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三十三
○郭孝恪 張儉 蘇定方 薛仁貴 程務挺 張士貴 趙道興
郭孝恪,許州陽翟人也,少有志節。隋末,率鄉曲數百人附於李密,密大悅之, 謂曰:「昔稱汝潁多奇士,故非謬也。」令與徐勣守黎陽。後密敗,勣令孝恪入朝 送款,封陽翟郡公,拜宋州刺史。令與徐勣經營武牢已東,所得州縣,委以選補。 其後,竇建德率眾來援王世充,孝恪於青城宮進策於太宗曰:「世充日踧月迫,力 盡計窮,懸首面縛,翹足可待。建德遠來助虐,糧運阻絕,此是天喪之時。請固武 牢,屯軍汜水,隨機應變,則易為克殄。」太宗然其計。及破建德,平世充,太宗 於洛陽置酒高會諸將曰:「郭孝恪謀擒建德之策,王長先龍門下米之功,皆出諸人 之右也。」歷遷貝、趙、江、涇四州刺史,所在有能名。入為太府少卿,轉左驍衛 將軍。貞觀十六年,累授金紫光祿大夫,行安西都護、西州刺史。其地高昌舊都, 士流與流配及鎮兵雜處,又限以沙磧,與中國隔絕。孝恪推誠撫御,大獲其歡心。 初,王師之滅高昌也,制以高昌所虜焉耆生口七百盡還之。焉耆王尋叛歸欲谷可汗, 朝貢稀至。令孝恪伺其機便,因表請擊之。以孝恪為安西道行軍總管,率步騎三千 出銀山道以伐焉耆。孝恪夜襲其城,虜其王龍突騎支。太宗大悅,璽書勞之曰: 「卿破焉耆,虜其偽王,功立威行,深副所委。但焉耆絕域,地阻天山,恃遠憑深, 敢懷叛逆。卿望崇位重,報效情深,遠涉沙場,龔行罰罪。取其堅壁,曾不崇朝; 再廓遊魂,遂無遺寇。糹面思竭力,必大艱辛。超險成功,深足嘉尚。」俄又以孝 恪為昆丘道副大總管以討龜茲,破其都城。孝恪自留守之,余軍分道別進,龜茲國 相那利率眾遁逃。孝恪以城外未賓,乃出營於外,有龜茲人來謂孝恪曰:「那利為 相,人心素歸,今亡在野,必思為變。城中之人,頗有異志,公宜備之。」孝恪不 以為虞。那利等果率眾萬餘,陰與城內降胡表里為應。孝恪失於警候,賊將入城鼓 噪,孝恪始覺之,乃率部下千餘人入城,與賊合戰。城中人復應那利,攻孝恪。孝 恪力戰而入,至其王所居,旋復出,戰於城門,中流矢而死,孝恪子待詔亦同死於 陣。賊竟退走,將軍曹繼叔復拔其城。太宗聞之,初責孝恪不加警備,以致顛覆; 後又憐之,為其家舉哀。高宗即位,追贈安西都護、陽翟郡公,待詔贈游擊將軍, 仍賻物三百段。孝恪性奢侈,仆妾器玩,務極鮮華,雖在軍中,床帳完具。嘗以遺 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社爾一無所受。太宗聞之曰:「三將優劣之不同也。郭孝 恪今為寇虜所屠,可謂自貽伊咎耳。」次子待封,高宗時,官至左豹韜衛將軍。咸 亨中,與薛仁貴率兵討吐蕃,於大非川戰敗,減死除名。少子待聘,長安中官至宋 州刺史。
張儉,雍州新豐人,隋相州刺史、皖城公威之孫也。父植,車騎將軍、連城縣 公。儉即高祖之從甥也。貞觀初,以軍功累遷朔州刺史。時頡利可汗自恃強盛,每 有所求,輒遣書稱敕。緣邊諸州,遞相承稟。及儉至,遂拒不受,太宗聞而嘉之。 儉又廣營屯田,歲致谷十萬斛,邊糧益饒。及遭霜旱,勸百姓相贍,遂免飢餒,州 境獨安。後檢校勝州都督,以母憂去職。儉前在朔州,屬李靖平突厥之後,有思結 部落,貧窮離散,儉招慰安集之。其不來者,或居磧北,既親屬分住,私相往還, 儉並不拘責,但存綱紀,羈縻而已。及儉移任,州司謂其將叛,遽以奏聞。朝廷議 發兵進討,仍起儉為使,就觀動靜。儉單馬推誠,入其部落,召諸首領,布以腹心, 咸匍匐啟顙而至,便移就代州。即令檢校代州都督。儉遂勸其營田,每年豐熟。慮 其私蓄富實,易生驕侈,表請和糴,擬充貯備,蕃人喜悅。邊軍大收其利。遷營州 都督,兼護東夷校尉。太宗將征遼東,遣儉率蕃兵先行抄掠。儉軍至遼西,為遼水 汛漲,久而未渡,太宗以為畏懦,召還。儉詣洛陽謁見,面陳利害,因說水草好惡, 山川險易,太宗甚悅,仍拜行軍總管,兼領諸蕃騎卒,為六軍前鋒。時有獲高麗候 者,稱莫離支將至遼東,詔儉率兵自新城路邀擊之,莫離支竟不敢出。儉因進兵渡 遼,趨建安城,賊徒大潰,斬首數千級。以功累封皖城郡公,賞賜甚厚。其後,改 東夷校尉為東夷都護,仍以儉為之。永徽初,加金紫光祿大夫。四年,卒於官,年 六十,諡曰密。儉兄大師,累以軍功仕至太僕卿、華州刺史、武功縣男。儉弟延師, 永徽初,累授左衛大將軍,封范陽郡公。延師廉謹周慎,典羽林屯兵前後三十餘年, 未嘗有過,朝廷以此稱之。龍朔三年,卒官,贈荊州都督,諡曰敬,陪葬昭陵。唐 制三品已上,門列棨戟,儉兄弟三院,門皆立戟,時人榮之,號為「三戟張家」。
蘇定方,冀州武邑人也。父邕,大業末,率鄉閭數千人為本郡討賊。定方驍悍 多力,膽氣絕倫,年十餘歲,隨父討捕,先登陷陣。父卒,郡守又令定方領兵,破 賊首張金稱於郡南,手斬金稱,又破楊公卿於郡西,追奔二十餘里,殺獲甚眾,鄉 黨賴之。後仕竇建德,建德將高雅賢甚愛之,養以為子。雅賢俄又為劉黑闥攻陷城 邑,定方每有戰功。及黑闥、雅賢死,定方歸鄉里。貞觀初,為匡道府折衝,隨李 靖襲突厥頡利於磧口。靖使定方率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去賊一里許,忽然霧 歇,望見其牙帳,馳掩殺數十百人。頡利及隋公主狼狽散走,餘眾俯伏,靖軍既至, 遂悉降之。軍還,授左武候中郎將。永徽中,轉左衛勛一府中郎將,從左衛大將軍 程知節征賀魯,為前軍總管。至鷹娑川,突厥有二萬騎來拒,總管蘇海政與戰,互 有前卻。既而突厥別部鼠尼施等又領二萬餘騎續至。定方正歇馬,隔一小嶺,去知 節十許里,望見塵起,率五百騎馳往擊之,賊眾大潰,追奔二十里,殺千五百餘人, 獲馬二千匹,死馬及所棄甲仗,綿亘山野,不可勝計。副大總管王文度害其功,謂 知節曰:「雖雲破賊,官軍亦有死傷,蓋決成敗法耳,何為此事?自今正可結為方 陣,輜重並納腹中,四面布隊,人馬被甲,賊來即戰,自保萬全。無為輕脫,致有 傷損。」又矯稱別奉聖旨,以知節恃勇輕敵,使文度為其節制,遂收軍不許深入。 終日跨馬被甲結陣,由是馬多瘦死,士卒疲勞,無有戰志。定方謂知節曰:「本來 討賊,今乃自守,馬餓兵疲,逢賊即敗。怯懦如此,何功可立!又公為大將,閫外 之事,不許自專,別遣軍副,專其號令,理必不然。須囚縶文度,飛表奏之。」知 節不從。至恆篤城,有胡降附,文度又曰:「比我兵回,彼還作賊,不如盡殺,取 其資財。」定方曰:「如此,自作賊耳,何成伐叛?」文度不從。及分財,唯定方 一無所取。師還,文度坐處死,後得除名。明年,擢定方為行軍大總管,又征賀魯, 以任雅相、回紇婆潤為副。自金山之北,指處木昆部落,大破之。其俟斤懶獨祿以 眾萬餘帳來降,定方撫之,發其千騎進至突騎施部。賀魯率胡祿屋闕啜、懾舍提暾 啜、鼠尼施處半啜、處木昆屈律啜、五努失畢兵馬,眾且十萬,來拒官軍,定方率 回紇及漢兵萬餘人擊之。賊輕定方兵少,四面圍之,定方令步卒據原,攢槊外向, 親領漢騎陣於北原。賊先擊步軍,三沖不入,定方乘勢擊之,賊遂大潰,追奔三十 里,殺人馬數萬。明日,整兵復進。於是胡祿屋等五努失畢悉眾來降,賀魯獨與處 木昆屈律啜數百騎西走。餘五咄六聞賀魯敗,各向南道降於步真,於是西蕃悉定。 唯賀魯及咥運率其牙內餘眾而奔,定方追之,復大戰於伊麗水上,殺獲略盡。賀魯 及咥運十餘騎逼夜亡走,定方遣副將蕭嗣業追捕之,至於石國,擒之而還。高宗臨 軒,定方戎服操賀魯以獻,列其地為州縣,極於西海。定方以功遷左驍衛大將軍, 封刑國公,又封子慶節為武邑縣公。俄有思結闕俟斤都曼先鎮諸胡,擁其所部及疏 勒、硃俱般、蔥嶺三國復叛,詔定方為安撫大使,率兵討之。至葉葉水,而賊保馬 頭川,於是選精卒一萬人、馬三千匹馳掩襲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詰朝至城西十 里。都曼大驚,率兵拒戰於城門之外,賊師敗績,退保馬保城,王師進屯其門。入 夜,諸軍漸至,四面圍之,伐木為攻具,布列城下。都曼自知不免,面縛開門出降。 俘還至東都,高宗御乾陽殿,定方操都曼特勒獻之,蔥嶺以西悉定。以功加食邢州 鉅鹿真邑五百戶。顯慶五年,從幸太原,制授熊津道大總管,率師討百濟。定方自 城山濟海,至熊津江口,賊屯兵據江。定方升東岸,乘山而陣,與之大戰,揚帆蓋 海,相續而至。賊師敗績,死者數千人,自余奔散。遇潮且上,連舳入江,定方於 岸上擁陣,水陸齊進,飛楫鼓譟,直趣真都。去城二十許里,賊傾國來拒,大戰破 之,殺虜萬餘人,追奔入郭。其王義慈及太子隆奔於北境,定方進圍其城。義慈次 子泰自立為王,嫡孫文思曰:「王與太子雖並出城,而身見在,叔總兵馬,即擅為 王,假令漢兵退,我父子當不全矣。」遂率其左右投城而下,百姓從之,泰不能止。 定方命卒登城建幟,於是泰開門頓顙。其大將禰植又將義慈來降,太子隆並與諸城 主皆同送款。百濟悉平,分其地為六州。俘義慈及隆、泰等獻於東都。定方前後滅 三國,皆生擒其主。賞賜珍寶,不可勝計,仍拜其子慶節為尚輦奉御,定方俄遷左 武衛大將軍。乾封二年卒,年七十六。高宗聞而傷惜,謂侍臣曰:「蘇定方於國有 功,例合褒贈,卿等不言,遂使哀榮未及。興言及此,不覺嗟悼。」遽下詔贈幽州 都督,諡曰莊。
薛仁貴,絳州龍門人。貞觀末,太宗親征遼東,仁貴謁將軍張士貴應募,請從 行。至安地,有郎將劉君昂為賊所圍甚急,仁貴往救之,躍馬徑前,手斬賊將,懸 其頭於馬鞍,賊皆懾伏,仁貴遂知名。及大軍攻安地城,高麗莫離支遣將高延壽、 高惠真率兵二十五萬來拒戰,依山結營,太宗分命諸將四面擊之。仁貴自恃驍勇, 欲立奇功,乃異其服色,著白衣,握戟,腰鞬張弓,大呼先入,所向無前,賊盡披 靡卻走。大軍乘之,賊乃大潰。太宗遙望見之,遣馳問先鋒白衣者為誰,特引見, 賜馬兩匹、絹四十匹,擢授游擊將軍、雲泉府果毅,仍令北門長上,並賜生口十人。 及軍還,太宗謂曰:「朕舊將並老,不堪受閫外之寄,每欲抽擢驍雄,莫如卿者。 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尋遷右領軍郎將,依舊北門長上。永徽五年,高宗幸 萬年宮,甲夜,山水猥至,衝突玄武門,宿衛者散走。仁貴曰:「安有天子有急, 輒敢懼死?」遂登門桄叫呼,以驚宮內。高宗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寢殿,上使謂仁 貴曰:「賴得卿呼,方免淪溺,始知有忠臣也。」於是賜御馬一匹。蘇定方之討賀 魯也,於是仁貴上疏曰:「臣聞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明其為賊,敵乃可伏。今泥 熟仗素干,不伏賀魯,為賊所破,虜其妻子。漢兵有於賀魯諸部落得泥熟等家口, 將充賤者,宜括取送還,仍加賜賚。即是矜其枉破,使百姓知賀魯是賊,知陛下德 澤廣及也。」高宗然其言,使括泥熟家口送還之,於是泥熟等請隨軍效其死節。顯 慶二年,詔仁貴副程名振於遼東經略,破高麗於貴端城,斬首三千級。明年,又與 梁建方、契苾何力於遼東共高麗大將溫沙門戰於橫山,仁貴匹馬先入,莫不應弦而 倒。高麗有善射者,於石城下射殺十餘人,仁貴單騎直往沖之,其賊弓矢俱失,手 不能舉,便生擒之。俄又與辛文陵破契丹於黑山,擒契丹王阿卜固及諸首領赴東都。 以功封河東縣男。尋又領兵擊九姓突厥於天山,將行,高宗內出甲,令仁貴試之。 上曰:「古之善射,有穿七札者,卿且射五重。」仁貴射而洞之,高宗大驚,更取 堅甲以賜之。時九姓有眾十餘萬,令驍健數十人逆來挑戰,仁貴發三矢,射殺三人, 自餘一時下馬請降。仁貴恐為後患,並坑殺之。更就磧北安撫餘眾,擒其偽葉護兄 弟三人而還。軍中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戰士長歌入漢關。」九姓自此衰弱, 不復更為邊患。乾封初,高麗大將泉男生率眾內附,高宗遣將軍龐同善、高等迎接 之。男生弟男建率國人逆擊同善等,詔仁貴統兵為後援。同善等至新城,夜為賊所 襲。仁貴領驍勇赴救,斬首數百級。同善等又進至金山,為賊所敗,高麗乘勝而進。 仁貴橫擊之,賊眾大敗,斬首五萬餘級。遂拔其南蘇、木底、蒼岩等三城,始與男 生相會。高宗手敕勞之曰:「金山大陣,凶黨實繁。卿身先士卒,奮不顧命,左沖 右擊,所向無前,諸軍賈勇,致斯克捷。宜善建功業,全此令名也。」仁貴乘勝領 二千人進攻扶餘城,諸將咸言兵少,仁貴曰:「在主將善用耳,不在多也。」遂先 鋒而行,賊眾來拒,逆擊大破之,殺獲萬餘人,遂拔扶餘城。扶餘川四十餘城,乘 風震懾,一時送款。仁貴便並海略地,與李勣大會軍於平壤城。高麗既降,詔仁貴 率兵二萬人與劉仁軌於平壤留守,仍授右威衛大將軍,封平陽郡公,兼檢校安東都 護。移理新城,撫恤孤老;有干能者,隨才任使;忠孝節義,咸加旌表。高麗士眾 莫不欣然慕化。
咸亨元年,吐蕃入寇,又以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率將軍阿史那道真、郭 待封等以擊之。待封嘗為鄯城鎮守,恥在仁貴之下,多違節度。軍至大非川,將發 赴烏海,仁貴謂待封曰:「烏海險遠,車行艱澀,若引輜重,將失事機,破賊即回, 又煩轉運。彼多瘴氣,無宜久留。大非嶺上足堪置柵,可留二萬人作兩柵,輜重等 並留柵內,吾等輕銳倍道,掩其未整,即撲滅之矣。」仁貴遂率先行,至河口遇賊, 擊破之,斬獲略盡,收其牛羊萬餘頭,回至烏海城,以待後援。待封遂不從仁貴之 命,領輜重繼進。比至烏海,吐蕃二十餘萬悉眾來救,邀擊,待封敗走趨山,軍糧 及輜重並為賊所掠。仁貴遂退軍屯於大非川。吐蕃又益眾四十餘萬來拒戰,官軍大 敗,仁貴遂與吐蕃大將論欽陵約和。仁貴嘆曰:「今年歲在康午,軍行逆歲,鄧艾 所以死於蜀,吾知所以敗也。」仁貴坐除名。尋而高麗眾相率復叛,詔起仁貴為雞 林道總管以經略之。上元中,坐事徙象州,會赦歸。高宗思其功,開耀元年,復召 見,謂曰:「往九成宮遭水,無卿已為魚矣。卿又北伐九姓,東擊高麗,漢北、遼 東咸遵聲教者,並卿之力也。卿雖有過,豈可相忘?有人云卿烏海城下自不擊賊, 致使失利,朕所恨者,唯此事耳。今西邊不靜,瓜、沙路絕,卿豈可高枕鄉邑,不 為朕指揮耶?」於是起授瓜州長史,尋拜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又率兵擊 突厥元珍等於雲州,斬首萬餘級,獲生口二萬餘人、駝馬牛羊三萬餘頭。賊聞仁貴 復起為將,素憚其名,皆奔散,不敢當之。其年,仁貴病卒,年七十,贈左驍衛將 軍,官造靈輿,並家口給傳還鄉。子訥,別有傳。
程務挺,洺州平恩人也。父名振,大業末,仕竇建德為普樂令,甚有能名,諸 賊不敢犯其境。尋棄建德歸國,高祖遙授永年令,仍令率兵經略河北。名振夜襲鄴 縣,俘其男女千餘人以歸。去鄴八十里,閱婦人有乳汁者九十餘人,悉放遣之。鄴 人感其仁恕,為之設齋,以報其恩。及建德敗,始之任。俄而劉黑闥陷洺州,名振 復與刺史陳君賓自拔歸朝。母潘、妻李,在路為賊所掠,沒於黑闥。名振又從太宗 討黑闥,時黑闥於冀、貝、滄、瀛等州水陸運糧,以拒官軍,名振率千餘人邀擊之, 盡毀其舟車。黑闥聞之大怒,遂殺名振母、妻。及黑闥平,名振請手斬黑闥,以其 首祭母。名振以功拜營州都督府長史,封東郡公,賜物二千段、黃金三百兩。累轉 洺州刺史。太宗將征遼東,召名振問以經略之事,名振初對失旨;太宗動色詰之, 名振酬對逾辯,太宗意解,謂左右曰:「房玄齡常在我前,每見別嗔餘人,猶顏色 無主。名振生平不見我,向來責讓,而詞理縱橫,亦奇士也。」即日拜右驍衛將軍, 授平壤道行軍總管。前後攻沙卑城,破獨山陣,皆以少擊眾,稱為名將。永徽六年, 累除營州都督,兼東夷都護。又率兵破高麗於貴端水,焚其新城,殺獲甚眾。後歷 晉、蒲二州刺史。龍朔二年卒,贈右衛大將軍,諡曰烈。
務挺少隨父征討,以勇力聞,遷右領軍衛中郎將。永隆中,突厥史伏念反叛, 定襄道行軍總管李文暕、曹懷舜、竇義昭等相次戰敗。又詔禮部尚書裴行儉率兵討 之,務挺為副將,仍檢校豐州都督。時伏念屯於金牙山,務挺與副總管唐玄表引兵 先逼之。伏念懼不能支,遂間道降於行儉,許伏念以不死。中書令裴炎以伏念懼務 挺等兵勢而降,非行儉之功,伏念遂伏誅。務挺以功遷右衛將軍,封平原郡公。永 淳二年,綏州城平縣人白鐵余率部落稽之黨據縣城反,偽稱尊號,署百官,又進寇 綏息,殺掠人吏,焚燒村落,詔務挺與夏州都督王方翼討之。務挺進攻其城,拔之, 生擒白鐵余,盡平其餘黨。又以功拜左驍衛大將軍、檢校左羽林軍。嗣聖初,與右 領軍大將軍、檢校右羽林軍張虔勖同受則天密旨,帥兵入殿庭,廢中宗為廬陵王, 立豫王為皇帝。則天臨朝,累受賞賜,特拜其子齊之為尚乘奉御。務挺泣請回授其 弟,則天嘉之,下制褒美,乃拜其弟原州司馬務忠為太子洗馬。又明年,以務挺為 左武衛大將軍、單于道安撫大使,督軍以御突厥。務挺善於綏御,威信大行,偏裨 已下,無不盡力;突厥甚憚之,相率遁走,不敢近邊。及裴炎下獄,務挺密表申理 之,由是忤旨。務挺素與唐之奇、杜求仁友善,或構言務挺與裴炎、徐敬業皆潛相 應接。則天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就軍斬之,籍沒其家。突厥聞務挺死,所在宴樂相 慶,仍為務挺立祠,每出師攻戰,即祈禱焉。
貞觀、永徽間,軍將又有張士貴、趙道興,狀跡可錄。
張士貴者,虢州盧氏人也。本名忽峍,善騎射,膂力過人。大業末,聚眾為盜, 攻剽城邑,遠近患之,號為「忽峍賊」。高祖降書招懷之,士貴以所統送款,拜右 光祿大夫。累有戰功,賜爵新野縣公。從平東都,授虢州刺史。高祖謂之曰:「欲 卿衣錦晝游耳。」尋入為右武候將軍。貞觀七年,破反獠而還,太宗勞之曰:「聞 公親當矢石,為士卒先,雖古名將,何以加也!朕嘗聞以身報國者,不顧性命,但 聞其語,未聞其實,於公見之矣。」後累遷左領軍大將軍,改封虢國公。顯慶初卒, 贈荊州都督,陪葬昭陵。
趙道興者,甘州酒泉人。隋右武候大將軍才之子也。道興,貞觀初歷遷左武候 中郎將,明閒宿衛,號為稱職。太宗嘗謂之曰:「卿父為隋武候將軍,甚有當官之 譽。卿今克傳弓冶,可謂不墜家聲。」因授右武候將軍,賜爵天水縣子。其父時廨 宇,仍舊不改,時人以為榮。道興嘗自指其事曰:「此是趙才將軍,還使趙才 將軍兒坐。」為朝野所笑,傳為口實。儀鳳中,累遷左金吾衛大將軍。文明年,以 老病致仕於家。子晈,亦為金吾將軍,凡三代執金吾,為時所稱。
史臣曰:孝恪機鈐果毅,協草昧之際;樹勛建策,有傑世之風。然而務奢為恆, 既未盡善,舉眾失律,不其惑與!張公經略,有天然才度,務穡勸分,董和成績, 惜哉中壽,其才未盡。刑國公神略翕張,雄謀戡定,輔平屯難,始終成業。疏封陟 位,未暢茂典,蓋闕如也。仁貴驍悍壯勇,為一時之傑,至忠大略,勃然有立。噫, 待封不協,以敗全略。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上加明命,竟致立功,知 臣者君,信哉!務挺勇力驍果,固有父風,英概輔時,克繼洪烈。然而苟預廢立, 竟陷讒構。古之言曰:「惡之來也,如火之燎於原,不可嚮邇。」其是之謂乎!士 貴、道興,逢時立效,得盡義勇,以觀厥成;而繼父風概,三代執金,不亦美乎!
贊曰:五將雄雄,俱立邊功。張、蘇二族,功名始終。郭、薛、務挺,徼功奮 命。垂則窮邊,兵無常勝。
譯文
許敬宗,杭州新城人,是隋代禮部侍郎許善心的兒子。他的先祖從高陽南渡,世代在江左為官。敬宗年幼時擅長寫文章,被薦舉為秀才,朝廷授任敬宗為淮陽郡司法書佐,不久在謁台值班,奏通事舍人事。宇文化及在江都反叛殺君,敬宗的父親善心被宇文化及殺害,敬宗流落輾轉投奔了李密,李密任命敬宗為元帥府記室,與魏徵一起掌管文書。武德初年,授官文書委任他為漣州別駕。太宗聽到他的名聲,把敬宗召補秦王府學士。貞觀八年(634),歷授著作郎,兼修國史,升遷為中書舍人。貞觀十年(636),文德皇后去世,百官披麻戴孝,率更令歐陽詢狀貌醜陋異常,眾官中有人用手指點他,敬宗見到他的樣子大笑,被御史揭發,於是降職為洪州都督府司馬。接著遷任給事中,兼修撰國史。貞觀十七年(643),因為修成《武德、貞觀實錄》,朝廷封敬宗為高陽縣男,賜物八百段,代理檢校黃門侍郎。高宗住在東宮,敬宗遷任太子右庶子。貞觀十九年(645),太宗親自出征攻打高麗,皇太子留守定州處理國政,敬宗與高士廉等一起執掌機密的要政。中書令岑文本死在行所,朝廷令敬宗憑藉本官的身份檢校中書侍郎。太宗在駐蹕山下摧毀了遼賊,敬宗站在太宗馬前接受聖旨起草詔書,詞藻文采非常華麗,深受太宗的讚賞。
這以前,太子承乾與侯君集、漢王李元昌一起謀圖魏王李泰,事情敗露,詔令廢承乾為庶人,朝中官僚大多被削職,很久都沒有按等級次第來進職或獎功。敬宗上表說:「我聽說先王小心刑罰,是致力於慎用刑法;先哲寬厚仁慈,義在於寬赦過失。聖人的道理,沒有不崇尚這個道理的。我私下看到廢除的官僚,五品以上,除去名籍廢棄驅逐,很經歷了一些年。然而庶人在從前的歲月里,身處在不疑之地,包藏違亂逆反之心,暗地勾結官吏,所參與的奸詐陰謀,多牽連宗族親屬。禍患發生在意料之外,不能防患於開始,宮內官僚,遠沒有涉及參與。現在卻是投鼠忌器,除惡牽連到有關的人,誰說不會有冤屈?焚山毀玉,接近等同於遷怒。俯首重溫祖先的制度,舊例有可以赦免的。從前吳國的諸侯大夫爰絲不因為劉氵鼻謀反而受牽連;昌邑中尉王吉因忠直勸諫才得免死罪。譬如欒布,就是因為哭祭彭越而做官;比方田叔,跟隨張敖而赴死如歸。君主因為凶暴忤逆,使他陷入誅滅絕境;臣子因為賢良,使他蒙受取用提拔。一一地觀察從前的朝代,這一類情況特別多;近的有隋,又遵從這個道理。楊勇被廢黜,罪過僅僅加給善於花言巧語阿諛奉承的人,李綱的黨徒,都不干涉刑法綱紀。古今裁斷量度使它折衷,史籍稱為美談。而現在張玄素、令狐德..、趙弘智、裴宣機、肖鈞等人,一起磨礪道德情操,在當朝有美好的聲望;經義明白清楚品行美好,傳播美名於天下。有的因為直言而遭受杖刑,有的因為意見相牴觸而被猜疑,現在只因他們同是廢太子的僚屬,便不加區分地與奸佞之徒一起遭到朝廷法令的處罰,恐怕有傷於王道的弘揚。」因此張玄素等逐漸得到朝廷分級進用。
貞觀二十一年(647),敬宗加封為銀青光祿大夫。
高宗即位後,敬宗代于志寧為禮部尚書。敬宗把女兒嫁給少數民族部族之長馮盎的兒子,收納了很多金銀珠寶,被有司揭發,降任鄭州刺史。永徽三年(652),入京任衛尉卿,擔任弘文館學士,兼修國史。永徽六年(655),重新拜為禮部尚書。高宗準備廢掉王皇后,而冊立武昭儀,敬宗特別贊成這個主張。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等一起直言進諫,觸犯了高宗的旨意,敬宗與李義府暗中設計加以陷害,使長孫無忌、褚遂良、韓瑗一起流放到嶺外,直至處死。
顯慶元年(656),敬宗擔任太子賓客,不久冊授侍中,監修國史。顯慶三年(658),晉封為郡公,不久朝廷追贈他父親許善心為冀州刺史。高宗因在古長安城遊覽,問侍臣說:「朕看故城舊基,宮室像是與百姓雜居在一起,從秦、漢以來,幾代都是這樣的嗎?」敬宗回答說「:秦代都城咸陽,城郭相連橫跨渭水,所以說『渭水貫穿都城,而像是天河』。到漢惠帝時才築這個城,那以後苻堅、姚萇、後周都把這裡做都城。」皇帝又問「:昆明池是漢武帝什麼年間開鑿?」敬宗回答說:「武帝派使者與西南少數民族友好交往,而被昆明滇池阻絕,當時想攻打昆明國,因此借鎬池的舊澤,憑它通過滇池,用來練習水戰,這是漢武帝元狩三年(前120)的事。」高宗因此命令敬宗與弘文館學士一一考查秦漢以來歷代宮室處所,上奏朝廷。當年敬宗又代理李義府任中書令,受朝廷的信任恩遇之厚,在當朝沒有人可以相比。
龍朔二年(662),敬宗依照新的法令改為右相,擔任光祿大夫。龍朔三年(663),冊封為太子少師、同東西台三品,並依舊監修國史。乾封初年,由於敬宗年老,不能步行,朝廷特令敬宗與司空李責力每次入朝晉見那天各乘小馬進禁門到內省。
敬宗自從掌管國史,記事曲從迎合、曲直不正。當初,虞世基與敬宗的父親許善心一起被宇文化及殺害,封德彝當時為內史舍人,完全看到了當時的情況,因此對人說:「虞世基被誅殺,世南伏地而行請求替兄受死,善心被處死,敬宗手舞足蹈用來求生。」人們以此為話柄,敬宗非常怨恨這件事,到了為德彝立傳的時候,大肆強加他的罪惡。敬宗女兒嫁給左監門大將軍錢九隴,其人本來是皇家的奴隸,敬宗貪圖財物與他聯姻,於是為九隴曲意陳述他的門閥,給他妄加功績,並把他提升到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同卷。敬宗為兒子娶尉遲寶琳的孫女為妻,得到很多賄賂的財物,到做寶琳的父親尉遲敬德的傳時,完全為他隱去各種過失罪過。太宗做《威鳳賦》用來賜給長孫無忌,敬宗做傳時卻改寫是賜給尉遲敬德。白州人龐孝泰,是少數民族部落首領中的平庸之輩,率兵跟隨出征高麗,高麗知道他懦弱,襲敗了龐孝泰。敬宗又收納了他的珍貴物品,做傳時說他屢次打敗賊眾,斬殺俘獲敵賊數萬人,漢將中驍勇強健的,只有蘇定方與龐孝泰了,曹繼叔、高伯英都在他們之下。虛假美化與隱匿醜惡到了這個程度。起初,高祖、太宗兩朝的實錄,其中由敬宗所撰寫的,很多都是詳細、真實的,敬宗又總是以自己的愛憎曲意進行刪改,評論群言尤其是這樣。然而從貞觀以來,朝廷所撰修的《五代史》及《晉書》、《東殿新書》、《西域圖志》、《文思博要》、《文館詞林》、《累壁》、《瑤山玉彩》、《姓氏錄》、《新禮》,敬宗都總攬其事,前後所得賞賜,多得記也記不清。
敬宗好色無度。他的長子許昂很有文才,歷任太子舍人的職務,許昂的母親裴氏很早就去世了。裴氏的婢女有姿色,敬宗寵愛她,讓她做繼室,假姓虞氏。許昂平素與她私通,以下淫上一直通姦。敬宗發怒廢黜了虞氏,加給許昂以不孝的罪名,上奏朝廷請求把許昂流放到嶺外。顯慶年間,上表請求朝廷讓許昂回來,任虔化縣令,不久就去世了。咸亨元年(670),敬宗上表請求辭官退休,皇帝的詔令聽任他退休,依舊擔任特進,俸祿照舊。咸亨三年(672),敬宗去世,終年八十一歲。高宗為他舉哀,三天停止上朝,詔令文武百官到敬宗的府第去哭喪,冊封追贈為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大都督,准許他陪葬在昭陵。敬宗有文集八十卷。
太常準備給敬宗定諡號,博士袁思古建議說:「敬宗的地位憑藉才能上升,歷來處於清的等第,然而他讓長子離棄到荒郊遠地,把女兒嫁給蠻夷的部落。聞《詩》學《禮》,行事卻斷絕在子承父教;納采問名,只聞名於貪污納賄。白玉就此玷污,有礙於清淨無為的境界,為死者立諡的制度,應當依據事實賜予。按照諡法『名與實不合叫作繆』,請賜敬宗諡號為繆。」敬宗的孫子太子舍人許彥伯受不了這種羞辱,與袁思古產生很大的忿恨爭執,又聲稱思古與許氏家族從前有猜忌仇怨,請求更換諡官。太常博士王福..評論是非說:「諡號,是給死者以尊榮之禮的稱號,得失諡號在一朝,榮辱卻流傳千載。假如諡官與許氏有仇怨是事實,那麼應當依據法度推究衡量;如果定諡沒有虧損正直之道,道理是不能迫使改變的,他人的職守是不可越犯的,反覆無常不專一,用什麼來宣說禮法?福..愧居官位,不是自身的緣故。如果順從氣勢迎合心意,背棄正直之道,趨向偏邪,更是使朝廷頒發的法令空設,人們將說禮院無人,用什麼激勵發揚正道,回視同在朝班的同事!請依照思古對諡號的意見來決定。」戶部尚書戴至德對福..說「:高陽公受朝廷這樣的信任和恩遇,為什麼定諡號為繆?」福..回答說「:從前晉朝司空何曾去世,太常博士給他定諡號為繆丑公。何曾既忠心又孝道,僅僅因為日食萬錢,所以貶為繆丑。況且敬宗忠孝都不及何曾,食慾性慾上的過失,超過了何氏,而諡他為繆,不負於許氏。」當時朝廷又詔令尚書省五品以上重新評議,禮部尚書楊思敬建議說:「按照諡法『已經有過失能夠改叫作恭,請定諡為恭。」朝廷下詔依從了他的建議。
許彥伯,是許昂的兒子,始任著作郎。敬宗晚年的文筆,多讓彥伯代做。又聽信婢妾的讒言,奏請朝廷把彥伯流放到嶺外,後遇到赦免回家,任太子舍人,彥伯早逝,有文集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