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三十一

劉昫等 《舊唐書》
○崔敦禮 盧承慶 劉祥道 李敬玄 李義琰 孫處約 樂彥瑋 趙仁本 崔敦禮,雍州咸陽人,隋禮部尚書仲方孫也。其先本居博陵,世為山東著姓, 魏末徙關中。敦禮本名元禮,高祖改名焉。頗涉文史。重節義,嘗慕蘇子卿之為人。 武德中,拜通事舍人。九年,太宗使敦禮往幽州召廬江王瑗。瑗舉兵反,執敦禮, 問京師之事,敦禮竟無異詞。太宗聞而壯之,遷左衛郎將,賜以良馬及黃金雜物。 貞觀元年,擢拜中書舍人,遷兵部侍郎,頻使突厥。累轉靈州都督。二十年,征為 兵部尚書。又奉詔安撫回紇、鐵勒部落。時延陀寇邊,敦禮與英國公李勣瀚海都督 回紇吐迷度為其下所殺,詔敦禮往就部落綏輯之,因立其嗣子而還。敦禮深識蕃情, 凡所奏請,事多允會。永徽四年,代高季輔為侍中,累封固安縣公,仍修國史。六 年,加光祿大夫,代柳奭為中書令,尋又兼檢校太子詹事。敦禮以老疾屢陳乞請退。 顯慶元年,拜太子少師,仍同中書門下三品。敕召其子定襄都督府司馬餘慶,使侍 其疾。尋卒,年六十餘。高宗舉哀於東雲龍門,賜東園秘器,贈開府儀同三司、並 州大都督,陪葬昭陵,賻絹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碩,諡曰昭。子餘慶,官至兵部尚 書。敦禮孫貞慎,神龍初為兵部侍郎。 盧承慶,幽州范陽人。隋武陽太守思道孫也。父赤松,大業末為河東令。與高 祖有舊,聞義師至霍邑,棄縣迎接,拜行台兵部郎中。武德中,累轉率更令,封范 陽郡公,尋卒。承慶美風儀,博學有才幹,少襲父爵。貞觀初,為秦州都督府戶曹 參軍。因奏河西軍事,太宗奇其明辯,擢拜考功員外郎。累遷民部侍郎。太宗嘗問 歷代戶口多少之數,承慶敘夏、殷以後迄於周、隋,皆有依據,太宗嗟賞久之。尋 令兼檢校兵部侍郎,仍知五品選事。承慶辭曰:「選事職在尚書,臣今掌之,便是 越局。」太宗不許,曰:「朕今信卿,卿何不自信也?」俄歷雍州別駕、尚書左丞。 永徽初,為褚遂良所構,出為益州大都督府長史。遂良俄又求索承慶在雍州舊事奏 之,由是左遷簡州司馬。歲余,轉洪州長史。會高宗將幸汝州之溫湯,擢承慶為汝 州刺史,入為光祿卿。顯慶四年,代杜正倫為度支尚書,仍同中書門下三品。尋坐 度支失所,出為潤州刺史,再遷雍州長史,加銀青光祿大夫。總章二年,代李乾祐 為刑部尚書,以年老請致仕,許之,仍加金紫光祿大夫。三年,病卒,年七十六。 臨終誡其子曰:「死生至理,亦猶朝之有暮。吾終,斂以常服;晦朔常飠巽,不用 牲牢;墳高可認,不須廣大;事辦即葬,不須卜擇;墓中器物,瓷漆而已;有棺無 槨,務在簡要;碑誌但記官號、年代,不須廣事文飾。」贈幽州都督,諡曰定。 弟承業,亦有學識。貞觀末,官至雍州長史、檢校尚書左丞。兄弟相次居此任, 時人榮之。俄坐承慶事左遷忠州刺史。顯慶初,復為雍州長史。前後皆有能名。三 遷左肅機,兼掌司列選事,賜爵魏縣子。總章中,卒於揚州大都督府長史,贈洺州 刺史,諡曰簡。承業弟承泰,齊州長史。 承泰子齊卿,長安初,為雍州錄事參軍。時則天令雍州長史薛季旭擇僚吏堪為 御史者,季旭以聞,齊卿薦長安尉盧懷慎、李休光、萬年尉李乂、崔湜、咸陽丞倪 若水、盩厔尉田崇辟、新豐尉崔日用,後皆至大官。齊卿,開元初為豳州刺史。時 張守珪為果毅,齊卿禮接之,謂曰:「十年內當知節度。」果如其言,時人謂齊卿 有人倫之鑑。齊卿好酒,飲至斗余不亂,寬厚可親,士友以此善之。累遷太子詹事, 封廣陽縣公,尋卒。承慶弟孫藏用,別有傳。 劉祥道,魏州觀城人也。父林甫,武德初為內史舍人,時兵機繁速,庶事草創, 高祖委林甫專典其事,以才幹見稱。尋詔與中書令蕭瑀等撰定律令,林甫因著《律 議》萬餘言。久之,擢拜中書侍郎,賜爵樂平男。貞觀初,再遷吏部侍郎。初,隋 代赴選者,以十一月為始,至春即停,選限既促,選司多不究悉。時選人漸眾,林 甫奏請四時聽選,隨到注擬,當時甚以為便。時天下初定,州府及詔使多有赤牒授 官,至是停省,盡來赴集,將萬餘人。林甫隨才銓擢,鹹得其宜。時人以林甫典選, 比隋之高孝基。三年,病卒,臨終上表薦賢,太宗甚嘉悼之,賜絹二百五十匹。祥 道少襲父爵。永徽初,歷中書舍人、御史中丞、吏部侍郎。顯慶二年,遷黃門侍郎, 仍知吏部選事。祥道以銓綜之術猶有所闕,乃上疏陳其得失。其一曰: 今之選司取士,傷多且濫,每年入流,數過一千四百,傷多也。雜色入流,不 加銓簡,是傷濫也。經明行修之士,猶或罕有正人,多取胥徒之流,豈能皆有德行? 即知共厘務者,善人少而惡人多。有國以來,已四十載,尚未刑措,豈不由此乎? 但服膺先王之道者,奏第然始付選;趨走几案之間者,不簡便加祿秩。稽古之業, 雖則難知,斗筲之材,何其易進?其雜色應入流人,望令曹司試判訖,簡為四等奏 聞。第一等付吏部,第二等付兵部,次付主爵,次付司勛。其行署等私犯公坐情狀 可責者,雖經赦降,亦量配三司;不經赦降者,放還本貫。冀入流不濫,官無冗雜, 且令胥徒之輩,漸知勸勉。 其二曰: 古之選者,為官擇人,不聞取人多而官員少。今官員有數,入流無限,以有數 供無限,遂令九流繁總,人隨歲積。謹約准所須人,量支年別入流者。今內外文武 官一品以下,九品已上,一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略舉大數,當一萬四千人。壯室 而仕,耳順而退,取其中數,不過支三十年。此則一萬四千人,三十年而略盡。若 年別入流者五百人,經三十年便得一萬五千人,定須者一萬三千四百六十五人,足 充所須之數。況三十年之外,在官者猶多,此便有餘,不慮其少。今年常入流者, 遂逾一千四百,計應須數外,其餘兩倍。又常選放還者,仍停六七千人,更復年別 新加,實非處置之法。 其三曰: 儒為教化之本,學者之宗。儒教不興,風俗將替。今庠序遍於四海,儒生溢於 三學。誘掖之方,理實為備,而獎進之道,事或未周。但永徽已來,於今八載,在 官者以善政粗聞,論事者以一言可采,莫不光被綸音,超升不次。而儒生未聞恩及, 臣故以為獎進之道未周。 其四曰: 國家富有四海,已四十年,百姓官僚,未有秀才之舉。豈今人之不如昔人,將 薦賢之道未至?寧可方稱多士,遂間斯人。望六品已下,爰及山谷,特降綸言,更 審搜訪,仍量為條例,稍加優獎。不然,赫赫之辰,斯舉遂絕,一代盛事,實為朝 廷惜之。 其五曰: 唐、虞三載考績,黜陟幽明。兩漢用人,亦久居其職。所以因官命氏,有倉、 庾之姓。魏、晉以來,事無可紀。今之在任,四考即遷。官人知將秩滿,必懷去就; 百姓見有遷代,能無苟且?以去就之人,臨苟且之輩,責以移風易俗,其可得乎! 望經四考,就任加階,至八考滿,然後聽選。還淳反樸,雖未敢必期;送故迎新, 實稍減勞弊。 其六曰: 尚書省二十四司及門下中書都事、主書、主事等,比來選補,皆取舊任流外有 刀筆之人。縱慾參用士流,皆以儔類為恥,前後相承,遂成故事。且掖省崇峻,王 言秘密,尚書政本,人物攸歸,而多用胥徒,恐未盡銓衡之理。望有釐革,稍清其 選。 明年,中書令杜正倫亦言入流人多,為政之弊。高宗遣祥道與正倫詳議其事。 時公卿已下,憚於改作,事竟不行。祥道尋以修禮功,進封陽城縣侯。四年,遷刑 部尚書,每覆大獄,必歔欷累嘆,奏決之日,為之再不食。龍朔元年,權檢校蒲州 刺史。三年,兼檢校雍州長史,俄遷右相。祥道性謹慎,既居宰相,深懷憂懼。數 自陳老疾,請退就閒職。俄轉司禮太常伯,罷知政事。麟德二年,將有事於泰山。 有司議依舊禮,皆以太常卿為亞獻,光祿卿為終獻。祥道駁曰:「昔在三代,六卿 位重,故得佐祠。漢、魏以來,權歸台省,九卿皆為常伯屬官。今登封大禮,不以 八座行事,而用九卿,無乃徇虛名而忘實事乎!」高宗從其議,竟以司徒徐王元禮 為亞獻,祥道為終獻。事畢,進爵廣平郡公。乾封元年,又上表乞骸骨,優制加金 紫光祿大夫,聽致仕。其年卒,年七十一,贈幽州都督,諡曰宣。子齊賢襲爵。 齊賢,初自侍御史出為晉州司馬,高宗聞其方正,甚禮之。時將軍史興宗嘗從 帝於苑中弋獵,因言晉州出好鷂,劉齊賢見為司馬,請使捕之。帝曰:「劉齊賢豈 是覓鷂人耶!卿何以此待之?」遂止。齊賢后避章懷太子名,改名景先。永淳中, 累遷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則天臨朝,代裴炎為侍中。及裴炎下獄,景先 與鳳閣侍郎胡元范抗詞明其不反,則天甚怒之。炎既誅死,景先左遷普州刺史,未 到,又貶授吉州長史。永昌年,為酷吏所陷,繫於獄,自縊死,仍籍沒其家。景先 自祖、父三代皆為兩省侍郎及典選,又叔父吏部郎中應道、從父弟禮部侍郎令植等 八人,前後為吏部郎中員外,有唐已來,無有其比雲。 李敬玄,亳州譙人也。父孝節,谷州長史。敬玄博覽群書,特善五禮。貞觀末, 高宗在東宮,馬周啟薦之,召入崇賢館,兼預侍讀,仍借御書讀之。敬玄雖風格高 峻,有不可犯之色,然勤於造請,不避寒暑,馬周及許敬宗等皆推薦延譽之。乾封 初,歷遷西台舍人、弘文館學士。總章二年,累轉西台侍郎,兼太子右中護、同東 西台三品,兼檢校司列少常伯。時員外郎張仁禕有時務才,敬玄以曹事委之。仁禕 始造姓歷,改修狀樣、銓歷等程式,處事勤勞,遂以心疾而卒。敬玄因仁禕之法, 典選累年,銓綜有序。自永徽以後,選人轉多,當其任者,罕聞稱職,及敬玄掌選, 天下稱其能。預選者歲有萬餘人,每於街衢見之,莫不知其姓名。其被放有訴者, 即口陳其書判失錯及身負殿累,略無差殊。時人咸服其強記,莫之敢欺。選人有杭 州參軍徐太玄者,初在任時,同僚有張惠犯贓至死,太玄哀其母老,乃詣獄自陳與 惠同受。惠贓數既少,遂得減死,太玄亦坐免官,不調十餘年。敬玄知而大嗟賞之, 擢授鄭州司功參軍,太玄由是知名,後官至秘書少監、申王師,以德行為時所重。 敬玄賞鑒,多此類也。咸亨二年,授中書侍郎,余並如故。三年,加銀青光祿大夫, 行吏部侍郎,依舊兼太子右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四年,監修國史。上元二年, 拜吏部尚書,仍依舊兼太子左庶子,監修國史、同中書門下三品。敬玄久居選部, 人多附之。前後三娶,皆山東士族。又與趙郡李氏合譜,故台省要職,多是其同族 婚媾之家。高宗知而不悅,然猶不彰其過。儀鳳元年,代劉仁軌為中書令。調露二 年,吐蕃入寇,仁軌先與敬玄不協,遂奏請敬玄鎮守西邊。敬玄自以素非邊將之才, 固辭。高宗謂曰:「仁軌若須朕,朕即自往,卿不得辭也。」竟以敬玄為洮河道大 總管,兼安撫大使,仍檢校鄯州都督,率兵以御吐蕃。及將戰,副將工部尚書劉審 禮先鋒擊之。敬玄聞賊至,狼狽卻走。審禮既無繼援,遂沒於陣。俄有詔留敬玄於 鄯州防禦,敬玄累表稱疾,乞還醫療。許之。既入見,驗疾不重,高宗責其詐妄, 又積其前後愆失,貶授衡州刺史。稍遷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永淳元年卒,年六十八, 贈兗州都督。撰《禮論》六十卷、《正論》三卷、文集三十卷。子思沖,神龍初, 歷工部侍郎、左羽林軍將軍,從節愍太子誅武三思,事敗見殺,籍沒其家。敬玄弟 元素,亦有吏才,初為武德令。時懷州刺史李文暕將調率金銀造常滿尊以獻,百 姓甚弊之,官吏無敢異議者。元素抗詞固執,文暕乃損其制度,以家財營之。延載 元年,自文昌左丞遷鳳閣侍郎、鳳閣鸞台平章事,加銀青光祿大夫。萬歲通天二年, 坐與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交結,為武懿宗所陷,被殺,神龍初雪免。 李義琰,魏州昌樂人,常州刺史玄道族孫也。其先自隴西徙山東,世為著姓。 父玄德,癭陶令。義琰少舉進士,累補太原尉。時李勣為并州都督,僚吏皆望風懾 懼,義琰獨廷折曲直,勣甚禮之。義琰,麟德中為白水令,有能名,拜司刑員外郎。 上元中,累遷中書侍郎,又授太子右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時天后預知國政,高 宗嘗欲下詔令後攝知國事,義琰與中書令郝處俊固爭,以為不可,事竟寢。義琰身 長八尺,博學多識,高宗每有顧問,言皆切直。章懷太子之廢也,高宗慰勉官僚, 盡舍罪,令復其位。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謝恩,義琰獨引罪涕泣,時論美之。義琰 宅無正寢,弟義璡為司功參軍,乃市堂材送焉。及義璡來覲,義琰謂曰:「以吾為 國相,豈不懷愧?更營美室,是速吾禍,此豈愛我意哉!」義璡曰:「凡人仕為丞 尉,即營第宅,兄官高祿重,豈宜卑陋以逼下也?」義琰曰:「事難全遂,物不兩 興。既有貴仕,又廣其宇,若無令德,必受其殃。吾非不欲之,懼獲戾也。」竟不 營構,其木為霖雨所腐而棄之。義琰後改葬父母,使舅氏移其舊塋,高宗知而怒曰: 「豈以身在樞要,凌蔑外家,此人不可更知政事。」義琰聞而不自安,以足疾上疏 乞骸骨,乃授銀青光祿大夫,聽致仕。乃將歸東都田裡,公卿已下祖餞於通化門外, 時人以比漢之二疏。垂拱初,起為懷州刺史。義琰自以失則天意,恐禍及,固辭不 拜。四年,卒於家。義琰從祖弟義琛,永淳初,為雍州長史。時關輔大飢,高宗令 貧人散於商、鄧逐食。義琛恐黎人流轉,因此不還,固爭之。由是忤旨,出為梁州 都督,轉岐州刺史,稱為良吏。卒官。 高宗時宰相,又有孫處約、樂彥瑋、趙仁本。並有名跡。 孫處約者,汝州郟城人也。貞觀中,為齊王祐記室。祐既失德,處約數上書諫 之。祐既誅,太宗親檢其家文疏,得處約諫書,甚嗟賞之。累轉中書舍人。其年, 中書令杜正倫奏請更授一舍人,與處約同知制誥,高宗曰:「處約一人足辦我事, 何須多也。」處約以預修《太宗實錄》成,賜物七百段。三遷中書侍郎,與李勣、 許敬宗同知國政。尋避中宮諱,改名茂道。坐事左轉司禮少常伯。顯慶中,拜少司 成,以老疾請致仕,許之,尋卒。子佺,睿宗時為左羽林大將軍,征契丹戰歿。 樂彥瑋者,雍州長安人。顯慶中,為給事中。時故侍中劉洎之子詣闕上言,洎 貞觀末為褚遂良所譖枉死,稱冤請雪,中書侍郎李義府又左右之。高宗以問近臣, 眾希義府之旨,皆言其枉。彥瑋獨進曰:「劉洎大臣,舉措須合軌度,人主暫有不 豫,豈得即擬負國?先朝所責,未是不愜。且國君無過舉,若雪洎之罪,豈可謂先 帝用刑不當乎?」然其言,遂寢其事。彥瑋尋丁憂,起為唐州刺史。及入辭,高宗 記其言直,復拜東台舍人。累遷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乾封元年,代劉仁軌為 大司憲,官名復舊,改為御史大夫。上元三年卒,贈秦州都督,永昌年,以子思晦 貴,重贈揚州大都督。思晦,則天時官至鸞台侍郎,兼檢校天官尚書、同鳳閣鸞台 三品,為酷吏所殺。 趙仁本者,陝州河北人也。貞觀中,累轉殿中侍御史。自義寧已來,詔敕皆手 自纂錄,臨事皆暗記之,甚為當時所伏。會有敕差一御史遠使,同列遞相辭托,仁 本越次請行,言於治書侍御史馬周曰:「食君之祿,死君之事。雖復跋涉艱險,所 不敢辭也。」及回,事又稱旨,擢吏部員外郎。乾封中,歷遷東台侍郎、同東西台 三品,尋轉司列少常伯,知政事如故。時許敬宗為右相,頗任權勢,仁本拒其請託, 遂為敬宗所構,俄授尚書左丞,罷知政事。咸亨初卒官。 史臣論曰:崔、盧數公,皆以忠清文行,致位樞要。恪恭匪懈,以保名位,誠 所謂持盈守成,太平之君子。然敬玄之擢太玄,可謂能舉善者矣。義琰腐材而不營 第舍,可謂有儉德矣。彥瑋獨遏奸臣,仁本請當遠使,終升輔相,不亦宜乎! 贊曰:盧、劉兩族,奕世名卿。二李、二樂,俱號公清。權臣獨抗,美第不營。 以茲輔弼,無愧德聲。

譯文

褚遂良,是散騎常侍褚亮的兒子。大業末年,跟隨他的父親在隴右,薛舉稱帝時,安排褚遂良為通事舍人。薛舉失敗後,他投奔朝廷,被任命為秦州都督府兵曹參軍。貞觀十年(636),由秘書郎遷任起居郎。遂良廣博地涉獵文史,特別擅長隸書,他父親的朋友歐陽詢非常看重他。太宗曾經對侍中魏徵說「:虞世南死後,沒有人可以談論書法。」魏徵說:「褚遂良下筆遒勁,很得王逸少書體的真髓。」太宗當天就召令遂良為侍書。太宗曾經出王府重金購求王羲之的書法真跡,天下的人爭著攜帶古代書法赴皇帝的殿廷獻給太宗,當時不能分辨這些墨跡的真偽,遂良一一詳細論述它們的源流出處,沒有一點錯誤。 貞觀十五年(641),太宗下詔,準備到泰山封禪,先到洛陽,彗星出現在太微座,沖犯郎位。遂良對太宗說:「陛下撥亂反正,功超前烈,東獄即將大功告成,天下非常幸運。然而走到洛陽,彗星就出現,這或許是有上天不許可的事。況且漢武帝猶豫不決數年,才舉行泰山封禪禮,臣下的愚見恭請陛下詳細考慮抉擇。」太宗認為他說得很對,下詔停止了封禪的事。當年,遂良遷任諫議大夫,兼任起居事,太宗曾經問他說:「你擔任起居,記錄什麼事,大概人君能夠看到它嗎?」遂良回答說:「現在的起居,就是古代的左右史,寫人君的言行事跡,而且記錄善惡,作為鑑戒,也許可以令人主不做非法的事,沒有聽說帝王親自看史的。」太宗說「:朕有不好的事。你也必定記下它嗎?」遂良說「:遵守道德不如遵守自己的職責,臣的職責應當記載筆錄,君王的舉動必定記下來。」黃門侍郎劉洎說「:假若遂良不記,天下的人也會記下來。」太宗認為他們說的對。 當時魏王被太宗寵愛,對他的禮儀秩序等級像對嫡子一樣。當年,太宗問侍臣說「:當今國家什麼事最急迫?」中書侍郎岑文本說「:《左傳》說『導之以德,齊之以禮』,由此而言,禮儀最急。」遂良走上前說「:當今四方仰慕德行,誰敢做非分的事?但是太子、諸王,必須有一定的名分,陛下應當讓萬代效法把它留給子孫。」太宗說「:這話是對的。朕年歲將近五十,已經覺得衰老倦怠。已經由長子主管東宮,弟弟和庶子的數目將近五十,心裡時常憂慮的就是這件事了。但是自古嫡子與庶子沒有良臣輔佐,何嘗不會傾敗國家。公等為朕搜訪賢德的人才,用來輔佐太子以及各王,都要求正道之士。況且事奉人年歲長了,就會摸透性情巴結逢迎,不懷好意伺機而動的現象,多由此發生。」於是限制王府官僚任職不得超過十二年。 貞觀十七年(643),太宗問遂良說:「舜造漆器,禹雕切肉的砧板,當時勸諫舜、禹的有十餘人,食用的器物之間,為什麼苦諫呢?」遂良回答說「:雕琢妨害農業生產,錦繡赤色的綬帶會妨害女紅。首先創造奢侈和過分的浪費,國家的危亡就漸漸近了。漆器不禁止,必定用金做它,金器不禁止,必定用玉做它。所以諍臣必定勸諫事情漸發的開端,到它發展到極點,就沒有什麼可以再去勸諫的了。」太宗認為對,因此說:「作為人君,不憂慮人民而從事驕奢淫侈的事,危亡的時機可以反掌而待了。」 當時皇子年幼的多擔任都督、刺史,遂良上疏說:「從前兩漢靠郡國治理人民,除郡以外,分立諸子,分割疆土,雜用周朝的制度。皇唐州縣,大略依照秦的法律。皇子幼年,有的授任為刺史,陛下難道不是用王的骨肉,鎮壓護衛四方?這種首創的制度,比以前歷代帝王高明。臣下的愚見,有小的地方處置尚不夠妥帖。為什麼呢?刺史郡守,人民仰賴他得到安寧。得到一個好的人做刺史郡守,當地的人民都能休養生息;遇到一個不好的人做刺史郡守,全州的人民都會勞苦疲敝。因此人君愛惜百姓,常為人民選擇賢德的官吏。有的稱讚河潤澤了九里,京都蒙受福恩;有的興起歌詠讚嘆,活著就為他立祠。漢宣帝說:『與我共同治理國家的,只有賢能二千石。』以臣下愚昧的見解,陛下的兒子當中年歲還幼小不能夠統管人的,暫且留在京都,教給他經學。一則使他畏懼天威,不敢犯禁;二則看見朝廷禮儀,自然成長自立。因此積累知識,自己懂得做人。審察他能夠治理州縣,然後派遣出京。臣謹按史籍,見漢明帝、漢章帝、漢和帝三帝,能友愛子弟,從此以後,其友愛子弟之法便成為後代的榜樣。封立的各王,即使各自擁有國土,年紀還幼小的,召他們留在京都,用禮法訓導他們,用恩惠垂愛他們。到三帝的朝代為止,封的王有數百人,只有二個王稍壞一些,其餘的都自覺追求團結,感受教化,都成為善人。那麼從前的事實已經驗證,希望陛下詳察。」太宗十分採納他的意見。 當年,太子承乾因罪被廢黜,魏王泰入宮服侍,太宗當面應許立他太子,因此對侍臣說「:昨天青雀自己投入我的懷抱說『:臣今天才能夠給陛下做兒子,是再生之日。臣只有一個兒子,百年之後,一定為陛下殺他,把王位傳給晉王。』父子的倫理,原應當是天性,我見他這樣,非常垂憐他。」遂良走上前說:「陛下失言,恭請陛下慎重考慮,不要使決策錯誤,哪有陛下百年之後,魏王執掌政權為天下的君王,而能殺死自己的兒子,傳王位給晉王的呢?陛下從前立承乾為太子,而又重新寵愛魏王,禮數有的超過了對承乾的,確實因為嫡庶不分,所以到這個樣子。隋鑒不遠,足可以作為鑑戒。陛下今天既然立魏王為太子,希望陛下另外安置晉王,才能夠安全。」太宗涕淚交流說「:我不能。」當天召長孫無忌、房玄齡與遂良等研究決策,立晉王為皇太子。 那時,經常有飛雉聚集在宮殿裡面,太宗問群臣說「:是什麼吉祥的兆頭呢?」遂良回答說:「從前秦文公時,有童子變化為雉,雌雉在陳倉鳴叫,雄雉在南陽鳴叫,童子說:『得到雄雉可以當王,得到雌雉可以成霸。』文公就把它叫作寶雞。後漢光武帝得到雄雉,於是從南陽興起而有天下。陛下原來被封為秦王,因此雄雉出現在秦地,所以這是顯示完美德行的祥兆。」太宗高興地說:「立身的道理,不可以沒有學識,遂良博識,是十分可敬重的。」不久授遂良為太子賓客。 當時薛延陀派遣使者前來求婚,太宗答應把女兒嫁給薛延陀,收納了他的財物聘禮,不久又不給女兒與他成婚。遂良上疏說: 「我聽說誠信是國家的根本,百姓的歸宿,因此文王允許重新掩埋枯骨而不違背道義,仲尼寧可絕食而堅守信義。延陀從前不過是一俟斤(一個屬部首領的官)罷了,遇到神兵北上,掃平了沙塞、狼山、瀚海,萬里蕭條,陛下威力施加在域外而恩德建立在國內,認為余寇來往奔波,必須設立酋長,於是下璽書旗鼓,把延陀立為可汗。他感念陛下恩寵的光澤,對聖上的敬慕沒有窮盡,而其餘各地的異族,沒有不聽說知道的,因此共同沐浴和風一起蒙受恩惠信任。不久連年派遣大使,向我大唐國求婚,陛下又降下皇恩,應許與他結為婚姻。於是報告吐蕃,告訴思摩,詔示中國,五尺童子人人都知道這件事。於是陛下到北門,受納了他奉獻的酒食,當時百官端正地執著手板,異族穿著衣襟向左的民族服裝,虔誠恭敬地接受喜樂的酒宴,都承受到美好的聲譽,口歌手舞,歡樂終日。百官聚會結束,也各有議論,都認為陛下想求得百姓的安寧,不想讓邊境交戰,於是不惜把自己的一個女兒嫁給可汗,在於預先顧惜蒼生百姓,所以感念陛下的恩德。現在一旦產生反覆的念頭,有了改約悔婚的心思,臣為國家惋惜這美好的聲譽。 「君子不對人心色不一,情不副色,不失信於人。晉文公包圍原地,命軍士各持三天的糧食,三天內原地不投降,命令解圍離開原地。城中的間諜出來說:『原地準備投降了。』軍吏請求文公等到拔取原地城池再走。文公說:『信,是國家的珍寶,百姓的依憑。得到原地而失信,還有什麼讓百姓依靠寡人?』陛下的考慮出於意料之外,誠信在許婚之前,現在對待事情,忽然背離通常的道理,所吝惜的很少,所失去更多,情理既然不通,就要產生由猜忌而形成的仇怨,一方因此相畏懼和猜忌,邊境不會沒有紛亂,西州、朔方能夠沒有騷擾嗎?那邊異族因為主子被欺辱而懷恨在心,這邊士卒因為沒有誠信而內心慚愧,因此不能教誨邊關的軍隊,不能勉勵軍人的各項事務。陛下憑藉聖德神功,肅清四方極遠之處,自從治理天下以來,已經有十七年,以仁德恩義而結交眾多的物類,以誠信道義安撫異族,百姓沒有不愉悅的,深怕沒有盡力報償陛下的恩德。天下的生民,都想報答陛下厚重的恩德;他們所生的後代,也希望報答陛下的子孫。現在能把一個公主嫁給薛延陀可汗,用來成全陛下的誠信,使此事善始善終,都有賴於陛下的聖德呀! 「再說龍沙以北,部落無數,朝廷去攻擊它們,終究不能把它們打盡,只是因為可比失敗了,芮芮又興起,突厥滅亡了,延陀又強盛。因此古人謙虛對待外族而鞏固內部,用仁德信義感化他們。作惡在於異族而不在於中華,失信在於他們而不在於我們。陛下聖德無邊,威靈遠震,於是平定高昌,擊敗吐渾,封立延陀,剪滅頡利。減輕刑罰薄征賦稅,各種事務沒有阻滯,糧食富足便宜,吉祥的符瑞接連到來。這就是堯、舜、禹也不及陛下長久。在下希望陛下對邊疆遠播教化之禮,廣施含育之恩,但常常怪罪極遠的地域,有意疏遠異族,不是休戰興文的辦法,不是止息兵戈為武的行為。臣因為平凡愚昧,愧居陛下身邊,斗膽奉獻這些瞎話,不勝戰慄畏懼。」 當時太宗想親自出征高麗,環顧身邊的侍臣對他們說「:高麗的莫離支這個叛賊殺了高麗王,虐待役使高麗的人民。出師撫慰高麗的人民討伐莫離支,應當趁這個機會,現在因為莫離支反叛親君肆虐百姓,討伐他非常容易。」遂良回答說「:陛下兵機神算,人不能知。從前隋末政治混亂,陛下親手平定敵賊。到北狄侵犯邊疆,西蕃失禮,陛下想命令將領攻打它們,群臣沒有不苦言勸諫的,陛下獨自決斷進軍討伐,結果都被治除平定。境內的人民,域外的國家,害怕神威而恐懼屈服,是因為您的這個舉動。現在陛下準備興師征伐遼東,臣心裡迷惑。為什麼呢?陛下的神威武勇,不比前代的帝王,軍隊既然渡海伐遼,只期望攻克獲勝,萬一不能取勝,沒有威力向遠方顯示,如果再發動忿怒的兵眾,就安危難測了。」太宗認為他說得很對。兵部尚書李責力說:「近來延陀進犯邊疆,陛下必定想追擊,這時陛下採納魏徵的意見,就失去了機會。假若依照陛下聖明的決策,延陀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可以確保五十年內疆場沒有戰爭。」太宗說「:確實像你說的這樣,因為魏徵而誤大計了。朕不想因一計不當,而指責他,現在既然又有良策,怎麼肯再失謀。」因此聽從了李責力的意見,策劃安排渡海伐遼的軍隊。遂良因為太宗專心一意想攻打三韓,恐怕他留下悔恨,第二天上疏勸諫說: 「臣聽說國家譬如身體,兩京等於心腹,四境好比是手足,他方遠地好像是在身體之外,臣近在陛下身邊坐下,伏在地上奉聽陛下口令,說自己想征伐遼東。臣數夜思量這事,不明白這當中的道理。高麗王是陛下所立,莫離支擅自殺他的君主,陛下討伐逆賊收回領地,這確實是機會。關東依靠陛下仁德的恩澤,長期沒有戰爭,只須命令二三名勇將發動四五萬兵士,放飛石用輕梯,攻取它易如反掌。聖人的作為,必須遵循常規,貴在能攻克平定凶暴動亂,駕馭賢才傑士。只有陛下弘揚天地之道,煽動三皇五帝之風,提拔人物,都想盡力效命。從前侯君集、李責力,都是人們所說的庸夫,尚且能掃平萬里的高昌,平定千年的突厥,都是陛下指揮作戰,聲望歸於陛下的聖明。臣廣泛地尋求史籍,到近代為止,作為君主,沒有御駕親征攻伐遼的,人臣去征伐,那是有的。漢朝有荀彘、楊仆,魏代就有毋丘儉、王頎;司馬懿出征時尚為人臣,慕容真是一個超越本分自己稱帝的人的兒子,都為他們的君主長驅高麗,擄掠那裡的人民,削平高麗的城壘。陛下立功等同於天地,好的風尚包容了古代往昔,自然應當超越歷代百王,難道止降格等同於上述的六個臣子。陛下從前剪平敵寇逆賊,有很多武臣,年紀未老,還可以任用,不是只有陛下自己可以出使,又有什麼征而不勝的。 「剛巧現在太子剛剛封立,年紀確實幼小;自己餘下的保衛,陛下是知道的。現在一旦拋棄金城湯池一樣堅固的安全,遠渡遼海之外,臣忽然三思,煩慮愁緒交集。大魚依靠巨海,神龍憑據江河源泉,這是說人君不可以輕易地遠征。況且在長遼左方,或許遇到大雨連綿不斷,大水積聚波浪翻騰,平地淹沒,水深數尺。帶方、玄菟,海途深遠無邊,不是萬乘之尊的帝王適宜行走踐踏的地方。東京、太原,稱為中心地帶,東邊指揮可以造聲勢,西邊指揮足可以摧毀延陀,它對於西京,路途不遠。可以在此節制調度,設置軍事謀劃,綁住莫離支的頭頸,獻進皇家的宗廟。這確實是使國家處於安全的上策,社稷的根本,特此乞求陛下降慈悲之恩,明察垂省臣之所議。」太宗不採納遂良的意見。貞觀十八年(644),拜遂良為黃門侍郎,參與總攬朝政。 高麗莫離支派遣使者進貢白金,遂良對太宗說:「莫離支虐殺他的君主,他的罪過九族所不容,陛下因此舉兵,準備撫慰高麗百姓征伐莫離支,為遼山人民的君主受辱報仇雪恥。古時候,討伐殺君的叛賊,不受他的賄賂。從前殺君的叛臣宋督送給魯國國君郜鼎,魯桓公接受了郜鼎,把它安放在太廟裡,臧哀伯勸諫說『:國君顯示德行禁止邪惡,而今消滅德行建立邪惡,而在太廟安置叛賊賄賂的器物,百官仿效它,又怎麼誅滅叛賊呢?武王攻取商,把九鼎遷到洛邑,義士還有非議他的,何況把顯示邪惡叛亂的賄賂器物安置在太廟,這像什麼樣子呢?』《春秋》這部書,百王效法,如果收受背叛君主之人的器物,接納殺君逆賊的朝貢,不認為是過錯,怎麼討伐?臣認為莫離支所獻的白金,自然不能接受。」太宗採納這個意見,把進貢的白金交給了使者的屬員。 太宗已經滅了高昌,每年調派一千多人防範控制高昌,遂良上疏說: 「臣聽說古代聖明的君主,必定先治理華夏之後再治理異族夷狄,從事擴大道德教化,不使它遠離衰敗。因此周宣王少征伐,到邊境而止;秦始皇於邊塞窮兵黷武,中國分離。漢武帝依仗文帝、景帝聚集的財物,憑藉軍事上的餘威,開始與西域交往,開始設置校尉。軍隊接連出征,近三十年。又在宛城得到天馬,在安息採到葡萄。然而境內空虛衰竭,生民百姓流離失所,租稅徵到六畜,算計到了車船,因此遇到災年,盜賊並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又觀望君主的意思,派士卒在輪台屯田,築城來威脅西域。漢武帝很快而徹底地追溯以往而悔悟,感情從中引發,放棄了輪台的田野,降下文辭淒切悲傷的詔書,人與神都感動得心悅誠服,境內才安樂。假使武帝又採用桑弘羊的意見,天下的生靈都將殄滅殆盡。因此光武年間國家興旺,勢力不越過蔥嶺;孝章即位,西域都護來歸順。 「陛下誅滅高昌,威力施加到西域,收容那裡兇惡的人,作為州縣。然而君主的軍隊開始出發的時候,就是河西供役之時,車船飛馳急運糧草,倉庫十室九空,數郡蕭條,五年都不能恢復。陛下每年派遣一千多人到很遠的地方從事耕作防衛,與家人終年離別,萬里思歸。去的人費用行裝,自己必須料理準備,賣完糧食,倒下機杼。路途中的死亡,還在這以外,同時遣送罪人,又須增加對他們的防範控制。那些罪人,生活在從事買賣的集市,整天不務正業,犯禁違法,只會在邊城擾亂,確實對戰陣無益。所遣送的罪人中,又有逃亡,官府捕捉,給國家造成事端。去高昌的路途,沙漠千里,冬季寒風凜冽,夏天炎風如焚,來往的行人,遇到這樣的風大多死去。《易經》說『:安不忘危,理不忘亂。』假如張掖發生騷亂,酒泉出現戰事,陛下難道能夠得到高昌一人的糧食來應付這些事嗎?最終必須發動隴右各州,像流星奔馳雷電閃擊般迅速地趕來救援。由此而言,這河西比方是處在心腹,那高昌是他人的手足,怎麼能夠耗費中華的資財,用來從事沒有用的事?《尚書》說『:不做無益害有益。』它所說的正是這種情形吧! 「陛下道德反映了天賦,威力不施到域外,在沙塞平定頡利,在西海消滅吐谷渾。突厥殘餘的部落,為他們冊立可汗,吐谷渾遺留下來的田民,重新樹立君長。又重建高昌,不是沒有前例,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有罪就誅滅它,已經歸服就扶立它。四海及域外百族,誰沒有聽到看到,但凡天下生靈,都會畏懼威力仰慕德行。應當選擇高昌可以冊立的人冊立他為可汗,徵召首領,送還原來的國家,使他們承受洪恩,長期成為邊境的屏障。中原不受侵擾,既富足又安寧,把這一切傳給子孫,遺留永世。」 貞觀二十年(646),太宗在寢殿旁邊另外設置一個庭院,讓太子居住,絕不讓他到東宮去。遂良又上疏進諫說: 「臣聽說周代問安,來三次一定退下,漢朝的太子視膳(侍養義母長輩的禮節),五天才來。從前聖人的做法,規模遠大。禮說:男子十歲出門就讀在教師門下,住宿在外邊,是為他的學業盤算。然而古代的貴人,難道沒有慈心,減此私愛,是想使他成長自立。世俗人尚且還能這樣,何況國君的太子呢?自然應當春天誦讀詩篇,夏天依弦樂和奏而歌唱,親近老師,體察人間的各種事情,適應君臣的道理,即使舉足伸頭遠望,都聽到高雅的音樂聲。好像一年的開始有陽春,青天有日月,弘揚這一美德,才做太子。在下考慮陛下道德孕育三才,功績包容九州,親自樹立太子,天下沒有不感到喜樂自得的。既然說廢黜糊塗的太子冊立英明的太子,必須稱得上是天下仰望的楷模,然而教育他成長的方法,確實十分錯誤。太子不離父母,平常住在宮內,對師傅的說教不痛快,蔑視經書談論的道理。況且朋友不能深入交往,深入交往必定有怨恨;父子不可以溺愛,溺愛或許會產生過失。希望陛下遠看殷、周的做法,接近遵行漢、魏的方法,不可以馬上改變,這事必須一步一步地逐漸改變。試著以十天作為一個階段,一半的時間送回宮中,使太子專心學習技藝來潤澤自己,在天下傳布美好的名聲,那麼微臣即使是死了,也可以說是和活著一樣。」 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遂良前後諫奏及陳便宜書數十以上,多被太宗採納。那年,擔任銀青光祿大夫。貞觀二十一年(647),遂良以本官的身份檢校大理卿,不久為父親居喪期滿。第二年,起用他恢復舊職,接著被拜為中書令。 貞觀二十三年(649),太宗病危,召遂良及長孫無忌進入他的臥室,對他們說「:你們忠直剛烈,朕都記在心裡。從前漢武帝委託霍光,劉備委託諸葛亮,朕的後事一切都委託你們。太子仁義忠孝,是你們全都知道的,必須竭誠盡力輔佐太子,永遠保住宗廟社稷。」又回頭對太子說:「無忌、遂良在,國家的事,你不用擔心了。」於是命遂良草擬詔書。高宗即位後,賜遂良河南縣公的爵位。永徽元年(650),晉封為郡公,不久因犯事出京任同州刺史。永徽三年(652),征拜遂良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擔任光祿大夫。當月,又兼任太子賓客。永徽四年(653),代理張行成任尚書右僕射,依舊主持政事。 永徽六年(655),高宗準備廢黜王皇后,冊立昭儀武氏則天為皇后,召太尉長孫無忌、司空李責力、尚書左僕射于志寧及遂良一起策劃這事。將要進宮時,遂良對無忌等說:「皇上的心意想要廢黜皇后,必定議論這件事,遂良今天想陳述理由勸諫,你們意見怎麼樣?」無忌說:「明公必須極力勸諫,無忌請求繼續陳述這個意見。」到他們進宮後,高宗難以開口,再三望著無忌對他說:「最大的罪過之中,絕後是最嚴重的。皇后沒有子息,昭儀有兒子,現在想立昭儀為皇后,你們認為怎麼樣?」遂良說:「皇后出自名家,先朝的時候所娶,服侍先帝,婦德沒有過失。先帝沒有猶豫,拉著陛下的手,對臣說過這話:『我好兒好婦,現在準備託付給你。』陛下親耳聽到先帝的善言,言猶在耳。皇后從此沒有聽說有過失,恐怕不能廢黜。臣今天不敢曲從,上違先帝的命令,特意請陛下再三思考審察。愚臣觸犯了聖上的尊嚴,罪該萬死,只願不辜負先朝的厚恩,哪裡還顧性命。」遂良把上朝時執的手板放到殿前的台階上,說「:還陛下這個手板。」多次解下頭巾叩頭流血。高宗大怒,命令帶遂良出殿。長孫無忌說「:遂良受先朝遺詔為顧命大臣,有罪不施加刑法。」第二天,高宗對李責力說:「冊立武昭儀的事,遂良固執不肯順從。遂良已經是受先朝遺詔的顧命大臣,事情如果不行,則應當暫且停止。」李責力回答說:「這卻是陛下的家事,不適宜問外人。」高宗這才冊立昭儀為皇后,降任遂良為潭州都督。顯慶二年(657),轉任桂州都督。沒有多久,又被貶為愛州刺史,第二年,遂良死在任上,終年六十二歲。 遂良死後二年多,許敬宗、李義府奏告說長孫無忌所造成的逆謀,是同遂良一起煽動的,於是追削遂良的官爵,把他的子孫發配流放到愛州。弘道元年(683)二月,高宗遺詔把他們放回本郡。神龍元年(705),則天遺詔恢復遂良及韓瑗的爵位。