,且 江、淮足兵,此廩中有數千斤曲,可以屑食。計援兵不二十日當至。東南隅之敵, 眾以為危,昌請守之。」昌遂被鎧持盾登城,陳逆順以告諭賊,賊眾畏服。後十五 日,副元帥李光弼救軍至,賊乃宵潰。光弼聞其謀,召置軍中,超授試左金吾衛郎 將。光弼卒,宰臣王縉令歸宋州,為牙門將。轉太僕卿,兼許州別駕。 李靈曜據汴州叛,刺史李僧惠將受靈曜牽制;昌密遣曾神表潛說僧惠。僧惠召 昌問計,昌泣陳其逆順;僧惠感之,乃使神表齎表詣闕,請討靈曜,遂翦靈曜左翼。 汴州平,李忠臣嫉僧惠功,遂欲殺昌,昌潛遁。及劉玄佐為刺史,乃復其職。又轉 太常卿,兼華州別駕。玄佐尋為宋亳潁宣武軍節度使;昌自下軍為左廂兵馬使。 李納反,以師收考城,充行營諸軍馬步都虞候,加檢校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 明年,玄佐圍濮州,昌攝濮州刺史。李希烈既陷汴州,玄佐遣將高翼以精兵五千保 援襄邑;城陷,翼赴水死。自宋及江、淮,人心震恐。時昌以三千人守寧陵,希烈 率五萬眾陣於城下;昌深塹以遏地道,凡四十五日,不解甲冑,躬勵士卒,大破希 烈。希烈解圍攻陳州,刺史李公廉計窮,昌從劉玄佐以浙西兵合三萬人救之。至陳 州西五十里與賊遇,昌晨壓其陣,及未成列,大破之,生擒其將翟曜。希烈退保蔡 州,自此不復侵軼。詔加檢校左散騎常侍。隨玄佐收汴州,加檢校工部尚書,增實 封通前二百戶。丁母憂,起復加金吾衛大將軍,贈其母梁國夫人。 貞元三年,玄佐朝京師,上因以宣武士眾八千委昌北出五原。軍中有前卻沮事, 昌繼斬三百人,遂行。尋以本官授京西北行營節度使。歲余,授涇州刺史,充四鎮、 北庭行營,兼涇原節度支度營田等使。昌躬率士眾,力耕三年,軍食豐羨,名聞闕 下。復築連雲堡,受詔城平涼,以扼彈箏峽口。昌命徒庀事,旬余而畢。又於平涼 西別築胡谷堡,名曰彰信。平涼當四會之沖,居北地之要,分兵援戍,遏其要衝, 遂以保寧邊鄙,加檢校右僕射。 昌初至平涼劫盟之所,收聚亡歿將士骸骨坎瘞之,因感夢於昌,有愧謝之意。 昌上聞,德宗下詔深自克責,遣秘書少監孔述睿及中使以御饌、內造衣服數百襲, 令昌收其骸骨,分為大將三十人,將士百人,各具棺槥衣服,葬於淺水原。建二冢, 大將曰「旌義冢」,將士曰「懷忠冢」。詔翰林學士撰銘志祭文。昌盛陳兵設,幕 次具牢饌祭之。昌及大將皆素服臨之,焚其衣服紙錢,別立二石堆。題以冢名。諸 道師徒,莫不感泣。 昌在西邊僅十五年,強本節用,軍儲豐羨。及嬰疾,約以是日赴京求醫,未發 而卒,年六十四,廢朝一日,贈司空。子士涇。 士涇,德宗朝尚主,官至少列十餘年,家富於財。結托中貴,交通權幸。憲宗 朝,遷太府卿。制下,給事中韋弘景等封還制書,言士涇不合居九卿,辭語激切。 憲宗謂弘景曰:「士涇父有功於國,又是戚屬,制書宜下。」弘景奉詔。士涇善胡 琴,多游權幸之門,以此為之助,時論鄙之。 李景略,幽州良鄉人也。大父楷固。父承悅,檀州刺史、密雲軍使。景略以門 廕補幽州功曹。大曆末,寓居河中,闔門讀書。李懷光為朔方節度,招在幕府。五 原有偏將張光者,挾私殺妻,前後不能斷。光富於財貨,獄吏不能劾。景略訊其實, 光竟伏法。既而亭午有女厲被發血身,膝行前謝而去。左右有識光妻者,曰:「光 之妻也。」因授大理司直,遷監察御史。及懷光屯軍咸陽,反狀始萌。景略時說懷 光請復宮闕,迎大駕,懷光不從。景略出軍門慟哭曰;「誰知此軍一日陷於不義。」 軍士相顧甚義之,因退歸私家。 尋為靈武節度杜希全辟在幕府,轉殿中侍御史,兼豐州刺史、西受降城使。豐 州北扼回紇,回紇使來中國,豐乃其通道。前為刺史者多懦弱,虜使至則敵禮抗坐。 時回紇遣梅錄將軍隨中官薛盈珍入朝,景略欲以氣制之。郊迎,傳言欲先見中使, 梅錄初未喻。景略既見盈珍,乃使謂梅錄曰:「知可汗初沒,欲申吊禮。」乃登高 壠位以待之。梅錄俯僂前哭,景略因撫之曰:「可汗棄代,助爾號慕。」虜之驕容 威氣,索然盡矣,遂以父行呼景略。自此回紇使至景略,皆拜之於庭,由是有威名。 杜希全忌之,上表誣奏,貶袁州司馬。希全死,征為左羽林將軍,對於延英殿,奏 對衎潔,有大臣風彩。 時河東李說有疾,詔以景略為太原少尹、節度行軍司馬。時方鎮節度使少征入 換代者,皆死亡乃命焉,行軍司馬盡簡自上意。受命之日,人心以屬。景略居疑帥 之地,勢已難處。回紇使梅錄將軍入朝,說置宴會,梅錄爭上下坐,說不能遏,景 略叱之。梅錄,前過豐州者也,識景略語音,疾趨前拜曰:「非豐州李端公耶?不 拜麾下久矣,何其瘠也。」又拜,遂命之居次坐。將吏賓客顧景略,悉加嚴憚。說 心不平,厚賂中尉竇文場,將去景略,使為內應。 歲余,風言回紇將南下陰山,豐州宜得其人。上素知景略在邊時事。上方軫慮, 文場在旁,言景略堪為邊任,乃以景略為豐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天德軍西受降城 都防禦使。迫塞苦寒,土地鹵瘠,俗貧難處。景略節用約己,與士同甘苦,將卒安 之。鑿咸應、永清二渠,溉田數百頃,公私利焉。廩儲備,器械具,政令肅,智略 明。二歲後,軍聲雄冠北邊,回紇畏之,天下皆惜其理未盡景略之能。貞元二十年, 卒於鎮,年五十五,贈工部尚書。 張萬福,魏州元城人。自曾祖至其父,皆明經,止縣令州佐。萬福以父祖業儒 皆不達,不喜為書生,學騎射。年十七八,從軍遼東有功,為將而還。累攝舒廬壽 三州刺史、舒廬壽三州都團練使。州送租賦詣京師,至潁州界為盜所奪,萬福領輕 兵馳入潁州界討之。賊不意萬福至,忙迫不得戰,萬福悉聚而誅之,盡得其所亡物, 並得前後所掠人妻子、財物、牛馬等萬計,悉還其家;不能自致者,萬福給船乘以 遣之。 尋真拜壽州刺史、淮南節度副使。為節度使崔圓所忌,失刺史,改鴻臚卿;以 節度副使將千人鎮壽州,萬福不以為恨。 許杲以平盧行軍司馬將卒三千人駐濠州不去,有窺淮南意。圓令萬福攝濠州刺 史。杲聞,即提卒去,止當塗陳莊。賊陷舒州,圓又以萬福為舒州刺史,督淮南岸 盜賊,連破其黨。 大曆三年,召赴京師,代宗謂曰:「聞卿名久,欲一識卿面,且將累卿以許杲。」 萬福拜謝,因前奏曰:「陛下以一許杲召臣,如河北諸將叛,欲以屬何人?」代宗 笑謂曰:「且與吾了許杲事,方當大用卿。」以為和州刺史、行營防禦使,督淮南 岸盜賊。至州,杲懼,移軍上元。杲至楚州大掠,節度使韋元甫命萬福追討之。未 至淮陰,杲為其將康自勸所逐。自勸擁兵繼掠,循淮而東,萬福倍道追而殺之,免 者十二三,盡得其虜掠金帛婦人等,皆送致其家。元甫將厚賞將士,萬福曰:「官 健常虛費衣糧,無所事,今乃一小賴之,不足過賞,請用三之一。」代宗發詔以勞 之,賜衣一襲、宮錦十雙。 久之,詔以本鎮之兵千五百人防秋西京。萬福詣揚州交所領兵,會元甫死,諸 將皆願得萬福為帥,監軍使米重耀亦請萬福知節度事。萬福曰:「某非幸人,勿以 此相待。」遂去之。帶利州刺史鎮咸陽,因留宿衛。 李正己反,將斷江、淮路,令兵守埇橋、渦口。江、淮進奏舡千餘只,泊渦下 不敢過。德宗以萬福為濠州刺史,召見謂曰:「先帝改卿名『正』者,所以褒卿也。 朕以為江、淮草木亦知卿威名,若從先帝所改,恐賊不知是卿也。」復賜名萬福。 馳至渦口,立馬岸上,發進奉舡,淄青兵馬倚岸睥睨不敢動,諸道舡繼進。改泗州 刺史。魏州飢,父子相賣,餓死者接道。萬福曰:「魏州吾鄉里,安可不救?」令 其兄子將米百車往饟之。又使人於汴口,魏人自賣者,給車牛贖而遣之。 為杜亞所忌,征拜右金吾將軍。召見,德宗驚曰:「杜亞言卿昏耄,卿乃如是 健耶!」詔圖形於凌煙閣,數賜酒饌衣服,並敕度支籍口畜給其費。及陽城等於延 英門外請對論事,伏閣不去。德宗大怒,不可測。萬福揚言曰:「國有直臣,天下 太平矣!萬福年已八十,見此盛事。」閣前遍揖城等,天下益重其名。 貞元二十一年,以左散騎常侍致仕。其年五月卒,年九十。萬福自始從軍至卒, 祿食七十餘年,未嘗病一日,典九郡皆有惠愛。在泗州時,遇德宗幸奉天,李希烈 反,陳少游悉令管內刺史送妻子在揚州以為質。萬福獨不送,謂使者曰:「為某白 相公,萬福妻老且丑,不足煩相公寄意。」終不之遣,由是為人所稱。 高固,高祖侃,永徽中,為北庭安撫使,有生擒車鼻可汗之功,官至安東都護, 事具前錄。固生微賤,為叔父所賣,展轉為渾瑊家奴,號曰黃芩。性敏惠,有膂力, 善騎射,好讀《左氏春秋》。瑊大愛之,養如己子,以乳母之女妻之,遂以固名, 取《左氏傳》高固之名也。 少隨瑊從戎於朔方,德宗幸奉天,固猶在瑊麾下。是時,賊兵已突入東壅門, 固引甲士亂揮長刀,連斫數賊,拽車塞闔,一以當百,賊乃退去。眾咸壯之。以功 封渤海郡王。李懷光既反,德宗再幸梁漢。懷光發跡邠寧,至是,使留後張昕取將 士萬餘人以資援河中。固時在軍中,乃伺便突入張昕帳中,斬首以徇。拜檢校右散 騎常侍、前軍兵馬使。貞元十七年,節度使楊朝晟卒,軍中請固為帥,德宗念固功, 因授檢校工部尚書。順宗即位,就加檢校禮部尚書。憲宗朝,進檢校右僕射。數年 受代,入為統軍,轉檢校左僕射,兼右羽林統軍。元和四年七月卒,贈陝州大都督。 郝玼者,涇原之戍將也。貞元中,為臨涇鎮將,勇敢無敵,聲振虜庭。玼以臨 涇地居險要,當虜要衝,白其帥曰:「臨涇草木豐茂,宜畜牧,西蕃入寇,每屯其 地,請完壘益軍,以折虜之入寇。」前帥不從。及段佐節制涇原,深然其策。元和 三年,佐請築臨涇城,朝廷從之。仍以為行涼州,詔玼為刺史以戍之。自此西蕃入 寇,不過臨涇。 玼出自行間,前無堅敵。在邊三十年,每戰得蕃俘,必刳剔而歸其屍,蕃人畏 之如神。贊普下令國人曰:「有生得郝玼者,賞之以等身金。」蕃中兒啼者,呼玼 名以怖之。十三年,檢校左散騎常侍、渭州刺史、御史大夫,充涇原行營節度、平 涼鎮遏都知兵馬使,封保定郡王。吐蕃畏其威,綱紀欲圖之,朝廷慮失驍將,移授 慶州刺史,竟終牖下。 段佐者,亦以勇敢知名。少事汾陽王子儀為牙將,從征邊朔,績效居多。貞元 末,為涇原節度使,練卒保邊,亦為西蕃畏憚。累至檢校工部尚書、右神策大將軍。 元和五年卒。 史敬奉,靈武人,少事本軍為牙將。元和十四年,敬奉大破吐蕃於鹽州城下, 賜實封五十戶。先是,西戎頻歲犯邊,敬奉白節度杜叔良請兵三千,備一月糧,深 入蕃界;叔良以二千五百人授之。敬奉既行十餘日,人莫知其所向,皆謂吐蕃盡殺 之矣。乃由他道深入,突出蕃眾之後。戎人驚潰,敬奉率眾大破之,殺戮不可勝紀, 驅其餘眾於蘆河,獲羊馬駝牛萬數。 敬奉形甚短小,若不能勝衣。至於野外馳逐,能擒奔馬,自執鞍勒,隨鞍躍上, 然後羈帶,矛矢在手,前無強敵。甥侄及僮使僅二百人,每以自隨;臨入敵,輒分 其隊為四五,隨逐水草,每數日各不相知;及相遇,已皆有獲虜矣。 與鳳翔將野詩良輔、涇原將郝玼各以名雄邊上。吐蕃嘗謂漢使曰:「唐國既與 吐蕃和好,何妄語也!」問曰:「何謂?」曰:「若不妄語,何因遣野詩良輔作隴 州刺史?」其畏憚如此。 史臣曰:自盜起中原,河、隴陷虜,犬戎作梗,屢犯郊畿。謀臣運策以竭精, 武士荷戈而不暇。如璘、昌之材力,扼腕奮命,欲吞虜於胸中;郝、史驍雄,斬將 搴旗,將申威於塞外。而竟不能北逾白道,西出蕭關,俾十九郡生民,竟淪左衤任, 僅能自保,功何取焉!雖運使時然,亦將略有所未至。棲曜、萬福之節概,景略之 負氣,壯哉! 贊曰:馬、劉、史、郝,氣雄邊朔。力扞獯虜,終慚衛、霍。萬福義勇,景略 氣豪。為人所忌,慷慨徒勞。

譯文

於休烈,河南人氏。高祖于志寧,貞觀年間任左僕射,為十八學士之一。父於默成,任沛縣令,早逝。於休烈天性忠誠,機警聰慧。自幼好學,善做文章,與會稽賀朝、萬齊融及延陵包融為文詞朋友,一時都很著名。應舉進士,又應制策考試登科,授秘書省正字之職。屢次升遷至右補闕、起居郎、集賢殿學士,調任比部員外郎、郎中。楊國忠任宰相時,排擠不依附自己的人,於休烈被調出京師任中部郡太守。 時值安祿山叛亂,肅宗即位,於休烈自中部奔赴皇上行宮,被擢升拜給事中。又調任太常少卿,知禮儀事,兼修國史。肅宗自鳳翔還京,振作精神,聽納諫議,曾對於休烈說道:「君主的一舉一動必定記錄,是傑出的史官。如果朕有過失,卿是否要記錄?」於休烈回答道:「禹、湯能批評自己的過失,因此勃然興盛。有德行的君主,不忘規勸己身過失,臣極力慶賀不已。」此時中原動盪顛覆,典章喪失殆盡,無史籍文獻可供檢尋。於休烈啟奏道:「《國史》一百零六卷,《開元實錄》四十七卷,《起居注》連同其他書籍三千六百八十二卷,一併收藏在興慶宮史館。京城被賊攻陷後,盡遭焚燒。而且《國史》、《實錄》,皆聖朝重大典籍,編撰已久,如今並無刻本。伏望下詔御史台查勘史館藏書之來源,令府縣徵收尋訪。有人從別處收得《國史》、《實錄》,如送交官府,重金收購併賞賜。若是史官收得,則赦免其瀆職之罪。得一部者越級授給官位,得一卷者賞絹十匹。」數月之內,僅收得一兩卷。前任編修史官工部侍郎韋述陷入賊中,滯留東京,到這時便將其家所藏《國史》一百一十三卷呈送官府。 肅宗因太常寺鐘磬自隋代以來,所傳送五音,有時不協調,乾元初年對於休烈說:「古時聖人創作演奏音樂,用以應合天地之和諧、陰陽之順序,則人不夭折,物不疵癘。而金石絲竹,是演奏音樂的器具。近來親自祀郊廟,每聽懸樂演奏,皆覺宮商五音不全,有時鐘磬之音失調。可盡將鐘磬送來,朕當在宮內親自校正。」太常寺集合樂工檢驗調試數日,審察了解樂器之差錯,然後命人重新鑄造磨刻。及至製作完畢,皇上臨殿親自試驗敲擊,皆合於五音,群臣稱賀。 於休烈隨即調任工部侍郎、修國史,進獻《五代帝王論》,皇上甚為稱讚。宰相李揆恃才自誇而嫉妒賢能,因於休烈修撰國史與自己平列,便嫉恨他,奏請他任國子祭酒,暫且留在史館從事修撰以貶低他。於休烈安然自處,毫不介意。傳統禮儀,改元之初年冬至,百官不在光順門朝賀皇后,乾元元年(758),張皇后要行接受百官朝賀之禮。於休烈奏道:「《周禮》有受封之男子朝拜人主、受封之婦人朝拜女君的規定。自顯慶以來,則天皇后開始實行這一禮儀。當天,命婦又朝拜於光順門,與百官混雜相處,極為失禮。」肅宗便下詔停止這次朝賀。 代宗即位,審察鑑定官員之優者,宰臣元載稱讚於休烈,於是拜於休烈為右散騎常侍,仍舊兼修國史,隨即又加授禮儀使,調任工部侍郎。又改任檢校工部尚書,兼判太常卿事,正式拜工部尚書,接著又封東海郡公,加授金紫光祿大夫。在朝前後三十餘年,歷任清要之職,家中沒有些微積蓄。為人恭儉溫良仁慈,從未以喜怒形於顏色。而親賢下士,提攜後進,雖位崇年高,卻無半點厭倦之意。一心沉浸於研習古代典籍,手不釋卷,直至生命終結。大曆七年(772)去世,年八十一。有文集十卷刊行於世。嗣子於益,次子於肅,相繼任翰林學士。 當年春天,於休烈之妻韋氏去世。皇上因於休烈父子儒雅著稱,特別降詔追贈韋氏為國夫人,下葬日派給儀仗鼓吹。及至聽說於休烈去世,追思痛悼許久,褒獎追贈尚書左僕射,賜給助喪用絹百匹,布五十段,派遣謁者內常侍吳承倩去宅第宣旨慰問。儒者所受之恩寵,少有能與之相比的。於肅官至給事中。於肅之子名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